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雨村的日子,我一直有项长期工作,整理张家谱系,并挖掘记录张家人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传奇故事。
这个工作纯粹出于兴趣,历经千年的家族在上世纪初分崩离析后,族人四散飘零,如今宿敌已被瓦解,这份记录就当做是我给小哥的一个礼物。毕竟他漫长的旅途,我是无法陪着一直走到终点的。他之前百年的记忆又总是被天授打乱,这份记录可以一直陪伴他,也算是帮他理清这上百年的时光。
张海客和小张哥定期会来雨村报到,跟他们族长汇报最近张家产业的经营状况,我听到的故事也多是从这俩老妖精嘴里撬出来的。不过他们真不是讲故事的料,总是没头没尾,需要我用大量的脑补,加上从闷油瓶那搜刮来的这些小张们给族长上交的古董进行推测,才能渐渐还原那些事件原貌。
上次报到,小张哥跟我讲了一个他当年在马来西亚南部档案馆外派期间的故事,让我对张家曾经的这个机构非常感兴趣,我命名那个故事为“霹雳吊”,在我上一篇笔记中有详细记录。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支被名叫张海琪的女人领导下的南洋档案馆使用脏面出任务的传统,这是非常独特的,没有别的张家支系使用过。
我查了很多资料,面具的使用多是进行祈祷,祭祀,作法这种场景,在中华大地上有上千年的历史,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称呼,傩。随着元末明初中原与南洋的文化交流,傩面傩戏也随着华人的人口流动传入现如今的印尼马来西亚等地区,我推测张海琪这支负责驻守海外的张家人将傩面融合了当地的巫术,逐渐形成了他们南洋档案馆独特的脏面。
因为上次小张哥讲完“霹雳吊”那个故事后,我还有很多疑问,关于脏面和他那个神秘同伴张海侠。然而问了很多遍他都说自己真的记不清了年代太久远,见他神色不似有疑,我只能去问张海客,据我所知随着南洋档案馆后来解散,遗产、卷宗还有脏面就由香港这边的海外张家接管存入仓库。
他听到我问脏面相关,略一思索也没有隐瞒,说自己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脏面形象与脏面的使用者有着奇特的关联,代表着使用者的本相,带上它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死物,这是很难控制的,但南洋档案馆做的脏活太危险了,没办法,他们用这个会轻松一点。关于张海侠的信息,他也不清楚,没见过这号亲戚。
对张海客的话不能尽信,但这些话我觉得八成是真。我见过张起灵的脏面,是小张哥为他绘制的。他说族长本相混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看着犹如一个黑洞。
2.
关于脏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作用,我后来又作了一个推测。傩戏中的面具也有这样的意义,通俗来说就是请神上身,跳傩舞的祭司带上正神类的傩面,比如傩公傩婆时,他就不再仅仅是自己,面具像是一个媒介,神或者幽冥的力量就在舞动中,通过面具,降临在祭司身上,让人觉得庄严强大,如果带上凶神类的傩面,则会让人觉得威压凶悍。道教法术中也有类似的情形,比如茅山术,也分为上茅,中茅和下茅,施展茅术的道士你看他还是自己,但明显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这种算是傩的升级只不过它的威力更大,采用的媒介是道教的符箓,现在也都基本失传。
脏面和这类似,但是神是不存在的。脏面的形象不似傩面,傩面都是来源于民间神话中的神灵鬼怪、传说人物,脏面大多都是动物面经过了奇妙的艺术手法与人面进行融合,它的目的也很单纯,就是为了执行任务时直抵被袭击者内心最深的恐惧。
3.
前段时间我处理了一件事情,有点惊险,不算太麻烦。不过我确信从这件事中,似乎窥探到了那个神秘的张海侠当年的故事。
起因要从张海洋上次来雨村拜见过他们族长说起。他给我们留了一笔很大的遗产,一兜房产证,大概有几十套,全国各地都有,张起灵的意思就是交予我跟胖子打理,于是我跟胖子带着他花了一个多月办完了这些房产的过户。
胖子觉得现在也不是那么缺钱,房子就租出去得了,小哥每天当个包租公,能从初一收租收到三十,躺着数钱,我觉得可以,就找了一家中介把房子全都挂上去出租。我们一下挂几十套房源,直接被中介列为VVVIP级大客户,分配了专门的一个客户经理,就叫他小赵。
结果刚收了一个月房租,小赵的电话就在大清早找上门来了,说是出大事了,我们在深圳市租出去的一套公寓,租客闹着要我们赔钱,赔他10个月房租不然法院见。
我说啥事儿啊你说清楚,这上来就要赔钱这不讹人呢?
