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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游魂也要上大学吗

Summary:

诺斯特拉莫的午夜游魂被领养了。
他拥有了合法姓名、社保编号、信托基金,以及一群各自携带童年创伤的基因兄弟。尼奥斯称之为家庭。马卡多称之为监护安排。福格瑞姆称之为一场持续损害他身心健康的工作事故。
当事人康拉德·科兹则不予置评,他忙于畅想自己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想来定然是一片黑暗。
主要是因为他不喜欢开灯。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康拉德·科兹第一次拥有合法姓名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架私人飞机上,鼻腔里还塞着两团医用棉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很体面了。比方说,他没有死在诺斯特拉莫某条地下供暖管道里,没有因为饮食结构问题而罹患奇怪的疾病,没有因为低温、感染或者某个倒霉鬼临死前挥出来的半截钢筋死掉。他非常幸运地和失散已久的阔佬父亲重聚,并被对方提溜着带去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恭喜!本市的都市传说被领养了。

如果诺斯特拉莫的地下世界有报纸,头版应该这么写:本市知名治安改善项目“午夜游魂”因家庭事务,此后将无限期暂停营业,广大犯罪爱好者迎来久违春天。次版配图可以用他被担架抬走的样子。脸色苍白,长发潮湿,鼻血一路淌到下巴,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具刚咽气没多久的尸体。标题可以再加一句:孩子终于找到了爸爸,社会重新失去了基本安全。

太感人了。

科兹后来总在想,尼奥斯亲自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那个男人完全可以派律师、医生、安保团队、儿童福利机构顾问,或者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来处理他。毕竟一个在工业废墟里长大的少年值得多少行政资源?两页报告,一套基础的牙科检查,一个装有镇静剂的注射器,差不多了。文明社会处理野生动物向来高效,尤其这个野生动物长着人脸,能阅读新闻,还懂得把尸体挂在合适的位置展示给其他人看。

可尼奥斯来了。

他站在雪和烟尘之间,棕褐色皮肤在北极圈的惨白光线下显得像某种不属于这个纬度的生物。精心打理的黑色长发,黑曜石般深邃的黑眼睛,剪裁合身的深色大衣上没有一点煤灰。周围所有人都因为严寒缩紧脖子,只有他跟自带了恒温系统似的,连呼吸都冷静得惹人厌烦。

科兹当时正蹲在一座废弃居民楼楼顶,全神贯注地眺望四野,寻思着应该上哪儿整点晚餐。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了路边有个陌生男人正在抬头看他,表情近乎温和。

然后科兹就宕机了。

这件事需要解释一下。科兹具有某种…嗯,也许能称之为超能力的东西。是的,他能预知未来。或者说得更精确些,未来会不请自来地闯入他的视觉皮层。他无法选择看什么、什么时候看、看多久。画面出现的频率也不固定,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天五次。就像一台坏掉的老电视,你无法控制它什么时候启动,放什么频道,音量多大。有时候它安静好几周。有时候它在你吃饭的时候突然塞给你一段某人脑浆溅在墙上的高清画面。你习惯了。你讨厌它。你有点怕它。但你习惯了。

如果有人问他这是什么感觉——当然没人问过,因为没人知道——他会描述为:你正在看一部电影,画面流畅,音轨正常,然后毫无预警地,某一帧被替换成了一张jump scare鬼图。持续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电影继续播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你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是的,他看到内容永远都是坏事。死亡、背叛、灾难。大多数时候那些画面都相当暴力。一具尸体的特写。一张因恐惧扭曲的面孔。一些不该出现在体外的脏器。鲜血的颜色和质地——新鲜的、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凝固的、被稀释成粉色的。多数情况是陌生人。偶尔是他自己的尸体。命运对他的馈赠(如果这能叫馈赠的话)专注且纯粹,像一个品味极度偏执的策展人,只收集灾难。

最为令他沮丧的一点是,这些预言无法被改变。这件事他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和相当多次徒劳的尝试才彻底确认。无论他做什么、告诉谁、用什么方法试图干预,被他看见过的事情总会发生。方式或许改变,时间或许偏移,结果永远抵达。这就是诺斯特拉莫教会他的第一课——没什么事情会因为你提前知道了就变得更好。你以为你是先知?你以为你被赐予了某种神圣使命去拯救世人?笑话。你只是一台故障频出的监控,摄像头永远对着最肮脏的巷子,录下来的东西没人想看的同时还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这让他…怎么说呢?这让他在十岁的时候就得出了一个绝大多数人七十岁还在试图回避的结论: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宿命论。自由意志是一种被杜撰出来的纯粹狗屎。你可以选择从左边或者右边绕过那块石头,但石头后面等着你的东西不会因此改变。

一个非常令人安心的发现,真的。完全不会导致任何存在主义层面的精神损耗。

所以他习惯了。或者说放弃了。他学会了和这种能力共存,就像你学会了和某种慢性疼痛共存一样。讨厌它,时不时被它吓一跳,但大部分时间里你能维持“正常人”的表演(此处的正常人带了引号。因为按照任何一种社会标准来衡量,在诺斯特拉莫下水道里靠猎杀犯罪分子获取食物和保暖衣物的瘦削少年都称不上正常)。他厌烦它,畏惧它,也离不开它。有人出门需要看天气预报,他出门需要看谁今天会被开膛。大家都有自己的晨间流程,文明社会不该对此指指点点。

