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好。
我叫王橹杰。
有些人或许会熟悉我。在国际音乐堂的舞台上,一束光打向我,唯那一束。而我站在光里,肩上是缓慢流动的旋律。
我是一名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也是世界最具名气的乐团的首席。
那是我最为光鲜的一面。而今天,我坐在桌前,在此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讲述我的成名之路,也不是为了分享什么弹奏技巧,而是为了写下一段,或许是我认为的一段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不太准确。我平日也常动笔写点什么,但大多是无意义的,只是我个人的喧嚣,然而今天正在写的,不再是我一人的无病呻吟,而是带上了两个人的故事。
所动之笔也不是某天某日发生了什么,而是短短又长长的八年。
我不知道看到这封日记的人会是谁,又会是什么时候看到,但请原谅,我的字歪歪扭扭,可能难以辨认,会多耗时间,但我爱人正靠在我肩小憩,他睡得香甜,我不忍惊扰。
我的爱人,叫穆祉丞。
他便是我今天,笔下的主角。
我遇见他,也是一件很巧合的事。
八年前,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大二音乐生,我喜欢创作,但灵感不是吃饭,吃了饱了就会有。我们注重采风,会去各个地方走上一走,感受自然与人文的交映。
很多人偏爱西藏,云南,甚至阿尔卑斯雪山。我的很多同学都选择那里,而我没有。
神圣的雪山,奇丽的景色自然是容易激发人的情感,唤起人的神性,但我想世间一定还有别的景色值得向往。
我想去些不一样的地方。在一众神山里我选择了海岛,选择了太平洋,选择了菲律宾。
在提交的各种发达国家的采风名单里,我的最突兀。
朋友问我说,你家里那么有钱干嘛去这种艰苦之地?
我笑笑,摇摇头。
艰苦不影响那里的美。任何景色不应掺杂贵贱,优劣。但我没这么说。我只说,我想创作点热带的东西,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是神指引我去。
的确。的确是神的指引。
我的英语不算好,和大多数人一样,3500词的书面英语尚且读得来,英语口语就稍显吃力了。特别是在手机没电,翻译器用不了,面对本地人口音浓厚的菲式英语时。我很着急,但没什么用。
我对我的倒霉程度一直有数。只是没想到有天会倒霉成这样。
可能是看我帅吧,见我很难用英语沟通,前台还依然很耐心地和我解释,但大概是夜太迷人,她很久之后才想起用她的手机同我翻译。译意过来就是,我很不巧碰上订房系统难得的一次bug,系统里没有我的预订信息,现场订房间也已经满了。
我强颜欢笑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我埋下头对她说,Thank you so much,然后拉着我的行李,一个24寸行李箱,大包小包走了,灰头土脸。
我前面提过夜太迷人。飞宿务的机票少,上完一天课再启程便只能选择晚上的飞机,等到了那里就已经是很深很深的夜了。
我进酒店时还是无云,出来时便是瓢泼大雨。
我当时是想哭的。毕竟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三更半夜,手机没电,无处可去。泪死劲憋住还是流了下来。
我抽着鼻,安慰自己,想用音乐带走热带就要经受热带的考验。而热带的天气就是这样幻变,地理上学过的,对吧?
我迈出一步,右脚悬空在地面,落在大雨侵蚀的屋檐外。泪既然流下来了就融进雨里,我的眼眶太浅盛不住太多泪水。
我破罐破摔,只身走进雨里。
泪流下来了,雨却没有。
一只有点冰的手从身后拉住我,头上悬着白色透明的伞。它不大,却帮我挡住了所有的雨。
我回头往后看,是一双像海德薇一样的眼睛。
他说他叫穆祉丞,他有伞,不要淋雨。
我的心嘭嘭跳。
穆祉丞。
穆祉丞。
穆祉丞对我笑,我却报以他眼泪。
穆祉丞是个很恶劣的人。他笑我的眼泪,笑我哭得像个小狗,笑我说英语的样子太一本正经。
我羞愤地扭头,让他别笑,他却还是在笑。他边笑边帮我把行李往里挪,让它们别淋到雨。
我其实是夸张了的。那么倾盆的雨,那么小的伞,我怎么会淋不到雨呢?我的衣角,裤腿和我肩上的包明明都是湿迹。可我当时的主观却真以为没淋到雨。
他人比我开朗,又或者说主动一点。
他问我叫什么,我酝酿了很久,才告诉他,我叫王橹杰。
他的手贴过来,人也凑过来,一张小小的脸忽然逼近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真的好大好大,我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睫,一根,两根,可时间太短,我还没数完他就后撤了。
但他的手还覆在我额上。
神情紧张,眉头皱起来点,嘀咕说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发烧了吧。
他转身就要去给我拿药,我张张嘴,哑巴似的拽住他,不说话,半天才迷迷登登说,没...没有,没有发烧。
他问我那为什么脸这么红?