小赵叹了口气说,吴老板,这事儿我相信你也不是故意的,但我们当初谈的时候合同上都明确写了,房子都得是干净的,你也签字了,现在你那房子租客说不干净,老板你别为难我一个小中介啊。
干净?我房子怎么不干净了?不干净让他找保洁啊,怎么的要我这个代理房东给他找阿姨吗?
小赵也懵了,说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干净啊,租客的意思是你给他租了一间凶宅,租房合同上都写清了,租客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租了凶宅可随时撤销合同并要求赔偿的,吴老板,你还是去看一趟吧,租客已经联系律师准备给我们一起起诉了。
行吧,我还不想人到中年开启法庭一日游体验。我薅起还在外面晒豇豆的真正户主张起灵,打包行李前往深圳。
4.
出事的公寓地段非常不错,高层,20楼,200平。小赵在宝安机场接到我和张起灵,边带我们去停车场边跟我们介绍情况。
“总之,租客跟吴老板算是半个同行吧,姓徐,租你们这个公寓是开他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出事这段时间他赔了三个客户的钱,人也大病一场,老板待会儿见了还是好好跟他商量商量吧,真打起官司我这饭碗也得砸了”,他指着自己头发,“你看我头发这两天掉的,头顶都快成地中海了。”
到了停车场门口,又迎上来一位,我一瞅这人挽着发髻带个混元巾,却穿着T恤休闲裤,差点没认出来。
这人走到张起灵面前恭敬一行礼,“族长”,完全无视了我和小赵。
“张千军万马?”我看看闷油瓶,又看看他,小哥眼神跟我确认了我的猜想。
“你喊来的?喊他作甚?”
“专业,安全。”
敢情小哥还有觉得自己不够专业的领域?
张千军看出我的疑惑,看不见的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
“凶宅不是你们去的那些斗,你们对付机关粽子那套在这不顶用,而且我自家人,给我们族长办事不比外面的野路子靠谱的多?”
5.
徐先生已经在公寓门口等着了,他见到我们来了才开门让我们先进去。
我观察了一下,公寓的非承重墙都被打掉了,重新规划后,只有两个部分,一个办公区,一个摄影棚,摄影棚的门已经掉了。
他让我们随便坐,点起一根烟,沉默了一分钟,似在组织语言,闷油瓶起身去打开了窗户,跟我换了一下位置,坐在徐先生正对面。张千军就在公寓里面转来转去,检查起来。
“是这样的”,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也做过摄影这行,这年头赚钱都不容易,我也不想闹那么难看,你听完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我也不要太多赔偿,10个月房租,房子我也不租了,这事儿就算私了了。”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做摄影十多年了,也算是有小有名气,工作室刚刚开了一个月就接了三个大单,我也招了俩助理。第一个客户来我摄影棚拍照,真的,拍的时候啥问题都没,修片的源文件我也看了没啥问题,客户要我们装裱好了给他寄过去,结果我看着寄到了,第二天他就电话要我赔钱,说我是不是膈应他,拍不好看也都算了,整这晦气的东西寄他。我被骂的狗血喷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咋了,他直接把照片给我寄回来,我一看,所有照片的背景都有隐隐约约的鬼影。不明显,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我真的是个无神主义者,如果这件事还可以用是我助理对我有意见,故意修片时给我下绊子解释,我后来把助理都开除了,结果自己做剩下项目时又出事了。上周我修片到凌晨1点,连续加班了三四天,那晚就想回家休息,于是起身收拾工作室和摄影棚,就真他妈见鬼了。吴老板,你知道咋了吗,摄影棚的门从里面,被堵上了。”
“我当时第一感觉是怀疑有贼,于是回工位拎了一把锤子,准备一脚踹开,当场捉贼”,徐先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锤子,跟闷油瓶比划,喏,就是这把。
“我撞了两下门,感觉里面堵的很死,但也撞开了一道缝,摄影棚里灯没有开,我就往里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我他妈看到了黑暗中有一只红色的眼睛,跟我对视。”
“我真的最烦装神弄鬼,上一单已经赔了很多钱了,我那时只想进去把搞鬼的东西抓出来捶一顿,于是你们看到了,那门被我踹掉了。”
我们起身往摄影棚走过去,果然,门轴都被踹坏了,徐先生继续说道,
“我拎着锤子就进去了,那个红眼就不见了,我就感觉似乎有风,但窗户明明关着,我瞅着那窗帘后面有动静。”
“我豁出去了,那会儿已经愤怒大于恐惧了,我管他是人是鬼,这一锤子我给他脑袋敲定了,我直接过去把窗帘拽了下来。”徐先生走向窗前,做了一个拉窗帘的动作,转身看向我们。
“我就他妈见鬼了,这窗帘后面是一堆鸟毛,堆的跟人一样高,然后,然后......”
