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章 孤注一掷
3175110N。
这是他的官方编号——是地球那边的白大褂们提交报告时,必须在键盘上录入的一串字符。可这串数字念起来实在拗口,不是吗?“三幺七五一幺零 N”,半点都不顺嘴。
不过当初他的指令,大多来自机器人而非活体生物,这点倒也变得无关紧要了。试验舱里的扬声器念起一长串数字字母,从来不会卡壳,毕竟它们是完美无缺的机器。
但和绝大多数侥幸活过培育期的Exp一样,他也有了个绰号。
一个能被叫出口的名字,是他们所珍视的,也是守卫们嘴里把玩的。通常,守卫们会选些简单、好认又带着侮辱性的名字。谁若能想出个十足标致的,耐人寻味的名字,来还会引来一阵哄笑。
与之相比,“叼毛”“野种”“杂种”都是相当常见的绰号,前面往往还会加上毛色前缀。在实验室的那段日子里,他见过不少“棕毛杂种”、“黑煤炭杂种”。还有个格外倒霉的样本被叫做 “黄毛杂种”,那家伙没活多久。
命运的有趣之处在于,他编号里的字符组合,碰巧和一个人类名字十分相近。更走运的是,当时在场的恰好有位能认出这个词的实验员。毫无疑问,要是他苏醒时只有那群普通的糙汉守卫在场,他大概率会加入“叼毛”大军,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事实是,一位戴眼镜的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上面想必列着他的身份标签),轻轻嗤笑了一声。她抬眼,和他对视,笑意却已经消失无踪,“埃普西隆,准备接受测试。”
埃普西隆(ε)。
总的来说,这名字不算糟。起初,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因为他已经脱离“叼毛”命运,尽管他并不真的知道那个古离古怪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诚然,反应迟钝如他,Exp一开始念不顺这个名字,但有个能让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称呼,总归是件好事。他心底盘旋着一股小雀跃。
直到——他被植入芯片,被抛向这颗早已吞噬了数千条性命的灰色星球,他才懂了那位科学家的地狱笑话。靠着颅内植入数据库那点有限的访问权限,他查询了自己名字的含义。
【ε:一个无穷小的正数。】
简直是他生命的完美注脚。毕竟,他为这场任务而生,而任务成功的概率,严格来说并非为零(并且概率值是非负实数)。抛开事实不谈,理论上,他能扛过饥饿与痛苦,躲过每个角落蛰伏的怪物与陷阱。只要他足够理智,再加上天大的好运,便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找到人类遗落在这地狱深渊深处的技术装置。
但ε没蠢到还做这种梦。他的好运早就耗得差不多了——能换来一个不是“狗杂种” 的名字,已经用光了运气。要是早知道好运是这么金贵的东西,他巴不得立刻换掉这个名号,换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的生存概率比“无穷小”高一点。
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他跳进了一个爬不上来的深坑,暴露在极高的辐射下。
在此之前,他明明进展得很顺利!没有严重骨折或外伤,顶多就是几次重摔留下的淤青。尽管他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造出多少能用的工具。(这里要为他辩护下,东西造是造出来了,但是那样一个一碰就断的东西,实在不能被称为工具)但他足够机敏警觉,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毕竟最重要的事只有找到任务中那个机器。
他只需要拼命往下挖,挖得够快,颅内的炸弹就不会爆炸。那个恐怖的时间限制,才是最迫近的危险。何必在意那些所谓的风险,浪费宝贵时间。毕竟说白了,真正能够抵达深处的,都是幸运儿,所有的努力,都会在命运下被无情碾碎。那还说啥了,all in!all in!