我说,热的吧。
如果说前面20年的倒霉日子是为那天做铺垫,那么,我愿意。
很莫名的,穆祉丞有股亲和力和让人鬼迷心窍的能力,否则我怎么会让穆祉丞用一把伞就带走。
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在异国他乡,在陌生人面前。
其实我也曾后怕地问自己,随便跟人走给人卖掉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是那么皎洁又明亮,天空一点儿云没有,穆祉丞就躺在我旁边,睡得像小猪似的,腮帮子鼓起来点,好像梦见开饭了,又像小猫一样爱动,抱着我的胳膊往我怀里钻了钻。
我忽然有了答案。因为他是穆祉丞。
如果不是穆祉丞,我平稳跳动的心脏不会让我走。
哎,这都是后话了。回到当时,我跟穆祉丞走之后,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像我们本来就熟识。
穆祉丞没有问我为什么和他走,也没有为了让我安心的和我说他不是坏人。他只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北京。
北京人?
不是,成都人。
噢,我是重庆人。
大概是川渝一家亲发力,后面我很放心地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带我先去了薄荷岛,站在五色透明的果冻海边,海水涨潮漫上来卷着贝壳碎屑冲到我们脚边。穆祉丞好像不太在意他的鞋,哪怕被海水浸湿他也不挪地,还是站在原地,眺望着无际海面。
他说我带你去潜水好不好?
我说好。他便跳着岛,带着我到了一片新的海域,叫巴里卡萨。
穆祉丞和我介绍,说这里是薄荷岛有名浮潜圣地,即使不潜,也依然很有名,因为这里,也就是不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是个3000米的海底断层。
很危险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
3000米。我对深度没什么概念,但透明海水陡然变为漆黑,和穆祉丞望向那里向往的眼神,直觉让我对那片海充满敬畏与害怕。
我没潜过水,我对水不感兴趣。
穆祉丞却兴奋异常,他细心地帮我戴好潜水护具,连松紧都亲自帮我调好,自己的却是随意往脸上一戴。他的动作熟练,看起来像是老手。
但老手应该也要戴好护具吧。
我问他,松紧合适吗?我帮你调一下吧。
回答我的却答非所问。他说,浮潜很简单,让我不要害怕。
紧接着一股力抱住我,把我倒着摔进水里。咸腥的海水浸湿我的短袖,冰冷的水温包围着我,还未来得及咬住呼吸管的口腔灌进难喝得要死的液体,呛得我直咳嗽。
等缓过神来,一股怒火直烧至天灵盖,我大声呵斥穆祉丞的名字,可在对上他隔着护目镜的眼睛时,我忽然就叫喊不出来了。
巨大的悲伤顺着海水穿过我的衣服,流进我的身体里。穆祉丞明明是笑着的,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是假的,可我为什么会觉得他的眼睛里蒙着层雾。
好浓好重的雾。
我没忍住攀上他的护目镜,想揉开那层雾。
他却握住我的手腕,对我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
良久,我才应声道。
穆祉丞,没关系。
不过几秒的事,我却放得像电影那么长。
前面我说过穆祉丞是老手。他带着遨游在海洋的世界里,和我讲这是什么珊瑚,那是什么海胆,哪个又是小丑鱼的家。他和我说,这里水清看着不深其实很深,看到黑白相间的长条一定要赶紧跑,哦不对是赶紧游。
我笑说我没那么傻,知道那是蛇。
穆祉丞挑挑眉又说道,海龟不能碰,珊瑚不能碰,海星不能碰,海洋生物都不能碰。海洋的世界其实很美,人类对它的探都不如宇宙,而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它最微小的一处表面,但即使这样,也足够令人心向往之。
他让我试着把身体浮起来,头埋下去,耳朵没入海平线,世界变成静音,睁开眼,投入这海洋的世界。
这简直太震撼,太美妙,我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嚣,如果小提琴就在身边,我想我能持续不断地创作。
眼里的海洋世界如梦似幻,的确如穆祉丞所说的迷人又危险。
当我看见黑白相间的环形条纹蛇时,我想拉着穆祉丞快点游走,手在水到处扑腾,怎么也抓不着人时,我猛得抬头才发现穆祉丞不见了。
我沉在我的世界里,连穆祉丞什么时候游走了都不知道。
穆祉丞呢?穆祉丞?
