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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雨后来记忆起mateo,会回想起那个湿漉漉的小雨夜晚,她和她私奔出晚修,藏在操场角落那一大片湿透的六月雪丛下。水雾在mateo那双眸子里结成灰暗的一片模糊。
如果重来一次,她会毅然决然拒绝那场危险的邀约。如此便能终身不曾去知晓mateo睫毛扇动掌心的触感,像带毒的蝴蝶磷粉,煽动起整片风暴,她心中的河流受浊成黑色,一湾蔓延向四面八方,尽头是她的眼睛。
李昭雨摹写“自由”二字时,每次都不可避免地联想起室外回廊上被工整的几十根栏杆切割出的几块方形天空。像毒气室中被郝免自由呼吸空气那几秒种的恩赐。
她想跃出去,想让自己的身体如耳机里传出的音乐一样跃出去,飞到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远方。
而mateo就会在她如此发呆的空档中把下巴轻轻放上她的肩膀,像把一块布朗尼蛋糕放上托盘,浓可可味的。腻到她本能地胃酸翻腾欲呕,不过她每次都忍住了。
栏杆的影子将她切片,明晃晃两道泪痕形状的割在她脸上。
想象中的生活还要等到好久以后才揭晓。但眼下的时间尚未跨过黄昏线,她们还有许多阳光可供消磨。
mateo于是向她要一个约定,等毕业了陪她一同去染头发。
李昭雨从未回应过她关于她们未来的任何遐想,她也不知道是否能托起这些约定的重量。
mateo确实需要彩发的衬托。
她像只活生生的蝴蝶标本,在纯黑发与校服的镣铐中悄然着撑展双翅。
最常见是那头短发低低扎成两个小马尾,天生的卷发弧度可爱的向内扣;耳垂打了两个洞,带的是一条小鱼和一颗小钻。
校服外套要扎在腰上成半裙,等检查仪容仪表时就都变成最普通的单马尾和透明耳钉。
扒开李昭雨紧握的手,将发夹与耳钉塞进她的手心,安心托付给她。
因为没人会怀疑这老实且平庸的女孩会细细打扮自己,哪怕这种默认的藏匿使她感到刺痛。把饰品交还后,手心总是留下两点耳钉尾端扎出的浅印,像不对称的腮红。
李昭雨觉得,她或许就是喜欢把秘密藏进心里那瞬的痛楚。mateo传纸巾过来,背面是同她手心扎痕一般的粉被吻成唇印,黑色中性笔在下面写上几个字母。
i love u
于是粉红色真的随体温攀上她的脸颊。而那支粉色的口红在高考前二十一天被没收。
那时“未来“对她们而言还是像死亡一样虚无缥缈的词。
mateo记得白日誓师那天,教导主任在讲台上握拳喊:
三年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与其说是不相信,更应该说是不接受。
你要怎么去原谅此时此刻在你手心温存的另一只手在一百天后就要诀别?
她手心渗出的汗像泪一样流,直到李昭雨被黏腻的汗水浸得试图抽回手,她才如梦初醒的放开她,低声的讲着抱歉、抱歉。于是泪的出口从手心移至额头,一定是因为阳光实在太烈、太毒辣了。
她从主任的话中体会到自己是斗兽场上的人类,要与周遭此时此刻共同宣誓的几千号人拼撕得血肉模糊。然而她们分明是与自己同度三年地狱般日子的友人,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倘若那时她有勇气真正用眼睛去流泪,或许她与她都能更早明白些什么。
李昭雨与她的优柔寡断太不一样了。
她过早就已认清规则,并因此愈发怨恨有资格和心思游离其外的mateo。
搞不懂。世上为什么偏偏有这样的人?
她与她短暂成为同桌的半个学期,眼睁睁看mateo在晦涩深奥的数学课上长长久久睡得香甜,却也照旧比勤恳耕耘笔记的李昭雨考得好。
更可气的是她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优越的家庭条件允许她顺其自然飘到上中下游任意一道,于她而言都是浸泡在水里,没什么不同。然而李昭雨是一旦处于下游就势必溺毙于未来的人。
她嫉妒她,从头到脚。然而这不妨碍mateo爱着她,爱这最重视却单方面的友谊。
高考前第二个月的某个晚上。
李昭雨接到一颗揉成球团的纸条抛过来。展开那张被揉得乱糟糟的便签纸:
下一节晚修陪我去散心好不好?求求你了昭雨!
