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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金独子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他不敢回头看。
眼睛还残留着哭过后的酸涩感，连鼻尖都还泛着红。
每当想起自己刚才狼狈地站在办公室里掉眼泪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比起难堪，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刘众赫会相信他。
他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给他提供安全感的存在，刘众赫这时伸出手按在了书包上。
“再拽就破了。”
声音没有起伏，依旧和往常一样，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还能用……”
其实书包早就该换了，几乎每天都被拉扯随后丢弃，再由金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包带处已经有了好多处撕裂的痕迹，表面也看着脏兮兮的，和金独子一样，浑身是伤。
“不喜欢就换一个。”
刘众赫看着那个破旧得快要散架的书包。
金独子下意识想说还能用。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想起那些被踩脏的课本，想起那些让他习惯到麻木的恶意。
金独子闻言愣了一下，刚想反驳说没关系，但忽然反应过来刘众赫或许说的并不只是书包。
——不喜欢就换一个。
就如同他当时对自己说“再遇到这种事，告诉我。”一样的语气，他总是这样淡淡地陈述，但莫名地让金独子感到安心。
刘众赫似乎总是能在金独子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既不会让他感到尴尬，也给了恰到好处的依靠，让金独子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有人要，也能有底气的错觉。
仿佛是看穿了金独子的想法，刘众赫没再等待那个回答。
“学校的事康叔会处理，不用担心。”
金独子没吭声，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抿着嘴想要避免让气氛变得尴尬。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添了很多麻烦，这些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如果自己忍忍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需要打扰到刘众赫了。
“金独子，不要觉得自己麻烦，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来的得很直白，但却精准地触碰到了金独子内心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也以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了他，“我不会不要你”。
金独子怔住了。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柔和地打在少年的脸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个人。
“所以，不要再把自己关起来了好吗。”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让金独子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刘众赫要这么说。
话出口后。
连刘众赫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这句话早已在心里存在了很久。
久到跨越了无数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日夜。
他已经对某个人说过很多次，可那人始终没有听见。
——金独子，不要再隔着墙和我说话。
——我就在这里，尽管如此，你还是只盯着我阅读。
现在的金独子或许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作为回归了1865次的刘众赫很清楚，他只是想要见到真实的完整的金独子，为了这个目标，他甚至可以忍受前面孤独的1864次回归，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仅此而已……
整个下午，刘众赫陪金独子回家后也没继续回学校上课，反正他本来也对学校里的那些事没兴趣。
他没有继续追问金独子别的事情，管自己去厨房做午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清楚现在的金独子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件事，没有阻止他回房间。
“去换身衣服，一会吃饭。”冷冰冰的。
金独子小声应了一声，随后攥紧书包带上楼去了。
刘众赫看着锅里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连切菜的速度都比平时放慢了不少。
……
金独子回到房间后将书包放在书桌旁，盯着书包出神。
好魔幻的一天。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干净整洁，看起来很温馨，只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物件却很少，这里看似是他的房间，但更像是一间临时落脚的居家式酒店，明明一切都是他的，却又不像是他的。
以前也是这样，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家，就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不会被赶走，不会被嫌弃，属于他的家。
他的物品向来很简约，几件日常能换洗的衣物，一些个人的随身物品。如今衣柜里那些贵价的漂亮衣服还都是刘众赫给他买的，其余真正是自己带来的东西少之又少，或者说他从舅舅舅妈家离开的时候就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带的，自己只是被施舍住在那里的麻烦而已。
书包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出格，暗淡无光还脏兮兮的，仿佛那才是唯一的同类。
自己现在只需要背上包，拿几件能用的衣服就能离开，不用给他们继续添麻烦，反正自己早就习惯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厌烦的吧，毕竟没人能受得了自己这样的人，金独子这样想着。
这时，刘众赫做好饭上来叫他下楼，敲门后直接进来了。
他顺着金独子的目光看去，是书桌角落的那个旧书包。
“换一个。”
“不用。”
金独子突然不想换了，因为至少还有这一件东西不是刘众赫给他的，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心安理得地享受现在的生活。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此，没有人会永远对你好的，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又在想什么时候走。”
又是陈述句。
刘众赫每次都这样，自己什么都不说他就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真奇怪。
“你觉得我花钱把你从那里接走，只是因为一时的兴吗？”
金独子被他问的一怔。
对啊，难道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我……”
哑口无言。
“金独子，我不会赶你走，永远不会。”
金独子被刘众赫的话烫到了，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的，值得刘众赫这样对待自己。
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是我？”
刘众赫想要回答，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
脑海中零碎模糊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如果我继续回归，还会再见到你吗？
——金独子，机会只有一次。
——下一轮没有金独子怎么办。
可当他试图抓住那些画面时，一切又重新归于虚无。
但他没办法和现在的金独子解释这些，就算说了他也未必会相信。
