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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中西部的红色土壤在正午的日头下晒得发烫,柏油路面像一条被蒸软的黑色舌头,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伸向另一端,永无止境地舔舐着这片荒芜的大地。张呈趴在公路边的矮灌木丛后面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很难讲他是如何从一名退役短跑运动员沦落到当公路劫匪的,他在卡尔古利第一次尝试抢劫就出了岔子——他走进一家便利店,掏出手枪,用练习了整整两天的西海岸口音说了句“把钱拿出来”,结果店员是个破罐子破摔的中国留学生,盯着他那张脸端详了半晌,用普通话问:“学长?你是体院的张呈学长吗?”
于是张呈把枪揣回兜里,帮学妹搬了二十分钟货,临走还加了微信。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是那种在澳洲内陆才能见到的公路卡车——一辆老旧的沃尔沃拖头拖着一节半挂车厢。张呈握紧了手里的玩具枪,那是他在珀斯的一个二手市集花七澳元买的,造型逼真得连他自己第一眼都信了,不过拿在手里就知道是塑料的——轻飘飘,但真理的力量的确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即使这只是假冒伪劣的谎言。他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个凶狠的表情,但那张过于阳光的脸实在不太适合扮演这种反派角色,顶多算是一个在万圣节走错了片场的大学生。他横跨两步站到了公路中央,擎着枪盯紧越来越近的卡车,心中默念着前一天晚上在网上搜索到的劫匪教程,虽然那个教程实际上是一个“如何应对持枪抢劫”的安全指南,他反着看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卡车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猛地刹车,轮胎在高温的沥青上拖出一道尖锐的嘶鸣,整个车身往前顿了一下,车厢里的货物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从座位上跳下来,直起身站稳后就坦荡地蹬着三七步,粗略看起来没比张呈矮多少。雷淞然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惊恐不如说是无奈,瞥了对面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玩具枪,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你是认真的?”
张呈愣住了。鉴于这回是正经的持枪威胁,他预设过很多种反应——尖叫、求饶、试图开车逃跑,甚至想过对方是退役特种兵然后给自己一个漂亮的过肩摔——但唯独没有预料到这种平淡的质疑。“我当然认真,”他略显心虚地把玩具枪举得更高了一些,“这是劫持,你明白吗?把钱交出来。”
雷淞然靠在了车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行,你要多少?”
这个问法又让张呈措手不及了。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觉得说一个太小的数字显得不够专业,说一个太大的又怕对方彻底撕破脸跟他拼命。“五千,”他说完立刻觉得不太够,改口道,“不,八千。”
“八千澳元?”雷淞然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兄弟,我兜里现在连八十都没有。你知道内陆跑长途的司机的佣金是怎么结的吗?卸货才结。我刚从珀斯出来,一分钱还没拿到呢。”
张呈觉得自己的劫匪生涯在短短三十秒内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你车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雷淞然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半挂车厢,想了想:“一箱过期泡面,三桶还没校准的机油,外加我哥们在副驾驶座上落的一件冲锋衣,但那是他老爸传下来的,收拾收拾……应该在二手市场上也能卖个四五块。”
张呈举着枪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面罩下的表情有点崩溃,但自尊心又让他维持着最后一点劫匪的体面。“你一个货车司机,车上就这些东西?”
“你也说了,我只是个货车司机,又不是开运钞车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谁也没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下继续追问。雷淞然弯下腰捡起地上张呈刚才趴着的时候塞在草丛里的矿泉水——已经喝了大半,瓶身上贴着什么超市的自有品牌标签。“这样吧,”他自顾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把水扔回给张呈,“你抢也抢不到什么,我跑也跑不掉多少,不如你上车,我捎你一程。前面六十公里有个服务站,到了那里你再想别的办法?”
张呈接过水瓶,一时间大脑处理不过来这个奇怪的提议。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所有看过的劫匪电影和西部片,没有一部出现过劫匪和受害者共享一瓶水然后结伴上路的情节。“你不会报警吧?”他警惕地问。
雷淞然已经去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朝他诡异地笑了一下。“你觉得以我车上现在这些家当有立场报警吗?警察来了,我哭着说——‘警官,他用一把塑料假枪抢劫了我的过期泡面’?”他重新爬进驾驶座,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到底上不上来?外面快四十度了,你不中暑我替你急。”
张呈站在烈日底下,欲盖弥彰的面罩是一块旧旧的红色印花丝巾。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汗水从湿漉漉的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洇了一大片,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继续趴回灌木丛后面等下一辆目标,但理智告诉他——也许是直觉告诉他——不会有比这更荒唐也更诱人的选项了。于是他把丝巾扯下来露出被晒得泛红的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盖上方的天空有一道极亮的光从天际线迸射出来,像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天幕的接缝处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漫灌而下,将整条公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熔金。那看不见的路途尽头,遥远的、遥远的彼方——大地沉默地陷落在这片大洲的荒原里,而地平线上方的光与暗缓缓分开,又在天际共同落入深沉的暮色之中。
车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而均匀的震颤。雷淞然挂上档,卡车缓缓驶离那片被张呈选作伏击地点的郊区路段。后视镜里,来时的路被一层刺目的白光吞没,像是有谁把聚光灯开关拨到了某个不可逆的位置,所有来路在这一刻化为纯白。
这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
或者说,在后来他们用来标记日子的那个奇异的历法里,这是“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