他情绪非常激动,拉着我胳膊想把我拽到窗户跟前,像是想我体验一下那晚他的角度,闷油瓶也跟了过来。
“然后我就看到那些鸟毛一下变成人形黑雾,腾空飞起朝我扑了过来,我直接晕了过去。你知道那种感受吗?我差点他妈死在你这房子里,只要你赔10个月房租已经很不错了!”
这事儿听上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也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拉拉扯扯对待了,我把他手拉开,让他先冷静一下,出去坐着继续说。
“你说的这些,我觉得还是不足以证明是我这房子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仇家之类的,万一这些都是别人针对你的伎俩呢?”
徐先生喝了一口茶,哼了一下,斜瞟着我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推诿,你们来之前我就去问过了。这栋楼下面的保安,干了十多年了,你这公寓就是凶宅,死过人的凶宅。这公寓十年前的业主就死在这里,他是个放贷的,追债时被欠债的下了降头,死的时候身体里面长满了鸟羽,从胸腔腹部和喉部刺穿了出来。他家人追没追查不清楚,反正当天就拉去火化了,房子直接低价出售,买家姓张,不就那位吗,你装什么逼,心里清楚的很吧明知故问?”
我终于明白了,真实乌龙。张海洋这个坑货,交待遗产时好歹也说清楚这些房子的底细啊。
张千军走了过来,小哥问他看出什么了没,张千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族长你放心,这问题好解决的很,然后向徐先生开口,
“你这房子我看了,我是道士,能帮你处理好,但是10个月房租是不可能赔的,别想多讹我们族长一分钱。不管你信不信,你现在已经中招了,三天内必被同样的方式万羽穿心,等你死了就是烂账,条件爱接受不接受。”
我看到那个徐先生肉眼可见的瞬间脸色煞白,却还想兀自支撑,张千军又补了一刀,“你最近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有啥异常了?有没有觉得肚子里面痒痒的?我告诉你那东西就在你肚子里,长着呢,长好了就扎出来,你爱信不信。”
徐先生坐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抱着张千军大腿,带着哭腔道,“道长救命,能治好的话多的钱我也不要了。”
6.
事不宜迟,给老徐解决身上那个脏东西就定在了明天一早。
我问张千军需不需要置备些东西,比如什么糯米,黑狗血,黑驴蹄子,大公鸡之类的,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说吴邪你得与时俱进一点儿了,现在就连下斗都不会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何况都说了很多次了,这是凶宅不是斗。
老徐吓的魂都飞了,说啥都不肯自己呆一晚上了,硬是要跟我们睡一个酒店,吃了闷油瓶的闭门羹,于是厚着脸皮挤进了张千军那房。
我其实挺好奇张千军来历的,其实这次之前我只见过他一回,就是在北京他跟小张哥联合黑瞎子忽悠我们帮他们下盲冢那次。
那不算很愉快的见面,我对他的印象完全就是脾气不好的神棍。
于是我问张起灵了不了解这个大爷的事儿,他刚刚洗完澡,身上冒着水汽,我拿过吹风机帮他吹头发,莫名想到上次路过宠物店,看到的一只刚刚洗完乖乖坐着吹毛的豹猫。
他想了想,说知道一些。虽然瓶仔不爱说话,但每次打开瓶盖讲故事时其实是非常逻辑清晰有条理的,于是在他的故事中,我又听到了那个叫张海琪的女人。
“所以,这个张千军是守箭人,虽然是张家人但没受过张家的训练。他道法也是有师承的,不过他的倒霉师父爱上了张海琪,白修了一辈子道,还到死都没见到第二面。”
闷油瓶点了点头,想不到他还挺闷骚的,我说,没想到你居然会对这种感情上的八卦记得这么清。
他答道,“他师父跟张海琪的事儿是张海楼跟我说的。”
行吧,果然是这样。
7.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喊上小赵一起去公寓,因为张千军说,需要三个人在法坛三方帮他坐镇,更方便他结阵。
他觉得胖子更好用一点,但是昨天找胖子时,说是不知道哪个龟孙眼红我们农家乐太红火了,一看我跟小哥走了就跟消防举报了喜来眠,明儿他得守那等人上门来检查。
我说非要这个点吗,五点,也太早了。张千军说破晓时刻,将明未明才是一日中阳气最重之时,必须要提前过去。
到了公寓,张千军指挥起老徐在摄影棚里帮他摆起法坛,不消片刻,就布置差不多了,喊我们进去准备开始,窗外明月已开始西沉。
