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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师兄。”
穆祉丞看着立于三步之外的王橹杰,愣了下,旋即笑起来:“对啊,哎兄弟,我都解释过这么多遍了,你终于明白了啊!”
王橹杰拧了眉。
“可你的样貌分明与他一样。”
“不止一样,你看我穿的也是他的衣服,头发什么的也都一样,对吧?说明这就是他的身体啊!”
王橹杰皱着眉,将穆祉丞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穆祉丞摊开手,任他细观。
他头上的高马尾扎得相当利落,衣裳嘛是文武袖,没甚绣花,宽博的那边在风里飘飘荡荡好不潇洒,腰间束条宽腰带,配着一把刻着“穆”字的长剑,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少侠装扮。
穆祉丞刚醒来时对着溪水照了照,对这身打扮颇为满意,甚至一时好奇试图挽个剑花玩,差点给自己划出个好歹。
王橹杰细观半晌,手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你是哪里来的妖邪?如何上了我师兄的身?”
他这一声“妖邪”咬得极重,听得穆祉丞眼皮一跳,意识到他真要出手,忙道:“等等!这可是你师兄的身体,你出手要真把他伤到了咋个办嘛!”
他心里有谱,自己一个现代人,平日最多在健身房举举铁,更何况他最近总被电竞房勾引走,哪比得上武侠世界里每日与真刀真枪打交道的少侠,于是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
王橹杰也跟过来,锁着眉头,教他不许耍花招。
穆祉丞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头也塌下来。
“其实我说实话,你把我当成你师兄也不是不行——欸你别拿剑——我算起来嘞,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师兄。”
王橹杰冷着脸把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继续说。
“哎呀,就是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穿越你懂是啥子意思嘛?”
王橹杰摇摇头。
穆祉丞看着眼前这张与......与那位师弟一模一样的脸,忽地顿了一下。
他到底没法忽视这双太熟悉的凤眼,更没办法忽视此时此刻这双凤眼的主人一头长发,耳边缀着只细银耳环,身上熏着些显然不是出自中原人之手的草药香,剑柄上刻得也不是和此世的穆祉丞同样的汉姓字,而是一只山鹰。
可他注视过来时,表情再冷,也分明还是一张和他师弟如出一辙的十六岁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动,再开口时,语气柔软了不少。
“就是平行时空的穆祉丞的灵魂飞到这个世界的穆祉丞身上了。平行时空就是,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科学家提的一种理论,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提的了,不同的时空里同样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身份,不过这么说起来这也算不同的人,哈哈。”
“我们那个世界里,我也叫穆祉丞,我也认识一个王橹杰,那个王橹杰也是我师弟,我们也......”
讲到这里,他没继续往下说,转头望向一旁始终警惕注视着自己的王橹杰,换了话头。
“你们师兄弟,咋个会一起出门的?”
王橹杰道:“师兄弟一同历练,有什么好奇怪?”
穆祉丞对他这个模样这个语气有些不习惯,不过人在武侠世界总要低头,于是他没继续问。
“那你现在相不相信我说的话嘛?”
王橹杰又摇摇头。
“你说的这些即便是真的,也不是什么好要紧的事,我并不关心。”
王橹杰一字一句,沉声问:“我只想知道,我师兄去哪里了?”
穆祉丞观他神色,见他虽仍攥着剑柄,但神色已和缓不少,心里有了数——嘴上硬,心里已信了三四分。
信任不深,但能理解。
这个世界的穆祉丞去哪里了?那谁知道!乐观点说他是去了现代,去耍他的手机玩他的CSGO吃他的外卖了;悲观一点说,自己这一来,穆少侠可能被他挤得神魂出鞘,已成此世界的游魂一缕;再有一种可能,便是他还留在这具身体里,只是沉沉睡了去。
反正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他一五一十地把这几种可能讲给异世界的师弟听,话本子尚未更新换代的王少侠一边皱眉一边点头,显然对他仍有警惕,但信任程度终于能拿个及格。
“就算你不信我,也能感受得到我没啥子武力值吧?”
穆祉丞说着,试探性地扎了个马步。
下盘一沉,膝盖微曲,腰背挺直,他一边往下坐,一边心道,感谢真·穆少侠的功夫底子打得不错,也感谢小时候练舞的自己,这马步扎得居然不算难看。
只是王橹杰只看了一眼,就应一声知道了,教他把马步收回去。
王橹杰的原话是:“我晓得你不会武了,且收手罢,莫耽误了小穆师兄的名声。”
穆祉丞悻悻把步子撤了回来,不过他倒也没恼,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难道这个世界的穆祉丞是个很出名的高手?”
王橹杰垂着眼,很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轻声说:“......我心里是。”
哦,那就不是。
这回轮到王橹杰着急了。
“小穆师兄的拳脚功夫好得很,只是内力总不得要领,但只要过了这个瓶颈,一定能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的。”
“所以,”王橹杰严肃地对穆祉丞说,“在我将师兄找回之前,你不许出手。”
“那我要不要装成受了伤的样子?”