他赌了一把,纵身一跃,掉进了满是毒岩的洞穴,这份心态瞬间就在命运下被无情碾碎。
等ε挣扎着爬出来,他的爪子早已磨破流血,而健康面板贴心地提示,他的辐射值早已远超安全阈值。他拼尽全力踉跄着走到一座废弃的登陆舱前,再晚一步,急速的细胞衰竭就会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ε。严格来说,这个数值尚能发挥作用,可只要出现一个负值,成功就会急转直下,沦为彻底的失败。如今走到生命尽头,这名字至少还能当个念想。不管带着多苦涩的讽刺意味,这终究是他的名字。他们可以夺走他的生命,可以夺走他的尊严,可以夺走他的希望,可至少,他可以抱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死去。
血沫在肺里翻涌,他侧过身子,伴着剧烈又痛苦的咳嗽,把虚弱的身体能咳出的粘稠液体都咳了出来。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仰面朝天。
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痛苦已经分不出来源。辐射正在啃噬他的肌肉,灼烧着他的神经。但至少胸口朝上时,重力作用在衰竭躯干上的压迫感,能稍微减轻那么一点点。
算不上painless,但至少less pain。在他濒临坏死的大脑深处,辐射不知击中了哪个神经元,散乱的思绪勾连起一段记忆:一位稍微年长的Exp教过他前缀和后缀的区别。
他们从不让Exp和相同的舍友住在一起过久。铁打的宿舍,流水的Exp(真的是铁打的)。教他其他知识的Exp如同走马灯一样流过,ε却独独记得那位教他说话的Exp。她的声音很“soft”,soft的反义词是tough,他们的日子很tough。一词多义,他想起来了,tough有很多意思,坚硬的,艰难的,剩下的想不起来了。
每次他答对了,她的爪子都会轻轻抚过他头顶的毛。ε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温柔,她就消失了,而他拼尽全力,也记不起她的名字。
可只要他只要轻轻地,轻轻地闭上眼睛,就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触感。他想要闭上眼睛,特别、特别想……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猛地拽回了ε的意识。沉溺的回忆被击碎。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咒骂着芯片急着发出的警告。
TMD我知道我被辐射了你这破芯片!哔里吧啦的叫叫叫,起码让我安安静静地死行不行。
就算他满心抗拒,也已经晚了,他半点睡意都没了。脑袋里欠了个人工智障,一个心思想要从他身上多榨出一分钟的生命。可ε已经力竭了,只能茫然地侧头望着,徒劳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拖延着自己的死亡。
毫无意义。ε自己也清楚。就算真有什么玩意儿潜行过来,哪怕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爬行者,他也根本无力反抗。但睡也睡不了,好歹能找点事儿做,打发打发最后的时间。他就这么守着登陆舱门外,泛着腐臭的黑暗。
就在这张橡胶制成的棺材上,他喘着粗气,看见了那个东西。要不是他拼命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逃避步步紧逼的死亡,他肯定会错过。远处亮着一双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谁——” 话刚出口,ε的喉咙就呛了气。一阵剧烈的咳颤让他闭上眼,四面八方的疼痛又涌上来,他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护住胸口。等他抽搐的四肢稳定下来,那个窥视他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他尽力左右转动脑袋,可无论往哪看,都只剩他一个。要不是后颈的毛都竖了起来,ε差点就要以为那是幻觉。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ε又试着开口,“谁在那儿?我知道你还在附近。”
起初只有寂静。紧接着,就像耗尽了能量,一只浑身墨黑毛发的生物现出了身形。
震惊瞬间冲得肾上腺素飙升,ε撑起身,呲出牙齿,威慑性的挥的两爪,摆出一副秒天秒地的架势。那啮齿模样的怪异生物果然吓得往后一缩。可没过几秒,肾上腺素就失了效,ε脸朝下重重摔回地上。撞击扯得他腹腔发出一声哀鸣,更剧烈的疼痛尖锐地炸开。
贴着地面,ε视线模糊。那个墨黑色的玩意儿从一副受惊猎随时要逃窜的姿态,慢慢变成了幼兽般的好奇。他的生物芯片贴心提示,该物种未被总公司收录,需进一步检测。虽说公司给的人工智障调不出任何历史数据,但只要接触时间够长,至少能给出实时分析,一板一眼的列出123来。
反正我也活不到能用得上的时候,ε惨淡地想着。他睁着惺忪的眼,盯着那生物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就算对自己没用,说不定能给后来的“杂种”留点参考。
那抹墨黑弓着身子,虽说此刻用后腿(?)站着,但想必前肢也应该能够撑地。它抬着鼻子嗅了嗅空气,才迈着细碎的小步朝他靠近。小巧灵活的爪子在他的纤维袋里面搅啊搅,很快就找到了它闻到的东西,麻利地拆开了——
薯片,美味的薯片,ε舍不得吃完留到晚上的。没想到他落到被抢劫的地步,而且死前都没吃上一口薯片!