我看了过去,这法坛就是拖了一张桌子进去,铺一张黄布,摆了一个精致的香炉,一碟水果,还有一些用纸剪的兵将马车。法坛四方各放了一颗玉石,他站在法坛北方,让我们各自选一个方位打坐,不会打坐就坐着发呆,总之待会儿别乱出声妨碍他,看到啥都要跟没看到一样。我选择坐在了西侧。
老徐就躺在法坛前面,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他手腕戴着一串檀木珠子,紧张得抓在手里,张千军直接收走了。
然后他拿出九支香,神情肃穆,拜了三拜,插入香炉,坐定开始闭目养神。
空气十分安静,本来就没睡够的我开始昏昏欲睡。
大概过了五分钟,有一种微妙变化让我一下惊醒。这种感觉很玄妙,仿佛凭空有一股威压,我偷偷瞄了一眼张千军,只见他掏出了一张蓝色符纸,提起朱砂笔开始画符,笔画连绵不断,一气呵成。
符箓完成,置在法坛之上,张千军双手举在胸口三寸之处,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以一种根本看不清的方式飞速结成手诀,随着他咒语的落成,这个神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神韵,看来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他站起,向老徐走去,举起手诀,姿势似要斩下什么东西,其中一指竟有剑锋之势,老徐看着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但是就在剑锋就要劈下的一瞬间,张千军突然硬生生收住了。
“奇怪,好熟悉的感觉。”他念叨着,收起了手诀,重新坐下。
“看来要先审一审你的来路了,别想耍花招。”张千军闭上双眼轻点眉心,再次睁眼时周身的气势都收了起来。
地上躺着的那位也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张千军按住他的额头,用问犯人一样的语气问道,“说吧,何方妖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服从镇压蹲号子还是直接魂飞魄散,你自己选。”
老徐不说话,我这边只能瞟到两人静静对视,气氛十分奇怪。张千军有点不耐烦了,捏着他的脸左右摆弄,难道这个妖物还是个哑的?
过了几十秒,老徐终于有了反应,坐起来看了我们一圈,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张千军凑过来要跟他耳语。张千军有点无语,手指仍旧按住他的额头,然后凑了过去听他到底要说啥。
我心里觉得这一幕又诡异又有点好笑,这妖物怕不是跟张千军有什么孽缘,跟那青蛇法海一样,还得跟他说悄悄话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附在老徐身上的东西和张千军耳语了几句,声音太小,实在是超出我听力极限了,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也在努力侧耳听,但听得最清楚的张千军却也是一脸迷茫。难道不是像我想的那样?
不对,这些年刀尖上行走的经历让我本能地感觉到哪里有些问题。
我完全侧过头看他们,说完悄悄话的老徐和正在沉思的张千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眼神正好和我对上了,我看到他微笑了一下,跟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糟糕,中计了。
我正准备出声喊张千军小心,但是老徐的动作更快,直接站起一个过背摔把张千军掼到地上,往房间外跑去。可以看出“老徐”没有用全部力度摔人,张千军能立刻爬起来,虽然伤害性不高但是侮辱性极大,这次显然是他轻敌了。
张千军极其生气,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符箓,直接追上去拍在老徐身上,大骂道“冥顽不灵”,接下来的一幕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老徐到底经历了啥,一道黑雾从他身上窜出,飞向法坛这边,人直接倒了下去。还好我邪门儿事见得多,还能稳住,但我队友可不一定了。
小赵一身尖叫跳了起来,张千军和闷油瓶脸色一下变了,闷油瓶浑身绷紧,明显想把他拉回去,但是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起来,张千军怒喝一声让他坐下。
黑雾兜了一圈随即向我这扑了上来,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想偏身躲开但是盘腿坐太久了腿有点麻就不听使唤。
草,我暗骂道,不是吧,明明已经很听话了,怎么倒霉的还是我。
8.
