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也许是大雪实在过于猛烈;又或者是一瞬间,脑子被寒风冻得犯了糊涂——威卡毕博站在雪橇残骸旁,盯着面前那个瘫倒在地、像条丧家犬一样的后辈,最终还是咬紧牙关,把那句“你自己活着”咽了回去。
他原本根本不想带上这个无能又没用的家伙。毕竟自己在前线与乔尼和杰洛缠斗时,连他派给马杰特的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任务,这人都完成得一塌糊涂,害得遗体最终没能落到手中。
“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让你活在这世上。”
由于刚才的战斗中雪橇被毁,威卡毕博现在只能冒着这北国铺天盖地的大雪,吃力地拖着那个被自己亲手一枪拿下致命伤的蠢货马杰特。雪片一层又一层地压在他肩头,压得他每走一步,靴子都要从半尺深的积雪里费力地拔出来。木板上,马杰特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横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眼睛估计会瞎吧。”威卡毕博眯起眼睛——雪不停地往睫毛上落,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又很快冻成细碎的冰碴——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个沉重的累赘。就在这时,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妹妹,眼睛里全是血,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那是自己的同事留下的杰作。
如果这次任务能顺利完成,他本可以拿到足够的报酬和美国可以正当安全的住所。可如今,失败的根源不是敌人太强,也不是自己失误,而是正躺在木板上、被他用绳子勉强固定住的那个蠢货——马杰特·马杰特。
“怎么会对这蠢货……”威卡毕博咬住牙,他没有再往下想。
风越来越大,雪几乎遮蔽了视线。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呼出的白雾都迅速被寒风撕碎。他就这样一个人沉默地拖着,木板在雪地上碾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不知走了多久,昏黄的灯光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
他摸了摸钱包里所剩无几的钱,里面薄得几乎只剩几枚硬币的轮廓。他盯着柜台上的价目标签看了两秒,买下了最基础的消毒工具和一卷粗劣的绷带。
旅馆的客房开了暖气,热烘烘的空气裹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把马杰特倒在床上,看着那人身上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水,一点一点地洇湿床单,血液也从伤口中渗出来,浸进洁白的布料里。可马杰特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快要缺氧而死的鱼,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得毫无规律。
血渍在床单上洇开的速度,比威卡毕博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搬了那把旅馆里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水流淌过铁皮的声音和马杰特喉咙里拉长了又断掉的呼吸。
这会儿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涌了,只是在伤口边缘缓慢地渗,一滴、一滴,在床单上留下暗红色的圆点。雪水还在融,和马杰特身上其他的液体混在一起——汗,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整张床都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一股黏稠的腥气。
威卡毕博把买来的东西从纸袋里倒出来。一瓶消毒水,包装上印着模糊的字迹,盖子拧开时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冲上来;一卷绷带,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捏着那瓶消毒水看了很久,拇指在瓶盖上摩挲,塑料的棱角硌着指腹。
如果不管他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窗外风雪还在击打玻璃,他听见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碎声响。马杰特躺在那儿,胸口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伤口,嘴角就抽一下,眉头皱起来,可眼睛始终闭着——也许真的会瞎,威卡毕博想,雪地里拖了那么久,冷风刀子一样割在眼皮上,说不定早就冻伤了。
他把消毒水的瓶盖拧上,又拧开。
暖气响着,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铁锈味被热气蒸热,钻进鼻腔。让他反胃。可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马杰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马杰特听不见,他大概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威卡毕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残留着拖拽木板时勒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马杰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带着痛苦。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可睫毛只是颤了几下,又沉下去了。身体微微蜷缩,伤口被牵动,更多的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沿着肋骨的弧线缓缓地往下淌。
威卡毕博把消毒水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路灯的昏黄光芒在风雪中摇晃。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暖气管里的水流声逐渐模糊成背景里杂音。
他转过身。
马杰特还在床上,还在呼吸,还在用那种半死不活的方式倔强地、固执地、毫无意义地活着。威卡毕博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真麻烦。"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暖气吞没。他拿起那瓶消毒水,拧开盖子,又拿起了那卷粗劣的绷带。床单上的血还在洇,滴落到地板上。他捏住镊子,凑近那处仍在渗血的伤口时,手顿了一下,把马杰特身上已经湿透了的、黏在皮肤上的衣物碎片揭下来,露出伤口周围青紫的皮肉。
马杰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停下来的节奏。
威卡毕博没有再看他的脸。他低下头,盯着那道伤口,开始用沾了消毒水的纱布擦拭。血和消毒水混在一起,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滑,浸进床单里。
威卡毕博手里的动作很慢。只是清理着那道狰狞的裂口。
窗外的风雪依旧猛烈。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马杰特的脸上,映着他苍白的轮廓。威卡毕博瞥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紧。边角有些粗糙,蹭在皮肤上会留下红痕,但他没有松手。最后一圈打完结,他直起身,看着自己裹出来的那团歪歪扭扭的白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剩下的绷带扔回纸袋里,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暖气管还在响。马杰特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慢慢变得均匀。威卡毕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血腥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在鼻腔里绕来绕去。他想,明天该去弄点干净的水来。又想到钱袋里那薄薄的一层硬币,想到可能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睁开眼睛。马杰特依旧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可呼吸声不再那么费力了。白色的绷带裹在他左肋上。
威卡毕博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马杰特身上那件湿透了的披肩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