我四处寻找,可周围都没有那个长袖白色衬衣的身影。
我到处游到处游,我大声地叫喊穆祉丞,都没有回应。
对啊,海洋太大了,我该怎么找。海里的世界又太寂静了,他又怎么听得见。
直到我看见在漆黑的海面处飘着一抹白。
那是穆祉丞。
我大声叫着远处躺在船上沐浴阳光的当地导游。我拼命游过去,边游边用破烂的英文叫他开船去断崖那捞穆祉丞。
我求求你了求你听得懂英文,求你,求你快点去捞穆祉丞。
好在我的声音够大,肢体语言也算生动形象,导游立刻把我拉上船载着我赶到断崖处。那水黑得让我害怕,让我作呕,让我不敢睁开眼。
但我还是睁着眼,我要看着穆祉丞,我要看着穆祉丞。
我和导游二话不说,合力把穆祉丞拽上来。拽上来后,我吼了穆祉丞。
没控制好音量,声音大得离奇。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
他湿漉漉的眼睛愣住。一滴泪从他的眼尾流出来,被护目镜兜住,出不去。
他红唇攒动,握住我的手说,你别抖,我只是,只是在看海。
导游不明白中国人的含蓄的心,但也看出情况不对,驶着船很快离开了那回到岸边。
走回岸上我们谁也没再提那件事,穆祉丞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滴泪就像不存在,悲伤的眼晴也像幻梦。一切都很平常,像同行多年的好友在踩着马路。
只是那双握着我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他走在树荫下回过头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去峰蜜山庄吃饭,下午去巧克力山又问我感不感兴趣。
树影攒动,浮光跃金。他的发丝被阳光穿过,泛着光晕。他就像背对光却又要随光而去的天使,光在他身后长出了翅膀。天使要飞走却还牵着我的手。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好感动,好迷人。
我问天使,峰密山庄的食物都是蜂蜜吗?
他咯咯咯地笑起来,不是啦,他只是建在悬崖上,取名为峰蜜餐厅而已。
那天使会飞下去吗?
天使是谁?
现在发光的人。
你想什么呢!穆祉丞重重给了我两拳,差点把我干散架。
人家餐厅都是有围栏的好吧,再说你有翅膀吗你就飞。
我从嘴角扯出抹微笑,望向他圆润的后脑勺,心说,你也没有翅膀。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那里吃饭,但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里蜂蜜味的冰淇淋很好吃。
下午他带我去了巧克力山。
我慢悠悠地爬上去,而穆祉丞却显得很兴奋,一步跨三阶的走,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我体力还行,爬上去后四处望了一周,给气喘吁吁的穆祉丞买了瓶水。
我问他你很喜欢这里吗?
他说不。他只是很喜欢巧克力。巧克力甜甜的,吃了能让人开心。
对哦,我忽然想起来,这里叫巧克力山。我站在和穆祉丞并排的地方往下看,此起彼伏的山丘被枯黄的野草染了颜色,没有多余的树木,全都光突突的,连绵不断,像片似的巧克力。
我突然由此想到我的晚年,会不会也像这座山一样秃头。
穆祉丞像有读心器似的,笑得像小猫一样问我,怎么?害怕秃头啊?
我看过去,愣了神。
我那时发现穆祉丞这个人真的很奇妙,他身上有一种几近对立的矛盾感。他有着孩童般的纯真和善良,为人大方,开朗,纯粹又细心,却又不像一个人。他的笑从不达眼底,笑在他那好像就只是动作,而不是传递内心喜悦的媒介。他像个随时会飞走的人,明明他没有翅膀。
他真的很美。美是不分性别不分物种的。美在他王橹杰这里是最高级别的赞赏词。
笑得开心的小猫,眼里却只有一点忽明忽暗的亮光,好像泪,又不是。
过了很久,我都没有说话。穆祉丞的笑也渐渐放下来,疑惑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说嗯,有点。我们去吃巧克力好不好?巧克力山肯定有巧克力卖。
他点点头。
说好。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弧度很大,露出八颗洁净的牙齿,鼻头也皱起来点,细小的纹路像小猫的胡须。
穆祉丞笑起来真的很好,很好看。
我想他一直笑着。
那几天我躺在酒店的墙上,枕头提起来点靠在床头,正对着窗口。
窗外的月亮是月牙尖,像一把弯刀,剜着天空将自己悬挂。光污染的影响在这里小很多,我看得见窗外的点点繁星,那是和北京不同的夜空。
我眼睛数着星星,脑子却没在计数。我在想这到底算什么呢?我自诩高傲孤星,高岭之花,小提琴的天赋者。其实这些都是开玩笑。
我只是没想到爱情来的那么快。虽然是我单方面的。
我此前没接触过爱情。好看的,帅气的,男的,女的,喜欢我的,我都遇到过,但没有哪个,是我喜欢的。我以为我的择偶标准不会被颜值拘泥,到现在我却是连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都分辨不清。
这是喜欢吗?
