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天。
血泡从手脚指尖开始爬上四肢,碰一下就会破裂,流出血水和脓的混合物,但是和被爆炸冲击后断裂的骨骼和出血的内脏相比,表皮的病变似乎并感受不到太大的痛苦。夕阳落下海平线,暗红的余晖苟延残喘着,海风夹带着腥咸的气息,仿佛凝固住了,浓稠得呼吸间像是溺水了。
第二天。
血泡开始蔓延到口腔呼吸道的粘膜,呼吸和吞咽都伴随着烧灼和血腥。
张海盐听力终于恢复了一点,他撑着身后残余的木板坐起来。爆炸太剧烈,可能也引起了脑震荡,周围似有似无像是鬼哭一样的呻吟里总是掺杂着耳鸣,他尝试起身,还好腿骨没有断。
他看到身边的那位,衣服碎裂成了布条,浑身血迹已经干透,双臂还是张开的姿势,像是仍在等待着一个拥抱。
第三天。
在爆炸中心直接粉身碎骨其实不失为更幸运的一件事,和在看着自己血肉慢慢被疫病吞噬相比起来。这片礁石狭小拥挤,陈西风在这里关押了至少两三百个劳工,引爆瘟疫船的当场被炸成碎片的大概有一半。
张海盐呆坐在虾仔旁边,虾仔还在昏迷之中。他的双手已经烂了,指甲都脱落了,关节处几乎见骨,但他还是用破碎的布片拧在一起,趁着破晓前的晨雾攒了一点淡水,给虾仔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
第四天。
海侠在日出的时候醒了,张海楼闭着眼睛坐了一宿,周围不断的的哀嚎和海浪声让他并不能入睡,但从小经受的训练让他在这种环境下也不会降低五感的敏锐。
他第一时间感受到身边的动静。刚刚苏醒的海侠还有点呆呆的,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在张海楼几乎以为他被炸成了一个傻子时,终于听到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小楼,你眼睛好红。”
他突然感觉自己连日来不知死活的像是游魂一样的状态归位了,疼痛,恶心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鼻子酸酸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摸了一下,热而粘稠,是暗红的血液。
哈,这下可真的像是海上瘟神本尊了,他想着。
第五天。
瘟疫终于在玩弄够了这些可怜人后,开始让旁观的死神挥出镰刃。
张海盐看着那人面色青紫,眼珠血红,起身一步一步向礁石边缘走去,结果体力不支走出两步便跌倒在地,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膝盖抽搐着似乎还想站起来,可是已经无力的脊梁根本无法支撑。他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是一块一块黑色的东西和鲜红的血块,与此同时下身也开始像泉眼一样冒出夹杂着肠壁和内脏组织的血液,从肛门往外喷射。
这个人正在崩溃,可他的手臂还在诡异地挣扎,一下一下,垂死划动。
“海盐,你去给他个痛快吧”,
他慢慢走过去,那人看到海盐,神志似乎短暂地清明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挣扎。他抚上这个可怜人的眼睛,手上稍微使劲,拧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把尸体丢下了水。
第六天。
张海盐看到海侠的四肢上也开始出现了血泡。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他想到,按照这疾病的发病和死亡速度来看,就算他体质比一般人好能撑多几天,但是肯定也会死在虾仔前面,虾仔脊椎被炸伤腿坏了,动都不怎么能动,到时候病发了连给他个痛快的人都没有。
这天,礁石上的哀嚎声少了很多,海盐数了一下,还剩20多个还在喘气的,也基本无力呻吟了。
第七天。
张海盐也开始吐血了。海侠揽过他让他靠着自己,总是能稍微舒服一点,也做不到别的了,他只有上半身两只手臂能动。
“虾仔,我是想回厦门”,张海盐喃喃道,“但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第八天。
海礁上只剩两个活人了。张海盐陷入了昏迷。
