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此刻全球人們都在關注同一件事——承載地球未來希望的火箭準備發射。
K知道當聯盟號抵達停留在太空軌道上的聖母號後，將進行任務人員的轉移，當太空人就定位後，便會進入一段為其四年多的休眠，直到聖母號將他們帶到遙遠的星球上，去尋找沒被噬日菌感染的原因，讓地球能從這場浩劫中存活。
那些勇敢的太空人將勇踏前人未至之境。主播低聲的說著，整場轉播只有火箭緩緩升空的畫面，與耳邊響起推進器噴發出的巨響。
這時K想起Grace，想起Grace笑著為他播放音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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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Grace的宿舍裡——雖然說是宿舍，但充其量只是有簡單機能的拖車。
能解救人類文明免於毀滅的關鍵，就掌握在由Eva Stratt帶領的團隊上，集結全世界各國國家頂尖的人才、知識與技術，日以繼夜的研究並開發設備，就為了讓聖母號能安全地將太空人送到天倉五，而在那之前，團隊的安全備受重視，美國政府為此提供了他們最新技術的結晶——K奉命保護的對象，便是目前全世界噬日菌生物學首席權威Dr.Ryland Grace。
「呃、別理那些稱呼……」男人有些不自在。「稱呼我Grace或Ryland都行，我不介意。」
K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
「……是說，一定要這樣嗎？」男人的肢體語言有些拘謹，K知道那是人類表現出不安的反應。「為了那些不存在的假想敵？」
他指的是那場爆炸意外，被包裝成有激進人士反對聖母計劃所採取的行動，這件事沒有披露給媒體，畢竟俄國人在保密上做得非常好，假想恐怖分子論述只流傳在內部，好讓其他非核心人員不要有額外的猜想。
「……除了確保你的安全，也必須讓其他人相信這件事。」K試著調整語氣好不那麼嚴肅。他知道大多數人類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焦慮，K已經習慣了。「另外，在必要的狀況下，我也會介入你執行損害健康的行為。 」
「例如？」
「過度熬夜或攝取過多糖分。」關於Dr.Ryland Grace的基本訊息都已經詳細記載在文件上，K知道對方會有哪些行為需要留意，比起之前的任務，這次或許沒那麼複雜。
「嘿、那些糖分能促進我的思考！不是壞東西！」Grace有些不滿，隨即喪氣的揉了揉臉。「……好吧，我想這勢在必行，畢竟這地球不存在能違背Stratt命令的人，我相信連教宗都只能乖乖聽話——你能確保我不會弄死自己，雖然這聽起來不像保鏢、比較像保姆。」他自嘲的笑了笑。
Grace走到冰箱，打開。「需要喝點什麼嗎？氣泡水？」
「不勞煩您。」
「……你們不用進食嗎？」
「可以進食，但需求不如人類。」K簡單的說。
「哇、真神奇，要是我有時間的話，真想了解背後的運作機制……」Grace自言自語的說。「介意我播點音樂嗎？」
「自便，我不影響您的作息。」
「你真的可以叫我Grace，不要那麼拘謹。」Grace搔了搔頭，他在音響前擺弄了一會，一陣悠揚的鋼琴旋律緩緩響起。「最近事情真的太多，聽說古典樂可以幫助思考。」
對K而言，他對音樂很陌生。
自古以來，人類對藝術有很多天馬行空的創作，而音樂便是由各種聲音所組成的產物，人類會利用樂器，將音高、音色到節奏之間的差異，譜成一張張樂曲。
Grace歪頭看著他。「你有喜歡的風格嗎？」
K輕輕地搖頭。身為NEXUS-9，自從啟用後，他聽從擁有者的指令去執行各種任務，就如這次他執行保護Grace的命令一樣。賞析音樂這種人類的活動，不存在他們的指令範圍之中。
Grace露出笑容，走到沙發坐下來，拍了拍他身邊的位置。「正好，我也不太懂這些，但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聽聽看。」
……嗯？
可能看到他表現出困惑，Grace皺了皺眉。「……呃，還是我需要使用……指令？」
K覺得說什麼好像都不適合，便直接大步走到Grace身邊，正經八百地坐下來。對此，Grace鬆了一口氣，笑得燦爛。
「……之前看到有人講解古典樂的創作背景，我覺得蠻有趣的。」Grace在手機上翻找出相關影片，搭配音響的旋律。「以前聽的時候沒想那麼多，但經過講解，那些旋律怎麼使用，像是節奏的延後或加快，甚至在不同位置都能產生出意想不到的結果。」
「有時候會覺得，好像跟我們研究噬日菌一樣，那些小東西根本無法用常規來判斷，誰能想到會有生物能生活在靠近太陽的表面？但只要稍微跳脫出框架，那些小東西便能呈現意料之外的成果。」
「起碼現在我們大概搞懂一些原則，只要能提升繁殖的效率，聖母號的燃料就不是問題。」
