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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里装的是姜烧猪肉、昆布佃煮、舞菇炒高丽菜,还有半块西京烧,都是昨晚的剩菜,米饭则是捏成了饭团,稍微加了盐和撕碎的梅肉。鸣上悠吃了一个饭团,然后打开饭盒的第二层,这才发现下面不是味增汤,而是一封信。
刚看到信封,就产生了既视感。鸣上把信从饭盒里面拿出来,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字写得很工整:我想离开。在第一行字的下面,稍远的地方,是第二行字,字迹要潦草一些:抱歉今天没有汤,你去买每日野菜喝吧。
没有署名。
鸣上读完之后,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没有其他内容。他把信塞回信封里面,看着剩下的两个饭团,本来想吃汤泡饭,看来是不行了。鸣上继续吃完了午饭,然后收拾饭盒,用包袱皮裹好,提在手里,离开审讯室。其他科室的人都还在吃饭,刑事一课的门口传来泡面味,刑事二课的门口传来咖喱味,鸣上把饭盒放回衣柜里。他下了楼,找到接待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仔细地看了看。没想到,署里的自动售货机竟然真的有野菜生活。鸣上买了一盒。他捡起落下的饮料,把吸管插进利乐包,喝了一口,胡萝卜和番茄味。
他看向后门,抽烟的同事都聚在那边,一大片烟雾缭绕。鸣上又喝了一口野菜汁,发现自己有点心神不定。他还是想喝味增汤,毕竟昨晚就预定了今天要喝菠菜味增汤。没喝到就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然后,是信的冲击。说起来,这应该是第三封了吧?足立先生是喜欢写信的类型吗?或者说,在喜欢写信的人里面,也算是特别喜欢写信的类型吗?实在是很难比较,毕竟在鸣上的同学和同期里面,没有会写信的人。无论是找到工作、结婚、离婚、出轨被抓到,大家都会用短信通知。是时代的差异吗?
鸣上把信这件事放到了一边,继续工作。等到下班回家,他打开公寓门,足立果然不在。玄关口没有他平时穿的那双鞋。鸣上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的信息:阳介约下个周末去池袋买CD。鸣上回复了OK,附上表情贴纸。在他的短信列表里,有局里的蚊虫防治工作,暑期水库意外注意要点,还有上司的短信。足立的短信框在第七位,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的,说是要从便利店下班了,问买哪种菠菜。
最后应该是买了小叶菠菜,还有一块半价的鳕鱼肉。鳕鱼昨晚就做了西京烧。鸣上打开冰箱,看到菠菜还在冷藏室最下面一格放着。他拿了出来,又拿了一些秋葵,一盒豆腐,一包五花肉,半根西葫芦。鸣上做了芥末秋葵拌豆腐,用平底锅煎了几个五花肉西葫芦卷,感觉不太够,他又从冷冻室拿了两块汉堡肉,在锅里加了黄油,和肉卷一起煎。
他独自吃晚饭,一边看新闻,一边喝加了菠菜的味增汤,还吃了下班时买的凝乳焦糖布丁。新闻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没有提到最近二课在找的那个连续偷盗自行车的嫌疑人。吃完之后,鸣上洗了碗和饭盒。他把饭盒反过来,扣在洗碗槽边上,回过头,看向足立的房间。足立的房间的门关着,门下面的缝隙暗着。
公寓里面一如既往的安静。
本来家务就是鸣上在做,虽然明早要做便当,也不过就是换成自己把剩菜装进去,足立先生不在,也没有任何改变。不打开他房间的门,感觉上,好像公寓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鸣上写完今天的工作日志,看了一集在追的剧,就去洗了澡,准备睡觉。
快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突然想到,虽然日本不管假释期间报到,该不会现在已经偷跑到韩国了吧。
韩国现在流行什么来着?好像是迪拜巧克力软曲奇。
能不能带一盒回来啊?
