Work Text:
晚上十九点四十一分,路德维希推着一个行李箱,望着蜿蜒盘旋的台阶不知所措。楼梯一路延伸到二楼,宛若陀螺不断旋转。即使是没有任何重物的情况下,他也会感到头晕目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喘着粗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路易斯。”对面的人接通了电话,用着亲切的语气与口吻呼唤他。路德维希能够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皮鞋啪嗒声,以及手掌擦过木质扶手的嘶嘶摩擦声。他抬头,看见对方正扒着楼梯扶手向下看。头搭在扶手上,头发垂落下来,像个金色女鬼一样注视着他。
“弗朗西斯,你不会想要我把这箱子抬上去的。”路德维希举着翻盖式手机,用下巴与肩头形成一个完美的空间。他不再抬头看楼上女鬼的表情,低头玩起行李箱的拉杆。抬上去,再落下来,幼稚的动作。
“诶,路易。”弗朗西斯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手指插在发间,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把头发变得更加蓬松。他的眼睛透过如同贝壳纹路一般的楼梯,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真漂亮,回家也要买一个放在客厅”。他心里默默地想着,全然不知自己把内心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你说什么?”路德维希用懒散的语气回应他,听上有几分困意环绕着他的脑袋。他打了个哈切,把下巴放在了拉杆上,却不小心把拉杆降了下去,整个人差点从行李箱上摔下去。
“不,没什么。”弗朗西斯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他关上手机,揣进裤兜里,插着兜慢悠悠地走下来。他像个街上的混混,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到路德维希面前,看着他的蓝眼睛,使劲揉了揉他的头。
路德维希闭着眼拍开了弗朗西斯的手,他出门时抹好的发胶被后者弄得一团糟,现在整个刘海垂到脑门前,头发看上去油腻无比,变得湿哒哒的,很不好受。
“不是路易说要帮我拿行李的吗,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拒绝我。”弗朗西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像个落水的杜宾犬一样坐在黄色行李箱上。路德维希抬眼看他,眼皮都要困得睁不开,即将合上的时候被弗朗西斯拍了拍脸。
“要睡去楼上睡,最好洗个澡。”他掐着路德维希的脸蛋,像玩陶瓷一样捏他的脸,给他塑造各种不同的形象。
“我不想一个人把箱子搬上去。”路德维希握住弗朗西斯的手腕,眼睛勉强能睁大。“这太重了,而且咱们的房间在三楼。”
“天啊,路易是在跟我撒娇吗?那你可得庆幸没有人看见这一幕了。”弗朗西斯故作惊讶地说,事实上他还是很震惊一本正经的贝什米特能说出这种话(还是这种懒散的语气)他又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脸,后者瞬间又清醒了不少。
“那我们一起把它抬上去吗?”法国人说着,挣脱开路德维希的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他示意路德维希先下去,完后就要一个人把行李搬上去。只看他费力地将这个只有十五公斤重的箱子搬上五个台阶,他像西西弗一般滚动着巨石,终于有了奥德赛来到冥界后的视角。在成功登上第十个台阶(后面还有很多)后,气喘嘘嘘地停下了脚步。
“弗朗西斯,你不需要勉强自己,你的样子很……滑稽?”路德维希在恋人露出鄙夷的表情后,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那个形容词。他笑着,仿佛瞬间困意全无的样子,拉上提手,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了上去。弗朗西斯擦着汗,看着他轻松的样子,叹了口气。他再一次感叹自己老了,年轻人的体力就是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又想要发笑,明明自己也才是三十多的年纪。于是,他直起身子,追上了在楼梯口等待他的路德维希。
终于到了三楼,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随着弗朗西斯打开房间的门,行李箱滑动了进去,好巧不巧地磕上桌子的边缘。他们听到砰的一声,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路德维希终于躺在了床上,他甚至没有拉开被子或者是脱掉衣服,便直接躺了上去。最后还是在弗朗西斯的一套好说歹说下,才拿着浴袍走进了浴室。
整个身子被水包裹住后,路德维希又清醒了不少。他把腿搭在墙壁上,头靠在浴缸边缘时,回想起一个问题来:自己究竟是怎么被弗朗西斯骗到里斯本来的?
