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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一种普遍的休眠方式,在晚上有一批人去睡,中午有一批人,早上又有一批人,总之,它是要有的。眼睛闭上大脑出走,一走好几个小时。死亡是生命的长眠,这句话是听来的还是自己想的,明智吾郎没有印象,他看着天花板,同样盯了好几十分钟——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至于去哪,随便好了。现在,他既然大概已经死了,也大概被世人所抛弃了,不会再有声音讨论他,风从后往前吹就走的轻快。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是一种回忆从前的形式。那么,每一次回忆是不是也是一次死亡?他察觉到这样似乎有点神经质了,又想大笑,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远远坠在身后的灵魂在笑。
为什么要到四茶?没印象自己怎么上车、坐车又下车,可能是因为刚好回忆到雨宫莲那一段,(话说,一生梳理下来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想起来的时候,胃就止不住的痛。是高兴吗?是悲伤吗?一个人开启自己新生的同时又按下毁灭的倒计时。这算的了什么?惩罚吗?他哑然,自己的心难道因为走黑路,吃透苦难而变得柔软了吗?
雨宫莲是救世主也是个怪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在雪夜里蹲在店门口,他的猫呢?不应该叫他睡觉了吗?——噢,猫已经变成人了。
既然要和人接触,那么就要把自己武装起来,他把自己灵魂叫回身边,但还是笑不出来——那种轻松的、侦探王子的笑一去不复返。他只好用惯常的比较严肃的口吻说:
“你在这干什么?”
“明智?”雨宫好像很惊讶他的出现(这才是正常反应吧),眼睛被月光照的发亮——今天的月亮是圆的,他才发现。
“睡不着,随便走走。”听听,多荒谬,他快听见自己的灵魂窃笑起来,睡不着从吉祥寺逛到四茶吗?好在雨宫莲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手无寸铁没有精力应付这个学弟了。
“我也睡不着,一起走吧。”雨宫莲站起来,从一块黑变成一条黑。
“去哪?”
“随便好了。”雨宫莲摆摆头,雪落进他黑色的头发里,还没有融化的,就和他的头发一起呈现出灰白的颜色——他想说,像一个老头。“我们搞一辆单车吧。”
“我们——哪有单车?”开口时诡异的卡顿一下,怪异的声调把明智自己连同灵魂吓退几步。
“随便找一辆。”雨宫他展示自己的无限开锁工具,亮闪闪的,和他的眼睛、头发还有地上的雪一样灰。为什么答应他?明智想,可能真的因为走黑路而变得柔软了吧。
“我先骑吧。”他看着那辆被他们随机选中的自行车。雨宫莲因为善良——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只解开了一辆车——明智不也默认了吗,所以没有问题。
雨宫把手搭上他腰上,小心翼翼的把长风衣夹好——要不然一会进轮子里就完蛋了——人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完蛋,小时候碎开的碗、阴影、宫殿主的攻击。现在世界握在他们手里,一个选择也会让它完蛋。
但现在重要的是不让风衣卷进轮子里的“完蛋”。明智吾郎笑了出来,灵魂终于追上了他,但还只是低低的、灰败的伏在低处,并不高声。
真安静,他本来想谈谈合作,想谈谈进度,想问问情报。但灵魂已经回到身上,这些怎么说的出来。喉咙痒了一瞬,他咽下去,说:
“今天天气还好。”
“其实一般,天气预报说晚间不建议出行”明智有时候也很希望能教教他不要把别人的话打到地上。“但如果不出来,我今天就见不到你了。”
雨宫莲说话时总忍不住晃几下,双轮车摇摇摆摆的,在滑下一个坡后,他们换了个位置。明智蹬的并不累,只是觉得胃有点痛,所以才换了下来 。雨宫又继续说——他平时并不多话,也可能多,在冬天后格外的多,只是以前防备着避免说多错多。
现在他不用担心啦。明智充满恶意的想,死人怎么会带来危险呢?一想到这个,他的胃就消停下来。假的东西总能让他感到舒服,是啦,骗子的最后一个谎言是关于生死的。
如果一个人打理不好自己的头发,那他大概也处理不好自己的生活。头发打结就像绳结记事,一个结记下一次问题。他这样说,腿缩在支架上。他们过了很多楼,离四茶、离吉祥寺都很远了。他们难道在往研究所去吗?——明智认为,离丸喜宫殿越近或许幸福感就会越强。
这是说不通的。雨宫答。难道命运会因为那天多梳了几下头发而改变吗?明智分明在针对我吧。
你也知道自己头发乱?
