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石板归位,诸神俯首,
英雄各得命运所偿;
死者安眠,爱情长久,
人间从此再无迷惘——
《石板英雄之歌》
“淑妮教导我们:爱并不要求黑夜永不降临,只要求夜色来临时,我们仍守住彼此的承诺。”
艾顿说完,略微停顿了一下。
阿拉贝尔的春风穿过花棚,吹动他肩头玫瑰色的祭披。棚架上缠绕着淡红与乳白色的蔷薇,细小花瓣偶尔落下来,停在铺着浅色布毯的草地上。远处果园刚刚抽出新叶,风里还带着星水河湿润清凉的气息。
宾客安静下来。
艾顿面带微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我们在这里见证午夜与希瑞克自愿结为夫妻,与他们共同庆祝这份爱情,也祝愿他们在今后的岁月里,拥有足够多的欢笑、足够少的争吵——”
他看了希瑞克一眼。
“或者至少,拥有在争吵之后重新坐下来讲话的耐心。”
宾客中响起一阵笑声。
希瑞克面无表情地说:“你显然不打算保持公正。”
“我侍奉的是淑妮,不是提尔。”艾顿答道。
午夜低下头笑了一下。
希瑞克侧过脸看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比现在镇定。
这只是一场仪式。他曾经欺骗神明、弑杀神明、拯救神明。与那些时刻相比,花棚、宾客、玫瑰和一位过分愉快的淑妮牧师,理应算不上什么考验。
可午夜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蓝色的礼服,衣袖与裙摆上以银线绣着细小星纹。不是宫廷中夸张华丽的样式,裙摆也没有长到需要三个人替她托起。她的黑发比平时梳理得更整齐一些,却仍然有几缕从发髻里逃出来,落在耳侧。她没有戴首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束刚从星水河里捞起来的光。
她看起来不像吟游诗人口中敲响巨钟、拯救坦瑞斯、击杀米尔寇,又拒绝了AO登神邀请的女英雄。
她只是午夜。
是会把法术笔记摊满整张餐桌、在争吵后故意用冰凉的脚碰他、每次说“我只再看一页”却总能看到天亮的那个法师午夜。
现在,她准备成为他的妻子。这一切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人生,更像故事到了结尾以后,诗人为了让听众满意而补上的一句话。
希瑞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午夜察觉到,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产生一种幼稚的冲动,想碰一碰她的脸,确认她不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因为一点波纹便消失。
但他没有动。他甚至不敢握得太用力。
艾顿转向午夜。
“午夜,你是否愿意接受希瑞克为你的丈夫,与他分享今后的生活;在喜悦中与他同乐,在艰难时与他彼此扶持;爱他、尊重他,并允许他也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午夜看着希瑞克。
希瑞克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她会怎样回答。可当这个问题真正被问出来时,他仍然害怕世界会突然想起某条被忽略的规则,宣布这一切不该属于他。
午夜看了他一会儿,微笑起来。
“我愿意。”
午夜许下她的承诺,声音清晰而平静。
希瑞克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艾顿转向他而重新收紧。
“希瑞克,”艾顿说,“你是否愿意接受午夜为你的妻子,与她分享今后的生活;在喜悦中与她同乐,在艰难时与她彼此扶持;爱她、尊重她,并允许她也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我愿意。”
希瑞克回答得太快,甚至压住了艾顿最后一个音节。
花棚下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压低的笑声。
艾顿扬起眉毛。
“我还没说完。”
“剩下的也愿意。”
午夜低下头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动。
希瑞克注视着她。
她说“我愿意”的时候,仿佛这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有诸神干预,没有谁需要牺牲或背叛。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当着朋友与亲人的面,选择与他度过余生。
他仍然不完全明白自己如何走到了这里。
但他已经回答了。
而且他会再回答一次。
“我愿意。”他靠在她耳边低声说。
这一次只说给她听。
艾顿的笑容柔和下来。
然后是交换信物。
希瑞克先伸出手。他的手指比平时更稳定,但动作极慢,像在布置一道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陷阱。
神灾剑躺在他掌心。这把剑曾经杀死过巴尔,削去过米尔寇的手指,曾经为他夺来死亡三神的权柄——但他没有收下。后来他把这柄剑收进鞘中,从此再没有拔出过。