“行吧行吧随便拿,都是我拼死拼活找来的。现在我拼死了,你拼活了。” ε 可怜巴巴地嘟囔。抱怨归抱怨,他也知道无所谓了。之前他尝了一口,瞬间被薯片俘虏,一个劲的往嘴里塞,结果就是头昏脑胀,找不着北。就算到晚上他都不一定能缓过来,就更别说把剩下的塞到嘴巴里了。
这等天下美味总得喂饱谁吧。与其给那些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的凶物,不如给这只没什么恶意的古怪玩意儿。
对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随即发出几声动物式的吱吱叫。要不是行将就木,这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有抗辐射药吗?或者自动泵?你懂不懂啊,一手交货,一手交货。霸王餐是很没礼貌的。” ε开始信口胡诌。
他漫不经心的话又吸引了这只黑煤团的注意,它头顶的一只小耳朵横向转了转,弓起背,前后晃了几下脑袋,接着对着自己的爪子吐了出来。
ε看得一阵恶心,那生物却对这阵反胃毫不在意。它重新站直身子,伸出黏糊糊、沾着唾液的爪子给ε看。光是那气味就让他皱起了鼻子,那爪子里攥着的、异常光滑的小球……要不是知道这东西几秒前还藏在它嘴里,这说不定还挺好看的。
“呃……谢了啊,你自己留着吧。” ε拒绝道。那生物耸耸肩,把发亮的小球塞回嘴里吞了下去。真恶心。
只有他大脑能听见的“滴”声响起,芯片提示:初步分析结果已得出。他一边留意着那只把头伸进他纤维袋蛄蛹的家伙,一边在意识里交互,绿色文字以UI的形式浮现在他视野里。
{
临时命名(待行政审批):蛞蝓猫;
威胁等级:B 级(无危害);
特征:
天然防御手段有限:牙齿结构显示为杂食性。犬齿存在但发育不全,咬合力不足以常规啃食哺乳动物组织。首选食物来源大概率为昆虫或果实;
爪:细小,擅长破开甲壳等硬物,对毛发等织物穿透力有限;
对生拇指:具备使用工具的可能。若持有武器需谨慎应对;
营养评估:数据不足。检测到微量基因拼接痕迹。未出具毒性报告前不建议食用;
}
报告算不上多有用,但聊胜于无吧。大部分信息他自己大概也能猜出来,但好歹知道了这东西叫什么,或者说可以叫什么。确认它不是以自己为食,也算件好事。
现在回头想,刚才还直觉它无害实在太蠢了。个头比他小,不代表没杀伤力,他见过的死掉的Exp够多了,足以证明这点。但平心而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和自己一样的智力稍高的活物了。或许就是这点,让他放松了警惕。又或者,辐射真的把他的脑子烧坏了。
退一万步来讲,他再警惕又有什么用呢?横竖都是个死。至少临死前有个伴也不错,管它是不是奇怪的……什么,蛞蝓猫。
既然没什么好失去的,ε耷拉着眼皮,闭上眼,盼着芯片这次真能让他歇会儿。可这次阻止他陷入昏迷的,不是体内的机械装置。
一阵错落的、甲壳包裹的足音,声响越来越近。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他就明白了过来。恐惧骤然翻涌,可他猛地睁眼时,身边的小家伙还毫无察觉,正忙着把他纤维袋的带子往自己肩上套。
“跑!呕……” ε嘶哑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低吼警告。蛞蝓猫惊讶地看向他,显然没明白他的警示。ε撑着颤抖的胳膊勉强站起来,挥着胳膊想把蛞蝓猫吓走,“快走!滚开!”
