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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替我把金针起出来。”
陈慎推门而入。
屋内一盏青铜药炉,细细的白烟自镂空炉盖中袅袅升起,沉水香里混着几味安神的药香,正温和地浸润着这间屋子。
靠窗的长案上摊着几卷翻开的医书,一只尚未饮尽的白瓷药碗也被搁置在一边,药汁已经凉了,只剩碗沿还留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
博古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只青瓷药罐,每一只都贴着主人亲笔写的药签,字迹清逸疏朗,和这屋子的主人一样风骨自成。
陈子奚正半倚在榻上,一袭月白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几缕碎发垂落肩侧。他正翻着一本医书,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压着书页,直至听见推门声,才缓缓抬起眼来。
人人都说,回春堂朗主生得极好。
这话陈慎从小听到大。他原以为见惯了,也就不会觉得如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推开这扇门,每次看见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时,心口还是会轻轻一滞。好似这些年的光阴,从未在师父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除了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陈慎将药箱轻轻放在案边,随后朝着榻上之人弯腰行礼。
“弟子陈慎,来替师父起针。”
陈子奚合上医书,唇边扬起一点懒散的弧度,“天天行礼,也不嫌累。”
“礼,不可怠慢。”
“跟你说多少回了,在师父这儿不必这么拘谨。你是回春堂的少主,但更是陈子奚的朋友。”
陈慎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榻边将药箱打开,一排金针静静躺在绒布之上。陈子奚配合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而后解开了衣袍,中衣自肩头褪下,露出了肩背。
……那一排排针尾,自肩头一路没入背脊。
陈慎俯下身,拇指轻轻捻住第一枚金针,缓缓旋出。
陈子奚忽然笑了一声。
“小慎。”
“师父。”
“你如今起针的手法,已经无人能敌了。”
“是师父教得好。”
第二针……第三针……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陈慎离师父很近,近到能闻得见陈子奚身上淡淡的药香。这个味道,小时候觉得安心,而现如今却总叫他心神不宁。
他捻着金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向陈子奚的侧脸。
…怎么又瘦了?
陈慎轻轻压住穴位,又将一枚金针旋出,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那截微凉的侧颈。
他的动作微微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手,不出一瞬,就又重新覆了上去。手法依旧稳得不见半分差错。
陈子奚没有回头。
“小慎。”
“……弟子在。”
“起针的时候,可要专心。”
“是。”
陈慎嘴上虽然应着,耳尖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红了,但又忍不住向眼前之人偷偷看去。如此反复,直到陈子奚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
“眼睛。若总落在旁的上,手法再好,针也是会起歪的。”
“……不会。”
“哟,这么有把握?”
“嗯。有把握。”
陈子奚眉眼处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回春堂观音针名不虚传?”
随着最后几枚金针缓缓退出,陈子奚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对了。前几日,苏州那边来了封信。”
陈慎低着头,温热的手掌正按着陈子奚别处的穴位轻轻揉捏着。
“什么信?”
“替你说亲的信。”
按压穴位的手轻微颤动了一下。
可陈子奚似乎是没察觉,仍然只自顾自地说着,“那姑娘也是医家之后,自幼饱读诗书,处事周到大方。我看过画像,论才貌,与你也算是门当户对。如果你没意见,师父先替你回信?抽空你二人先见上一见,再做旁的打算。如何?”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药炉里刚添的水开始轻轻翻滚,陈慎才低低回道:“不必。”
“……”
“我不成亲。”
陈子奚失笑,“胡说。你这年纪的男子,哪有不成亲的道理?人生路漫漫,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
陈慎依旧低着头,“可师父你不也……”
陈子奚微微转过身来看他,那双眼里的笑意不减。
“我什么?”
陈慎抿了抿唇。
“师父至今,也未曾成亲。”
陈子奚愣了一下,“你小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案边已经凉透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药苦得他直皱眉,却还是笑着对他解释道:“我与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啊……”陈子奚拖长了声音,他压根没想认真解释,“年轻时忙着和江晏那家伙闯江湖做大侠…一晃眼就到了如今。等回过神来,早就过了年纪了。因此,我才要监督你,免得我老了还要被世人诟病说我不配当长辈。”
可陈慎知道,若陈子奚真想成亲,愿意嫁给玉山君的姑娘,怕是能从回春堂门口绕着弯儿地排到那西子湖畔。
“那师父后悔吗?”
陈子奚笑着摇头,“自然不后悔。一个人惯了,也挺自在的。”
陈慎却望着他:“你才说的,一个人不好。”
陈子奚觉得这孩子倔得可爱,“你倒说说看,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个人怎么不好?”
陈慎低着头,将陈子奚散开的衣带一点一点理好,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会没人照顾你。”
陈子奚笑着抬手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怎么?那么多年不见你念叨,现在突然想要师娘了?”
这话本是句玩笑话,可陈慎却抬起眼,认真地望着他,神情里透着几分执拗。
“不要。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照顾师父,所以今后我也要一直照顾师父。”
陈子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口中的“一直”,和自己理解的“一直”,恐怕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没事。现在不想,过几年总会想的。年轻人嘛…总爱把一时兴起当成一辈子…
陈子奚缓缓闭了一下眼,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谁料下一刻,胸口骤然起伏,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咳……!咳咳咳——!!!唔!”
直至一口鲜血猛地喷吐在被褥上。
“师父!”
陈慎脸色骤变,一步上前扶稳了陈子奚,掌心碰到他的肩膀时,他才惊觉那副身体此时竟虚弱得如此厉害。
陈子奚闭了闭眼,好不容易缓过气,却还有闲心打趣。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又不是第一次。我不还…咳咳咳…好好的……”
他说着便想自己去擦血,却被人一把捉住了手腕。
“师父,莫要再胡闹了。一会儿我吩咐人来给您换床褥子。”
陈慎拿起手边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他唇边的血迹。
陈子奚望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少主,你怎么又是这副表情?”
陈慎默默收起那染血的帕子,很久之后,才低声开口。
“师父。”
“嗯?”
“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听。打理回春堂也好、娶妻生子也罢。”
陈慎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仍旧温和,可温和的底色下,偏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正在往外冒。
“唯独一件事,”他说,“你不能不要我。”
陈子奚望着他,竟有片刻失神。陈慎依旧握着他的手,“您说过,医者学医,是为了从阎王手里抢人。可若……”他停住了,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才低低道:“若我连你都抢不回来,那这一身本事,我宁可不要。”
陈子奚闭了一下眼。心里感慨着孩子长大了,连难过都学会忍着了。却又想着人真是奇怪。小时候舍不得他哭,长大了,又舍不得他不哭。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把陈慎养得这样好。教他药理医术,教他医者仁心,教他君子之道,教他悲天悯人。唯独忘了教他……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慎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是旧时的模样……干净、专注、固执但热烈。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陈慎的发顶,就像从前那样。
“你啊……”
“怎么还是这么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