第二天早餐,鸣上打了电话,给署里请了假,假装发烧到40度。然后,他泡了咖啡,把昨天剩下的肉卷当早餐吃了。决定好要做什么,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鸣上买了最近的一张新干线自由席特急券。星期二的早上从仙台来东京的人很多,从东京去仙台的人却没有那么多。上车之前,本来想买个品川贝类便当,鸣上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没有买。说到底,又不是小学春游。
两个小时后,新干线抵达了仙台。
鸣上离开车站之后,用手机看了一下地图,然后,他招手,坐上出租车,让司机开向大约有四十五分钟路程的一个街区,那里靠近市中心,又有点偏远,还有个相当朴素古雅的名字。出租车到了之后,鸣上举着手机,挨着街道,不断地检查711、罗森、摩斯汉堡和麦当劳的橱窗。找到第五家麦当劳,他终于看到了足立。
鸣上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足立蜷缩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疲倦而无精打采。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麦咖啡,还有一个咬了一口的热香饼。他还是穿着前天出门前的那一身,黑色的优衣库防水外套和浮世绘联名T恤。
鸣上在他对面坐下。
足立抬起头,表情愕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嘴。
“啊。”他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足立先生,我买了每日野菜。”鸣上说,“署里还真的有啊。”
足立的嘴立刻紧紧地闭上,他的眉头皱起,脸侧向一边,惊讶消失殆尽,现在只剩一如既往的不快,大概还有点难为情。
“当然,毕竟现在崇尚健康。”他说,“也禁烟了吧,不过刑警的话,大概没人听。”
“那确实。”鸣上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足立说。
“噢,我看了地图,感觉就会是这样。我猜,足立先生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但是没有做计划。所以出门之后,心情就一直很差。也许原本想着去池袋或者大久保,看看下一步怎么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去那些地方,还想着只有阳介那样的人才会喜欢那种地方。在附近转悠了一下,突然临时起意去了地铁站。因为已经四十岁了,所以买不了青春十八,想到这个,心情变得更差,于是出于赌气,去买了东北线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可能也想过要不要买幕之内便当,但是新干线要发动了,所以没有。上了车之后,心情终于变得好起来了,好像事情改变了,变得更好了,自己也下定了决心,而且真的是那样,真的充满了决心。但是车站一个个过去,足立先生的决心却一点点减弱。因为是足立先生,大概只够支持到仙台。而且的确如此,听到仙台的站名,决心就已经消失殆尽,就这么下了车。不过,还是想要去更远的地方,于是在地图上找到了地名朴素而古雅的街区,就这么坐出租车过来了。我猜,足立先生大概是在对面那个酒店——就是那个有很大的玻璃窗的酒店坐了一天,看着其他人进进出出,想着要不就此在仙台住下,开始新的人生。但是一直坐到天黑,也没能鼓起勇气开房,就这么离开,来到了麦当劳,点了大麦克套餐,坐到现在。”
足立瞪着他。
鸣上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有点渴了。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沉默蔓延。
“你请了多久的假?”足立突然说。
“两天。”鸣上说。
“行吧。”足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疲倦,身体有点摇摇晃晃,“走吧,烦死了,真好笑。喂,我想吃牛舌。”
Tabelog上打分第四高的烤牛舌店十一点半开始营业,大概有二十分路程,不需要预约,而且几乎所有小菜都只需要五百日元。鸣上点了两盘盐葱炒牛舌,一盘仙台烤牛舌,一盘炸鱼片,一盘麻婆豆腐,还有毛豆和马铃薯沙拉。足立一边抱怨根本吃不完,一边点了山葵海螺,还有生啤酒。酒先上来,足立立刻先喝了一轮,然后吐出一大口气,垂头丧气。鸣上喝了一口,就把酒杯放到一边。牛舌先上来,他夹了一块,很好吃,有一定的嚼劲,味道鲜美而厚重。这个的确很下酒,这么想着,鸣上又喝了一口啤酒。抬起头,看见足立在看着他。鸣上微微一笑。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说,“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在仙台吃牛舌吧。”
足立的表情又像是厌恶,又像是厌烦,又像是无可奈何,最后,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鸣上凝视他的眼睛,一直到足立转过眼去。
“本地人不吃哦。说这种话,会被当成烦人的游客。”他说,随意夹了一块牛舌,送进嘴里,“什么啊,还挺好吃的。”
也许本地人可能真的不吃,但是背后那桌的口音听起来很有意思。烤牛舌很好吃,麻婆豆腐也很好吃,毛豆也很好吃,工作日喝的冰镇生啤酒也很好喝。足立一个劲儿地吃炒牛舌,吃着吃着,会突然呆呆地看着墙壁。吃完牛舌后,足立喝醉了。他们回到之前的街区,鸣上把他拽进酒店。如果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认出了足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鸣上要了一间双人房,两张床。一进房间,他就把足立扔到其中一张床上。足立不满地发出抱怨声,然后又发出要呕吐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吐。鸣上把他的鞋脱了,又把外套脱了,然后去浴室拿了热毛巾,给足立擦了脸。足立又抱怨了,又发出要呕吐的声音,但是他还是没有吐。鸣上去浴室洗了毛巾,然后在另外一张床上坐下。心中的雀跃感逐渐平息,这不是春游,他知道。暑假早就结束了。成年人不过暑假,除了老师。鸣上看着窗外,听着背后的鼾声。他心知肚明,足立不会问为什么他知道足立的决心只能维持到仙台。因为,如果是他的话,想要去其他什么地方,想要再次改变的决心,也只能维持到仙台。
英雄故事已经结束了。人生好漫长,好复杂。
鸣上摸了摸口袋,信件还在里面。可能总有一天,足立先生也会学会发短信告知重要的事情。可能总有一天,会有第四封信。
那封信里面会写着什么呢?
鸣上发现自己有点期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