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路上
久违的同学聚会在KTV包房里举行，策划者在各方面费尽心思，还寄来精美的贺卡，充满仪式感地塞进了家门口的邮筒。千堂院纱良特意换上新买的连衣裙，将姜黄的发丝编成麻花辫，又因不满意而放下头发，重复几次导致她到迟了。急急忙忙推门进去，正好赶上田纲丈在唱一首经典的苦情歌，他表情用力地闭着眼，极力想演绎出歌曲的深情，在她进门的那一刹那刚好睁开眼对上她的眼神。也许是这一幕过于喜感，大家都大笑起来，丈涨红了脸，没能跟上下一句。
“醒醒，纱良。”
“纱良！都怪你！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他把话筒丢到沙发上。她拍拍他的背让他再接再厉，在广濑良子旁边坐下。丈郁闷地切了歌，圣诞颂歌的欢快前奏响起，良子拿起了话筒。
“我也要唱，良子。”纱良抓过她的手。
“千堂院纱良！！快醒醒！！”
温暖的包厢和友好的笑脸远去了。纱良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紧密地贴在副驾驶座上，脖子因长时间的扭曲而酸痛；虽然车内热空调开到了最大，但寒风还是从漏风的车窗灌了进来。她克服眩晕感艰难地坐直了。
飒正不耐烦地看着她。他还戴着棉帽和围巾，看起来很暖和，语气却很冷漠。“你做梦笑什么？”
她摇了摇头，意识渐渐回笼。“这是哪里？”她望向车外，看见车停在了某个停车场中，轮胎下铺满了凹凸不平的碎石子；不远处有加油站的标识，她判断这里应该是某个高速服务区。
“那边有一家麦当劳。”飒指着不远处的楼。“买点食物充饥，然后去加油。规定必须出示驾照。而我们只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驾驶证，持有人是“日和 飒”，绿在大头照里阴恻恻地笑。
这样的证件照怎么审核通过的？她别开视线。一旁的飒先生也表情难看地抓着帽子，似乎陷入了回忆里。
至于他们怎么落到这个境地的，简单来说便是纱良在明白敬二先生的隐藏身份后失手杀了他。虽然被大家认定是一场意外，但她难辞其咎，无力也没有资格再像大家期望的那样引领大家。
在纱良发现楼层主正是自己父亲时，她彻底崩溃了。
本以为会在游戏大楼里结束自己的一生，奇迹般地，飒找到了隐藏的楼梯，在地下室里得到了这辆车；纱良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他启动引擎开走，大概离她有十五米远的时候车停了，飒摇下车窗，恨铁不成钢地请“纱良大小姐”上车。
游戏大楼建立在一座岛上。他们连夜从唯一的公路逃离了孤岛，现在正驾车北上。而路上随处可见的通缉令让他们骑虎难下。
纱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便把后备箱打开，把里面的人偶拖到后座上。飒先生把它连接到笔记本电脑开始操作，这时候他就处于生人勿近状态了。纱良正了正人偶的领带，抚平衣服的褶皱。
简直像在打扮芭比娃娃一样。——这个想法她感到一阵恶寒。
“明明自己能一个人逃出去，为什么要带上我呢？飒先生。”
本来只是低声的喃喃，纱良不期待有回应，但飒竟然还是回答了，兴许是逃出是非之地让他放下了面对她一直以来的心结。“隐约觉得带上你能增加逃脱成功率。”电脑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你不是幸运女孩么？”
“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即使这样你也要相信我能带来的改变吗？飒先生。”
飒的身影在她视野里随着一滴泪溢出眼眶而变得模糊又清晰。
“我从没有质疑过你能改变什么。别自怨自艾了，纱良。“飒先生头也不抬。“神奈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当然要带着你。”
纱良意外地平静下来。
飒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这台电脑的数据库里只存有参加者的AI数据…更新到三个月前的版本。”
纱良皱起眉。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隐隐有这种感觉。
但即使是一个月前的记忆也恍若隔世。父亲的背叛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回忆往昔温馨的家庭。而在学校里…她一向是个独来独往的学生，每天认真学习，不怎么社交，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同学们很友好，但也没有特别亲近。…不知为何违和感随着她思考深入下去越来越强。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纱良？”飒先生重复一遍。“你认为接谁的AI比较好？”
明明没有启动，绿人偶的眼睛还是大睁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曲，仿佛本人的灵魂还停留在里面，此时正无声地嘲笑两个出逃的实验品。
她扭头想瞟一眼飒先生，发现他已经从代码的海洋里抬起了头，正严肃地盯着她看。
人偶的电量一旦启动就在持续耗尽，在找到稳定电源前他们只能尽量不去启动它。而AI是有思想有考量的存在，让他们活过来又很快死去很残忍。纱良回避了飒的视线，盯着自己的指甲，克制咬下去的冲动。一周前涂的透明指甲油基本都剥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焦虑。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两三分钟后飒低下头去，键盘声又霹雳啪啦响起来。
绿的身体突然动了，纱良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这是在哪里？”他疑惑地环顾四周，看到飒的时候愣住了，然后迅速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别看了。”飒冷冷地说。“你就是我，月见。叫你出来是让你帮我们一个忙——”
“不…不是吧……日和……我………”真AI盯着自己的手，脸色苍白，显然陷入了混乱中。飒叹了口气，烦躁地喊另一个自己闭嘴。纱良移开视线，有一点同情正困在绿人偶里的家伙，又很快觉得自己可笑，因为她也没有耐心解释什么。不用等飒用眼神示意，她就从衣摆里掏出枪，迅速抵住了真AI的喉咙。
“老实按我们说的办。听到了吗？”
汽车加满了油。离开工作人员视线的一刹那，纱良快速闪身击中了人偶头部的紧急开关，绿的身体倒下了。
“不愧是胜率15.5%的纱良，很擅长做这种事呢。”飒懒洋洋地评价，拉开后备箱。
她把人偶身体拖进去。“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吗？”
“纱良。”飒先生说，“我们这种人，现在也该随遇而安了吧。”他脸色发紫地低笑，“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向你说出‘我们这种人’……呃……”
“…飒先生。你是卷入死亡游戏的受害者。而我不一样，我杀了人…而且我没处可去。”
“不。麻烦看清楚点，笨蛋纱良。我们都在通缉名单上……组织可从没打算放过我们。”
黑白的通缉名单，一左一右的照片和名字。穿着校服的千堂院纱良和穿着便利店工服的月见真都微笑着。
此时此刻，全日本各式各样的人在通缉名单前驻足停留，心有余悸又事不关己地讨论着一个平凡的女高中生和一个平凡的肄业便利店员工是如何残忍夺走了十六个可怜的生命。
广濑良子扯下贴在路边电线杆上的通缉名单，丝啦几声把它撕得粉碎。
碎片随着风飞舞。没有人会注意到纱良的名字被眼泪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