他並不是被設定為健談的NEXUS-9，所以K只是靜靜地聽著Grace說，沒有回答。
「呃……如果我太多話你可以跟我說。」男人帶著歉意與尷尬的微笑。「但我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說話。」
「沒關係，這樣很好。」K只是簡單的回應。
Grace並不會對他產生不安或排斥。K覺得這樣很好。好像自己就像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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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逃跑了。』電話中的Stratt冷靜的說。
「好。」K知道面對這樣的安排，Grace會逃跑，他告訴過Stratt了，而對方只是抿著嘴不發一語。
依照這陣子跟Grace的相處，他知道對方是個溫柔、善良、有耐心的人，歸功於他身為教師的天性，擅長將複雜的論述轉換成其他人能聽得懂的話，如同Grace向其他研究人員講解噬日菌繁殖原理，或是跟自己解釋不同曲風的差異或是樂曲的奧妙之處；但同時Grace也是一位膽小、怯懦的人，他不喜歡任何不可預期的風險。
『……幫他收拾行李，Carl會跟你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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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K收拾行李時，憶起Grace曾跟他分享與執行本次任務的太空人聊天。
「他們非常勇敢，將生死置之度外，對我來說很難理解。」
經過多日來的相處，當他們倆回到宿舍、沒有其他人時，Grace很習慣向他傾訴各種想法或感言，K並不排斥，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雖然Yao跟我說，只要找到一個值得你勇敢的人，就會去做。」Grace盯著自己的手，好一陣子才低聲的說。「但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不要去。」
K不確定對Grace而言，是因為不存在那樣的人嗎？但他是如此善良的人，Grace不會放下對孩子們的重視。
「我……不想死。」
Grace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很脆弱——K頓時感到心臟那處有點不適，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K回答，猶豫了一會。「沒有人會怪罪你的，Ryland。」
萬物都畏懼死亡的降臨，人類是如此、複製人亦是如此。
Grace緊皺著眉舒展開來，露出笑容。「我喜歡你叫我的名字，K。」
沒多久，男人打了一個哈欠，K順勢起身到音響旁操作設定。
人類的睡眠時間到了，在K的督促之下，Grace的作息有了改善——雖然有時候還是要看實驗進度如何，但K會盡力讓Grace睡足八小時。
「這次晚安曲你選了什麼？」爬上床的Grace又打了一個哈欠。
聽起來像是自己會選擇似的。K心中有一絲動搖。
「昨天影片提到Schumann的《Träumerei》。」K還記得，Grace那時候看著解說影片，似乎被觸動到心中某個柔軟之處，不禁眼眶泛紅。
「好……我喜歡你的品味，K。」Grace咕噥地說著，並蹭了蹭被子。
不，那是你的品味。K心中想著，但無所謂，疲倦的人類已陷入夢鄉之中，輕柔的旋律迴盪在房間裡，伴隨他們直到黎明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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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的私人物品不多，K盡可能將Grace喜歡、會讓他快樂的東西收進行李。
最後，看著行李袋上繡著GRACE的布標，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取下。
K不確定自己在想什麼，但……他找了一張紙條，手寫了GRACE後，放進那個姓名欄位。做完這舉動，K還是不明白自己的動機為何？
是想讓Grace看到字跡能憶起自己嗎？但K知道Stratt會使用藥劑讓Grace遺忘部分記憶，降低任務可能存在的風險，雖然K同時也知道，善良的Grace就算想起一切，埋怨Stratt的決定，但仍會努力完成任務。