他不记得了,兴许弗朗西斯自己都忘了他用了什么高超的手段。无疑是软磨硬泡,亦或者暧昧的吻与性爱。他有的时候也怪自己心太软,当对方是弗朗西斯时,他仅被两三句花言巧语就蛊惑住了。他不明白,这理由究竟是因为动听的情话,还只是因为对方是弗朗西斯。他来不及多想,脑海中的那个人就推开了浴室的门。只见弗朗西斯浑身赤裸地站在门口,悄咪咪地关上了门,一条腿迈进浴缸当中。路德维希顺势坐了起来,扒着浴缸的边缘不让他进来,说着什么水会溢出去,这个浴缸装不下他们两个人。
可是最后,路德维希还是屈服了,他再一次被弗朗西斯的话术整得没有办法。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也能让弗朗西斯体验到这种感受。
弗朗西斯的头向后靠在路德维希的肩上,后者感觉他又瘦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变成皮包骨头。德国人捏着他的腰,上面却没有多少多余的肥肉;又摸上他的大腿,也是同样的没有多少肉,两条大小腿的粗细都快变得一样。
“你太瘦了,弗朗茨。”路德维希说着,手不老实地放在了对方的肚子上。弗朗西斯将自己的手盖在了上面,说了句“对不起,妈妈”,又再一次闭上了眼。“再这样瘦下去可不行哦。”路德维希告诉他,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路德维希。”弗朗西斯开口,盖在德国人手的手开始摩挲着对方的指关节。另一只手摸上对方的掌心,开始慢慢地画圈。他转头吻了吻路德维希的下巴,轻柔地告诉他:
“千万不要睡着。”
再一次躺上床的时间已经来到二十一点零七,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并没有干,可他们谁都不会去在意了,睡神修普诺斯已经找上了他们,为他们戴上了缬草编制的花环。年轻的率先睡去,年长者则关上了最后的台灯。弗朗西斯背对着他,抓上路德维希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对方把他搂进怀中,没曾想发尾的卷发却刮到对方的鼻子。他收起将自己的头发捋到一旁,保证再也不会碰到路德维希后,转头在对方眼角落下一吻。随后,他默默地合上眼,说了一句晚安。
Lisboa, 27 de abril.
早上八点半,路德维希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进房间内,明媚而刺眼。他眯着眼睛,转头去看弗朗西斯的状态。现在,法国人正趴在床上,大头冲下的睡觉。整个头发敷在脸上,根本看不清他是否睁着眼,倒像个吊死的女鬼。路德维希露出鄙夷的表情,他伸手去撩开弗朗西斯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他不想吵醒弗朗西斯,更不想因为这是什么无聊恶作剧被作弄。他缓慢地,先摸上对方的肩膀,紧接着,撩开他的头发,将其别在耳后。他停顿了几秒,观察弗朗西斯的反应。
很好,至少这不是什么无聊恶作剧。就像那次去阿尔热祖尔一样,弗朗西斯躺在沙发上装睡,正当路德维希给他盖毯子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看着对方担惊受怕的表情,自己又大笑起来。路德维希叹了口气,缓缓拉开被子后径直走向了厕所洗漱。
等他再回来,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想着,或许弗朗西斯只是下楼确认了什么,并没有多虑。说实话,到这里,如果这是一部恐怖电影,那么将会变成丈夫等待着妻子回来,却发现妻子离奇失踪,焦急地寻找。如果是一部悬疑片,那么第二天一个自称自己妻子的人就会躺在他的床边。
扯远了,不过事实果真如路德维希所想,他太了解弗朗西斯会做什么。他翻开手机的那一刻,弗朗西斯的消息就弹到他的消息页面。
「Francis B:我在楼下。」
路德维希欣慰地笑了笑。
「Francis B:顺带一提,你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我还期待着你能给我早安吻。」
弗朗西斯正在一楼大厅等着自己的恋人下来,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书架上的报纸。对他而言,仅仅是看看图片而已。他曾经欺骗路德维希自己会说葡萄牙语,对方信以为真,才有了后面去旅游的场景。不过这说不上欺骗,他确实能看懂支离破碎的字母与一二三,这对于一个法国人来说就足够了。
