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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件事。爱上养父的朋友这种事,再怎么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小众了吧。
事情要从我和晋中原从不见山回到开封的那一日开始讲起。
原本我是全然不在意几时能回到开封的。不见山沿途的风景那么好,就算骑马漫步,在路上多耗一会儿观观景也是好的。可偏生这次与我同行的是那位二流功夫的晋中原。说他二流功夫,平日里连剑都使不快,可那日却像赶命似的,夹着马肚子往开封城赶,逼得与他同路的我也只得跟着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回了开封。
结果就到了那开封城门口呢,我一眼便看到在那犄角旮旯站着、已经不知道等了几时的——嘿,赫然是赵大哥呢!看着晋中原迫不及待地跃身下马找他哥哥去,我心里鼓了一路的气瞬间便泄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人家有哥哥、有家呢。又不是被那江湖的名声绑了去,逍遥自由又孤独一生去的。
切,没意思。看在赵大哥的份上我还是举起胳膊聊做告别,调转马头往与他们兄弟俩相反的方向走去。
当然,彼时我是没想到——我也会有的。
我也会“再”有的。
我是说“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02
船已经在水路上漂了十来天了。
说起来接我的陈叔,托江叔的福,在我的童年里还是有他的一席之地的。陈叔江叔那场惊心动魄的千里逃亡我虽然已经没印象了,但在我在竹林旧居的时光里,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有陈叔的身影。他像候鸟一样时而来去,往返江南和清河。我记得在江叔出门办事不在的日子里,有时候我会去不羡仙找寒姨,而另一些时光,则是和陈叔度过的。
只不过待我稍微长大些之后,这份来往便渐渐少了。童年的记忆也逐渐被时间磨损,失去了一部分的斑斓。待我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陈叔时,心中竟有了一种复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妙的感觉。
说熟悉,是指陈叔与我虽无亲缘却胜似亲人,我本无亲无故,因而小时抚养过我的,我便都算做亲故。说陌生,是因为我自觉自己已经长大太多、又改变太多了;陈叔小时悉心照料、又偶尔逗弄的那个孩子,真的是我吗?……还是说,只是与我共享了一副身体,却早已悄然被时间改变的另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如何想下去了。晕船整得我头昏脑涨,陈叔倒出来时不时勾引我一下的酒传来的香气又让我的思绪更为混乱。说到底,陈叔表现得与我这么亲密,还允许我趴在他怀里哭,可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来着?
我偷偷斜睨了他一眼。陈叔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这边的思绪,依旧挂着他那深不可测、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和小师兄抢酒喝。我盯着他的身影,突然有一种很诡异的想法——就仿佛他全部的表情和身段,就是为了做出来逗我们玩似的。
而小师兄先前不认识我,此时又忙着看管陈叔,自然也没空管我是怎么想的。
陈叔啊……
03
这事不妙。这事非常不妙。
故事仿佛在我们的船划入杭州地界时猝不及防地来了个转折。这座城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熏风、花香、西湖,醉人的丰和春、锦绣织的布料、反着温润光泽的绸缎扇面,和握着那把扇子的……
打住!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04
待我已经几乎没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时,我才知为时已晚——我再也没法回到那个还没有对陈叔心动的时刻了。一路上,无论他的身影闪现在哪里,无论他的轻功带他飘到哪里,我都下意识地想去追逐。
察觉到这一点时,我便知道,我完蛋了。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妙的感觉,现在却正好在攻击我心中最致命的地方。他对我来说是如此熟悉,以至于能够轻易让我接近、与我调笑;却又如此陌生,笼罩着数不清的身份和面纱、甚至隔着十数年的时间,以至于在我追随和倾慕他时,不会有任何仿佛爱上自己至亲一般的不适感。
陈叔。陈子奚。玉山君。回春堂主人。郎主。陈宅家主。一层一层叠着,一层一层罩着。在那样的月光下,在屋脊上端坐着邀请我时,显得那样危险又美丽。
我对陈叔……有好感,总是想依赖他,总是想贴近他,却好像从来没有靠近他似的,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怎么说,有一瞬间我觉得迷茫又害怕。我是个真实的存在,可我的爱却如此虚幻、没有形体、抓不着摸不到的,这样的感情,真的能落到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身上吗……?
又落到他的,“哪一层”呢?
我是如此彷徨、如此失落,彷徨到、失落到我好像觉得自己从没有认识过陈叔一样。如果说小时候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难道我小时候的陈叔就完全是现在的陈叔了吗?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又凭什么说,说我认识陈叔呢?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所以现在才无由接近,也没有道理索要他的偏爱呢?
