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子
站在生死之间的男人
张海侠还活着。
这话从小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和胖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滑溜溜的手剥笋甩进盆里,然后站起身往院里走。目标很明确——小张哥骑在篾条编成的竹笼上侃侃而谈,手里抄着从吧台里顺来的佛手,我和胖子大摇大摆走过去,然后照着他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
以小张哥的身手想要躲开这两脚暗算并不难,但是圆滚滚的竹笼给他添了麻烦。他骑竹笼难下,左扭右拱都不方便,更何况手里还托着一只有他半个脑袋大的佛手瓜,于是只能生生受住了,然后扭过头来抱怨:
“老板,你家民宿这么做生意不怕客源流失?不怕顾客写差评?”
“你写吧,反正你嘴里十句话有九句都有水分,”我掏出烟来闻了闻,抬腿把竹笼勾过来,这是小哥编来抓鸡用的工具,当然不能由着他坐,“差评多了,生意没了,你们族长继续跟着我下地。你打算好的复兴大业再往后推推吧。”
“别呀,”小张哥于大丈夫之道十分精通,一向能屈能伸,立刻自如地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像变戏法似的扔了佛手瓜又摸出火机要给我点烟,“吴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张海客靠在躺椅上乜他一眼,嗤笑出声,随后犀利地嘲讽:
“痴线。”
“诶,我说大舅哥,甭跟这儿拿话刮擦人,咱们小张哥也算喜来眠的半个财神爷呢,”胖子一伸胳膊就勾上小张哥的肩膀,冲张海客嬉皮笑脸,“为了小哥好,您就忍忍,奉承两句,又不少块肉,是不是?”
小张哥——张海楼对他这话起初十分受用,听完了话尾才反应过来,开口却问:“为什么是半个?”
胖子咧嘴一笑,大咧咧拍他肩膀,厚重的巴掌险些把张海楼单薄的身板拍进地里,“你那半边连体婴又不在,你只能算半个。”
“三分之一吧,”我赶紧接上话头,“论脑子他至少要占三分之二。”
张海楼想了想,认真点点头。
“虾仔的确比我聪明,”话音刚落,他又品出几分异样来,狐疑地扫视一圈,“我话还没跟你们说上两句,你们怎么又提起虾仔来了?”
“小哥说张海侠还活着。”我说。
胖子马上抢白:“所以你就没说实话。”
我又补充一句:“所以你讲的故事就有问题。”
胖子的捧哏技术已臻化境,立刻摇头叹息:“你们张家人就干这不地道的事儿?忒没劲!特没劲!还嚷嚷着复兴家族事业呢,满口白牙连一颗真的都没有,大葱插鼻子装相都比这有诚意不是?小哥可不能跟你走,真有个马高蹬短的,谁信你们不能把他转手卖三圈?”
张海客“噗嗤”一声笑了。我至今还是很不习惯看见自己的脸做出那样的表情。张海客对此十分清楚,他试着板起脸,失败了,转而扭头调整墨镜,实则笑到肩膀颤抖得像通了电。
“我讲的故事肯定是真的。”
张海楼说着,站在院子中央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整套动作不是非常美观,但是很符合他的性格——有逼不装等于有钱不捡。我没说话,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但是你们确实只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
“后半部分呢?”胖子这时候也来了精神,尽职尽责地当捧哏,又给递了一句话。张海客似乎料到了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对话,拿起挂在竹床上的斗笠盖在了脸上,说话的声音因此沉闷,听起来就有些不像我的声音了。
“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咩有用?”
张海楼抿了抿嘴,我看到一点银光在他滚动的舌尖下闪烁着。他对张海客一向比较客气,那一点银光就像不能见光的不悦,在口唇之间翻转着,又被他含住了。
张海楼笑了一下,笑容很客气的样子。
“冇用嘅?”
他说着,弯腰拉过一只小板凳坐下来,缓缓地舒展双腿,像某种蛇类在感到危险时为了防御而展尾蓄力。
“你别说你忘了,”我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话,“真把事情都忘了的人只会比我们更积极地回想当年的真相。你还能分得清讲了什么隐瞒了什么。再说忘了等于骗狗。”
我看准时机一弯腰,把恰巧路过的西藏獚捞起来举到张海楼面前。
“你看西藏獚信不信你?”
西藏獚是条聪明狗,很聪明地朝着张海楼“汪”了一声,雷声大,雨点小,小小的嘴筒子还没来得及收起微笑的表情,因此一声狗叫的威慑力还不如村东头那只大鹅扑腾起来啄人来得迅猛。
张海楼低头凑近西藏獚的鼻尖,大概想亲一口以示他的无害。西藏獚很不给面子,大大地打一个喷嚏,扭动着挣脱我的手,跑到篱笆下的阴凉处卧着,不住地舔着鼻尖。胖子向来很通狗性,立刻端起它的狗碗转身去舀水了。
“狗鼻子,”张海楼小声骂了一句,神情很恍惚,“你也嫌我身上的气味呛人。”
胖子正好端着一碗清水来喂西藏獚,一瞄我的脸色就猜到小张哥又在忆往昔。他把水碗放在西藏獚刚好能够到的阴凉处,捡起刚被扔到地上的佛手瓜拍了拍灰尘,反手就塞到张海楼怀里。张海楼被清香味糊了满脸,像卡顿的手机似的,突然就不动了。
“嘿,这玩意儿还能封印张家人呢?”
胖子觉得很奇异,扭头朝厨房喊:“小哥,快来,我又破解了你们老张家的一个秘密。”
厨房里应声飞出一根油光水滑的竹笋,没人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倒是把小张哥砸得回了魂。
“后半部分故事呢?”我问。
张海楼捧着快散架的佛手瓜,缓慢地眨动双眼,然后突然松懈下来,叹了口气。
“我承认我撒了点谎,但是也没怎么撒谎,最多是稍微篡改了一点细节。”
但是故事最容易在细节处扭曲,我想,曾经有很多线索串起来的故事之所以不能给我解惑,反而让我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迷失方向,就是因为篡改细节意味着要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听故事的人相信真相的另一面。原理很像是蒙太奇手法,但是造成的后果却恶劣得多。
张海楼讲的“故事”发生在一百年前,如果每一处关键细节都有轻微的扭曲,那么他讲给我们的“真相”很可能已经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张海侠确实没死?”我问。
张海楼却摇了摇头。
“不算没死,也不算活着,”他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佛手瓜在他掌心里摇摇欲坠,“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如果一定要我说什么是真的,虾仔现在是一个处在……”
他停顿了片刻。我突然发现院子里出奇的寂静。胖子已经就近找了一块我们前阵子搬来想搭鱼池的青石坐下来。张海客平均几分钟就抖动一次的墨镜已经固定在朝天的角度很久了。
我搓了搓手,第一次觉得虎口处留下的枪茧如此让人安心。
“他处在一个生死之间的状态。”
张海楼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