他将报纸放回原位,贴心地叠了叠,抚平上面的凸起。法国人站起来,像个木偶一样摆动着胳膊,径直走向了窗边。推开有些老旧的木板,里斯本的老城区尽收眼底。与多彩的那不勒斯不同,里斯本看上去是那样古朴,屋顶是深深的砖红色,墙面大多是灰白。并不如它阳光的邻居那般热烈得如同西班牙女郎的红裙,里斯本并不炎热。早上微风吹拂他的面庞,很舒服,没有热浪袭来,更没有像斯德哥尔摩的风那样带着寒意。
他试图用诗去写里斯本,像文德斯 佩索阿一样歌颂。可就在路德维希叫他的名字时,这一切又都被他遗忘了。路德维希,像寂静的树林,越往深处走你越是感到丝丝的不安。可他又偏偏在内心的树林中埋没一颗炽热的火焰,仅仅在那一个山洞中燃烧,绝不点燃一片树叶。他爱路德维希是寂静的,又像汪洋大海,水中沉船。
“你准备好了?我们走吧。”他重新帮路德维希整理了毛衣的领子,他并不喜欢路德维希穿高领毛衣,他最性感的地方之一就是他的脖子,不过那确实很适合他。整理好,他接过路德维希手中的香烟盒揣进兜里。就在这里,路德维希抓上了他的手,先是勾上他的指尖,然后握住了他的整个手指,用手掌包裹着。最后,他看着路德维希抬起头,脸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红。
“你要是想牵手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弗朗西斯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跟他一起走出了大门。他没有听见路德维希说什么,他默默地走在后面不说话。可就在面临一个台阶时,弗朗西斯下意识地松开手,却被一把拉住。他回头,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以及路德维希一脸严肃地说:“不要松开。”
“什么嘛,我们的路易出来玩一次,还有孩子气了吗?”弗朗西斯转过了头,站在那阶台阶上等着他下来。“那你可要小心一点。”
“弗朗西斯,我能看看你的表情吗。”
“不可以哦。”弗朗西斯十分直白地拒绝了。“看了我会戳瞎你的眼睛。”他补上了一句,晃了晃对方的手。“怎么样?要看吗?”
“如果能看一眼你害羞的表情,那我愿意自戳双目。”路德维希像个诗人吟诵那样缓缓说出后半句。
这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为什么这么多话。罪魁祸首心里默默地责骂着,却觉得这样也还不错,毕竟很少看到话多还“具有情趣”的路德维希。尽管他这样说,他还是没能转过头去,让路德维希有“自戳双目”的机会。
里斯本的街道并不繁忙,电轨列车从下迎上来,路上的行人并不匆忙,自从他们踏上这条路后,时间都变得缓慢又细长。街边的建筑被沉重的历史埋上一层灰,仍见曾经的辉煌。这里的街道很窄,且有很陡的坡,有的时候,一个分叉的路口就把这里变得高低起伏,每次下行都像是一场惊悚的过山车游戏,而上行就变成了比追求耶和华都要遥远的路。
他们走到广场,一对男女坐在喷泉边缘闲聊;骑着脚踏车的儿童又一次跌倒,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扶起车拍拍自己的膝盖;抬头,楼上的一位婆婆正在晾晒自己的衣服。她所在的楼是一片暗淡的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而一旁的楼却如同柠檬的外皮一般,好似在散发香气。
终于,他们走到了二十八号电车。庆幸的是排队的人并不多,尽管已经快要十点,正是人满人患的时候。弗朗西斯笑着说多亏了自己的幸运体质,以及耶和华的显灵。不过这些只有路德维希知道,弗朗西斯从未幸运过。
果不其然,电车排到他们的时候,就被告知满员,请等下一班。
“瞎说什么,我能遇到路易就足够幸运了吧。”弗朗西斯歪着脖子看着路德维希说到。他明显看到对方怔住的神情,然后自己再笑着拍拍他的肩,将头转向另一边。
他看向里斯本的海。
一排云彩从海那边来了,从海平线那里,搅翻了整片海洋。浪很粗糙,被阳光裹挟得更加凹凸不平。弗朗西斯或许心中疑问得很,自己为什么没有鳃?不能到海上去?到空阔的海上去,只要对着同伴说爱,便能游向陆地,在深深的海渊上游荡,雨在海面上拍打着节奏。他要告别这滩海,把阳光带到另一片传说中的海域,脚印与痕迹永远消失在水面上。海声退去波涛,留在石头上,留下一阵阵像单调而痛苦的耳鸣,回荡着爱意。他消失了,只到——