过去三年里李昭雨收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请求,她一直拒绝。而mateo也总在失败后自然地约其她人陪同,又总在下一次不长记性似的再次第一个抛给李昭雨。
但今天她破天荒地同意了,或许是要在三年的最后关头实现第一次叛逆,也可能是真的啃咬数学题到反胃。总之她确实实现了mateo的夙愿之一。
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好,然后折成一小片,拜托后面的人传过去。不出意外地看到mateo激动到呆滞的神情。
其实,只要她想,她就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满足mateo的愿望。因为那些和高数比起来都太简单了。
那天沥沥落了雨,不过没到要撑伞的地步。她被mateo手牵手拉着,逃亡似的跑出去,跑出教室和教学楼。踏在被雨水淋湿的沥青路面上。路灯映得地面波光粼粼。
她看到mateo的散下来的短发随动作颠得一起一伏,像是那种mateo很喜欢的长毛狗跑动着的时候毛发飞起的样子。
这场逃亡的终点是mateo喜欢的地方,操场最边缘的地带,被栏杆与整个世界分开,她们钻进六月雪丛与栏杆的间隙里。
鼻腔尽是雨后潮湿的铁锈和泥土气味。树丛生长着的白花饱满成花骨朵。
李昭雨忽然很想把mateo比作一朵昂贵动人的玫瑰花,最艳丽也最俗气。握紧时手上也被刺出许多不流血的洞口,总而言之是她此生都无法喜爱的一种花。
李昭雨和mateo肩靠着肩的坐在地上,坐在地上铺着的那件mateo的校服外套上。
她开始放任自己躲进遐想,如同身边的人不过是她的喻体之一,言语动作都变得多余。
直到mateo回头了。
她耳边鬓发跃起来,然后是耳垂上的小钻细细的在李昭雨的眼角一闪。最后李昭雨的视线坠进mateo水气萦绕的眼睛。水湿的眼底像含着一场暴雨。
水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几颗水珠,在她眨眼时带着融掉些许的睫毛膏落下来,滑过生了雀斑的可爱脸颊。
李昭雨或许此生不再能目睹这样的情景。
“我有一点点,”
mateo盯着李昭雨的眼睛,顿了一下。
“有一点想要你亲我。”
这句话的语气陌生到让李昭雨感到不安。
平常mateo的话都像她那头小卷发一样带着弯和修饰,上翘的尾音与几乎可视的感叹号充盈到夸张,嵌进去的激动情感太多,显得如今这朴素到素颜的一句话有多真心。连让她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尽管内容是荒诞的。
但她知道mateo本身就足够荒唐了,这是她的本意。她缓缓靠过去,看到那片乌云盈着水色着等她上前,于是伸出手覆上mateo的眼睛,不让那样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她能明显感到那层薄薄的眼皮在自己手心的触感。
她吻上去。唇与唇相触的那瞬像过了电,惊得她飞速后撤下来,才恍惚反应自己做了些什么。
李昭雨颤呼吸着去看她,路灯的光线并不眷顾mateo钟情的那一片天地,她是被压黑成一片影子的存在。于是李昭雨低头去看手心,两点带水的黑色妆痕,如同自己日日年年被那几只耳饰所留下的痕迹,她知道这就是答案。
命中注定的答案。
…
黑板倒计时最后一天是白色的奶油味道。她们被派去守在门后,等班主任一进来就拉响那种里面塞满彩色锡箔纸片的礼炮。她被挤进门与墙夹出的三角区,身前的光尽数被mateo给遮挡,视野被掉漆的门板和那张侧脸占据。李昭雨最在意的是mateo口红颜色的改变。