神迹就是在第九天降临的。或许不叫神迹,人在地狱中,拯救他的应该是撒旦。
海侠忍着蹭一下就掉一层皮的痛,摸上锁骨附近的皮肤,用力一扯,脖子和脸上脱下一层表皮,但是没有再出血。这不是他自己真正的皮肤,在这层假皮下,是一个人面鸟面具,制作精美,每一根细羽都描绘得纤毫分明,两只翅膀的纹路从嘴角延伸到两鬓,微微一笑,便似展翅,同时露出了锋利的爪,邪气逼人。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害怕鸟,如果让他们看到这张面具,就会明白在害怕的人眼中,鸟的形象是不一样的,而脏面将这种恐惧放大到可以直击人心。
圆月浮上海面,夜风每晚会吹来浓的化不开的海雾,使月光也显得朦胧。
带着鸟面的海侠也是可以看出他本来的长相的,南洋第一凶器名不虚传,无端让人联想到来自东瀛打造的刀刃,藏在刀鞘中时也是精美的艺术品,但是一旦出鞘便是见血要命的凌厉,还能在甩掉血污后反射出耀眼的青海波纹刃。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神态活像一只夜鸮,脏面下他的眼睛也有了鸟类的一些特质,琥珀样的棕色,带着泛泛的红光。
他用手臂支撑着向前爬去,礁石上粗糙的沙砾磨破了胳膊也浑然不觉。他爬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没有一丝犹豫,向最柔软的腹部咬了上去。
即使清楚自己身体现在不像是在被自己支配,第一次吃人的体验也是很难接受的。他右手下意识就想摸上嗓子眼阻止自己下咽,但是左手就像被无形的丝线吊住的木偶,一把按住了右手。这种自己左右互搏的场面如果是发生在稍微正常一点的环境,都只是挺滑稽而已。
“怎么,你不想活下去吗,或者你死了也无所谓,你那条蛇先生也活不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说道,
“闭嘴吧”,这个声音明明用的就是自己的音色,但是真的很让人生厌。
“吃吧,反正你都已经吃下第一口了,吃一口人肉跟吃一顿又有啥区别呢,你已经吃人了。都吃了吧,瘟疫和绝望对我来说都是美味,你吃下去了我才能有力量让你活下去。”
第十天。
如果有镜子的话,海侠可以看到,脏面的颜色似乎更鲜艳了一点。白天的时候脑海里那个鸟人似乎就陷入了沉睡,是的海侠现在是这么称呼他的。其实他在前几天昏迷的时候并不是意识完全在黑暗中,他一直能听到这个声音。
好想吃掉这些啊。
好香。
那个人快死了,他不甘的样子尝上去应该是砂糖一样甜美。
好想吃。
但是你也快死了,你死了就没办法了。
你想活下去吗,我帮你。
我可以的,只要你让我,稍微稍微用一下你的身体。
我知道你和那条蛇曾经办成了六十八件奇案,因为每一次也都有我的参与呀。
相信我吧。
他一直想忽视恶魔的低语,直到海楼的病情恶化。
“那条蛇要死了,你不想他死对吗”,恶魔说道,“你可以为他挡下爆炸,这次也只有你可以救他了,选择就在你手上”
然后他就醒了。他明白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再不能回头。
简直像是本能一样。海侠自嘲道。这次真的栽了,算了,十多年前跟着被驴的张海楼也画了那个圈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栽了。
第十五天。
张海楼的病情果然开始好转,这天他已经可以站起来稍微走动一下了。海侠身上的血泡也已经开始结疤,之前几天,他都会放一点血给海楼喂下。那个声音没有骗他,他可以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个黑洞一样对一切能吞下的东西照单全收,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个黑洞在逐渐扩大。
他没有跟海楼隐瞒他吃人了,但是海楼好像不甚在意,“虾仔,我有跟你说过吗,我老家是山西那,干娘捡我那年是丁丑年,人这种食物,我5岁就吃过了”,他说道,也揭开了脸上那层表皮,露出蛇面,
“不就是吃了人嘛,如果这样就能活下去,我陪你一起吃。虾仔你也别再放血了,有多少血能给你天天放啊。”
第三十天。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这片海域一艘船只都没有路过。