现在,他把剑鞘转向午夜。
“这把剑曾经杀死过神,”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曾经以为,只有握住它,我才有力量活着。”
这句话让艾顿怔了一瞬。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垂下目光,继续扮演见证者。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在你手中它将再也不必出鞘。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更有力量的东西——你的爱。”
午夜接过神灾剑,剑鞘在她手中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剑柄,又抬头看他。
她交给他的是另一件东西。
一截旧钟绳。这是她在坦瑞斯敲响阿特里库斯之钟时留下的——那个钟声拯救了整座城市,也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她在废墟中醒来后,从断裂的钟绳上割下了这一截,从此一直带着,当作纪念。
“那是我最接近放弃的时刻。”她说,“我拉着它的时候,以为没有人会来。后来你来了。”
她把钟绳放在希瑞克手中,合上他的手指。
“从今以后,我不必再独自拉住世界。这是我的选择——你。”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着圣坛,没有看着艾顿,也没有看着彩窗上淑妮的火焰。她只看着他。
希瑞克低头看着手中的钟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这个沉默比他说过的最长的话还要沉重。
艾顿安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他伸手,从希瑞克掌中轻轻拿起钟绳,绕在神灾剑的剑鞘上,系了一个结。
他的手指依然带着旧日战斗中被灼伤、砍伤的痕迹,但这枚结打得干净利落。
“两件信物,”他说,“两个人。愿你们永远不必解开这枚结。”
神灾剑挂在壁炉上方,钟绳仍然系在剑鞘上。后来,他们出门和回家时总会碰碰它。这变成了一种比语言更诚实的习惯。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艾顿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在淑妮的火焰前,在费伦的天空下,在所有你们曾经拯救、也拯救过你们的人面前——我宣布,你们是夫妻了。”
宾客间响起掌声和欢呼。
午夜刚刚转向希瑞克,还没有开口,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比仪式要求更快,也比他原本计划的更急。仿佛只要停顿片刻,世界便可能改变主意,把这一切收回。
午夜怔了一瞬,随即笑着环住他的肩膀。她的笑意融进吻里,温暖而真实。希瑞克终于抬手托住她的脸,动作仍然小心得近乎谨慎。
她没有破碎,也没有消失。
周围是掌声、花香和某位乐师终于想起奏响的欢快乐曲。
礼成。
当他们步出教堂时,在一位宾客面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位凯兰沃的牧师。
他穿着整洁却朴素的黑袍,没有携带鲜花,也没有佩戴适合婚宴的彩饰。艾顿第一时间认出他的身份,向他颔首。
牧师没有说凯兰沃“托我向你们道喜”,那太像凡人的口吻。他只是握着铜制的骸骨天平的圣徽记,双手捧在胸前。
“死亡之主见证了你们的结合。”
“请替我们感谢祂。” 午夜接过那枚圣徽。
祭司沉默一瞬,或许知道“感谢”与“转达”都是属于凡人的词汇。
“祂已经知道。”
然后他退入宾客之间,没有留下来饮酒,也不参与庆贺。这场短暂的插曲很快被鲜花、笑声和艾顿的祝祷掩盖。
午夜低头看着手里的徽记。
“这也能算是祝福吗?”
希瑞克说:“听起来更像证词。”
午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克尔如果亲自来,会说什么?”
希瑞克几乎没有思考:
“真为你们俩高兴。”
午夜模仿凯兰沃还是一个凡人战士时略显僵硬严肃的语气:
“‘真为你们俩高兴。虽然我一直认为你们在一起迟早会有人流血。’”
“再以前些还会追着我们俩要宾客的酬谢,不然就会变成黑豹吃掉谁。”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午夜重新看向那枚圣徽。
“可现在,他只说他见证了。”
希瑞克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神不高兴,也不难过。”他说,“神只见证。”
午夜握住他的手走出教堂。
“克尔会在水晶尖塔里过的很好的。倒是我们俩,我们应该去做什么?”
希瑞克想了想。这个问题在任何一本关于英雄传奇的书里都没有答案。英雄故事的结尾总是“他们拯救了世界”,然后书就合上了。但他不想合上这本书。他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先离开阿拉贝尔。”他说。
午夜侧过脸:“你已经受够这里的‘命运石板英雄’木雕了?”
