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灰蓝的天空下,一切都笼罩在夜色将临的征兆里。一条宽阔平坦的公路徐徐展向视线的尽头,我坐在一辆旧车的副驾上,夏季夜晚微冷的风有节奏地袭向我的面庞。我不由自主地转头,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面色苍白,身体紧绷,狭长深邃的眼睛淡漠地看向前方,仿佛失焦。
他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动视线。四目相对时,他漆黑的眼中忽然聚起了光泽,一缕奇异的热切从眼角开始,快速地蔓延到整张面庞。他嘴唇微动,声音却消散在了猛地变强的风里。咸涩的海风瞬间充满了车内的每一寸空间,水汽模糊了我看向他的视线,而海的吐息高昂起来,我的惊呼被埋没在了沿着公路冲来的巨潮之中。我下意识地抓住身侧的人,然而,当那汹涌的深蓝将我们吞噬时,我紧握着的那只手臂,忽然地软化下去,在冰冷的海水中,在渐暗的光线里,消失了。
我紧闭双眼,掌心传来布料干燥柔软的触感,接下去感觉到的是身体的其他部分,全被包裹在温暖干燥的床被里。床的形状、门的位置,我的整个房间逐渐显出了轮廓,现实从其间探出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我的躯体里。我感到自己完全醒了,便睁开了眼睛,起身下了床。
家中一片寂静。昨晚收拾了一半的行李摊开在床尾的地板上,天色还很暗,我眯着眼睛按开手机,刚过四点而已。昨日的疲倦还停留在身体里。昨晚站里的同事们给我开了个小型的欢送会,人不多,但已经很热闹。后勤部那个刚来没半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拉着我说我是她遇到过最好的主管。傅明喝大了,一边搭着我的肩膀回忆我俩的峥嵘过往一边扯着嗓子大唱《水手》。我倒是没喝多少,也并不非常激动,并不是因为我薄情,只是习惯罢了。
八点,我出了门。部门安排了车,傅明精神抖擞地冲我挥手。昨天喝成那样,现在这么有精神,真是叫人佩服。我们随意闲聊,上海的交通刚刚开始变得繁忙。Site-CN-47的大楼远远地闪烁一拍,立刻消失在了层层林立的楼房之中。我在那个地方工作已有十二年了,从一个普通研究员,到站点主管,数次生死危机,我都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我没有拯救世界的功绩,但也没有过重大的失误。一切都很平常,而我也本应平常地去总部,继续熬下去,直到基金会不再需要我,或者意外死亡。然而,我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听说那里是高层在研究长生不死药,还做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上次我还听说呢,有个实验被异常诅咒了,永远都无法成功。”
没这种事。我想告诉傅明,别听都市传说了。你女儿都会嫌弃你幼稚。
我要去接管的是Area-CN-17,中国分部规模最大的药学研究基地。我的朋友们都认为那里不适合我——我的才能在于应对危机,而科研总是颇为平淡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我二十二岁进入基金会时,我就在那里最核心、最激进的实验室供职。那段往事,我从不提起,甚至极少回忆。
“我也听说过一个。”我突然起意,“听说,八九年前,有一个高级研究员失踪了,他的实验室和住处也全都不见了,基金会找了大半年,什么也没找到。”
傅明扬起眉:“这么厉害?我没听说过。”
这回答有些意外,那个案子在当年本来是人尽皆知,因为它太过离奇。记忆真是不可靠的东西,事实,说到底,只会留藏在档案里而已。
所以,这就是故事的开始。时隔八年,中断的记忆终于开始了下篇。飞机离开了地面,我在微微的颠簸中沉沉地睡去,海的苦味和微暗的天色重又入梦。一次又一次,在梦里,我无声地呼喊着那个已成我半生执念的名字:辛夏。
十六年前,我本科毕业,被招进了基金会。我的成绩算不上出色,他们选中我的原因,我至今不知道。开出的条件很好,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远远超出我的认知和想象。加上当时也年轻,便轻易作出了这个本该深思熟虑的决定。不过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其实我并没有选择。一旦被他们选中,一旦穿过帷幕,其实就永远不能真正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第一次进入基金会的那一天,我就像查理与巧克力工厂里那个运气特别好的穷小孩,缩手缩脚地跟着一群意气风发的高材生,探着脑袋看遍了闻所未闻的奇景。当然了,高材生们并没有遇上倒霉事,而是被各部门的研究员们围得水泄不通。人手紧缺,谁都想要些新鲜血液。不过问到我呢,我就都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再看一看”。
人事部的小姑娘愁眉苦脸,已到饭点,还准备继续参观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了。她告诉我,剩下的部门都是常年没有进展的,没必要考虑。
“可是这个才成立半年啊。”我指着手册的最后一页,研究方向是“记忆删除”,负责人名叫辛夏。
小姑娘撇了撇嘴:“这个就更不行了,所有人都知道记忆删除走不通,就是每隔几年就会有不死心的去试一试。”
我却来了兴趣,便请求她带我去看一看:“就这一个,万分感谢。”
她长叹:“你还不如考虑中午吃什么。”几分钟后,我们敲开了F1303的门。
布局和其他实验室并无不同,进门是办公区,强化玻璃的对面是实验室和分析室。稍显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年纪并不大,应该不会和我相差超过五岁,他抬起头来,似乎有点惊讶。他面色苍白,眉眼比常人稍微狭长,手里拿着一板大得惊人的巧克力。
“新人来参观。”她简单地解释。
“这个点还在参观?”他愣了一下,“不是一大早就开始了吗?”