一辆电车从海中开上来。
不,他只是在开玩笑的。那看上去如同从海底隧道而来的电车,从海边转上一圈,再直直回到二十八号电车的轨道上。弗朗西斯把头转了回来,他隔着墨镜饶有兴趣地看着路德维希。对方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即使里斯本的春天并不炎热。他注意到了弗朗西斯,抬头压下他的墨镜,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法国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会理解我,把全身心都给我吗?”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兴许是这问题太刁钻,又或者他真的犹豫,猜想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他太了解弗朗西斯,永远明白他的话里有话。他恨不得拿上手术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切割开,再慢慢缝补成为全新的样子。德国人迟疑了很久,他想说出那句“我把每一夜的自己都奉献给你”。但他没有,卡在喉咙里的话语如鲠在喉。
“没关系。”弗朗西斯率先开口解了围,尽管这在路德维希看来是他失望的表现。他永远不想让弗朗西斯对他失望,不喜欢他也好,仅仅是不叫他失望。路德维希不善于表达,他总是希望自己口齿伶俐些,能像弗朗西斯那样毫不避讳地说爱,哪怕一次也好。
“弗朗西斯……我。”他开口了,一次不小的尝试,他努力地迈出第一步,却被弗朗西斯拦了回去。
“该上车了。”弗朗西斯说着,拉着他走上了二十八号电车。
Lisboa, 29 de abril.
说真的,路德维希已经不记不太清和两三天自己究竟跟弗朗西斯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自从那个问题从弗朗西斯嘴里问出,他的脑子就已经滞留在了那里。他能回忆起那部古老的升降梯,并没有多吸引他,不过弗朗西斯倒是很感兴趣。又或是28号他们坐了很久的大巴,环绕着海岸逛了很久。弗朗西斯还买了他钟爱的蛋挞,一买就是十几个。他满足地拿着那两盒蛋挞,放在桌子上精心拍照,像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珍馐。路德维希合情合理地怀疑,这个法国人喜欢葡萄牙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些美味的蛋挞。不过他不准备责怪弗朗西斯,因为那些蛋挞真的很不错,有三分之二都被自己偷偷吃掉了。
还有那天晚上他们碰到一场怪雨。只是霎那间,天空就变成蓝黑色,雷声正焦急地嘶吼着,随之开始下雨,雨点又大、又胖、又重,像血一样暖和。彼时他们正走在巷子里,离旅馆只剩大约两个巷子那样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的尴尬距离。他还记得是弗朗西斯想跑起来的,先是小跑,踏着碎步想要快点跑进避风港。可渐渐的,他停下脚步,恢复了平日走路的速度。当时,自己还不解地回头看他,站在路旁望着他的脸。弗朗西斯笑了,侧着头把手放在耳边,好似在询问他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等到弗朗西斯跟了两步走上前去,路德维希才听见他的话语:“既然躲不掉了,慢点走吧,再摔倒了。”可亲爱的路德维希并不同意,他牵起弗朗西斯的手,又是一阵小跑起来:“算了吧,会感冒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二十九号复盘这些?因为直到下午两点,弗朗西斯才睁开眼,他们完美错过了早上要去最西端的旅行。
弗朗西斯醒来的时候,路德维希正坐在小沙发上看电视,禁音的德国喜剧,并且没有字幕。德国人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或许只是在干等弗朗西斯起床,他好跟他一起出去继续他们的旅游计划。弗朗西斯一定会责怪路德维希没有叫醒他,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个时候,他就要搬出日常中的大小事来堵弗朗西斯的嘴。
“你还记得上上周六早上我叫你起床去超市,你嫌我太烦,直接不小心给我一巴掌的事情吗?”