张海侠感觉那个黑洞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一直努力控制着每天只吃两口堪堪维持住那个力量不要消失,昨晚他差点失控,极端的饥饿感并不是从肠胃产生的,而是从大脑深处,如果不填满它,仿佛就想吞噬自己。
海楼身材修长,他的蛇面藏着钢片,是它的毒牙,眼睛变得更加细长,跟一条真的蛇似的,举手投足都带着爬行动物的特征,清点口中刀片时动作就像是在吐信子。
突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转头一看,一对夜鸮一样的瞳孔在晚上似乎闪烁着绿莹莹的光,他打了一个寒颤,是那种动物感受到天敌时天生的警惕,再仔细一看,海侠已经转过去了,靠着石头面朝着大海,似在休息。
第四十天。
张海楼基本已经恢复了大好,他尝试在白天下海,打捞一些别的食物。抓鱼是别想了,在海上没有工具,仅凭赤手空拳就想逮住鱼简直是做梦,不过水下的礁石上确实攀附了不少海蛎子和淡菜,但这些狗日的贝壳跟石头粘的太牢固了,搞下来非常费劲,他每次下水只能弄到一小捧。
近日来,海侠话越来越少,多数时间都是坐着看海发呆,他隔一段时间就过去帮海侠调整一下姿势。
那些当作是储备粮的尸体被他们晒干了,虽然换上了脏面,动物性的人格并不忌讳腐食,但是毕竟还是人,他们不想完全失控。
“我回不去了”,沉默了好几天的海侠突然开口,“苟延残喘也是浪费食物。张海盐,如果真到那时候,你可千万别下不去手。”
阳光灿烂,张海楼如同一条真正的蛇在晒太阳一样躺着,像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第六十天。
张海楼一觉醒来,发现海侠的右臂举不起来了,肿了好大一圈,仔细检查竟是骨折了。但不管他怎么问都只是说是昨晚摔的,也不知道这人站都站不起来,是怎么摔的跤。
海侠脸上的脏面愈发栩栩如生,这个面具的纹路似乎也开始往颈部延伸,勾勒出华美的尾羽。
那些死者身上的衣物都被他们剥下来收集起来了,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工具。他扯下几块布条,对好断骨的位置然后绑起来固定住。
没有麻醉的接骨是极痛的,正常人就算是意志力强大能忍住,但是也绝不会是海侠这种淡漠地好像那不是自己胳膊一样的表情。
“虾仔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想和我说也罢,但你千万不要妄想留我一个人在这,”
张海楼绕着海侠转了几圈, 反复打量着他,“就算变成鸟飞走也会被我抓回来的,你知道的,蛇虽然没有翅膀,但它一样能偷袭,你见过的,一旦让它咬住就不会松口。”
张海侠不是不想搭理他,他觉得好吵,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一刻不停地在念叨。
那条蛇也在变强。我和你迟早都会被他害死的。
去杀了他吧。
你难道不想重新站起来吗。
我可以治好你的腿,只要给我他的力量,这很划算的。
你甘心以后就成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吗。
“烦死了,闭嘴吧!”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这一下倒是把张海楼给喊懵了两秒,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
“哎呀,虾仔你可算是凶我了,瞅瞅你这段时间,话也不说,动也不动,都快成石头了,我天天想办法逗你说话,结果跟个啥b一样像跟空气说话。你再不开口,等以后回去了你非成哑巴,到时候我就再也不避着你抽烟,把你熏入味了你也只能阿巴阿巴!”
得,还委屈上了,海侠扶额,“楼啊,我好着呢,没烦你,我是烦自己啥都做不了,回去了你自己出任务估计要把咱俩的饷全扣光。”
“扣光就扣光呗,大不了我出去摆地摊给人算命去。”
“那你要不算算,啥时候才会有船经过这把咱俩救出去。”
“不行不行,这占卜得天时地利人和,还得提前沐浴焚香备好工具,龟壳铜钱竹签一个都没,所有条件顶多占一个人和,别的算不了,你要是想我倒是能给你看个面相。”
“是吗,带着这玩意儿你也能看?”