“这位坚持要全都看完。”她打了半个哈欠,“其他人早都做好打算了。”
男人听了这话,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十分慌张,连连点头。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辛夏,怎么称呼?”他起身冲我伸出手,我僵硬地握了上去:“程奔。”
他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我有印象。我读过你的论文,是你们几个新人里最好的一篇。”
“那个课题……很无趣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恭维,但直觉告诉我他绝非善于说场面话的那种人。
“虽然确实不新鲜,但你做得很好。很有条理,看得出费了功夫,即便是旧的结果,能够扎实地验证也是很不容易的,况且只是本科生的工作。你应该一直这么做下去。”
“谢……谢谢。”我不习惯被直白地夸奖,忍不住挠了挠头。
辛夏目光里的探询多出了调侃,好像发现了潜在的恶作剧一样:“我这个小组呢,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研究方向也是个经年的疑难,经费也有限,唯一不缺的就是失败的经验。好处呢,你可以立刻拿到三级权限,我也保证不让你给我端茶递水。虽然很难出结果,但是万一哪条路走通了——”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没继续说。空气中一时沉默,我们四目相对。
“我了解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答应了他。是他犀利的目光,还是他对我毫不吝啬的肯定,或是年轻的我打从心底崇拜着这种直面疑难的作风。但那个决定是很坚定的,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好像我生来就是要在这里,我生来就是要做这个。
我说:“请多关照。”
人事部的小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辛夏轻快地起身,“太好了,我们去吃饭吧。”他把先前那块巧克力一掰两半:“吃吗?”
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出了门。他的身材原来没有我高,脚步轻盈却平稳。我快步赶上,手里攥着这一天的参观所得到的奖赏,比整个巧克力工厂还要更好:半块巧克力。不是一小片,不是四分之一,而是整整一半。在那个年代,仅仅一小块都算是难得的珍馐,而他却慷慨地分给我整整一半。对我而言,那便是奇迹的开始。
辛夏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在当时我那样想,如今也一样。他有一种独特的判断力,善于抓住转瞬即逝的细微灵感,并付诸行动。他做出决定时从不被代价干扰,一条路走不通便会干脆利落地放弃,而且毫不气馁。而我,和他相比有的只是耐心和谨慎,我们的合作大概算是很合适的。最初时,我什么都不会,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请求他的意见,他也毫无保留地教导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在工作中很少费心思照顾他人的感受,而我也从不需要他人迁就我的自尊心。彼此熟悉以后,他也喜欢拿我开玩笑,搞点小恶作剧,调侃地管我叫“奔老师”,当然有些谐音的因素在里面,我也并不介意。
最开始时,基金会的日子并不算好过。虽然是研究部门,但也少不了明争暗斗。因为辛夏的提携,我出成果比同期的新人都要早,升职也快,因此遭了不少编排。我记得某一次被当面讽刺,我慌得只想息事宁人,他却黑着脸上来,带着令我胆寒的冷静与尖锐,让这些“心术不正的垃圾”滚蛋。话说得太重,我急忙打圆场,他却并不领情。
和辛夏在一起做研究的时光,是我人生中第一段有自觉的时光。我走出象牙塔,告别了迷茫又单纯的少年时代,真正去做自己相信有意义的事情,而在那个时候,引领着我的就是他。无论过去多久,他对我的影响都没有消失。他独来独往,从不费心于记住他人的名字,对没兴趣的人和事不理不睬,想散心时一句话不留就失踪,和人通信后连信件都不保存。我一开始只觉得是性格使然,后来在一次次不经意的闲语中才了解了缘由。他是在帷幕内长大的,父母都曾在基金会工作,在他初中时双双失踪,从那之后他就下了决心,开始学习,受训练,准备接过父母的工作。相比常人,他对基金会的了解更深、也更早知晓现实的冷暖,所以才养成了这样的个性。
大概因为无牵无挂,他谈起生死总是很轻易。有一次我们聊墓志铭写什么,他说他不要墓,要洒进大海。还有一次我在看黑塞那本提到了五十岁自杀的小说,他跟我争论男主最后有没有死。我说没死,他说死了。我说这男主开头就决定五十岁时去死,如果真的选择死了的话那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他说他不管,他就是知道是死了。
彼时,我只把这些话当作因他过去经历而生的无心之语。这些话在说出口的时候也往往是随意的,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况且那时我根本不懂生死,自然不懂他态度的分量,直到那件事发生。
大约在我进入辛夏的实验室三年后,我们的研究稍微有了些进展,也吸引到了几个新人。其中有个女孩叫林盼,留着一头齐到下巴的短发,倔强又好强,偶尔小孩一样发脾气,不过我们都很顺着她。我那时很喜欢她,而她似乎总是更喜欢辛夏一点,这些微妙酸涩的情愫在当初曾给我许多纠结和辗转反侧,而到如今,所有的酸和苦都融进了记忆的光晕里,我远远地看着,生怕一旦触碰,它的微光就会消散。