可尼奥斯与他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那台电视——那台在他脑子里存在了十七年、那台只有灾难集锦超前点播的老电视——同时接收到了所有频道的信号。

一具尸体。静静倒在地上。没有头颅。断口平整,光滑如镜,血液从横截面涌出的方式让人联想到喷泉——

一头金发。血。大量的血。犹如锦缎般美丽的长发散落在血泊里。金色被浸透、被——

一把匕首。某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海绿色的眼睛大睁着,那张脸上残留的表情是——

一个男人。被插满管线和仪器,像一棵被寄生藤蔓绞杀的树。那张脸。那张在楼下仰望他的脸。同一张脸。衰败的、被掏空的、嘴唇干裂但依然在呼吸的——

……

一张脸。他自己的脸。眼睛睁着。脖子上有一条横向的切口。表情甚至有些…平静。

所有画面同时涌入。没有先后顺序,没有渐进过程,宛如一场酣畅淋漓的DDoS攻击。无数窗口疯狂地弹出,一个叠一个叠一个,每关掉一个就有十个新的从底层冒上来。

科兹没能做出任何帅气的反应。或许某个太空歌剧世界线的他会试图挖掉自己的眼睛,一种戏剧性的、有尊严感的疯狂。可十七岁的他?十七岁的他直接从屋顶上栽了下来,幸好那栋楼只有两层半,幸好他落在了一堆积雪和废纸壳上而没有摔断脖子。

他记得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他记得视野边缘变成白色又变成黑色。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男人——尼奥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上方,正在弯腰。然后就没了。

 


 

科兹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在尼奥斯的私人飞机上了。

有人给他鼻孔里塞了俩棉球。有人给他盖了毯子。毯子是灰色的,面料柔软得令人恶心。科兹盯着机舱天花板上的嵌灯(暖色调,调到最低亮度,很显然有人知道他讨厌强光),花了将近十秒完成以下认知过程:

一、我没死。

二、我在一架飞机上。

三、我不想在一架飞机上。

四、但我没有选择。

第四条认知是最为重要的。它将定义他此后的绝大部分人生体验。

“你醒了。”尼奥斯坐在他对面。那张脸在机舱灯光下显得…科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后半,但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则暗示其实际年龄远超于此。就像一幅油画被描摹了太多次,层叠的新颜料下隐隐透出古旧的笔触。

科兹想开口,鼻腔里的棉球让他发出了一点含糊的气音。

尼奥斯等了半秒,这是一种对他而言相当罕见的礼貌,或者说,这是他模拟礼貌时留下的空白。科兹后来花了很久才学会识别这种空白。尼奥斯会在某些话语之间留出位置,让对方以为自己拥有发言权,像赌桌上不时发到你手中的好牌,于是你真情实感地以为这一把绝对能翻盘,但很显然,庄家通吃。

好吧,欢迎来到文明世界。文明世界的亲子关系开局:孩子鼻腔里塞着棉球,父亲正在等待他发出可供辨认的第一个音节。

“你安全了。”尼奥斯说。

科兹用鼻腔里的棉球、干裂的嘴唇和十七年野外求生经验共同表达了一个相当复杂的意思。概括一下,大概是:去你妈的。

很遗憾,文明社会缺乏对此类复合型气音的翻译能力。尼奥斯似乎将他的哼哼唧唧视作继续推进话题的许可,点了点头后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是我的基因工程项目的第八个产物。现在我正在把你带去美国,你会在那里生活,并接受系统的教育和生活技能训练。你基因意义上的兄弟们,有十四个已经在我的监护安排下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科兹盯着他看了很久。

首先,他要收回之前的脏话。谁能料到这个英俊的绑架犯和他会有血缘关系?无意冒犯,素未谋面的奶奶。其次,他有大约一千七百个问题。关于那些画面——没有头颅的身体、血泊中的金色长发、没入胸膛的匕首。关于对方轻描淡写说出的基因工程项目。关于其他十四个兄弟,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找到的、长什么样、是否也曾靠一些不太体面的蛋白质来源维生。

他没有问任何一个。

“……知道了。”科兹说。嘴唇张合着发声时似乎扯到了鼻子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

尼奥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大概就是他们父子关系中最值得纪念的时刻了。父亲宣布孩子是一个基因工程项目编号第八的产物,孩子通过让鼻腔中的棉球沾染更多鲜血表达接受,双方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背景音乐。这部荒唐的家庭伦理剧播到这里应该切一段广告,内容为儿童心理治疗应用:您的孩子被告知自己诞生自违法基因实验后陷入沉默?立即下载,首月免费。

“我听说你在诺斯特拉莫被称作午夜游魂,但这个称谓缺少法律效力。我会给你一个合法姓名。”尼奥斯说道,“康拉德·科兹。”