“我受够别人盯着我的鼻子看,判断雕得像不像。通常都不像,那些工匠完全没有抓住这个鹰嘴形线条的神韵。”
她笑了起来。
希瑞克继续道:“找一个离这里不远、又没人每天要求我们讲述动荡之年的地方。要有一间房子,门窗结实,附近最好有河。”
午夜停下脚步,认真考虑了片刻。
“还要一个果园。”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这理由显然已经足够。
教堂外阳光明亮,宾客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花瓣被风吹过石阶,落在两人脚边。午夜仍握着他的手,神灾剑与那截旧钟绳则由艾顿暂时替他们保管,等到宴席之后再一并带走。
“我听说晚星镇很安静。”她说,“离阿拉贝尔也不远。”
希瑞克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想象了一下:星水河畔,一间不属于任何传奇的房子,一张不必铺开地图与战略的桌子,午夜把书堆得到处都是,而他每天都能在推门以后看见她仍在那里。
“只要你喜欢。”他说。
于是,他们离开教堂,走向一段没有人替他们写下结局的生活。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晚星镇有一栋屋顶会漏雨的旧房子,河边的路在春天总是泥泞,果园里的苹果酸多甜少。
他们只知道,往后的日子不必再由诸神决定。至少此刻,他们真心如此相信。
晚星镇的房子已经很旧了。
希瑞克第一周主要在做一件事:把屋顶修好。这需要爬上爬下、量木料、和镇上唯一的木匠讨价还价。木匠是个半身人老太太,说话比他还不客气,开口就报了一个明显过高的价。希瑞克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开始还价。两人在木材堆旁边站了一刻钟,最后以老太太往他脸上了扔了一把刨花结束。午夜听说这件事后笑了很久。
“你居然没吵赢。”
“我没想吵赢。”他说,但没说后半句:因为你在旁边站着,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怎么吵赢。
他们的房子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老果园,再往远走是星水河的支流。前院有一棵苹果树,后门外是一小片荒了的菜畦。午夜第一天就宣布她要重新种东西,但还没决定种什么。希瑞克说你连花都没种活过。她说那是因为以前没地方种。他说你以前住在魔法塔里,不是没地方,是没兴趣。她说你再说我就把苹果树也砍了。他没再说。
翼猫是第二周出现的。
那天傍晚希瑞克在厨房切菜,听见窗台上有动静。他抬头,一只灰白色的翼猫正试图从窗缝挤进来。它不算胖,但翅膀卡住了。它扑腾了两下,掉在窗台上,抖了抖毛,若无其事地坐好,用一双黄眼睛看着他。
“出去。”他说。
翼猫没动。
“这不是你的房子。”
翼猫开始舔爪子。
希瑞克关了窗。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后门。第三天从厨房窗户进来,直接跳上碗柜,找到一块剩下的面包皮,叼走了。
“它好像认定你了。”午夜说,看着那只猫蹲在院墙上咀嚼战利品。
“我不养猫。”
“你昨天给它留了鱼皮。”
“那是剩的。”
“剩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那是窗台。”
“你开的窗。”
希瑞克没有回答。翼猫吃完面包皮,从墙头上飞下来,落在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靴子。他低头看它,它仰头看他。午夜靠门站着,嘴角藏着一点笑意。
“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她说。
“起了名字就算养了。”
“那就养了。”
他还是没起名字。但那天晚上,他在窗台上放了一碟水。
日子就是这样。
希瑞克每天清晨起来,把炉子生好,烧一壶水。午夜起得比他晚一点,通常是被水壶的声音叫醒的。她会穿着他的旧衬衫走到厨房,头发还没梳,赤着脚踩在石头地面上——后来他铺了一张粗毛毯,因为她说“冻脚”。早餐通常是面包、煮蛋、水果,有时候他从镇上面包房买到刚出炉的蜂蜜卷。她会一边吃一边翻她的魔法笔记,嘴唇无声地动着,偶尔皱眉,偶尔在纸上划掉一行字。他不打扰她。他在桌对面喝自己的茶,看窗外苹果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早饭之后他们各自出门。午夜去镇上唯一的小学堂教课,学生从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有几个是从邻镇走路来的。她教基础魔法理论、符文识别、以及“如何在不烧掉自己眉毛的前提下施法”——这是她自己的课程标题,虽然学堂的女校长觉得有伤体面,但学生们很喜欢。况且,诸国度最著名的女英雄与法师理应拥有伤体面的权利。希瑞克去镇上接些零活:帮旅店修锁、替驿站分拣货物、给木匠老太太搬木料。
他仍然有盗贼的手艺,但很少用。有一次一个商人丢了钱袋,镇上的治安官找不出线索。希瑞克路过,看了两眼现场,十分钟后在一个干草堆里找到了钱袋和偷它的学徒。
他很享受目前这种诚实的生活。不是完全的诚实——他仍然会在讨价还价时虚报价格,会在不想回答时把话题岔开。但在她面前,他发现撒谎变得越来越难。
他以前认为幸福是需要夺取的。现在他知道,幸福是需要被给予的——而她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