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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独子是在车停稳后才回过神的。
刘美雅依旧抱着书包率先跳下车，转头朝他挥挥手：“独子哥放学见！”
“嗯。”金独子轻轻应了一声。
车门缓缓关上后黑色轿车重新驶离校门口，而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后悔下车了。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校门口一如既往热闹，有人讨论着周末看过的电视剧，有人抱怨考试，还有人拿着早餐边跑边往教学楼赶。
所有人都拥有再普通不过的校园生活，只有他像个误闯进来的异类。
金独子攥紧书包带，想着再熬一个月就都结束了，低着头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察觉到了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背后。
“所以上次你和我说的就是他？”
“对，那个跳楼的。”
“听说被有钱人领回家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今天早上又看见他从那辆车上下来了。”
压低的议论声从四周传来，金独子没有停下脚步，他已经习惯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学会了无视这些声音，只要不回应，或者装作没听见，时间久了他们总会觉得没意思。
“不会真被包养了吧？”不知道是谁忽然笑了一声。
紧接着四周也传来几声窃笑。
“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类型呢。”
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仅仅只有一瞬。
金独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不要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比这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可那些声音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不过他命还真大。”
“从楼上跳下来都没死。”
“我要是他早就没脸回来上学了。”
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不适。
金独子下意识加快脚步。
只要进了教室就好了。
就在这时。
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砰——
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周围瞬间响起笑声。
“抱歉啊。”
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歉意。
金独子蹲下身捡书包，指尖触碰到书包带的时候，发现拉链被人故意拉开了，里面的课本散落了一地，有几本甚至被踩出了鞋印。
笑声更大了。
他垂着头，沉默地将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喂。”
忽然有一道声音传进耳朵里。
“刘众赫知道你妈是杀人犯吗？”
捡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要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还会管你吗？”
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金独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学校里提起这个名字，本来没人知道那辆车是谁家的。
“还真是啊，看来那天和你一起下车的真是刘美雅咯？”
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走廊里的人听见这个名字之后议论声更大了。
金独子蹲在地上维持着捡书的动作。
“我靠，他勾搭上刘众赫了？”
“什么运气啊，就他也配？”
“刘众赫是被下咒了吗，居然和这种人玩在一起。“
那些话语一句句扎进金独子的心里，他没想到刘众赫即使从这里毕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知道他，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如果刘众赫知道他自己在学校里被议论了一定会很生气吧，而且还和自己的名字捆在一起。
突然他被人揪起衣领：“我说，你怎么勾引到他的啊？给他下药之后爬的床吧。”
瞬间走廊上爆发出笑声，讥讽的，尖锐的，无一不再次攻击着金独子的神经，让他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刘众赫也带上。
“我没有！”
金独子下意识出声反驳，这是他第一次那样大声反抗这群人，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连带着刘众赫的名声也变臭。
那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反抗，狠狠将金独子往墙上摔去。
“没有？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被我说中了吧。”
“你闭嘴！”
此刻，金独子只想让“刘众赫”这个名字从他们嘴里消失。
他不该和那些肮脏的话语出现在一起。
所有人都没想到金独子居然会反驳。
那个一直低着头、被欺负也不吭声的人，居然敢顶嘴。
下一秒，那人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你还真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
说着一把抢过金独子怀里的课本。
哗啦——
书页散落一地。
金独子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书是昨天刘众赫给他的，他下意识伸手去抢：“还给我！”
两人瞬间拉扯在一起，课本再次掉落，桌椅被撞得发出刺耳声响。
走廊顿时乱成一团：“疯了吧！”
“快去叫老师！”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下一秒，一道严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动作一僵。教导主任快步走来，地上的课本、围观的人群，还有脸色苍白的金独子，现场一目了然。
“全部跟我来办公室。”
......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金独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对面那几个学生却抢先开口。
“老师，是他先动手的。”
“对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突然发疯抢东西。”
老师皱起眉，视线落在金独子身上。
“金独子，怎么又是你。”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金独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老师总是这样。
从来没有人相信他。
老师叹了口气。
“把你们家长都叫来。”
那几个学生一听到要叫家长顿时慌了，还不忘瞪金独子一眼。
而金独子却愣住了。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以前发生这种事，舅舅舅妈只会嫌他麻烦，甚至根本不会来学校，就算是来了，也只会敷衍地让他道歉，这也导致那些人更加变本加厉。
老师见他没反应，再次开口：“金独子，听说你换了监护人，电话。”
金独子张了张嘴，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道身影，黑色校服，冷淡的神情，身材高挑，面容不似真人。
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报出一串号码，办公室里只剩下拨号的声音。
电话接通后老师简单说明情况后便挂断电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些学生的家长陆续赶来，办公室逐渐变得嘈杂。
只有金独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越来越不安。
他有些后悔了。
如果自己没有反抗就好了。
如果自己继续忍着就好了。