耳边是海浪声。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周围的环境让我往后退了好几步。
四周竟是茫茫大海,我躺在一块礁石的边缘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明明是在老徐公寓里作法,然后就被黑影袭击了,为什么来到了海上?
我站起来,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这是一片海礁,当我回头看向海礁中间时,成堆的人骨直接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粗略估计下,这规模得有将近两百人。
“醒了啊”,身边凭空又出现一个人。我想起那些年吸费洛蒙后的体验。这也是幻境吧,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转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身上的制服我认不出来具体是属于什么组织,风格有点像上世纪军阀的军服。
“你不用担心,看得出来你很灵光,一眼识破我在诈那个道士”,他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如果我不帮你呢?”我谨慎问道,经验所谈,一般故事中出现这种情节,都不能轻易答应不明的帮忙请求。
“不帮无所谓,我杀不了你。毕竟我只是一缕残魂罢了”,他停顿一下,眼里带着狡黠,“但是把你困在这里困到天荒地老还是能做到的。”
果然,“但是”这词后面从没好话。
他拉着我坐下,“你要不先听我跟你讲个故事再做决定。虽然不认识你,但我认识那个道士和你旁边那个人。现在我只剩一魂一魄,其余魂魄就是被他们打散了”。
我靠,怪不得张千军说觉得熟悉,那寻仇也寻错人了啊,我暗道。
他像是看出我想的,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那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你认识的人也变成了怪物并且无法恢复,那解决掉他才是正确的。没有谁愿意以那样的形态活着。”
“那你为什么选我下手?”
“当然是因为你最好下手啊”,他大笑,“其实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你旁边那个人和我干娘有一样的气息,而且更加强大,道士更不能打他的主意,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和我干娘一样,都是张家人,我没法近身。选择范围就只有你跟另一个了,都是普通人,但你又有点不一样,你并不是张家人,但又有一点和他们相似的感觉。而且你应该非常聪明,至少不像我之前的搭档那么让人操心。”
他话里要素非常多,而且明显话中带钩,想引我继续问下去,眼下我暂时无法脱身,不如就着他的意思继续问下去,获取更多线索再做打算。
“你提到了张家人,你的干娘和搭档,那我可以认为你也是张家人或是和他们有关,是这样吗。”
他点头确认。
“那我可以告诉你的信息是,那个年轻人就是你们张家族长。现在轮到你跟我说说你那干娘或者搭档了。”
“你知道南部档案馆吗?”他反问我一句,“我看到你跟族长的关系似是不同一般,不瞒你说他现在很着急,你应该也从他那得知了很多张家的事情。”
那你得失望了,贵族长多年被失忆困扰,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南部档案馆,这熟悉的名字让我心里一紧,他所谓的干娘难道就是当年管理这个机构的女人?
“你说的那个干娘,是指的一个叫张海琪的人吗?”
我试探性问了出来,他眼里惊讶了一下,马上又是一副了然的神情,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南部档案馆的事儿是小张哥跟我说的。
他跟我说话时手里一直把玩着一截骨头,听到我这句话后停了下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联想到他说的搭档和张海楼一直记不清的问题,心里的猜想开始变得呼之欲出。
“小张哥,你们都是这么叫他的呀”,安静了片刻他说道,然后站起来,把骨头抛向海里,神色怅然。“比当年在马六甲时的‘张海盐’要好听多了。”
“所以,你就是张海侠,对吗?”
我以为可能会迎来长久的静默,但是并没有。他很快承认了。
“是的。而且你现在肯定想问我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在这公寓里害人,我都可以告诉你,一切的起源就在这块礁石之上。但是就一个条件,放你出去后,找到我要的东西,交给他。”
我当然知道张海侠指的是谁,但张海楼已经忘记了这个搭档的事实还是不忍心说出口。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死了几十年成了孤魂还记着闷油瓶,但他不幸又遭遇了一次更强大的天授将我忘记,那我肯定会非常难过,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9.