K不期望Grace會想起自己，在末日來臨前，任何私人想法都顯得微不足道，尤其身為複製人的他，更不值得一提。
那就讓他留下曾經陪伴過Grace的證據吧。K這樣想著。
叩叩。「我是Carl。」
K提起行李袋，果斷地往門口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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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看著昏迷的Grace被放上醫療床，而醫護人員一路將人推進手術房，Stratt跟在一旁，他不曾在Stratt臉上看見那種表情，但K不明白要如何形容。
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憐憫，K知道Stratt在發號施令的模樣，猶如機器般的冷酷而不近人情，然而在此刻，刻畫在臉龐上反而像是有感情的人類——原來Stratt也有這一面啊。
人類就算再怎麼冷酷無情，他們終究內心裡有那麼一塊柔軟的地方。
而受命於Stratt的K，從一開始就知道Stratt的決定，或說，只要知道Grace的狀況，K就知道在意外發生之後，Grace勢必會被送上聖母號。他是計劃的第三順位候選人，Stratt必須確保Grace的安全，所以K待在Grace身邊。
身為複製人的他，無法反抗命令。
K無法阻止Grace被送上太空，就算他知道Grace個人意志絕不接受這決定。他知道Grace害怕很多事情，害怕高處、害怕太空、害怕一個人，也害怕死亡。
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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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有害怕的事情嗎？」
K對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感覺你也是很勇敢的人，什麼都不怕。」Grace笑了笑。「我怕的東西太多了，一直很羨慕你這樣的人。」
不，或許在心底最深處，他害怕未來某一天被退役，就如同其他舊型機種一樣，但K很確信自己會盡力爭取更多時間。
「若害怕卻仍願意踏出第一步，那就是勇敢。」從Grace的反應來看，K講了不像自己會說的話。「你……為了地球站出來，付出了這些，沒有逃避。」
「喔、K，你誤會了，Stratt沒有給我們選擇。」Grace哈哈地笑。「我們都是被綁架來這裡的。」
「但你仍然沒有放棄。」K固執地說。
他不懂，就算Grace不願意接受這些安排、被迫來到汪洋之中，最後停留在無邊無際的國土上，但他並沒有逃避或放棄，仍然跟團隊盡心盡力為地球的未來找尋解答。
「嘿、我沒那麼偉大。」Grace的眼角泛紅，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但謝謝你，K。最後Grace低聲的說著，像自言自語，而K的聽覺一向都很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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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正報導聯盟號順利進入太空軌道，看著畫面上三位太空人，主播認真地介紹Yao、Ilyukhina與Grace的背景，並期許他們為地球帶來希望。
K盯著電視良久。
最後他走到Grace的拖車宿舍，那台Grace常常擺弄的音響前。
他選了一首樂曲，Chopin的《練習曲作品10第3號》，而更被廣為人知的名稱是《L'Adieu》，為告別之意。
那是K自己選擇用來告別Dr.Ryland Grace。
然而聽著輕柔的旋律迴盪在耳邊，這空間還存在Grace慣用的衣物柔軟劑氣味，K剎那間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失落。
他茫然的走到佇立在玄關旁的穿衣鏡，看著鏡中的自己，神情與看到Stratt的模樣相似，K在那一瞬間理解到了，那或許對人類而言叫做『痛苦』的反應。
他對於失去Grace感到痛苦嗎？
頃刻，K第一次覺得自己心中充滿不熟悉的情緒，痛苦？失落？絕望？他眨了眨眼，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龐，那觸感K很熟悉也很陌生；那不是血，但——那是眼淚嗎？他不知道複製人會有悲傷的情緒，也不知道複製人會流淚。
或許在這一刻，他是最接近人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