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蛞蝓猫再次进入了伪装状态,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黑暗里的两颗星。它没有逃走,不知为何,只退到了登陆舱的边缘,又迟疑地回头看他。
ε 站起来那股劲儿已经耗尽了,他扶住门框,顺着墙滑坐下去。有什么东西拽了拽他的胳膊,可他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规律的足音越来越响,ε心跳越来越快,他忍不住看向步步逼近的末日。
黑暗中躁动着八盏琥珀色的光斑,很快,怪物的全貌就显露出来。隔着距离,大地也依旧为它颤抖,光是体型就足以压碎他们俩。等它走得够近,被登陆舱里唯一的灯泡照亮,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移不开眼,死死盯着那怪物嘴部延伸出的锋利刃状口器。
庞然巨兽笼罩了他们两,ε唯一的念想,就是它那抽动着、淌着涎水的颚咬穿自己脆弱的躯体时,能一口咬中要害,死得痛快些。
在它扑过来的前一秒,接连发生了三件事,快得让Exp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那只怯生生的小蛞蝓猫,猛地把他做的那把简陋自制小刀(他真庆幸自己做出来了),扎进了棘背巨兽最脆弱的一只眼睛里。这伤不足以杀死它。准头再好,这么小的武器,对这绿色的庞然大物来说都造不成真正的致命伤。可失去眼睛的剧痛,还是让它动作一滞,发出如同划过玻璃一般的惨叫。破裂的眼窝里淌出鲜血,滴在橡胶垫上,腐蚀性地嘶嘶冒泡。
二,在这间隙,ε感觉自己被抬离了地面。抱着他的胳膊显然没什么力气,隔着皮毛,他都能感觉到那胳膊因承重而不住发抖。带着他跑显然会拖慢蛞蝓猫的速度,可它不知为何,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ε自私地感谢对方没有抛下自己。他心里清楚,这只会让他们俩一起送命。他越过蛞蝓猫的肩膀看去,怪物已经缓了过来,剩下的眼睛带着新的恨意,死死锁定了他们。要是他更英勇一点,更心灰意冷一点,或者没那么奄奄一息,说不定他会挣脱出去,给救自己的善良之辈争取逃跑的时间。可他什么都做不了,无法选择生,也无法选择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小只成为怪物的口粮。
可就在棘背巨兽要追上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时,第三件事发生了。
一道蓝色的光晕从他身后漾开,化作层层叠叠的同心圆,直到周遭的一切都被染上深浅不一的蔚蓝,空气变得像糖浆一样粘稠。ε 身处这片奇异的异象中,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突然间,蛞蝓猫和它怀里抱着的实验体,一同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失重漂浮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随即他们就绕着空中的一个定点顺时针旋转起来。
这根本不可能。
ε不是科学家,但他也知道物理法则不该是这样的。力的作用必然有其介质。可尽管他满心难以置信,重力异常还是自顾自地加剧着。旋转的速度飞快提升, ε感觉身体被不断增强的离心力拉扯着,像是要被撕碎。就在他觉得四肢快要脱节时,后爪越过了一道他看不见的屏障。现实在他周身折叠,他的整个身体随即被吞没。
铺天盖地的斑斓色彩就涌了过来,咬一口西瓜的沙瓤红,掰开熟红薯的蜜心黄,雨打青石板的苔藓绿,瓦蓝瓦蓝,雪白雪白,乌黑乌黑,铁青铁青,土黄土黄,枣红,葱绿,湖蓝,藕粉,乳白,炭黑,酱紫,姜黄,茶褐,豆绿……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的颜色。他眼球里的视锥细胞脆弱不堪,根本处理不了这些存在,和莫名涌入他脑袋的意识。他能感觉到后颈处的芯片在滋滋作响,它也在试图解析那些不可能、也不该存在的数据。健康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整片视野都闪烁着霓虹般的红色报错。
这一次,意识和肉体难得达成了一致——ε紧紧闭上眼,挤得眼皮发疼。
根本没用。那发光的东西才不管你看不看得见,洪水一般冲刷着他的神经。这片空间里翻涌的能量,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晃动,仿佛每一秒都在被拆解、又重新组装。这种感觉难以形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攥紧蛞蝓猫,那有点滑,抱着远不如抱另一个Exp舒服。可它是温热的、真实的,而周遭的一切都虚幻得离谱。
