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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少东家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趴到回春堂的主屋檐角下听风时,可是对自己接下来半个时辰会听见什么丝毫没有预料的。彼时他才刚在西厢房安顿下来,对这偌大的陈宅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以为自己这么一顿扒墙角,或许能偷听到些陈子奚不告诉他的江叔寒姨的消息——再不济听点江湖秘闻也行。回春堂势力这么大,怎么能没点江湖劲爆八卦呢!
可他不知道,陈子奚半个时辰前刚与他施施然分别后,转眼间就躲回了这间屋子里闭门谢客。他也不知道,小师兄陈慎一刻钟前惶然推门进了这间屋子,并且现在还没有出来。
首先钻入鼻息中的,是一阵冒着热气的药香。本来回春堂为医馆,四处皆有药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如此浓烈且集中,想必是有人在屋内煎药所致。
只是无论是陈叔还是小师兄,到底外面哪位贵客重病,要劳两人关在这屋里亲自煎药啊?少东家心下疑惑,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当即决定继续听风辨位下去。
然后,他便听到了细若游丝般的,“叮”的一声。
——有一人在屋内,为另一人悬壶诊疗。
是陈叔?是小师兄?谁在医治谁?不对,他们中有人生病了?!少东家心里百转千回:一路下江南,他压根没看出来啊?!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倒也让他不需要在这四处乱猜了。一阵突兀的咳嗽声从门内传出来,给了他答案。
是陈叔!
咳嗽声越来越连续、越来越剧烈了,甚至在其间隙,传来了一阵连续的、像是从人的喉底部发出的低吟声,然后又渐渐升高,直至在音调的最高点泄出来,又倏然止住。
而在那声音止住的前一刻,少东家竟仿佛手脚不听使唤般,破门而入。
“陈叔你怎么了!!!”回春堂昂贵的门板被他顶掉半块,扎了一身木刺的少年站在门口,就这样和正在诊疗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很快便后悔了。陈慎被他这么一闹吓了一跳,好在多年行医手稳,金针堪堪停留在皮肤前一寸。倒是陈子奚,大约是早已察觉他的存在了,只拿帕子随手拂去额头汗水,便悠然坐在躺椅上朝这个不速之客打招呼:“哟,这么心急,来坐坐啊。”
他指的是一旁离他不远的,歇息的床榻。
这个决定立刻便遭到了陈慎的眼神反对,但陈子奚显然不怎么拿这当回事:“怎么,有他在,这针你便用不得了?”
“徒弟没有——”到底是年轻人,这急着分辨的话语一出,陈慎嘴一瘪,当即意识到自己这便输了。只得待在一旁,继续安安静静地启针。观音般的眉目低下去之前,还不忘瞪了趴在床上的少东家一眼。
02
说到底,就算医术高明如他观音针,面对这诡谲的病情也只能用些日常调理、压制病灶不至发作的手段而已。就算师父今日贪杯,也不过多用了几针,时间并不算长。
——只是他这小师弟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就这点时间愣是趴在一旁眼巴眼望地看着师父,几乎连动都没动一下!不,不仅没动,从陈慎这边几乎都看不见他有眨眼的动作,盯得他浑身不舒服。平日里这小比格可不是这样能沉住气的性格啊!陈慎不禁腹诽道。
无论如何,今日的诊疗很快便算是结束了。陈子奚拢起衣襟,示意徒弟退下后,这才悠哉悠哉走到了少东家的床边。
小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见陈子奚走近,便挪了挪身体,让出一个可供他坐下的空隙来。
陈子奚少年时逗过的那些有主人的小犬,一旦哪日犯了错主人要打骂它时,那些小犬往往便会露出这副可怜而哀戚的神情来。想到这,陈子奚便不由得发了笑,伸出手来去揉少东家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了这孩子,不过是掀了一回回春堂的门板而已,我又不会把你赶出去。”
宽大的翠绿色衣袖垂下来,带着些药液的微苦和桂花的清香。少东家忍不住将脑袋钻入布料里,传出的声音便闷闷的:“陈叔你……生病了吗?”
陈子奚闻言一愣。啧,这小子……
袖子已经被他拉住了,没办法,陈子奚只得将手缩一半回来,手背贴在少年人温热的脸上:“没事儿,不是什么大病。”他说得轻松,语气却有些虚弱。诊疗刚结束,现在正是他需要调动全身内力舒缓的时刻,原本是半点马虎不得的。
“若真不是……”少东家像是怕他跑了一样,紧紧捉住衣袖的衣角,“如何能劳动小师兄给你诊疗?他虽然在陈叔面前还不够看,但在外的神医名声可是响当当的吧。”
啊啊。陈子奚内心无奈地摇头。最难缠的小孩莫过于像他这样的,在某些时候很笨拙,另一些时刻却意外的敏锐。最重要的是,内心有所执念,甩也甩不脱,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幼时西湖边阿嬷卖的麦芽糖,咬一口便粘得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随即他便更无奈地意识到:自己生命里疑似出现了不止一个这么难缠的小孩。
甚至于说,他自己或许也能算一个。自己也是半大不小的人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陈子奚心里哂笑起他自己,只不过当然没敢出声。
“咳咳……别担心了,病灶虽深却是慢病,你陈叔离死还远着呢。”他调好内息,换了副更轻巧的语气安慰小孩。
“……上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人,最后也没活下来。”小孩喉头颤抖,几乎抽噎着说。
唉!这下完了。陈子奚啊陈子奚,你压根不会带小孩!他认命般地侧身躺下,用自己另一只尚未被少东家捉住的手,轻轻覆上他湿润的眼睫。
察觉到手心传来的湿漉漉的感觉,陈子奚不由轻笑道:“哎呀呀,都这么大的大侠了,这样日日哭鼻子怎么好?”手掌一翻,分明的指节便在少东家鼻尖叩了一下,聊做调笑。
可他没想到,少东家听了这话竟然哭得更猛烈了,原本只是泛起水光的眼睛现在快成了喷泉:“我、我可以不当大侠,但是陈叔……大家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可以拿手里的剑、可以拿一身的武功去换……”
“换、换无论是什么,都不要带走陈叔……”那人周身间的香气随着胸廓一起一伏,被呼吸带出来,匀在少东家发顶。好温暖、好柔软……好喜欢。这样无忧无虑的感觉、受人庇护的感觉、像是……回到母亲怀里一样的感觉。陈叔、陈叔,我们永远这样,一辈子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陈子奚一愣。江晏教出的小孩,便是这副性情?怪不得这家伙……
“好啦好啦,不用你换。陈叔自己能活得好好的,好不?哎,无论你是大侠还是小孩,别哭鼻子了好不?陈叔可没学过哄这种的啊……”这下陈子奚整个腰都被小孩箍住,倒显得他手足无措起来。
“还是说,要听安眠曲?那样的话陈叔倒可以唱两句……”
03
好在他那蹩脚的安眠曲,最终也没能唱出来。托某人的福,少东家奔波打闹了一天,还没等他唱,便自顾自地钻在陈子奚怀里睡着了。太阳从西头照过来,陈慎刚想敲门问陈子奚怎么还没用晚膳,便听得吱呀一声,他师父蹑手蹑脚地将门开了个小缝,自己钻将出来。
“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