路德维希沉稳地说,似乎是早有准备的一场辩论赛。“还有,早上起来起床气跟我无理取闹。”
毫无疑问的,弗朗西斯输掉了这场辩论赛。
“你能承认错误当然是更好的,不会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去做什么。”路德维希把话题引了回来,撑着脑袋半侧着个身子,他看着弗朗西斯无言的样子,心里便有了答案。
“干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吧。”弗朗西斯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注视着路德维希的眼睛,缓缓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只要跟路易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事情。”他说完,伸长脖子吻在他的嘴唇上,一个浅尝可止的吻。
当路德维希还在反应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又一次的话术后,弗朗西斯已经撩开被子,赤裸地逃进卫生间了。
再一次不明白地走在大街上,像是被玩家操控的主人公一样,而这个玩家恰好是他身边的弗朗西斯。就在他逃到卫生间后,隔着门都能听见他说出的污言秽语,什么“可以同我做爱打发下午的时光哦”之类的话……
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坐电车去山顶,不到七点就日落的里斯本,再过个几小时就能看到粉紫色的日落黄昏。兴许是弗朗西斯在哪个旅游杂志上看到的台词,毕竟这完完全全就是广告词。
在走了很一大段路后,坐上电车让他们久违的休息了一下。自下而上的电车又一次坐满了许多人,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路德维希甚至还能听到弗朗西斯的呼吸声,低头甚至能看到他露出的锁骨。他注意到这些,却并没有任何遐想,他只觉得,出了这么多汗还要着凉的话,弗朗西斯会感冒的吧。他帮弗朗西斯整理了衣领,在对方的感谢声中朝窗外看去。除了错落的头外,破旧的红屋顶如同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情景,石阶梯像永不会到达尽头的路,当然还有蜿蜒不尽的山路。
他总觉得里斯本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这样美丽的景色的确会让人产生“永远留在这里吧”的奇妙感觉。
达到山顶后,看到的景色同在电车上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了远处的海,还有上面几只孤独的船。日落逐渐包裹了天空,云彩开始染上粉紫色。夕阳的余晖融入了轻柔的紫色,如同温暖的梦幻之布。云朵悠然漂浮,宛如粉色的羽毛,轻盈地舞动在空中,为天空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宁静的面纱。这是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让人仿佛沉浸在梦幻中的紫色世界。
他们兜兜转转走到了观景台,这里已经聚满了游人与歌手。一位吉他手抱着他的吉他走向了远处,他轻轻地扫过弦,长出一口气,在大家的注视下唱起一首熟悉的旋律。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亲爱的陌生人,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亲爱的陌生人。
“啊呀,这不是我最亲爱的路易,在表白当时唱给我的歌吗?”弗朗西斯故作惊讶地挑逗着身边的人,他笑着,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肩膀。的确是这样的,虽然自己的歌声并不怎么样,即使当时弗朗西斯还被他逗笑,那确实是美好又尴尬的回忆。有可能的话,他希望从自己的脑子里删除这段可笑的记忆,但请永远不要删除弗朗西斯的。他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那个时刻,至少要一直记得他的爱。
Give me a coin,
给我一枚硬币,
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我将带你去往月球,
Now give me a beer,
现在请给我一杯啤酒,
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
我将像个呆瓜一样吻你。
在歌者自由浪漫的歌声中,极尽温柔的粉紫色天空下,所有人的烦恼连同着时间,一起被海浪席卷一空。
他们又坐了十分钟的电车下山,围绕着海边兜兜转转。路德维希不禁怀疑,上山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看个日落,再调侃一下他糟糕无比的告白吗?他在空中挥了挥手,像是散开脑海中的云雾般又牵起弗朗西斯的手。