我这是天然卷,梳也梳不顺的。
好吧好吧,明智吾郎收回刚刚说的那句没理头的话,其实哪有这种道理呢?既定的命运假如真像他自己所胡编的,他的生活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比印象空间乱,比发丝还多。
那么你就应该找一把梳子细细的梳开它们,这些脆弱的角蛋白你不是最会护理了吗?…但他没有,在最后,它的命运打结了,解不开,明智吾郎解不开,雨宫莲来了也没有,一把火燎了就是最后的解法。
“有点饿了。”他坏心眼的捏了一把雨宫的侧腰,用的手劲很大(他担心通不过手套和大衣),被捏的人一激灵,把车的手就松开了,自行车失去平衡的冲向路边——“摔了也怪不了别人。”雨宫说,然后又把他从雪里拉起来。“至少没有栽进垃圾桶里不是?”
真的会有人栽进垃圾桶吗?他说完,听见闷闷的笑声,环视一圈。雨宫莲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放到脖子上,隔着手套,他感到轻微的振动——啊,原来是自己在笑。
“说不定呢?”雨宫莲眨眨眼。“我也饿了。”
大晚上的路边能指望的宵夜大概来自711吧。他想起来小时候见过的,小孩被带去购物听见“随便拿”时的神态——现在的雨宫莲就是这样,一副要扫空711的作态——他一向是不管的,印象空间不仅是改心地点还是高薪行业。但在雨宫的手伸向口香糖上一层的计生用品时他终于打落了他的购买欲。雨宫莲叫了一声,退而求其次的拿了一盒薄荷糖。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明智挑出自己的吞拿鱼饭团,撕开塑封口,拒绝了店员的加热,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凉。他们在路边——雨宫莲的长风衣可以让他宽松的蹲下,而明智的风衣只能让他靠着电线杆。
“我们能骑去哪里?”他嚼着冷饭团,感觉和嚼雪没什么区别。雨宫莲听见之后开始认真的思考,但表情看着不太认真:
“我们先骑出日本——然后…然后在韩国登陆。”雨宫吞下最后一口饭团,右手撬开薄荷糖的铁盒——吃的时候把他凉的滋哇叫——这个天气竟然吃薄荷糖,也不知道雨宫莲怎么想的。(他一向不知道,包括现在雨宫在说的鬼话)
那么我们就往西去,从中国…算了,那边太多高原,骑着会很累吧。那就从俄罗斯的平原上过去,骑去莫斯科,等那时候是春天,我们会越骑越暖和的。
我们骑什么去?自行车?
自行车。雨宫莲点头,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
干嘛非要骑车?我们可以坐铁路。明智终于点出了这个计划里最大的问题,也可能不是,最大的问题可能是雨宫莲。
因为是明智问骑车骑去哪的。雨宫无辜的摊手,又继续那个神奇的铁人计划:我们可以去德国——逛一圈——再不然,把欧洲逛一圈。之后往南走到地中海,要环一圈地中海吗?然后去非洲?或者直接跳到中东…
“我们是要环游世界吗?”
“我觉得很好。”雨宫终于含化了那颗薄荷糖,站起来,就像真的下定了环游世界的决心一样,或许连路上的事他都开始构想了。他们会经过海洋、平原、山地,会踩上沙土、冻土…不同纬度的太阳都晒个遍,晒得一身黑——但现在,他们只是站在东京街头的混凝土上。
“我也觉得很好。”真的吗?一切幻想都抵不住生活狰狞的面目。后半句他没说出来,而前半句又是真心的,那种充满幸福,欢乐的幻想难道不是他所期待的吗?他闭上眼睛,生活将他斗个头破血流,最后有人来说:“我们不去斗了,好不好?”这——难道不够诱人吗?
灵魂肯定是回到身上了。明智想,要不然身体怎么会这么饱胀充盈呢?这一夜,他的耳朵重新活了过来;可是不久就会再死去,但现在他听见的都是活着的声音,它们旺盛的活着——这种想法又让他的灵魂更胀大,就像一块海绵在身体里膨胀,逼的他直想吐。
“那么我们约好了。”雨宫莲举起一根小指。“只有我们俩,你刚刚也算同意了,那就是全员通过。”
豪无意义和效应的约定。他想。但如果是违约的话,也不缺这一个了。
也许出门的时候还算有睡意,现在是绝对没有的了。月亮太亮,想了太多事又走了太多路,把他们不多的短眠时光给耗费了。雨宫莲还在考虑计划——可能在。只是他们只靠自行车和他们的四条腿,估计一晚上也骑不出东京吧。要不然他还挺想试试这种“出格的行为”——在他有限的自由里,在他还没到达长眠前。
他们仅此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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