那是地狱一样的180天,多活下来的每一日都将在未来加倍偿还。
张海侠在街市上递给何剪西那叠带着永别的钞票后,便等来了迟到三年的死神。
这并不是结束,三年偷来的时光都是有代价的。这听上去非常玄幻,他虽然死了,但是意识尚存,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冥冥中他看到了张海楼将尸体带回了厦门又离去,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两人,还有一具苍老的尸体,葬在了他的旁边。
世事无常。张海琪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明明面容姣好,永远是个不老的妖精,内里却完全是个大爷。养大他们这群孩子也不是出于什么爱心,只是培养工具,但好歹给了这群孤儿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而情况没有给他任何感伤的余地。都知道张家人在如何对付墓里的机关怪物上很有心得,但他们也不会明白真的由活人成为一个怪物后是怎样的体验。
张海侠说,他曾是张海琪教出的最厉害的学生,她说他的本相是画眉鸟,但他并不这么觉得,自己应该是一只夜鸮,最终的结果也印证了。他不想回忆那个无法阻止的过程,他称之为化狌,一点点丧失掌控自己的能力,最后只能看着自己成为妖物狌鸟的容器,杀害了无辜的人,破坏了张海琪的墓地。
谈起第二次死亡时张海侠的神色颇为轻松。当躯体被刀钉住,那个道士招来天雷劈下时他只觉得一切终于能结束了。就让活人好好继续向前,放他魂飞魄散或者走向彼岸吧。
但是这操蛋的命运,总是事与愿违。
第二次又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张海侠觉得虚弱了许多。是漏了什么细节吗?他一点点回想,到底是什么因素竟能使他躲过天雷苟延残喘。
这个疑问没持续很久,那种及其厌恶的无法自控感又来了。他看到一个男人,拿出了由一缕头发和两根草编成的绳子,环视四周,是他生前熟悉的一个场景。
想起来了。一切诸果,皆从因起。当初他留下的头发,竟会在几十年后留下他一魂一魄。张海侠只觉得有点好笑,更多是疲倦。
“南洋第一凶器”,这个称号也是个诅咒吧,他这把利刃如果交给了小人会是什么结果呢。张海侠生前不是没杀过人,但不代表他能平静接受这种差事。他最后看了一眼驱使他的人,有点熟悉的面容,不是当年那个降头师了,应该是他儿孙。
你祖宗没积多少德,全给你败完,张海侠暗骂,当年那个举动绝对是这辈子唯一失手的决策。
显然这个孙子不仅坏,还怂,用完看到人真死了,也怕了,想起他祖宗的警告,吓得连把这个东西收回来都不敢了。
于是这间公寓就成了第二个困住张海侠的容器,一困又是十多年,直到老徐又搬进来。其实他也不会杀了老徐,只想闹出点动静,最好招来有本事的,赶紧让他尘归尘土归土,结果因果又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招来的是我们。
也许当年那个决策也没有那么差,张海侠想到。他燃起一点微小的希望,看向我们几人,迅速完成了接下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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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计划就是让张千军放松警惕,然后把我拖进幻境,逼我帮你找到头发,交给张海楼,是吗?”
“不错。”
听完张海侠的叙述,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不是没有类似的体验,就是那种身不由己,一切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操纵的无力感。但我所对抗的那些事物,尽管有上百年的布局,但我找到了黎簇,有胖子,有小花,有瞎子,有吴山居的伙计,他们帮我硬生生将汪家撕开一个无法愈合的口子,十年后我还能有幸和老友挚爱父母共坐一堂。
而张海侠呢,他对抗的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组织家族,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更不是什么鬼魂精怪,而是无常的命运,他就像在那狂风巨浪中小心翼翼支撑一尾摇摇欲坠的小船,迟早会被淹没,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
这个人,真的和我很像,但我比他幸运了千百倍。
“我答应你的要求。顺便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我叫吴邪。”
10.