沿着这条路,他们走向了一家面包店。投喂海鸥这件事,五岁的小孩可能会被吸引,弗朗西斯当然也会。他们买了一根法棍出来,幼稚的波诺珐说他们终于有了自保的武器。于是,他们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坐在了海边,稀里糊涂地聊起童年与大学。弗朗西斯怎么也不愿提起大学的时光,最后也只告诉路德维希:“都怪自己有一场糟糕的恋爱,不然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那我比你从前的恋爱对象要好吗?”路德维希毫不避讳地问出这个问题,在短短的三秒后看见弗朗西斯通红的脸。对方扭扭捏捏的,像是在模仿日本恋爱漫画中的少女,故作沉思状地说:“可能?也许?嗯……路易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当然是肯定的答案。被反问的人在内心挣扎着。一方面,他想要得到弗朗西斯肯定的答案,是的 自己就是他最好的恋爱对象。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这样说,自己就会因此变得诚惶诚恐。他总是怀疑弗朗西斯的,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信任他。倒不如说,恰恰是因为他信任着他,所以才会怀疑他的爱。路德维希逐渐在同弗朗西斯相爱过程中理解了那句“爱就是两个人彼此扭曲的过程”。
可正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刻,海鸥们悄悄降临到沙滩上。它们的白色羽毛在余晖中闪烁,似乎与海浪的低吟相和谐。突然间,一只机警的海鸥快速地飞向弗朗西斯,在他的尖叫声中嘴里灵巧地夺走他手中的法棍,然后飞离如风掠过。被害者仍然沉浸在错愕当中,而强盗已悄然夺得了它们的小小战利品。
“原来,海鸥还能叼走那种东西吗。”弗朗西斯回过神来,终于说出了吐槽。
“没事吗?没有受伤之类的?”路德维希掰过对方的脸,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查看他的情况。
“唯一受伤的只有法棍跟我的钱包了吧。”
“算了,正好肚子也饿了,今天就先绕它一命吧。”
像弗朗西斯这样乐观的人,已经很少见了吧。比弗朗西斯还要乐观的人,如是说。
即使弗朗西斯说着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马上抓回那只海鸥把它炖汤,但他们再吃上饭就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的事情了。
再一次的,路德维希并不记得他们度过了怎么样的时光,只是同弗朗西斯在一起的日子或时间就显得格外的快,如同流沙从手指缝间滑过一般,转瞬即逝。在老城区的小巷中闲逛,弗朗西斯一边物色着美食,一边拉着路德维希走进各种不同的小店。这家店装潢华丽,他必要进去看看。如若另一家装潢简陋,他就怀疑必定有什么镇店之宝,必然要进去看看。遇到卖得价格贵出天际,自己却爱不释手的东西,弗朗西斯也一咬牙一跺脚,流着泪把它买下来。若是遇上便宜得出奇的小玩意,那更是要买,俗称不买白不买的道理倒是被他记得清楚。路德维希也就跟在他的后面,从一开始的小袋子变成大大小小不同的袋子挂在他的手臂上。
“抱歉啊路易,明明说过要理智消费的。”弗朗西斯道歉,却完全没有悔意。
一般这个时候,路德维希也只是摇摇头说着没关系,他总是拿弗朗西斯没办法。
终于,他们坐在室外的一家餐厅,也有不少年轻人坐在这里聊天吃饭。他们二人点了不同的两道菜以及一瓶红酒后就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喝着端上来的柠檬水,弗朗西斯感叹这里的氛围倒是不错,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每天都来这里吃上一顿。
“想象一下,在这样的氛围下谈情说爱。要是我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那简直是太浪漫了。”弗朗西斯说着,手指不停转着透明的玻璃杯。他将头轻轻靠在木质的桌子上,随后摆过头,透过昏暗泛黄的路灯反射到玻璃杯上,他看到杯面上不同的路德维希的脸。他的脸,像是被分割了一样被印在杯子上,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错觉,他看到路德维希在为他感到情迷意乱,红着的脸似乎不能用里斯本炎热的天气来解释。弗朗西斯继续转动着玻璃杯,像是万花筒一样照射出不同的路德维希。他回想起方才说的那句话了,他真不该那样说的。他总是后知后觉,忘记路德维希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而他却同自己坠入了爱河,幼稚的,青涩的恋爱如同不成熟的果实。
他爱他, 比他爱春天的绽放还要爱他……
意识被打断还是服务员端着食物上餐的时候,他看着路德维希默默地给他倒酒,再把自己盘子里的虾仁挑到他的盘子里,他有些沉默,仅仅在这被路德维希听到后的三秒,弗朗西斯突然感动地说:“天啊路易你知道吗,每一次你对我默默的付出都令我感到自己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是独属于你的浪漫吗?”