王橹杰略一思忖,道:“可行。”
冲着这张师弟的脸,穆祉丞没好意思说什么要抱大腿之类的浑话。
王少侠说干就干,他撕了块布,缠在穆祉丞的右腿上,又刺了只兔子,血涂在布外面,皮剥了洗净收包袱里,肉架在火上烤熟,递给不知在发什么愣的穆祉丞。
“你先吃些。等哈还要赶路,你不会武,再不吃东西,跟不上我。”
兔子,怎么又是兔子。
穆祉丞接过以后,下了些决心才啃上去。
没盐没辣没滋没味,难吃。
王橹杰没吃什么,他洗了手便开始收拾包袱。
武侠世界的师兄弟二人下山历练,包袱拢共不过两个布囊,一个装干粮,一个装伤药。他二人的银两似乎另有存处,也没见什么换洗衣裳,穆祉丞知道自己不便旁观,又不熟悉这包袱,想帮忙也是添乱,便站远些,等王橹杰默不作声地收拾完,拿剑柄戳戳他。
“走吧。”
穆祉丞被他戳得往前踉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终于开了口:“我刚想问嘞,你打算去哪儿啊?”
“招魂。”
“啊?”
“你方才说,我师兄要么去了你那个世界,要么还在此世,”王橹杰道,“我总得先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完,他的手重新搭上剑柄,转身往山那头去。
穆祉丞嘴里嘟囔了一句“等哈我嘛”,也小跑着跟上去。
他们两个走得不快,不知是不是王少侠在发善心,可不过大半日功夫,他们就抵达了山外的一个小镇。
王橹杰道:“我们本来也刚从这里出去没多久。”
到了镇子里,穆祉丞就要装伤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演腿瘸大概会被看穿,毕竟这是真受伤流血如家常的武侠世界,便也这样说给王橹杰听,王橹杰又是略一思忖,在城外买了辆木车,推着他进镇。
此时暮春时节,镇里颇有些草木香,王橹杰轻车熟路,把进城的文书收好,领着穆祉丞到一家茶馆坐下。
“哦哦这个我晓得,一般到这里就是要打听消息了,你是不是要打听那些游方道士什么的?”
王橹杰摇摇头,说:“这家的槐花包子做得好,我师兄爱吃。”
经过大半日跋涉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穆祉丞已能将这两个王橹杰完全分开了,相信王橹杰也一样。
他已收回那些不自在,闻言只问:“只有包子吗?”
王橹杰终于笑了笑,说:“我现在真有些信你说的那些胡话了。”
穆少侠平日里是练拳练腿的,饭量比当爱豆的穆祉丞大不少,如果不是武侠世界的饮食水平确实比不上现代社会,穆祉丞敢说他能吃得更痛快。
一来吃下去了肉不会长到他身上,二来,观王橹杰神情,他猜他敞开了吃也没有穆少侠日常进食多。
唉,爱豆,唉,功夫!
至于王少侠......
颇有他师弟的风范。
这倒不是说他师弟真的就不吃东西了,凭公元二十一世纪春天的最后一个十二月里他们那短暂相处的十余天,穆祉丞意识到他师弟和大众印象里的那个厌食症患者并不一样,他并不是不爱吃,他就只是挑食、且吃得确实不香。
眼前这个显然也是如此,茶馆的槐花包子做得确实好,别的也不算太差,但这位就只动了些包子,别的略尝几口便不再碰了。
见穆祉丞停了筷子,王橹杰便叫堂倌过来结账。
堂倌过来,头一件事便是往脸上堆满笑,叫了声“王小善人”。
“小善人昨日才走,今日又回来啦?穆少侠可医治了?不知今夜可有去处?”
王橹杰没回答堂倌的话,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穆祉丞看看笑脸相迎的堂倌,又看看默不作声的王小善人,也没说话。
王橹杰放下银子,便带着他离座。
进镇时他们走的是条小路,一路上都没碰上什么人,眼下天色将黑,脚店和食肆都陆陆续续点了灯笼,再一路走过去,便有一路的“王小善人”“穆少侠”之类的招呼了。
穆祉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索性垂着脸,佯做一副伤重体弱不便多言的样子。
王小善人也不和他们搭腔,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一直走到街道尽头,拐到一个宅子门口,才从袖袋里掏出块牌子,敲敲门,递进去。
按穆祉丞的猜测,这大概是王橹杰自己的地盘,但王橹杰还是做戏做到底,一边吩咐“还是昨晚那两间”,一边亲手推着木车到了内院,扶着他踉踉跄跄下车进屋去。
关上门,外头的声响便都隔断了。穆祉丞很想说话,见王橹杰沉默着去点灯、倒水,他就等王橹杰喝完,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你倒是真的很像我师兄,”王橹杰说,“你想问的他都问过。”
“那当然,我们都是穆祉丞啊。”
“那你先给我说说,为啥子管你叫‘小善人’啊?难道是你们师兄弟两个在这里惩恶扬善了?可这宅子很明显就是你的,而且一个是‘小善人’,另一个就是‘穆少侠’,这称呼又不配套......”
“一个一个来。”
王橹杰在桌边坐下,道:“首先,我的确与师兄在此处惩恶扬善过。”
他恍惚地微笑了一下,又继续说。
“其次,这个‘小善人’的称呼与这次历练无关。”
他神情很平静:“有‘小善人’自然就有‘大善人’,这宅子的确是我家的,我进师门的名额,就是‘王大善人’捐的。”
“啊?”
“这有啥子奇怪嘞?”王橹杰轻声说,“你跟我师兄真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