因为他只是想要见到金独子，想要他回来。
“因为是你。”
因为是金独子。
所以是金独子。
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金独子被刘众赫这句云里雾里的话搞得更不懂了，但至少他能感受到一点，那就是刘众赫好像真的没有想要赶走自己。
“菜要冷了。”
刘众赫丢下这句话就转身下楼去了。
金独子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忙下楼去餐厅。
好在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刘众赫给他盛了米饭摆在桌上。
都是一些很家常的菜，炖牛肉，泡菜年糕之类的。
金独子夹起一小块牛肉小口嚼着，刘众赫的厨艺真的很好，从第一天起他就已经见识过了。
但不同于普通的那种好吃，金独子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特别，明明这些菜舅舅舅妈家里也常见到，但就是很好吃，不过不是那种因为厨艺差距的好吃。
而像是因为有人会在吃饭的时候等他，会给他盛饭摆好碗筷，会担心他吃冷菜不舒服。
更是因为——有人会等他、在意他。
金独子低头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饭碗。
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动筷。
原来饭菜真的会因为一起吃的人不同而变得不一样，就像是小说里写的一样。
饭后，刘众赫起身准备收拾餐桌。
金独子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吧。”
刘众赫抬眸看向金独子。
“我会洗碗。”
像是担心被拒绝一样，金独子又补充了一句。
以前在舅舅舅妈家，这些事情基本都是他做的，洗碗、拖地、倒垃圾，甚至做不好会被嫌弃。
当人，做得好也不会有人夸奖。
久而久之，这些脏活累活他都习惯自己来负责了。
刘众赫看了他两秒。
“家里有佣人。”
刘众赫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里不是你以前的家，你不需要做这种事来讨好人。”
金独子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应了声好，被刘众赫要求上楼去写作业了。
……
金独子抱着作业本回到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金独子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
那里放着一盒新的中性笔，包装甚至都还没拆开，旁边还有几本崭新的练习册。
他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他买的，也不是自己带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这里开始有了他的位置。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句话。
——这里不是你以前的家。
——你不需要做这种事来讨好人。
讨好吗？
金独子有些出神，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洗碗、拖地、收拾房间。
这些事情不是本来就应该是他做的吗？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被讨厌的。
而且一直给别人添麻烦的话，总有一天会被赶走的。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法则。
可刘众赫却告诉他——不用。
在刘众赫眼里，他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留在这里，不会被赶走。
金独子盯着练习册发呆了很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悄悄挪了位置，刚好温柔地落在书桌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卷子还是空白的。
“……”——果然还是写不进去。
金独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的心情变得乱糟糟的，思绪也和浆糊一样根本无法思考。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
那些刺耳的议论。
还有刘众赫站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各种画面混杂在一起，都让人无法静下心。
他干脆起身悄悄打开房门，看见似乎没人就离开了房间下楼，楼下的客厅很安静。
刘众赫应该也回房间去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种感觉是陌生。
以前待在舅舅舅妈家时，他总希望家里没人。
可现在真的安静下来之后，反而有些不习惯。
金独子慢慢走到沙发前，茶几上摆着刘美雅昨晚落下的发圈，沙发角落还扔着一个兔子抱枕，电视柜旁边放着几本儿童绘本，到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
感觉这里好像和自己印象中的房子不太一样。
这里不是酒店，也不是临时住所，而是有人认真生活着的地方。
更是现在自己的……家？
……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已经傍晚五点多了，金独子终于勉强写完了一部分作业。
他下楼接水时，听见厨房传来声音。
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规律。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刘众赫站在料理台前。
袖口被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此时正在处理晚饭要用的食材。
刘众赫回头看了他一眼。
“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
“那下来干什么。”
金独子沉默片刻。
“……帮忙。”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刘众赫看着他。
金独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正想改口。
却听见对方淡淡开口。
“会切菜吗？”
“会。”
“那把土豆洗了。”
刘众赫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换做以前自己是绝对不会让外人插手下厨的，就算是以前的金独子也不行，但自己就是同意了，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刘众赫用余光看见金独子小心翼翼拿着土豆站在水槽前，垂着眸专注地清洗着。
好瘦。
刘众赫瞥了一眼金独子纤细的手腕，从前金独子总是穿那件宽大的白色大衣，根本看不出来其实身上根本没多少肉。
就在这时，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啦——！”
熟悉的声音瞬间打破厨房里的安静。
下一秒背着书包的刘美雅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哥你做什么——”
话说到一半。
她忽然愣住，视线落在厨房里，准确来说是落在站在刘众赫旁边的金独子身上。
“独子哥你也在做饭？”
刘美雅睁大眼睛有些意外金独子居然也会做饭。
金独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帮忙而已。”
美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真的吗？可是我哥不喜欢有人一起做饭呢～“
金独子下意识看向刘众赫，后者面不改色继续切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美雅。”
刘众赫冷冷出声打断。
“干嘛？”
“去洗手。”
“……”
刘美雅撇撇嘴。
最后还是乖乖跑走了。
厨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热气缓缓升起。
金独子低头削着土豆皮。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开始可以站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和刘众赫一起准备晚饭。
这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金独子垂下眼。
内心开始希望这个夜晚能够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