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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每晚的火树银花自城南烧到西子湖畔,碎金似的落了满天。街边酒肆摆出了流水席,孩童们追着满街撒落的喜钱跑,大人们举着酒杯,见了面便互道一句喜。
人人都知道陈家有大喜事,但喜从何来,玉山君也未曾明说。
此时楼下忽然有人高喊:"玉山君——!"
众人抬眼望去,原来是二楼临窗处,一只修长的手举起酒盏,遥遥朝众人敬了一敬。
"今日回春堂宴请八方。还望诸位尽兴而归。"
话音落下,楼下顿时响起一片道谢与贺声。
“多谢玉山君!”
人声与烟火声一同涌上楼来,热热闹闹地撞进耳畔,像要将这一夜的杭州城尽数送到他眼前似的。陈子奚望着楼下,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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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陈慎没有饮酒。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陈子奚身后替他添酒。师父今日的话不多,酒却比平日喝得快些。一盏酒刚空,他便默默续上;再空,再斟。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倒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又是一簇烟火腾空而起。
流光倾泻而下,将西湖两岸照得亮如白昼。长桥上人潮熙攘,几个少年勾肩搭背地从廊桥底下跑过,一个背着药箱,一个腰间悬着长剑,也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下,两人笑着撞作一团,引得身旁的姑娘掩唇轻笑。
陈子奚举着酒盏,忽然便不动了。
他望着桥下那两个少年,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柔了下来。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烟火底下。
哥哥总背着药箱走在前面,而自己则一路追着他跑。爹嫌他们两个磨蹭,索性一手拎一个,笑骂着说:"两个小郎中,跑快些,救人还有像你们这样笃悠悠的?"
后来三个人便笑成一团,绕着西湖闹了一夜,直到娘遣人来喊他们回去,父子三人才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回府。
那时候,他总觉得江湖很大。大到自己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也总觉得,人这一生很长。长到今天喝不完的酒,明年还能接着喝;今年看过的烟火,明年还能一起再看。
思及此处,陈子奚低头笑了一下,杯中的酒也被他轻轻晃了晃。
再抬眼时,廊桥下的那两个少年,终究不是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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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嗯?”
“酒喝得有些急了。”
陈子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玉盏,忍不住失笑。
“急么?”
“已经替您添了四回酒了。”
“才四回。”他晃了晃杯中酒,语气散漫得像一阵风,“今日难得高兴,总该让我尽尽兴。”
“可您的身子……”
“小慎。”陈子奚笑着打断他,“今晚杭州城的烟火这么漂亮,集市这么热闹,你不去瞧楼下那些花儿似的大姑娘,倒专盯着我这个老男人看?我喝了几杯酒有这么要紧么?”
他转着酒盏,眼底映着漫天流火,懒洋洋地笑着。
“真是不解风情。”
“……我、我可以看烟火,但更得看师父。”
“嗯?”
“烟火今年不看还有明年。可师父……只有一个。”陈慎自觉失言,说话的声音变轻了些,“而且你不老。”
陈子奚举着酒盏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
“哎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是跟清河那小霸王学的?”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
“那若我偏要喝呢?”
陈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酒壶轻轻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陈子奚瞧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小兔崽子。如今连师父喝酒都敢这样管了?”
陈慎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被火光照映得有些发红。
“回春堂上下,只有我能管。”
“哦?”
陈子奚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着酒盏,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胆子这样大了的?嗯?”
他说着,终于缓缓偏过头去。
恰在这一瞬,夜空中轰然炸开一束烟火。千万点流金自他身后倾泻而下,暖金色的光掠过眉骨,掠过鼻梁,停在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而后又顺着他的脸颊落到唇边…陈子奚方才饮过酒,那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酒光,映着漫天烟火,竟比杯中的丰和春还要潋滟几分。而那抹光,便像是有谁明知这一笔落下便是罪过,却仍执意在这张脸上,添了一抹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但这一切,唯独陈子奚自己浑然不觉。
“怎么?”他轻轻挑眉,笑着问陈慎,“真生师父的气了?”
陈慎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是忘了回答。
他从前一直觉得人们对师父的描述里总归掺了几分遐想。毕竟日日陪在师父身边的人是自己,再惊艳的人,看久了也是会习惯的。
——可偏偏有些人是看不够的。
越是朝夕相处,越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慢症。起初只是偶尔心悸,偶尔失神,偶尔在某个灯影摇晃的瞬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后来,那病开始一点一点渗进思绪里,隐进呼吸间,藏在每一次垂眸与抬眼之中,等他终于察觉时,早已无药可医。
陈慎突然觉得自己体内好像有一股肆虐的情感想要挣脱束缚,这撞破胸膛的过程明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在疼痛深处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欢喜。
水面之上烟火万千,世人皆在欢呼,唯独他既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人声,整座杭州城的灯火,竟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了。
陈子奚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还在为自己贪杯生闷气,不由失笑,举起酒盏朝他轻轻一晃:“要不…你也陪师父喝一杯?”