“我小脏哥那可是慧眼如炬,你转过来我好好给你看看”,张海侠无奈,转了过来,海楼的脏手就摸了上来,装模作样地摆弄着他的脸,捏来捏去。
“嗯……这位小哥眉如新月,清丽高扬,眉尾直抵鬓角,绝顶聪明富贵的面相,但印堂生斜纹,心有郁结啊,不好,你瞅瞅这额头明明是伏犀贯顶的显贵之相,整天愁个啥。来把眼闭上,我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公子的眼睛。”
张海侠依言闭上眼睛,感觉手指触上眼皮,有点痒。他等着张海楼还能再放些什么屁,那边却停了下来。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短暂得只像是蝴蝶飞过。
他睁眼,海楼歪着头看着他,开口道,“公子眼形细长,眼尾斜飞向上,黑睛内藏而不外露,神光照人,生此凤眼面相,顾盼生辉,乃是当世英豪”,
海楼又上前,凑近到他耳边,距离极其暧昧。他轻咳了一下调整了自己的声带,声音变成了少女,
“公子啊,小女本为白蛇,被你前世搭救,苦苦修炼五百年才化得人形寻得恩公前来报恩,但小女并无一技之长,只能以身相许,公子,你可愿……”
“差不多得了啊张海楼,戏瘾上身是吧,三个月没扮女人可把你憋坏了”,张海侠绷不住笑了出来,无情打断了小脏哥的表演,他也不恼,还像是一条美女蛇一样缠在他肩上,看着海虾的眼睛。
“我是说真的,虾仔,我突然感觉就我俩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的。我不怕别的,那么多事我们都一起经历过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但我就怕一觉醒来你不在了,那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你被我坑过来一起卖身30年已经很惨了,我也得对你负责呀。”
这次轮到张海侠愣住了,在他与恶魔达成交易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自己怕是绝了生路,但是能换回海楼一条命,他觉得也值了,反正自己已经是个废人活着也是他的累赘。但这时,他发现他并不是能平静接受这个事实的,浓得发涩的不甘涌上心头,几乎成了怨愤,对这无常的命运。
救救我吧,张海侠绝望地祈求着。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这次不再是若即若离。
第九十天。
每日都是一样的海,一样的太阳和月亮和一样的人,时间久了,就生出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张海楼没有放弃记录天数,有一块礁石比较平整,每过一天他就在上面划一道,现在这块石头向阳的那面已经快被划满了。
保持这个习惯其实是很痛苦的。在这种环境下,失去一些时间感反而会减轻绝望。
也就是他天性有异于常人,表现在正常环境下就是行事乖张,类似走钢丝那样危险的策略对他有致命吸引力,越刺激越令他兴奋;表现在这种山穷水尽的绝境下就是偏要一遍遍划开伤疤。张海楼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有一天被押上刑场砍头,也是要亲眼看着铡刀落下那一刻的那种人。虽然之后的人生还真的不出所料上过刑场,此事暂时按下不表。
第一百一十一天。
张海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那个声音说话了,除了每晚还是例行操作着他这个躯体进食。
一般人可能就会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放弃了蛊惑,自己终究战胜了它。但张海侠并不觉得如此。
那个声音虽然不再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而且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改变,腿是例外。
他甚至觉得双臂肌肉变得比之前更加有力,听力视力也变得更加敏锐。这不正常。
真不愧是从自己身上化身而来的邪物啊,狡猾学了十成十,海侠想到以前的经历,比如暗杀横行在马六甲海域专门对华人商队下手的海盗,全部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或者深入霹雳州南部丛林调查诡异的传说,那时面对的对手都是他人,这次似是另一个自己。
第一百三十五天。
这晚张海楼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们还在厦门的时候。
大概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张海琪在按照张家的方式给这群小屁孩进行特训之外,也会送他们去洋式的学堂,主要是学外语。其实她自己也能教,但是她懒,而且这个年纪的男娃个顶个得狗都嫌,不如塞点钱让他们去学堂折腾老师。