我问我自己。
而此时的穆祉丞就躺在隔壁的房间里,我不知道他在干嘛,但我猜他应该是在数星星。他说他睡不着就会数星星。
我们换了个酒店。原来的酒店没有多余的房,我住在他房间里凑合了一个晚上之后,他就带我去了别的地方。
我问他怎么会那么巧在那里。
他说他也住那,半夜睡不着,听见雨声,便下来走走。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在和前台交流,最后发现我好像无处可去。
于是便善心大发?我问。
嗯哼,我的梦想可是救济扶贫。他骄傲自豪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那万一我是坏人呢?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不会吧,应该不会那么背吧。我帮助了那么多人,应该是攒了点功德的吧,老天应该不会让我如此枉死。
你帮助过很多人?我注意到这句话。
他点点头又挑挑眉,仿佛在说,怎么样?你丞哥我厉害吧。
我对他束了个大拇指,夸他厉害。然后他就去洗澡了,拿了件长袖。在热带穿长袖,可能是为了防晒吧,毕竟他的皮肤很白,也很嫩。我没有多想。
我的思绪被他前面的话吸引去,原来他帮助我只是他善良的习惯,而不是因为什么别的。我也不是他帮助过的人中特殊的存在,我只是他帮助过的众多之一。
说实话,我有点失落。但这样的失落情绪合情却不合理。所以我也只有一点点失落,只有一点点。
没关系,我在乎就好了。
他是天上撒糖的天使,我是幸运分到糖果的凡人。天使没有记得给谁撒了糖的义务,天使已经足够美好,所以有我记得就好。
我会珍惜和他一起的每一天。
我要珍惜和他一起的每一天。
单箭头也没关系。
想通之后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得很好,明明没梦见任何,但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却是穆祉丞。
起床啦。他拍拍我。
实话说,这只是一幕很平常的画面,但因为穆祉丞的出现我以为我还在梦里。直到我缓了一会才想起来,我昨晚把多的房卡给了他。
我从被子里爬起来,看向穆祉丞。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向上梳,做了个简单的中分,穿了件...穿了件写着BIRTH的长袖。
他好怕被晒黑啊。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脸上漫上一抹红。我终于从迷登状态中醒过来,感受到某种生理反应。
穆祉丞正催着我下床,他说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准备坐船去锡基霍尔岛。
是的,我们的行程权全听他的,我也听他的。
但是当时情况真的很尴尬。我红着脸,眼垂下去不敢去看他,任他拔萝卜一样拔我,我也不敢让被子离开我半步。
僵持了一会儿,我很没底气的让他先走,他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死命拽着的被子,“哦~”的一声就跑走了。
我叹了口气。哪怕这么尴尬的时刻我也觉得他好可爱。
王橹杰大概是没救了吧。
坐船到锡基霍尔岛要两个小时,路上穆祉丞有点晕船。我当时注意到了,想去甲板的小贩那给他买瓶水,正准备起身,一个头靠过来了。
是穆祉丞。
他的头毛茸茸的,脸颊搭在我的肩上,一晃一晃的。他的头发很多,也不是很听话,翘起来的杂毛蹭着我的脖颈,特别痒。可我却不敢动,怕吵醒他。
他看起来没休息好。
其实他每天都睡不好,眼下总是挂着淡淡的乌青。看着窗外数星星其实也是他教给我的。
他说,他睡不着就会数星星。星星是宇宙的萤火虫。
偶尔浪太大,船颠得厉害,会惊扰到睡梦中的他。
他会哼哼两声,小声念叨难受,我那时没照顾过人,也不敢乱动,只好学着小时候我哭闹时妈妈轻拍我肩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很快就到了。
穆祉丞醒来的时候,船上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什么都没说,只一手捞起一旁的包,也没管我,咻一下窜出船舱跑没影了。
我愣住了。
愣了挺久。直到他可能没见我跟上来,又返回来,从出口处探出个小脑袋看着我。
这里其实算是个小秘密吧。穆祉丞一直不知道。
我愣住,不是因为他站起来就跑没有管我,而是他站起来就跑,我看见他脸红了。
原来穆祉丞不抗拒我。
我很开心。
也很开心,他这两小时里睡得好像还可以。
穆祉丞是个小精灵。
他神出鬼没,在我们视线交错的那一刻他就撇开了头,转身往外走。我见状连忙追上去,跑出船舱,气息还没平稳,开阔的视野范围却没有那个背着包的背影。
穆祉丞穆祉丞穆祉丞穆祉丞穆祉丞。我喃喃。
王橹杰找不到你。
没平的气息吸得更厉害,我狂向前奔去,却在通道拐角处被突然蹦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哈!”
