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決定回林安這件事,是謝征跟長玉反覆磋磨了大半個年頭才成的。
倒也不是長玉留戀權勢、貪慕榮華。實在是她那性子,只要人家待她好,她就要十分加倍地待回去。
俞淺淺對她有恩。如今俞淺淺是皇太后,朝堂百廢待興,陶太傅重新出山,急需謝征與長玉鎮住朝中尚未馴順的舊勢力;底下還有鄭文常與幾個年輕文臣,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刀闊斧。再加上長公主,她跟公孫鄞的事才剛成,長玉也想留下來喝那一杯喜酒。
說到底,就是長玉自己走不開。
總要確定這些故人都安好了,她才肯安心。
謝征卻不這麼想。
他見過俞淺淺經商時的手腕,一筆銀子在她手裡,能盤出三筆生意的活路。治國若如經商,利益分析、權衡輕重,俞淺淺不輸他半分。何況她是皇帝生母,正當盛年,周旋於朝堂之間,反而比他這個外姓攝政王更有名分。
幼帝親政之前,朝局若能穩定下來,多半要靠她。
陶太傅就更不必說了,那是把他教養長大的老先生,脾氣臭,學問卻深得能塞下半個書庫,年紀雖有了,身板兒卻硬朗得很。幼帝跟著他開蒙,再放心不過。
既如此,他根本不必擔心那些瑣事。
他現下只有兩件事掛心:一是與公孫鄞合力把幼帝的基礎打好,別走歪了路;二是……
他這位親親娘子,每天天不亮就被人喊出門去,他得一處一處去尋。
一下子皇太后召見、一下子長公主請敘、一下子陶太傅約她下棋;底下鄭文常與幾個小將還眼巴巴排隊,要與她商議軍務。
他這個攝政王夫君,倒是只有大半夜,才能在床上摸到自己的娘子。
想想就氣。
還是回西固巷吧。
那地方好,那地方小,巷子就那麼長,鄰居就那麼幾家。這個人才會全須全尾地都是他的,每一寸都是他的。
那天夜裡,謝征是存了心思的。
他從書房回房時刻意走得慢,洗漱也磨蹭。長玉本已倦得睜不開眼,被他翻來覆去地折騰,半推半就,到後來連推都不推了,整個人軟在他懷裡,連喘息都帶著哭腔。
謝征卻還不肯罷手。
他低頭啃她的耳垂,又貼著她的鎖骨磨了一磨,啞著嗓子問:
「我說,我們什麼時候回林安?」
長玉耷拉著眼皮,臉埋在他胸口,鼻音重得像隻小貓:
「這才孟夏呢……」
「孟夏正好走。」謝征手底下沒停,指節輕輕摩挲著她腹間那道舊傷,「林安的桃花還沒謝。」
「太后說要辦郊遊……」長玉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答,「她說沒我她不行。」
「那郊遊完?」
「義父說想開武舉,我得去禮部幫忙開科那事……」
「武舉完?」
長玉伸手要去拉被子,被他不動聲色地按住手腕:「……長公主不就要大婚了嗎?」
「可惡。」謝征低聲咬牙,「公孫鄞那廝不是說要簡辦麼?他自己嫌大婚麻煩。」
「他嫌麻煩,太妃可不嫌。」長玉好不容易掙開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再說,霽州軍的將領還得再派任,你挑的那幾個都太年輕,底下人還沒服氣。」
「這跟妳有什麼關係?」
謝征忽然翻身,把她整個翻過來面對著他,眼神一下子沉了。
長玉被這一下弄醒了大半,眨眨眼,正要說話,
他低頭,在她下巴底下咬了一口。
不痛,但很重。
「言、言正,!」
「妳想去霽州?」
「我不是……」
「妳不回林安了?」
「我沒有…」
「妳答應我的…」謝征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一字一字砸在她耳邊,「妳說要跟我回林安的。」
長玉怔住了。
她抬眼看他。
燭火只剩床頭那一豆,光打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影裡。他眉頭擰著,眼底卻不是怒,上回見他這樣的臉,是他武安侯的身分被揭穿那回,她說兩人從前的情誼皆是假,原本他們也不過萍水之人。他當時的表情就是這樣,既傷心,又無辜,像個被自己最信的人辜負了的孩子。
對了,還委屈。
長玉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伸手,把他低垂的頭按進自己頸窩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比自己還大上幾歲的小孩。
「我答應過你,說要回林安就一定回。」她說,「言正,我從來沒對你食過言。」
謝征沒應聲,悶悶地把臉埋在她肩上,不肯抬起來。