教他们外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犹太老头,头顶已经秃了,顶了个小蓝帽,带着个金丝眼镜,这群孩子们私下就叫他蓝老爷子。
老蓝每次上课手里都拿着一本册子,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都被盘出包浆了。老蓝年纪大了,说话时语调拖的又长,张海楼在下面听着,总觉得他随时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被自己憋死,一眼扫过去,教室里东倒西歪了一大片,也就第一排的张海侠还坐得挺直,不动如山。
死气沉沉的课堂一般进行到还剩10分钟下课时,大家就开始醒了,因为例行节目——蓝老头故事时间到了。小孩子再怎么皮,都还是喜欢听故事的,张海楼除外。
这次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叫约伯的人。
撒旦和上帝用这个约伯打赌,上帝说,约伯是他最好的仆从,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他的命令,对他无条件信仰。撒旦说我不信,那是因为你赐给他食物才如此敬畏你,如果你还会伤害他的家人,他就会放弃对你的信仰。上帝说,可以,你试试,只要不伤害约伯,怎么做都可以。
于是撒旦夺走了约伯的财富,儿女。但约伯仍旧信仰着上帝。
撒旦不满意,希望能有伤害约伯身体发肤的权力,上帝同意了。
于是撒旦让约伯浑身长满疮。约伯十分痛苦。约伯的妻子心疼丈夫,觉得他太傻了,劝阻约伯不要再信奉上帝了。但约伯仍旧没有放弃信仰。
撒旦向上帝要求最后一次机会,让他夺走约伯最爱的人,如果他还不放弃信仰,他就相信约伯确实是像上帝说的那样。
上帝又同意了。
撒旦使约伯失去了妻子。约伯仍然信仰着上帝。
张海楼屁股早就坐不住这凳子了,这个故事配上蓝老头特有语调听得人愈发烦躁,他蹭一下站起来,说道,
“老师,我有问题,这故事里的上帝到底有什么好的,这个约伯是傻子吗,为什么要信仰这样一个神,害的自己老婆孩子和钱全没了,这等诚心拿去给妈祖上三炷香别的不说至少出海保管万无一失。”
“噢我的孩子,你先坐下,故事还没讲完,上帝并不是这样的,后来还给了约伯财富,孩子和妻子。”
“所以约伯的妻子和儿女就只是上帝试炼约伯信仰的工具吗?你前面的故事不还说,上帝爱世人,他妻子儿女不是人啦?”
蓝老头气的脸色涨红,“凡不寻求耶和华以色列神的,都是他的敌人,无论大小、男女必被治死!他妻子甚至还劝他放弃信仰!”
“噢,这故事的逻辑有趣。死罪不是因为人做了什么,竟是因为没有做什么。那我反而觉得,他的妻子比上帝更爱他,信仰那个狗屁上帝不如回家跟老婆困觉。”
此等狂言妄语一出,更把蓝老头气的几乎背过气去,下意识要把书砸过去给这个不听话的学生脑瓜开瓢,想到这可是陪了半辈子的书,只得硬生生收住。
“不尊重上帝的无知小儿”,他嘴里重复着,“你早晚下地狱!”
“哈,那可太好啦,我觉得你讲的这些故事里,就魔鬼最聪明,人类开启智慧,认识自己,不都是魔鬼引诱那个女的吃了智慧果才有的吗,我就当你是夸我啦。”
蓝老头摔门而去,当天张海琪就收到一笔退费,学堂的先生跟着一起来了,通知她明天这儿子不用来上学了,聪明绝顶,教不了。
张海楼不知道为啥又梦到了这件往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觉得这个故事就离谱。
如果现在的境况真是神对他不敬的惩罚,那他更想给这个所谓的神两耳刮子,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报应在他身上就够了,虾仔凭什么要跟他一起困在这里。
唉。也不知道干娘在厦门会不会意识到这几个月他们没再往回邮寄卷宗然后发现异常,带人来救。
第一百五十天。
张海侠最近给自己找了一点事儿做。
前几天海楼例行下水捞东西,捞上来一个巴掌大的砗磲。晒干打开壳洗净,内壳润白如玉,是上好的材料,就是太小了。
海侠跟海楼要了几片刀片,就着石块,决定把这块砗磲打造成白珠。
海楼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忙活,时不时搭把手,帮着固定一下贝壳之类的。
这块砗磲打磨了十多天,最后只成功做出两颗珠子。工具太少,这两颗珠子也有点坑坑洼洼。
海侠把珠子对着海楼的耳朵比较,惋惜浪费了一块好材料,要是还有机会回去可以打造地更好看,给他做一对儿砗磲耳钉,下次扮个良家少妇。
第一百七十九天。
他们两天没怎么动过了,除了每日还在那块石头上划一道记录日子。
背阴的一面也几乎划满了。应该是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虾仔,我们俩死后,要多久才能变成骷髅啊。”
“运气好的话,半年多吧。”
“运气不好呢?”