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会看到自己躺在医院,幻境里感觉至少度过了好几个小时。
实际上我还在老徐的摄影棚里,其余四个人就跟那个唐僧师徒说“你醒了”的表情包一样围在旁边。
闷油瓶扶我坐了起来,我问他我晕了多久,他说五分钟,看来幻境里的时间和现实并不一样。
难得看到这么低气压的张起灵,张千军自觉搞砸了这次事件,站在那手足无措,我跟他说我没事,但是应该见到了一位你们的故人。
故人?张千军问道,神色疑惑,小哥也露出略微惊讶的神情。
室内无端卷起一阵微风,吹向桌上那张蓝色符箓,片刻便平静了下来。
“是的,张海侠”,我说,“我不确定小哥还记不记得,但你,张千军,你不会失忆,你不可能忘。”
听到这个名字,张千军仿佛被击中一样,果然幻境里那人说的没错,几十年前他的第二次死亡确实有张千军的参与。
“怎么会是他呢...怎么可能...”,这个道士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喃喃自问,“我当初引了足足五道天雷,为什么还会留下...”
你放心,他没记恨你,我打断张千军。你们当初的事儿他都跟我讲了,他说没人愿意那样活着,你们杀了那个怪物是对的。
张千军又问,那他为何还会留下一魂一魄?
我说,这就是他闹这里的原因,想找到人帮他解脱,他生前留下了一绺头发,被降头师拿去做了降头草拘住了这点魂魄,结果又给他缺德的孙子拿去杀了债主,债主就是这倒霉的前前房主。
所以呢?老徐又问道。
所以我答应他要帮他把那绺头发找到,交给他搭档张海楼,这房子就没事啦。
听到小张哥的名字,张千军脸色怪异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说你知道的,张海楼他都已经忘了这人了,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解。忘了难道就不能再想起来吗?
张千军说,你不懂的,他肯定没跟你讲清楚,当初杀那个妖物可不止我跟族长出力,张海楼才是关键,没他把这东西引出来,我是不能这么轻易解决的。
所以你是觉得,怕他想起来自己曾经算是手刃搭档的同伙而感到痛苦吗?我问道,可张海侠对他们的行为并不介意啊?而且如果真的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他又怎会遗忘?
张千军叹了一口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将法坛上的符箓收好。
他说,这个问题,你得问我们族长了。
我看看闷油瓶,他靠在墙边,已经扣回了瓶盖,食指弯曲抵在嘴唇上,这是他思索时的小动作,难道他还记得这八九十年前的事儿?
我问他,小哥你想起来些啥了吗?
他摇摇头,我把张千军拉过来让他赶紧给点提示让族长自己猜还像话吗。
张千军无奈道,吴邪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做人,族长你得答应我要是说了你可别怪罪我啊。
闷油瓶点头示意,我让他赶紧交待,张千军终于透漏了俩字,铃铛。
铃铛?六角铜铃?能跟张家族长牵扯上关系的铃铛,我一下就想到了这个,难道这家伙忘记张海侠的事情竟然是被族长来了一套张家秘技铜铃洗脑?
我看向小哥,问他想起来啥了吗,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了然的神情,说确实,他想起来了,当初是有同伴找他问能不能帮忙,他非常痛苦,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张海楼,那会儿他们即将一起前往一个黑彝的寨子寻找毕摩,这种状态很不利于接下来的行程,于是他就用铜铃将他这段记忆抹去了。
张千军在一边缩着脑袋,我终于明白了为啥他不敢提起张海楼失去这段记忆的原因了。
敢情小哥当初怕是理解错了人家的意思。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还是个有良心的人获得了长生,但是将在漫漫余生中反复被这种杀掉了好友的愧疚凌迟,那他希望得到的救赎应该是让人收回长生,而不是直接把记忆抹除。
当年的张起灵,可能还不太明白这些,只知道这个人很痛苦,他需要帮助他拔除掉这些让他痛苦的根源。
他一直是悲悯的,只不过生长于那样的环境,理解人世间这种感情的能力甚至需要后天学习。
当然,现在他能够理解了,说完这件事的缘由,众人静默。
我说,既然都知道了,那是不是应该找到张海侠要的东西,交给那谁,遗忘并不是他本意,他有权找回这段记忆的。
张千军说听族长的,张起灵听我的。非常好,全票通过。
11.