路德维希撇了撇嘴,他对于弗朗西斯突如其来的“感谢”又或者是“示爱”而感到慌张,更多的时候他是拿他没办法,即使在处理这种情况数万次之后,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看起来有些虚假的话语。他顿了顿,停下手里的叉子,“这只是我表达爱的方式罢了。”他说完,喝上一口红酒。
弗朗西斯也只是笑着,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同他碰杯,随后慢吞吞地吃完那一盘奶油蘑菇面,把他最喜欢吃的虾留到了最后。
一路向南走会旅馆的时候,途径一条巷子,里面的装潢实在是华丽得不行,如同一家小型的历史博物馆。带着好奇心与“势必要把这里探索一遍”的心情,路德维希被弗朗西斯拉了进去。走进其中才知道是个酒吧,老式酒馆的装修好像是欧洲典型的博物馆,四壁都是玻璃柜,摆满了二战时期的各种娃娃跟摆件,活像个古董店。两人在吧台入座后接过服务员手中的酒水单,那人穿得像某个古堡的管家一样,黑马甲红衬衫,整个人显得彬彬有礼。弗朗西斯翻看着,要了一杯 Golden Dream,在听说这里有卖grasshopper后迅速要了一杯。
“毕竟不常见嘛。”弗朗西斯将酒水单递给路德维希,可后者可不懂酒,倒不如说这是他第一次进酒吧,但为了不让弗朗西斯发出“诶,是第一次啊”的言论,他还是装出一幅久经沙场的酒客一样。他环顾菜单,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全部都是英语,他的第二语言法语并不支持他完全理解这份酒水单。眼睛绕了一圈,发现Irish Coffee简直是不错的选择。只是简简单单的咖啡,对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向吧台的调酒师要了这杯。
在等待的期间,他同弗朗西斯聊着过往的经历。弗朗西斯带着一种调侃的语气回忆起当时路德维希无论如何都要同自己坐在一起的那个歌剧表演,以及在那个公园里他们相遇,自己抚过他的脸同他接的第一个吻。
“那个时候路易真是可爱到不行呢。”弗朗西斯看向他的恋人,手指慢慢攀上他的,满眼柔情的,静静的看着他蔚蓝色的眼。
打断他思绪的是端上来的两杯酒。
弗朗西斯早就明白路德维希从未来过酒吧,最大的证据就是他连德国啤酒都不喝的德国人竟然会点Irish Coffee,现在的结果就是自己身边少了一个矜持的路德维希,多了一个喝醉酒开始变成话唠的德国土豆。他看着他的眼,充满迷离与迷雾。路德维希拿着半杯的酒,突然伸手去牵弗朗西斯的手,手指触碰到他的掌心,顺着向下滑进他的指缝,再紧紧地握住,像他随时会丢下他跑掉一样禁锢着他。他开口,带着沙哑的嗓子以及混乱的单词。
“哦,亲爱的弗朗西斯,我只想让你知道。”路德维希松开那杯子,转而将手指插进自己的发间。他迷迷瞪瞪的状态再加上那有些复古的腔调使得弗朗西斯惹不住发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后,他听见路德维希的另一面。“天啊弗朗西斯,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爱,我感觉到血液也有它隐秘的流向,就像是河流最后会注入海洋一样,就是流向海洋,我就是这样感觉的。”
“你感觉到了什么。”弗朗西斯引导着他,说话轻声细语,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一般的温柔。
“无论你我相聚还是分离,就像一条河流入海,我像是你的生命组成,尽管我们那么不一样。”路德维希的话语逐渐有些断断续续,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下一句该说什么,该怎样连词成句。他害怕,他害怕自己的话语词不达意,就这样使弗朗西斯错过他的爱,他对弗朗西斯的诚惶诚恐,尽管他的爱语那样的迷人。“生命,对,我随着你潮起潮落,直到永远。”