“骨头可能会被海鸥啊,信天翁之类的看到,叼走拿去做窝。”
安静了片刻,海楼又开口道,“虾仔,我想到了一个好有趣的场景。过个几十年终于有偏离航线的船路过这里时,发现这块礁石上竟然有这——么多骷髅,还有俩一看就特别帅的骷髅躺在中间,跟骷髅国王王后一样,会不会把他们吓得以为进了魔窟,谁能想得到这他妈其实是大名鼎鼎的海上瘟神埋骨之处,哦不能叫埋,明明是露骨。”
海侠也笑了,这么阴森的场景被小张哥这么一说顿时没了气氛,他继续道
“对了虾仔,我之前在街上乱逛的时候,还真看到过这种场景的画呢,就东街口那家降头师的店里,上次来了个据说是从西藏过来的,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卖,有一张画上就画着俩骷髅跳舞周围围着一堆骷髅,结果被赶出去了。我们这十几年好歹也搞出了不少传说,活着是瘟神,死后封个骷髅神跟那画上一样,也挺威风哈哈哈”
海侠无语,说道,“什么骷髅神,你看到的那东西应该是一副唐卡,画的密宗的护法尸陀林主。”
“管他什么主呢,总之看着就很邪性,很符合我死后该有的形象。”
两个月后,马六甲南洋档案馆的小楼里。
他们在第一百八十日被陈礼标家人的船发现并获救,这船本来是找失踪的陈礼标的,所以循着陈礼标失踪前最后的踪迹在这片海域搜查,陈礼标早就死了,结果找到了这俩人,带回陆地后被第一时间送进了医院。意外的是看起来伤的更重的张海侠各方面体征指标要比张海楼要好,除了他脊椎的伤确实拖太久,神经已经坏死,今后只能在轮椅上活动了。
厦门还在不断发来新的任务,和之前半年的任务文书堆一起,跟一本词典一样厚。
张海楼一封封拆开看,将任务危险等级高于普通的都丢出去。海侠觉得没必要,这些任务虽然危险等级高,但是完成一桩带来的职级提升也是很大的,早日干够就可以早日升职赎得自由身回去厦门。而且他虽然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跟着一起出任务了,还是可以在后方给他出主意的,实在没必要都放弃了。
海楼收拾文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啧了一下,这个人万事通透,在这件事上怎么就这么轴呢。
他转身,收起一贯带着点轻浮的神态,认真道,“虾仔,我不想回厦门了,卖身契是我害你签的,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让我自己回厦门这话,不准再说第二遍。以前我想回去,是因为想家,我五岁被干娘捡回去,第一次有十几个兄弟姐妹,有人照顾,能吃饱饭,我拼命表现讨她喜欢,她也确实待我不薄,但我能看得出干娘不是一般人,她对我的好,和别人家孩子的母亲完全是两样。现在我想通了,家这种概念应该是有你在才算。”
海楼走近到轮椅跟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虾仔,“记住了啊,你再说一次让我自己回去,就亲你一次,腿也肯定能治好,我会想办法的。”
海侠觉得心口似乎都要被堵住了,酸涩溢满了胸腔。
这绝望而甜美的爱啊。
东街口有一家名叫Zakaria的神秘小店,店主同名,据说祖上三代都是降头师兼巫医,方圆百里有啥头疼脑热红事白事或者要搞事的都会来找他。这天来了一位腿脚不便的俊俏客人,他看了一眼,心中骇然,因为这么多年,找他办事的少有需要动用到什么真把式。这位客人显然也对自己情况有数,开门见山,直接问自己到底还有多久时日。
Zakaria不敢妄言,他这位客人看似生命无恙,实则浑身都散发着浓重的死气,也就是说,他其实生机已绝,维持着他生命运转的是另一股黑暗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但是没死在之前的事上,也会很快死在其他事情上,”降头师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显然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知该不该说。
“继续说。”年轻人依旧非常平静。
Zakaria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说道,“而且你就算死了也不会安生。你会变成妖怪。”
年轻人若有所思,确认了Zakaria真的没有办法解决,低声道谢准备离开小店。
Zakaria这时突然叫住他,问能不能给他剪一缕头发,因为他做这行的,这个奇异的年轻人的头发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工具,就当做是这次咨询的收费了。年轻人意外地好说话,答应了他。
谁也想不到,一个多世纪后,这缕头发将会经历什么样的旅程,辗转到了另一个人手里。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