是穆祉丞躲在那吓我。
你成功了,穆祉丞。
后面闹得好像有点难看,两个人都有没说话,尤其是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朋友之间互相吓一吓不是很正常吗,我不懂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大到一句话不说,但却一直拽着穆祉丞不放手。
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好像回到了刚见面他捡到我的那晚。只不过夜幕沉沉变成了刺眼火辣的阳光。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一张纸巾被一只白净的手带着擦拭我的脸。
我不解。在擦什么?是汗吗?汗我自己来擦就好了。
是泪。
我听见很轻的声音说。
原来我流泪了吗?穆祉丞......
我全身由上到下生了股惊悚的恐惧。这不是我认识的我,也不是我熟知的我。我是E人,但我情感浓度没那么高,这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我不清楚这样的我走进的是雪山,森林还是沼泽。
才短短几天,我原来...已经开始害怕失去他了吗...
接下来又是穆祉丞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因为我的单核处理器已经服务器堵塞了,我需要时间去处理,去识辨,去接受。
10天,我来到这里只有10天。10天后我就要走,离开这里,恢复王橹杰的大二生活。
还剩几天呢?我不敢去算。
就在我还在思考的时候,穆祉丞打断了我。他说到了,目的地到了。
我走下突突车,看向大海。这里的海和前几日看到的不同,这里的从近岸开始颜色就深很多,也不再透明,像巨大的墨蓝药水。
他领着我沿着海边往上走。距离海水的高程让我意识到我们走得不是沙滩,而是走在海蚀崖上。
是这里的风景更好吗?我没做过攻略,我不懂。但看到远处崖壁伸出去一点的尖尖上站着扑通扑通跳下去的人们,我懂了。
我终于同穆祉丞说话,虽然只是单方面冷战了42分钟。
你要跳吗?我试探道。
嗯。我要跳。
穆祉丞又笑起来,笑得像太阳一样灿烂。相比我的不确定畏畏缩缩的声线,他的坚定又笃定。
他走到崖边,背对着海面,也不回头。就静静的看着站在原地的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着。
他面上是含着笑的。笑得明明像太阳一样。
可我怎么觉得,太阳要熄灭了呢。
他离坠落进海的地方愈来愈近,也丝毫没有停顿。他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笑着迈出最后一步。
不要啊,太阳熄灭了那月亮怎么办?
我意识全无。
只记得在他倒下去的最后一秒,我冲了上去,抱出要倒进海里的他,在空中翻转,把他转到了上面,随后我的背脊砸进了水里。
重力把我们拉进海平面里,呼吸不再是人类的随心所欲。
我强忍着海水刺激的咸痛,向上找着光的透亮,却对上了他也睁开的眼睛。
我们的头发在水中飘来飘去,偶尔还会不听话的飘到我们的对视之间。我拨开捣乱的头发,在墨蓝色的介质中,注视他瞳孔里的我。
在那刻,我忽然想到一句话。
对视,是人类不带情绪的精神接吻。
接吻吗?这也算吧。就让我自私地将其判定吧。
就让我卑鄙的用这种方式,在他眼里多住几秒吧。
几秒他朝我靠近,花瓣似的唇微微张开一点,氧气便成了泡泡往上漫。
我以为是他气不够,连忙用手堵住他的唇,拉着他想往上游,没想到被他用了巧劲,禁锢在原地,被拽得撞上他的胸膛。
我还反应过来什么,一个渡着氧的吻便撞上来,撞得我不知所措。
吻。
真正的吻。
我不争气的哭了,眼泪刚流出来就散进了海洋,一点证据也不留。
但不争气的不只我一个。穆祉丞很久以后偷偷告诉我,他的泪同我的一起流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