淡淡的裸粉色的,和小麦色的皮肤格外搭配。好吧,这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但是自己莫名有点想念起纸巾上那个粉红的唇纹。
一切都是过去式了。3、2、1一一定格。
她看到mateo的嘴唇咧开,月亮自细向宽的渐变,笑得愈欢、愈烈,前仰后合。那是比蛋糕中心那颗草莓还要甜美的笑。
彩色的纸片落在她头顶、拂过她发尾,缀成一件被裹得精心的礼物,收件人是全世界的生命,无人不会为这喜悦所动容,李昭雨确信她天生就有这样美好到不胜收的力量。
mateo转头看李昭雨,在把她从这阴暗逼仄的三角区中解放出来的那一瞬前,落下一颗染着黑色的眼泪。
那是所有人的新生日与祭日,为了更明媚的未来去杀死过去的三年吧,谈不上后悔,因为从来没有选择权,横切刀早在一开始就悬在头上了。
李昭雨没有哭出来,她等这一天实在太久太久了,耗尽整个青春的生命力换来驼背与黑眼圈,数之不尽的痛苦。她以为mateo不重要。
放学前的那一小段时间,mateo递给她一支黑色记号笔,指指自己校服还空着档的左胸口,示意李昭雨在这儿留下姓名。意图实在太显眼。
李昭雨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那个女孩小心翼翼护起来,防止未干之前就被蹭花,自觉与簇拥着的其他名字隔开一段距离,像心脏的那层壁,隔离包括李昭雨在内的所有人,因为李昭雨从来不认可自己所厌恶的自己受到重视。她喃喃说:等高考完之后我就要留长发了。
李昭雨知道那份mateo随心讨去的约定要同那天她被雨水淋花的眼线一样消失了。
高考那天李昭雨有一瞬恍惚:坐她左侧方的女孩留了和mateo一般的短发,靠窗的阳光把她的发丝勾得金灿,像多日后那个染了头发的mateo穿梭到此刻,虽然她并不知道mateo想染什么颜色,但她想,大概是最亮眼的一种吧。
但那并不是属于她的约定。考试铃声打响了,她又被迫回到自己。
时间过去再久她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她自然而然在高考考场外踌躇,看着一个个同龄人走出来,如刑满释放般,溢满对历经苦难的自豪、对新生活的向往。
但她只是在等她。于是她看到mateo 被其他女孩们簇着拥出校门,李昭雨早有预料。她沉静地待着她打完招呼后跟自己一起走,但她没有。
mateo远远眺到她,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她所熟悉的笑。那简直就像她过去对除了李昭雨以外的所有人笑得那样疏离,mateo拒绝她人时从来就是这样的笑容。那双可爱的眉微皱出苦意,像替嘴巴解释她自己也是迫不得已,但李昭雨知道这就是最后了。她转身走了,mateo又把视线放回去,放到她身边环环紧扣也将最终离别的朋友们,一同走向与李兆宇截然相反的方向。
其实一开始她们就不顺路。但mateo总是为了黏她而多走出那段对她自己多余的路程,只不过这次她终于不为李昭雨而绕远。
正轨——是这个意思吗?mateo总算不反抗它了。李昭雨想。
李昭雨还是独自一个人去染了头发,虽然只是挑染了几缕紫发,像履行一个单方面的承诺。但她其实从来没答应过mateo。
聊天框的信息静止在毕业典礼那天。
mateo:你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你了。我在操场这里噢| ω·)
再往下只有空白。那几条被推上去的消息又被重力拽下来,坠在她手机屏底,砸得一阵心颤。
过程中李昭雨纠结好久要不要发消息告诉mateo。但是这样太怪了,真要告诉她要赴约的话为什么不同她一起去染?还在为那个笑赌气?