陈慎望着那双已经染上几分醉意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他双手接过酒盏,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进喉咙,却仍抵不过那股自心头燃起的热意。
“这才对嘛。”陈子奚笑得满意,又替自己斟满了一杯,“人生得意须尽欢。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总不能只我一人独饮吧。”
他说着,又是一杯,再一杯。陈慎没有再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只白玉酒盏一次次空了,又一次次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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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西湖对岸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原来是画舫靠了岸,歌姬轻启朱唇,隔着一湖月色,将那阕《长相思》缓缓唱了出来。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陈子奚原本还笑着,可那唱词入耳时,他指尖忽然一颤,手里的酒盏轻轻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出来,落在袖口上,很快便洇开一小片深色。烟火还在天上轰然绽放,桥上的少年仍在笑着嬉戏,市集的灯火一盏连着一盏,照得人间热闹如旧。可陈慎分明看见,师父眼底那点被酒意与烟火映亮的光,忽然又远了些。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陈子奚低低笑了一声。送到嘴里的酒忽然变得很苦,苦得不像丰和春,倒像这些年一碗又一碗喝下去的汤药。
一旁的陈慎始终没有出声。他知道,有些名字师父从来不提,但不代表忘了;有些故人,也不是后来的人多陪几年、多看几眼,就能轻易替代的。
所以他没有劝,也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陪着陈子奚把那一瞬的沉默饮尽。哪怕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在师父想起那些人的时候,仍旧留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陈子奚忽然偏过头,望着陈慎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意已染了几分醉,酒意将他平日里的那些克制与疏离都稍稍洗淡了些,只剩下一点难得的松弛。
“小慎。”
陈慎立刻应他:“弟子在。”
陈子奚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像是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似的,忽然笑道:“你长高了。”
他说得很认真,抬起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
“以前才到我这里。”
又往上移到肩头。
“后来到这儿。”
最后,他仰起脸,慢慢望向陈慎如今已几乎与自己齐平的眉眼,笑意更深了些。
“如今……倒快比师父还高了。”
陈慎心口微微一动,低声道:“师父醉了。”
“醉了又如何?”陈子奚笑着反问,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难得杭州城今夜这样热闹,总不能白白错过。”
他说着,扶着栏杆站起身来。
楼下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卖糖画的老叟挑着担子从桥下经过,孩子提着灯在人群里追逐,画舫靠在岸边,丝竹声与笑语一并浮上楼来。远处烟火再一次升上夜空,轰然炸开,将半座杭州城都映成了鎏金色。
陈子奚望着这一城繁华,唇边带着笑。
“让我再看看吧。”他低声道,“这样好的热闹,怕是也看不了几回了。”
陈慎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陈子奚扶着栏杆的手却忽然一松。他到底还是不胜酒力,身形向后倒去。陈慎上前一步,将人稳稳接住。
陈子奚的重量就这样落进了他怀里。直到这一刻陈慎才意识到,旁人口中遥不可及的玉山君,其实也是有温度的。酒香与药香交织在一起,隔着衣料贴近他的胸口,真实得让他不敢呼吸。
他默默收紧手臂,心跳重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却仍不敢有半分逾矩,只低声唤他:“师父?”
陈子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陈慎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眼来看他。烟火的光落在陈慎脸上,也照见了他额间那一点朱砂痣。其实那小小的红点仍旧端正鲜明地落在眉心,并未被风吹散,更未曾被汗水晕开。
可陈子奚醉得太深了。
他呆呆地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眼前的光影一阵明一阵暗,连带着那点朱砂也仿佛跟着晃了起来,不似最初那样端正。恍惚间,他又看见许多年前,年幼的陈慎站在自己跟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安静又认真地等他落下那一笔。
陈子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糊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落在陈慎的额间,只是那手上分明没有半点颜色。
“这样才好。”点完后,陈子奚满意地笑了笑。
陈慎僵在原地,师父的手指明明很凉,可额间那一点却像火星,沿着眉心一路烧进了心口。
陈子奚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酒意终究浮了上来。他的手慢慢垂下,额头抵在陈慎肩前,呼吸也渐渐平缓。这些年攒下来的旧伤、病痛,家门倾覆后不得不撑起的一切,故人蒙冤时不顾生死赶去中原的那一场风雪,连同今夜这分外热闹的喧嚣,都在这一刻一并压了下来。
他是真的累了。
陈慎垂眼看他,看了很久。回春堂的郎主陈子奚,此时在满城的灯火与人声鼎沸里,安安静静地靠在自己徒弟怀中睡着了。
“师父,我带你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