等到这场天旋地转的噩梦终于结束,ε感觉到熟悉又可爱的重力重新落回身上。可没有什么柔软的着陆点等着他们。被从维度夹缝里吐出来的下一秒,他就感觉到风呼啸而过。他们在往下掉。
多亏了一身厚实的炭灰色皮毛,落地时只是有点不舒服,没受什么实打实的伤。摔过太多次的本能让ε想都没想就顺势打了个滚卸力。他终于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呻吟出声。他停下了,世界却还在转。他腹上一紧,怀里抱着的蛞蝓猫扭了扭身子,后爪蹬着他的肚子,从他怀里爬了出去。
ε本能地调出健康面板检查伤势。除了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全身剧烈的疼痛,没什么太离谱的异常。所有器官都待在该在的位置,肺似乎还待在肠子上面,心脏也似乎还在肋骨里面,一切运转得还算正常。至少和被拉进那个恐怖的空间之前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或许只是个命不久矣的Exp,可地球上那些煞笔白大褂,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
等等。
他又吸了口气,注意力集中在胸腔。气息顺畅地进出,毫无阻碍。为了确认不是错觉,他又呼吸了一次,再一次,一次接一次,快到快要换气过度。可不管呼吸得多快,肺里都像没有任何堵塞。气管、支气管,连那些脆弱的肺泡都好好的。
他再次调出健康面板,仔仔细细的刮过每一项数据。不错,它全身还是很痛;不错,他还是饿得厉害、渴得要命;不错,血细胞计数低得吓人。可是可是可是,代表辐射值的那个小符号,正安安稳稳地停在安全的零位,一个绿色的绿色的0!
“我……我没事了。” ε 轻声说。震惊褪去,他开始笑,笑声里带着癫狂。
显然,这场离奇的传送是有特殊效果的。它没能修好他身上所有的毛病,却好像把他体内堆积的最致命的内外照射辐射源都清了出去。内啡肽瞬间涌上大脑,突如其来的喜悦让四肢轻微抽搐。
他坐起身,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为这场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看得出神。他一根根活动着爪子上的指头,看着小指、中指、食指和拇指蜷起又展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他还能做到,还能一直做下去。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他的尾巴晃个不停。
我活着。我明明快要死了,现在却没事了。
多好啊,他简直得到了第二条生命,最后一线生机。多可怕啊,刚才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一切。一边是尚且握在手里的生命,一边是差点付之一炬的生命,两种动荡的情绪翻涌着,全身开始激烈的抽搐。
天啊。刚才真的是死到临头了,不是吗。我本来已经彻底没救了,本来会被自己的血呛死,本来会被那只棘背兽撕成两半,本来会孤零零地死在黑暗的洞穴里。
孤零零地死在黑暗里!
孤零零地死在黑暗里!
笑声很快变成了号哭,释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他还没彻底崩溃,一只试探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打断了他。
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让他猛地一颤。他暴露、脆弱、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连滚带爬的后退。ε 猛地收住声,眼泪也硬生生憋了回去。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双满是担忧的白色眼睛。
他轻轻抽了下鼻子,用胳膊抹了抹脸,擦掉那副狼狈的样子,哑着嗓子,“哈哈,抱歉,让你见笑了小家伙。”
蛞蝓猫只是盯着他,可他的话好像让它皱起了眉。ε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它的头顶。这招很管用,蛞蝓猫立刻拍开他的手,刚才的担忧忘得一干二净。
ε决定不逗新朋友了,转而打量起四周。毫不意外,他什么都认不出来。
四面八方都矗立着灰色的高耸尖柱,从地面拔地而起。虽说颜色和砾石地带的岩石相近,可身边这些石柱没有天然洞穴的坡度与弧度。每一处平台都带着锋利笔直的切面,像是巨人雕琢出来的。某种程度上,这地方让他想起了实验室,只是规模要大得多得多。
“我们到底在哪儿?” ε喃喃自语。
还没等蛞蝓猫给出回应,也没等他自己探查清楚,一件更要紧的事就攫住了他的注意力。刚才忙着逃命,之后又只顾着狂喜,他都没察觉。可这会儿稍微安静下来,身体就不肯再被忽略了。
ε侧身一歪,呕——呕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