長玉摸著他的肩頭,指尖觸到一道極淺的舊疤,是一年多前他被魏嚴黨羽追殺時留下的。原本好不容易結了痂,後來金元寶上門搶地契那回,他出手擋了幾招,硬生生又繃開了。如今傷是好了,疤還在。
「我就是,」她聲音放得更輕,「就是想把該還的人情,都還清了再走。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欠著別人的,我睡不踏實。」
謝征終於開口,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妳欠我的呢?」
長玉一頓:「……我欠你什麼?」
「妳欠我的清靜日子。」
長玉撲哧一聲笑出來。
「言正!」
「妳笑什麼?」他抬頭,眼尾還是紅的,神情卻已經繃不住,「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你說真的。」長玉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可你也得讓我有個交代。太后她,她不是個普通人。從前在林安那段日子,她待我跟長寧像親妹妹一樣,那酒樓的滷肉分紅也分得實在。沒那點家底,我之後拿什麼去找你跟長寧?你比我清楚。如今她要我幫一把,我能甩手就走嗎?」
謝征沉默。
他當然知道她說得對。他若不知道,就不是言正了。
可他偏偏,他就是不甘心。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郊遊去。武舉我去找禮部訂日子。長公主大婚,我們一起吃喜酒。」
長玉點點頭。
「但是,」他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霽州那邊,我們倆一塊兒去。讓鄭文常去燕州。」
「為什麼?」
「他本來就可以。」
「你不是打算讓他回霽州的嗎?」
謝征沒答。
長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慢吞吞地笑:
「言正。」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沒有。」
「真沒有?」
她話沒說完。
謝征已經低頭,又狠狠咬了她下巴一下。這次是真有點疼了。
「孟長玉。」
「哎哎哎,」
「我警告妳,」他咬牙切齒,鼻尖抵著她的,「妳再說一個字,今晚就別想睡了。」
長玉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攀住他的脖子,把人往下拉,主動湊上去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謝征沒立刻放過她。
他把人摟得緊緊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啞著聲問:
「那回林安?」
「秋天走。」
「……秋天?」
「最遲入冬之前。」長玉伸手,把他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髮撥開,「我保證。」
謝征閉了閉眼。
他知道她說「保證」這兩個字的份量。這一輩子,她只在兩件事上跟他「保證」過,一次是當年從雪地裡把他背回去那回,她說「我殺豬養你」;一次是他被舅父打了那一百零八鞭、在病床上將將醒來時,她攥著他的手說「以後有我在,我會護著你」。
兩次,都做到了。
謝征重新低頭,這回沒再啃她,只是極輕地、極慢地,吻了她的眼睛。
左邊一下,右邊一下。
「長玉。」
「嗯?」
「我這輩子……不貪別的。」
「我知道。」
「西固巷那條巷子,那間屋子,那個肉鋪子,」
「我都記得。」長玉的聲音也低了下去,眼睛濕濕的,「我都還記得。」
謝征沒再說話。
他把她按進自己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著眼,像是要把這個夜晚、這個人、這些約定,一寸一寸地,全都收進自己懷裡。
長玉在他懷裡,慢慢睡著了。
謝征卻睜著眼,看了她很久。
窗外有更夫遠遠走過,敲了三聲。
他想,再忍半年。
再忍半年,就回去了。
回那條叫西固巷的巷子。回那扇有海東青站在門口候著的木門。回去殺豬,賣豬,幫鄰居寫春聯讀家書。回去當趙大叔的半子,當她孟長玉未來孩子的爹。
回去當她孟長玉一個人的,
贅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