她从来不展示也不承认自己的别扭。染完后李昭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适合紫色,她一下就萌生了染回黑色的欲念,但是算了、算了。
高考后第一次染发实在很容易翻车,她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而已。亦或许是真渴望那份承诺吧。
过了几天她又在街上看到mateo与她的朋友们,本能要逃避,但过度显眼的紫色把mateo的视线拽了过来。
她露出讶异的眼神,她也一样,都为对方单向的守约所震惊。mateo染了一头绿发。
其实并不一定是赴和她李昭雨的约,毕竟她早早就想要染成特别又亮眼的颜色,但李昭雨从来没想过染发。那双眼睛溢满着她看不懂的情感,李昭雨又瑟缩回自己思想的避难所,怕质问、怕被选择,更怕不被选择。
不过mateo取了这其中的中间值。远远朝她挥手打过招呼,又像高考结束那天一样离开了。她突然意识到过去已经开始消散了。
沉默良久。
那段日子她实在记不太清。如愿以偿少了学业负担与mateo,然而她还是没得到预想之中的快乐。
金鱼淳淳流过,细水都被吸吮尽,搁浅。李昭雨就快要回了呼吸,才意识到最熟悉不过是那条自己痛恨的河,一条溺了她三年的河,活过来时已经不适应地面的氧气。太充足了、太陌生了。她想要安心。消息框里跌跌撞撞跑出去一句话:我想见你。那时距离开学不剩几天,新的一座坟又要雪藏她。
刻舟求剑的行为。
mateo赶来那阵下了大雨。潮湿的、易碎的。她一切自一切的答案都被湿润了,凝聚成眼泪的形态。
李昭雨就那样站在那、在路灯下,远远看着她那头绿发在夜空中舞着,闪烁过水的波纹,一跳一跳。直到她实在难以忍受承重了水后打得肩颈刺痛的发尾,伸出手腕扎起来,脚上的动作是不停歇的永动,直至奔到她身边才被按下暂停。
那条绑在她马尾的黑白手链是之前她们交换的礼物。她顿顿地思索起自己那条粉蓝色的不知道忘在哪里,真的,永远也想不起来哪一处又变成遗迹。
mateo停在她前时和她四目相对,谁都说不出话。mateo一耸一耸地大喘气,她俩从来都不习惯没被套在校服里的彼此,太陌生。李昭雨有落泪的冲动,话哽在喉口。
是她预演了三年之久的厌恶mateo、要把她推开的话,但是说出口就走音得截然相反。李昭雨甚至猜到自己几秒后狼狈可怜的祈求模样。
mateo对此心有灵犀,于是她先开口:
“抱歉呀,昭雨…这么久不联系你,因为我害怕你拒绝我。看到你真去染了头发时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记得,也谢谢你答应…不要哭,真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不..你一毕业就顺理成章把我甩开,就像最初就想这样做了…我从来没想过先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会是你。”
李昭雨听见自己狼狈的嘶哑声音,眼眶里似乎滚出泪来。脸上的是泪或雨,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mateo慌张的抚着李昭雨的脸颊,上面的水怎么也擦不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我就是害怕。我的确事先就预演好要分开,因为你从不在学校外的任何时候来主动找我,而我不想眼看着自己被你抛下,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李昭雨质问她:
“为什么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在抛弃与被抛弃之前反复回旋?”
“我很在乎你,真的,不怨你,都过去了。我曾经很喜欢你…即便你永远要用沉默和眼神把我推远,没有关系的…”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李昭雨抱头痛哭,瑟缩着蹲下去,蜷得渺小,一如在整个时间与空间的轮回面前无从抗衡。
她知道mateo之所以愿意在这样的时刻全盘托出,不是出于爱,而是要把这一切都抛给过去了,那份沉重缠绵的包袱是她迈向新生活的负担。mateo现在要把一切苦难都交付给李昭雨了。可她不想这样。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要你轻飘飘原谅一切后就离开。
mateo站在雨中凝视她,眼角再度被雨带出两道黑水。
你已经冷漠地对待我三年,如今一切都结束,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结局么,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
她有那样多含怨的话能伤害她,也反过来刺痛自己,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李昭雨三年中那样对待她一样。
她决定不去在乎这一切了。伤害、冷漠、离别…一切一切,她都不要了。哪怕她知道李昭雨只有这些。
她蹲下去,在膝与头的间隙中摸出她的脸,在泪与雨交织纵横的脸庞上,凑上前,留下最后一个吻。
在绵延不绝的两条黑色小河中,李昭雨恍恍惚惚忆起她曾抄在日记本末页的话: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在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