如果刚刚没有脑子一热，报的不是刘众赫的电话就好了。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麻烦吧，才把自己带回家没多久，就已经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
越这样想他就越紧张，头埋得更加低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金独子闻声抬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黑色的高中制服有些凌乱，似乎是匆匆赶来的。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老师愣了愣，看出了来人也只是个高中生：“请问你是？”
少年冰冷的视线扫过办公室众人，最后停在金独子身上，看见他身上的新伤脸色更加阴沉。
“我是金独子的监护人。”
老师简单和各位家长陈述了刚刚的情况。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课堂秩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而且你们双方都动手了。“
老师神情严肃。
不少家长听了立马就变了脸色，开始为自家孩子找补。
“我们家孩子平时可乖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
“对啊对啊，我家的也是，再说了不都说了是那小子先动的手吗？“
“金独子是吧，我记得这孩子老是惹麻烦。”
那群家长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而那几个“乖学生”挑衅地看金独子一眼，继续挑拨着。
就在这时，刘众赫出声了。
“谁先动手的。”
声音很冷，带着独属于回归者的那份沉稳与冷酷，丝毫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气场。
办公室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刘众赫也只是个孩子之后才缓了神色，但依旧有些心有余悸的感觉。
“不是都说了吗，肯定是金独子先动手的。”
带头的那个学生率先开口。
“我没问你。”刘众赫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那个霸凌者不由得浑身一颤，仿佛被深渊盯上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谁先开始的？”刘众赫转头看向金独子，再问了一次。
金独子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听自己解释而不是和舅舅舅妈那样，什么事都归到自己身上，顿了顿有些忐忑。
鼓起勇气开口：“他先撞我的。”
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一个男生，刘众赫顺势望去。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男生立马开始狡辩。
“怎么可能是我儿子，他平时多乖一个人。”家长也帮腔到。
刘众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金独子：“他们都欺负你。”
——陈述句。
他不是在询问金独子，而是确定了这个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彻底点燃了那群人的情绪，慌乱地想要掩盖自己的“罪行”。
他们以为这次会和以往一样，金独子永远都是受气包，没人会帮他。
可这次不一样了，来的是刘众赫，一个和他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外人，却护着他，阐述着他所受到的那些恶行。
在老师的询问下，事情的真相渐渐被拼凑出来，那些家长自知不占理就开始和稀泥了。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
“是啊，小孩子嘛，偶尔小打小闹也很正常。”
“就是个意外，他们也还不懂事。”
刘众赫静静听着这些话，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观察金独子的状态。
金独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安地抠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这场事件的主角不是他，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局外人一样。
“小孩子打闹？”刘众赫等他们都说够了才开口。
“把别人按在墙上叫打闹？不懂事指的是他们长期霸凌一个和他们一样大的无辜少年？又或者说造谣都是误会？”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没人知道该说什么，嗫嚅着嘴唇想要继续争论却发现无话可说。
金独子惊讶地抬眸看向他，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相信他，站在他这一边，帮他出头。
刘众赫继续说道：“如果这算是玩闹，我现在把他按在地上揍，也只是普通的小打小闹对吗？”
质问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有一位母亲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刘众赫一记眼刀吓得闭嘴了。
“道歉。”
有几个刺头还不想开口，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是碍于刘众赫的存在不得不低头道歉。
几声道歉声音很轻，呢喃不清，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刘众赫还想再继续施压，却被金独子轻轻拉住。
“够了。”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金独子，知道不能太急，于是便没有再说什么。
好在康叔匆匆赶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毕竟现在的刘众赫还是个高中生，终归是没办法和以前一样自己处理掉所有事。
在康叔和那些人谈论赔偿的事的时候，刘众赫则是和金独子两人站在角落。
“疼吗？”
金独子诧异抬眼，视线直直撞进了刘众赫深邃的双眸中。
“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他飞速低下头。
“金独子，看着我。”
金独子闻言缓缓抬起头，眼里依旧有些怯生生的。
“你没错。”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金独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从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有的只是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可刘众赫把这一切都直接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没错。
这种感觉对于金独子来说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因为刘众赫对他太好了，但两人也才认识几天不到而已。
刘众赫继续说道：“做的很好，下次也要这样，及时告诉我。”
“我……”
金独子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所有的言语都被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
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流出，金独子控制不了这种感觉，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淌，胡乱地用手擦着，可越擦越多。
刘众赫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金独子发泄完，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金独子。
不论是在那个世界又或者是这里，金独子从没有在他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哭过，他没有见过金独子情绪失控的时候，这让他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作为无声的安慰。
……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众赫对金独子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