“康拉德·科兹。”他重复了一遍。鼻腔里的棉球让发音变得含混,听起来像是“康阿德·科吱”。他盯着尼奥斯,开始认真思考拒绝的可能性。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康拉德是谁?科兹又是谁?你尽可以把一个在废弃管道里啃尸块的人命名为亚历山大或者拿破仑,他也只会蹲在原处,用他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你。名字是给文明社会用的,给那些需要填表、需要医保、需要证明自己是自己的人用的。而他上一次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用的是挂在电线杆上的剥皮尸体。

尼奥斯又等了几秒钟,确认接收方没有补充问题后,便从大衣内袋里抽出手机,开始用某种科兹听不懂的语言跟电话另一头的人通话。英语,也许是。科兹当时对这门语言的掌握程度仅限于脏话,只好打消了窃听尼奥斯商业机密的念头,转而用沉默表达对这位阔佬爹地的不满。这个男人刚刚告诉他身世,给他起名,宣布他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随后就去忙工作了。科兹躺在毯子里,鼻子里塞着棉球,感觉自己获得了家庭温情体验卡,时长一分四十二秒,过期后自动续费失败。

他倒没有自怨自艾太久,思考片刻后决定开始琢磨自己被赋予的新名字,就像翻来覆去地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软骨。康拉德·科兹。真新奇。他在诺斯特拉莫有过很多称呼——下水道里的东西、怪物、疯子、午夜游魂——但现在有人给了他两个合法音节,附赠一套社会保障号码和一张飞往美利坚合众国的单程机票。欢迎来到家庭伦理剧的正式录制现场,请各位演员各就各位,第一场第一镜:失散多年的父亲与刚刚被命名的儿子,在四万英尺高空共享沉默。

科兹觉得自己理应发表一些尖锐的评论。比如“科兹”这个名听起来像是某个十九世纪小说里出场两页就死于肺痨的配角;比如他更喜欢午夜游魂,那至少带一点商标辨识度。但鼻腔里的棉球把他的台词天赋压缩成了一团含混的气流,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介于哼和咕噜之间的声音。

尼奥斯没有抬头。

父亲继续打他的电话。儿子继续观察窗外那些他从未近距离见过的云层。机舱里暖色调的灯光让人昏昏欲睡,但科兹的神经系统有一套自己的运行方案——也就是永远处于警戒状态。他花了接下来大约两个小时完成以下事项:确认了机舱内五个可能藏匿武器的位置,评估了尼奥斯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比钢笔更危险的东西,通过地毯的磨损程度判断了这架飞机至少飞行过两百次以上,并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份关于“如果飞机坠毁我应该如何存活”的预案表。预案做到了第七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利用尼奥斯作为缓冲物,利用尼奥斯的尸体作为补给。这叫资源回收。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发明了炸药,我发明了紧急情况下的遗体利用。各自为人类文明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他被自己的天才想法逗笑了,在棉球的阻塞下发出了一种介于被扼死的鸡和碾死的猫之间的动静,这下尼奥斯抬头了,并且对他挑了挑眉。

“你需要休息。”尼奥斯伸手测了测他的体温,确认无恙后又替他掖了掖毯子,随后走到机舱前部,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开始处理某些用脚趾想都知道比亲子交流更重要的事务。

科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他没有休息。他把头转回到面向舷窗的方向,窗外是同温层浩浩荡荡的空白,云层在下方翻涌,像诺斯特拉莫冬季那些覆盖一切工业废墟的大雪。但他知道那不是雪。雪是冷的,会融化,会渗进衣领里让你发抖。而下面那些云,大概只是更多他还没学会理解的东西的集合体。

他看了很久。鼻腔里的血味慢慢淡了。毯子很软。灯光很暗。飞机引擎的低频噪音很稳定。他不想承认,但某种被十七年野外求生打磨得过于尖锐的感官正在用极其微弱的音量向他报告:你或许可以放松一点。

他没有放松。但也没有继续保持全警戒。他选择了把毯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些预言中的画面。

无头的身躯。染血的金发。胸口中匕首。绞缠的管线。自己的尸体。

他很想问尼奥斯:你究竟给我订阅了一个怎样的家庭套餐,为什么随机赠送这么多死亡预告?你那些基因意义上的儿子是否都内置自毁功能?家庭聚会是否需要提前准备裹尸袋?烧烤派对上烤架够大吗?十五个,或许还有更多人,碳火供应会很紧张。

他最终没有开口。尼奥斯正对电话另一头说“这个时间点不可接受”。父亲很忙。父亲在统治世界,或者试图以合法合规的手段统治世界。孩子可以等。孩子向来可以等。孩子可以在地下管道里等十七年,然后在私人飞机上再等十几个小时。孩子质量良好,冻不死,饿不死,流着鼻血摔下楼也能再醒过来,简直是高性价比家庭资产。

他在这种温馨的资产评估氛围里睡着了。

Notes:

观大学牲亲友们期末周的挣扎后有感而发,但怎么拼尽全力也没写到夜之主入学…?!事已至此只能下一章再说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