弗朗西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感受到自己的心不断地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剧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恨不得现在把心脏吐出来。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路德维希在说这些话时的朦胧与爱意。他能联想到一切关于爱的意象,想到无数个存于相机中的空镜头,森林中的断木,泳池上漂浮着的泳圈,水族馆生生不息的水母,春日中上百种花朵。从此再联想到爱,听到关于海洋的事情,他总能联想到这个夜晚与路德维希了。
“听我说,听我说弗朗西斯,如果我有唱诗的能力,我会不会是你更美好的恋人?我也想要更加柔和的眉眼,能写出情诗的手笔,如果是这样的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爱情中的一切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吧。”路德维希握着他的手,那样的虔诚,他回想起路德维希问过他的问题,自己是不是他最好的恋人。现在再想想这个问题,是的 他完全够格,仅仅是因为他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就足够了。弗朗西斯现在恍然大悟,原来那时沉默不语的他实际上是这么有些别扭的人。他的眼睛望着他的,路德维希的眼睛似乎被爱意与迷雾环绕着,迷离着充满他对弗朗西斯全部的爱意。他看着路德维希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握着交给弗朗西斯,硬塞到他的手中,再恍恍惚惚地套在他的手指上。
那是一枚素戒,套在弗朗西斯的左手无名指上。
弗朗西斯诧异地看向那枚戒指,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它被照得泛黄。他在震惊中听到路德维希喃喃自语,他嘴里不停地给自己使着绊子。他说,他要带弗朗西斯要月球上去,同他一起飞向天堂,要像个傻子一样亲吻他,更要贪婪得用一枚戒指换走弗朗西斯的一生。他真的喝多了,不仅看到上帝派来的天使,他看到弗朗西斯的眼泪,感受到弗朗西斯亲吻在亲吻自己的嘴角。路德维希悄悄回敬那个吻,在幸福与爱的交响乐中闭上了眼。
在回去的列车上,路德维希完全无法记起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的旅馆,更不明白为什么弗朗西斯总是盯着手上的戒指傻笑。他问过弗朗西斯,那一晚都发生了什么,他希望弥补自己丢失的空白记忆。但他的恋人也只是看着他坏笑,活像一只精明的狐狸,他笑眯眯的眼睛看向路德维希。他只说这种事情让他一个人在记忆宫殿里珍藏就足够了,他还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种事!”不禁引得路德维希更加好奇,恨不得上翻一下看看文字记录,再不济就去倒版本记录。他看着弗朗西斯的笑,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又或许这样一辈子瞒着他 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才是弗朗西斯真正想要的,无与伦比的浪漫。
路德维希把头转向了窗外,弗朗西斯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如同这虚无缥缈的幻景一样,入云的楼阁、瑰伟的宫殿、庄严的庙堂,甚至地球自身,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同样消散,就像这一场幻景,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构成人生的料子也就是那梦幻的料子;他们短暂的一生,前后都环绕在酣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