她的笑声、她眼中狡黠的光,对我来说都是神秘莫测的,然而还未等到我真正明了,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的生活。她死于一场收容失效,那是很寻常的一天,没有任何征兆,她说吃完午饭去见个朋友,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生命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改变了。那是我第一次面对至亲好友的死亡,第一次明白了身在基金会意味着什么。十余年后的我已经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已经为自己构建了面对生死时庄重而克制的态度,不再能产生那种无节制的、可以一直流淌下去的悲伤。春夏之交,我在站内漫游着,忽然之间空气变得压抑焦躁起来,天色猛然变暗,当雷声悲泣一般炸响,所有的水汽霎时凝起,大雨倾盆而至。就在同样的一瞬间,我的眼前闪过了她雀跃的身影,她风风火火地跑过,哗啦一下推开了窗,脸上洋溢着飞鸟一样纯粹的笑意,她说,夏天终于到了。
泥土的气味如同利剑一般刺向我的心脏,黄昏的颜色尘土一般漫过整片天空,我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赤裸地面对这个事实:她已经不在了,她死了。
有一天深夜,辛夏发现了难眠的我,不由分说地把我带上,走遍了整个Area-CN-17。我说时,他便聆听;我失声而泣时,他便仰头看向天空。我们谈论有关她的一切,原来关于她,他记得的并不比我少。我记得他纹丝不动的侧脸,对我说起他在年轻得多的时候失去过的人,他对我说他有多想找到使人免于这种痛苦的方法。
“什么痛苦?”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叹了一声:“记得的痛苦。”
在此后漫长的时光里,我无数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先是沉默,然后一字一句地把话语吐出,落在我们之间。所有这些话,从如今而看都是同一串线上的珠,预示着他的不告而别。
“记得?”我不知所措,“你希望忘记她吗?”
“你呢?”他却反过来问我。
“不,当然不会。”
“如果不想忘的话,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呢?”
辛夏的特长。一针见血的问题,还好他从不强求回答。他知道我无法回答。
我无力地反驳:“这不一样。”
其实我没有办法反驳他。其实我早应该有预感不是吗,倘若不是有执念,他怎么会在这条走不通的路上坚持这么久呢?
我记得那天他最后说:“在找到答案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郑重、凌厉、固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我,我也知道这并不是给我的承诺。
他果然食言了。
我和辛夏的分别,和人生中所有真正的分别一样,来得毫无预兆,却仿佛早已注定。约莫是在林盼走后半年,我仍完全从中恢复,突然间来了个外派任务,在Site-CN-47,是一次大型收容任务。辛夏劝我去换一换空气,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消沉了。于是,我跳进了茫茫的人海之中。
Site-CN-47隐匿在上海的心脏深处,它和这座城市一样,用每一个细胞诠释着效率和野心。短短的两个月,我见识到了从未想象的异常、概念、武器,原来我所处的这个基金会竟是如此庞大、如此盘根错节,而我曾经看到的竟然是那么少。我的判断很准确,我和众人的合作几乎没有摩擦,我在高压之下依然冷静而警觉,在那个时候,我便表现出了如今我赖以生存的一切特质。每一个人都赞许我的表现,而二十六岁的我,心底也生出了渴望。渴望着改变,渴望着向上走,渴望着能让我感到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东西。对于一个青年来说,这是多么寻常的渴望。
一切结束后,我拨通了辛夏的电话。夜正深,然而上海是不眠的。我静静地等待着,凝视着窗上的雨珠。
“喂?是我。任务结束了。”
“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来机场?”辛夏的声音越过千里传来,我心头一紧,勇气失了大半。
“都顺利,他们都说我不错。明天凌晨一点落地,你不一定要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你听上去有点奇怪啊。”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浑身发起热来。雨珠滚落的速度快了,车水马龙幻化成一篇迷蒙的橙色。我把额头贴上窗玻璃,触感冰冷。
“就是……就是正好缺了一个位置。他们邀请我留下来。”
“嗯。”他答得很快,比我想象中要快。我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
“我还没有答复。”
“嗯。”仍然听不出情感,他顿了片刻后问,“你觉得适不适合你呢?”
“……我不知道。”我应该预演过要说的话,但那时全都忘了。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要他挽留我,但我很确定,只要他一句话,我便会义无反顾地回到Area-CN-17去。
“其实我觉得,你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好。至少这一点不必担心。”
“我……”视野之中,颤动的水珠盈着繁华的颜色,万花筒一般变换着形状与姿态。
“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吧,是不是?”
终究如此,我沉默以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是”字。辛夏能明白我的沉默:“剩下的见面再说吧,总要回来收拾东西的。我明天会到机场的。”
“嗯。”我顺从地回答。
“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沙沙的杂音,预示着对话的结束。我仍举着听筒,漫无目的地看着明亮迷蒙的雨夜,等待着他的下一句回答。
但是,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终于听到“咔嗒”一声,电话挂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