有一瞬间我觉得命运好过分。陈叔浪荡江湖时我不在他身边,陈叔家中突遭变故时我不在,陈叔重病时我不在,我们每次都擦肩而过,我从来对身边的一切无知无觉。直到现在,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等玉山君早已套上重重外壳、成为显赫的家主了,
我才下了江南。
05
陈叔的指关节从我脸侧划过,带着些他周身萦绕的香气,也一同钻入了我的鼻息中。
“怎么了小家伙,今日不开心?”他仿佛嗤笑了一下,问我道。
夜已经很深了,若是客居人处,总归不该再叨扰了才是。可我现在直愣愣地,坐在陈叔的卧房里,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我摇摇头。“不……”我低下头来,刚开口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华贵的外披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出于某种强烈地想要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的心理,我甚至开始数他外披上的锦绣花纹。他外披上用金线绣着摇曳的松枝与莲花,一朵、两朵、三朵……
我没敢抬头,更没敢看他。我怕我一看,他的身影便从我眼前消失了。
可他看着我呢,陈子奚,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地看着我、也跟着我的目光呢。怎么办……怎么办,我能让我的想法,那样胆大包天的不堪想法,就这样烂在肚子里吗?
不,不对。好像已经没有用了。陈叔他……早已顺着我的目光一起,把我的所有想法都看穿了。他……他最好别把这当回事,就算在心里笑话我也好,只是别……别说出来!别说出来,我就也当这些没有发生好了!可——
你明知道不能吧。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通红的脸庞、逡巡的目光、与平日的开朗毫不相干的犹疑,这些秘密在一个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人面前有多么一触即破,你难道不知道么?
我几乎想要走了,逃也似的离开这屋子,甚至离开杭州、离开江南,一辈子当个清河的野人好了!免得被人笑话!这样仿佛一丝不挂地被人盯着的感觉……把我的记忆扔掉吧、把我的心割掉吧!这样炽烈地爱慕一个人却无所适从的感觉,再也不要有好不好!
06
我不知道陈叔有没有读我的心到这一步。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大约是没有答应的。哗啦一声,那层洁白的外衫被他扯下来,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里面翠绿色的内搭来。随之而来的是陈叔熟悉的声音:“哎呀呀,小家伙你倒是有趣,放眼这偌大的陈宅和回春堂,多少人想要我穿上这身衣服、披上这层皮,端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可你呢——你却偏生想把他们,全脱下来?”
“我——”这下我大约是真的羞红了脸,话刚出口便噎住了。
我……不想么?
“想与不想,在你一念之间。”陈叔捉住我的手,放到他衣带侧面的带钩上,“现在告诉陈叔,你——想不想?”
“小家伙,或者说……‘游侠’?”
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又放大,魅人的眼波直盯着我。声音低低的,像唱歌一样好听。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默念罪过,一边止不住地将手伸向那翠绿色的衣衫。指尖首先传来的是江南锦绣独有的滑腻触感,紧接着是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其下的肌肉、跳动的血管、温热的体息。陈叔的衣服真的好难扒,可我非但没觉得着急,每解开一颗纽扣,我的手便多抖一分。直到我和他之间再没有任何束缚,粉白的胴体如是展露在我眼前,我才抱着他的身体,一同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好像哭了,有种咸咸的液体从某处流出来。可我不该哭的对不对,尤其是现在。像什么话,太丢脸了。
不过还好,哭并没有减损我身体的任何机能——不然传出去要被笑话一辈子了!陈叔大约是个很好的床伴了,就连这时候也十分温柔,全然没有他在外面与外人对峙时的半分狠厉。即使我技术很差——我知道我自己技术很差!每一步都对我耐心又温柔,极尽鼓励之能事,还帮我代劳了本来大约该是我做的事前的前戏,和事后的清理工作。
结果很好,但也很难评。总之我就这样,一边哭一边被哄地结束了自己的处男生涯。在这方面陈叔简直是完美的床伴,太阳升起来时我甚至都快要有了永远不离开这方床榻的疯狂想法。
“小家伙,起床咯。”劳累了一晚,陈叔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先是自己梳洗穿戴完毕,又坐到我枕边来拍醒我。“有什么想对陈叔说的话吗?”他俏皮地眨眨眼,问道。
“唔,我……”我揉了揉昨晚哭肿的眼睛,对、对了!这个时候必须要说、不然就显得太像一夜情了!
“陈、陈叔!我喜欢你!”我答得响亮又清晰,不小心用出的内力甚至把一旁的花瓶都震得抖了抖。
陈叔笑了。他的眼睛现在完全看向我,目光像是要把我完全包围住,然后他笑了。“乖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