找到那绺头发稍微废了一点功夫。幻境中,张海侠说他不知道具体放在了哪,但是就在这间公寓里面,很好辨认的,跟两根草编织在一起。
于是我们先从公寓里的家具找起,把桌椅板凳翻了个底朝天,啥都没找到。
看来有点难找,既然不在家具里,那难道是被砌进了地砖墙缝?我联系了一队施工队,第二天又来到公寓把地砖都掀了,墙皮全刮了下来,还是一根头发都没看到。
第三天终于给我找到了,全屋还没被拆的就剩天花板了,当我把天花板全部卸下来后,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要找到东西。
张千军用符纸垫着将降头草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头发分离出来。
兄弟,这么多年,真是太受苦了,我心想,你的心愿热心小吴一定帮你完成。
12.
事情解决了,我准备离开深圳回福建。
离开前一晚我联系张海楼,问他啥时候有空来聚一下,他用一贯不正经的语气说哟吴老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还会主动邀请我,不怕我把族长忽悠走重振张家?
我说你得了吧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说正经事,我见到你当年那个同伴张海侠了,他要我给你一件东西,你最好来看看不然肯定后悔。
电话那头张海楼很久没说话,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我差点以为没信号了,“喂”了好几声,那边才开口。
“吴邪,我在想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还记得120咋打不?族长还在你跟前吗?把电话给他我喊他送你去医院。”
我急了,这人怎么就不信呢(虽然换谁都不好相信),我说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或者忘记了是多是少,但他一直都记着你的,你不想来也行,人在哪,我过去,把东西交给你就走。
张海楼笑了一下,说,行啊,来吧,我现在在厦门呢,鼓浪屿这也挺美的,你就当是来旅游了。
我说行,那你等我下,我改签机票明天就到。
他低低笑了一下,说好,又说,吴邪你啊,确实很像一个人,但是如果这次是在开玩笑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
飞机一早就落地了厦门,我带着小哥和心事重重的张千军一起来的,张海楼这厮一定想不到我俩保镖随身,看他还想怎么对我下手。
他还是那身白色衬衣金丝眼镜,每次都是这样,我简直怀疑他衣柜里有一百件同款。他说不急看我的东西,先去他最近的住处歇一下。
车开向鼓浪屿岛,这里以前是租界,保留了一些上世纪初风格的小洋房,现在很多都被改造成为民宿出租,价钱不便宜的。看来小张哥不缺钱,在这里租房住。
进门后他让我们随便坐。我观察着这个房间,发现并不是原装的房子,而是后来仿建的,顶多就十几年。他租个这样的房子是做啥啊,我奇怪着。
小张哥在我们对面坐下,我拿出被符纸包着的头发递给他。
你看下吧,这就是张海侠托我给你带的,他的头发。
张海楼接过,仔细端详着,然后还给我。他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就是头发而已,我还可以说这就是你自己的。话语间,他的唇间有银光隐隐闪现,我知道这是他独特的伤人方式,赶紧安抚他。
我说你冷静一下,不信的话你还可以问问张千军还有你族长,他们都看到的,你那个搭档,他曾经给一个降头师留下了这绺头发,中间经过太复杂了,反正很神奇,它出现在我租出去的公寓里了,闹了我的租客,还上了我身就为了让我帮他交给你这个。
张海楼显然还是不相信,张千军拼命点头附和我,小哥也难得开口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我是真的没辙了,我问张千军还有啥办法证明吗,他面色略微有点犯难,说也不是不行,但就是有点风险,我那张蓝色符箓里还暂时存着他那一魂一魄,生人不能见,但是如果点燃犀角,可以短暂使之现身,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你搞不到犀角吗,这个我可以找下小花看看有没有门路。
不是这样的,张千军说,一魂一魄太虚弱了,我把他从那邪物上剥取下来后更难以支撑这样贸然现身,极其容易被直接生人气息冲散。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最好是等晚上,让小张哥一个人去试试,我们都避让开。
我征询张海楼的意见,他说行,那就晚上试试呗,终于收起了舌下的刀片。
那天晚上张海楼独自在房中的情形我不得而知,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直到黎明前,他才出来,桌上只余一截完全燃尽的犀角。
他向我要来了那绺头发,匆匆离去。我问他去哪,他说去一趟马来西亚,房子租期还有一个月,钥匙就给我们了。
后来我看了一部剧,《灵魂摆渡》,还挺有意思的。我拉着胖子小哥一起看,其中一个故事瞬间让我唤起了回忆。
忘川之畔,与君长相憩,烂泥之中,与君发相缠。
寸心无可表,唯有魂一缕。燃起灵犀一炉,枯骨生出曼陀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