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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兄長的方法就是去戰鬥,然後死去。」
他說的倒也沒錯。曾我弘人站在一旁,看到明無良持刀直逼他的胞弟,後者作為新任家主僅以言語就讓少年動搖不已。
啊。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明無良似乎也看見了。自己的遺體。弘人忍不住摸摸右側的太陽穴,現在是完好的,但那個時候、不知名的攻擊貫穿了他的胸口和頭部……大概是這輩子最失態的模樣了。不該讓他們看見的。他很感謝柴把他們全都帶回去,但這對19歲的青年而言實在是太過殘酷,殘酷到他覺得可以不必這麼做。
「你還打算在這待多久?」義之丞問道,像是覺得無聊似地捻著鬍子,目送千晃驚慌地把明無良拉走。「我沒有催促的意思……但是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做任何事了,看了不難過嗎?」
是的,他們已經死了。在杁島會談不過幾分鐘即爆發的衝突當中,一度佔上風,最後卻被箕加星的王子以非人的力量殺死。
「真城呢?」
「他很擔心柴,你們都差不多,放不下。早知道會死就不該讓你走這一遭,我不覺得義勇能繼承虛地……再加上把公主送走?曾我家真的是要完了。」
別這麼說。弘人張口,卻覺得喉嚨發緊,最終只是搖頭。他不是個合格的家主,他知道嫡家派系在半年前誕下新生女嬰後就對現任的公主頗有微詞,但也僅能壓著不讓他們貿然行動。無論是預言或是虛地,終究都只是曾我家掌權的手段之一,曾我弘人身處其位,看得清楚,卻也明白當中的陳痾不可能僅憑武力解決。所以當柴向他抱怨說千晃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卻被家族如同籠中鳥對待時,他僅是淡淡地說他知道柴已經當了一年的邱比特。
那時的柴有沒有對他露出失望的神情呢?好像沒有,年輕氣盛的惡兒扮了鬼臉,說他下回要當惡龍把曾我家的公主劫走,你們誰也別想阻礙公主的愛情。
「我也很擔心柴,我想我們沒有人會願意當那個留下來的人。」弘人拉開話題,看了一眼宅院被破壞的痕跡——那是他的胞弟得知他的死訊時洩憤似做的,倒是可惜了那棵松樹。
隨後,他和義之丞一起邁步離開了義勇的房間。
死亡並不可怕,因為它必然降臨。如今的他腳下沒有影子,也觸碰不到現實的任何人或物品(這感覺很弔詭,所以他習慣盡量按照室內的動線走動,但推不開門時還是得穿牆而過──他會閉著眼睛走)。誰也不會注意到他們,除了過去餵養的貓偶爾會直勾勾地看過來,然後被感到不安的下人們趕跑。
大概只有漂浮在半空中這一點並不陌生。
明無良會繼承虛地嗎?
如果真由他繼承,估計嫡家又要頭痛了。弘人想像了一下,祈禱這不會發生──年輕的後輩肯定會因此對自己的實力產生誤會,然後前去報復箕加星。已經死了一個虛地的繼承者,實在不該讓其他英才再枉送性命。
「話說你還能用妖術嗎?」
弘人聳肩,伸出右手做持刀手勢,左手往下敲——什麼也沒發生,畢竟他們只是幽魂,無法干預現實。什麼也做不了(真城研究過是否能託夢跟柴說不要太自責,但看來是失敗了),此時他們僅能坐在公主房間外的門廊,盡一分無用的心力守候。
義之丞的目光投向他身後,像是看到了什麼,眨眼又回歸百無聊賴的神情,「好像有出現黑球,但既然沒有實質作用似乎也沒有意義。」
弘人倒是從沒看過那顆黑球,就像人一輩子看不到自己的後腦勺,虛地之於他就是無形的手腳,只要專注就能使用。
但他同意這沒有意義。「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問你啊家主。」
「我現在不是家主了。」
「那大概是在看義勇幹傻事吧。唉要是能揍他一頓就好了,起碼解氣。」
「你要發洩的話去找箕加星吧。」
啊啊真不愧是兄弟,講的話還真是差不多。義之丞諷刺道,但沒有惡意,起身說他要去看看明無良,那小兔崽子才不可能安分看著姐姐被送走。
「就算他不安分又能怎麼樣呢。他才16歲,你想想我們16歲在幹什麼?」弘人咬著下唇,想著人死後居然還是會犯菸癮,不曉得能不能讓柴想辦法祭拜一些菸給他……死人真的能透過這種管道獲得嗎?或者那些都是給活人的自我安慰?
義之丞重新坐回他身旁,「我只知道你那時候就開始抽菸,現在剛好可以戒。」
「人死了還得戒菸啊。」
「我盯著你呢。真城小弟也會盯著的。」
他也盯著柴結果根本沒用啊,買來的棒棒糖最後都是自己吃掉的。不曉得真城會不會想念棒棒糖?他又更年輕了,才18歲而已,弘人依稀記得真城即使肚子被穿了洞還是勉強自己操縱著妖術配合他們攻擊的模樣。他對想到這,他忍不住有點沮喪,他們怎麼能讓這麼年輕的孩子失去生命。
「義之丞。」弘人的聲音染上苦澀,他的手按在胸前,碰觸不到心跳卻覺得疼痛,「我們是否盡力了?我們做的是對的嗎?這一切……」
「我們付出了自身的一切。唯獨這一點無庸置疑。」曾我家的二當家收起玩鬧的語氣,端坐於他面前,「但對錯並不是現階段能確定的……柴還在努力著呢,你如果想要看到最後,我會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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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確實有人為他們修築墓碑和祭拜。義之丞聳肩,弘人搖頭,但當義勇去的時候他們都會迴避。那個人大概不會希望他們真的聽到他說的話,只是需要一個卸下家主身分的空間。
有時義之丞會感嘆:柴肯定能活得比他們長久,不過真難想像這人變成苦哈哈的成年人模樣。有時弘人會看著明無良,說他們會彼此幫助,沒問題的。但後來他們越來越少交談,他的家族成員逐一在這場戰爭中死去,只剩下明無良頂著劍聖的稱號在戰鬥。曾我已經是名存實亡。
在戰爭的最後,由六平國重打造的六把妖刀終於翻轉了戰局,弘人還來不及對和平協議產生任何想法,便看到不同於箕加星的、黑色蜈蚣紋路恣意橫行,百合花海彷彿有自主意識地不斷蔓延盛放。這幅光景實在太過令人震撼,他在死去之後久違地感受到暈眩,差點站不住。
義之丞沒有說話,沉默著將目光投向始作俑者,看見他被其他妖刀主人壓制。不,那並不能說是壓制,是明無良單方面的投降才讓他們能將他帶走。
明無良,這是你選擇的方法嗎?戰鬥,然後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