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双月
岁是一个好赌成性全凭一张嘴的混混,长了一张好皮囊,骗了好几个老婆,陆续竟生养了十二个孩子。
朔、令、均是同一个妈,那时岁还装模作样,在镇上有父母给他买的一栋自建房,相亲说自己老实结了婚。
可是其实在令出生之前他就出轨了,有了望。
望妈是个年轻太妹,生了这孩子也没打算管,本来想扔下水道冲走,是望外婆看不过去抱回去养了。
望养在外婆家,没事就跟自己下下棋,是一个略有些沉默的小孩,有时候望妈想跟岁要钱会把他偷走,整夜在舞厅狂欢,然后忘了给他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导致小望长得稍微有些营养不良。
望八岁那年,朔妈过世了,望妈又生了一个皱巴巴的女孩,岁想绑着她一起还债来着,望设计让妈看见了岁欠的账单,没想到望妈连他和妹妹一起不要了,在一个雨夜逃出小镇,从此杳无音信。
望抱着妹妹,听见外婆的一声叹息,看见她沟壑深深的脸上有一对凄苦的瞳仁,外婆说,小望,我们养不起一个婴儿了。
望有时候会路过他生物学父亲的家,那个叫朔的比他年长两岁的少年,笑起来很开朗,一手抱一个妹妹也毫不费劲,那天他背着书包放学险些饿晕,还是朔在门口给他匀了半个煎饼。
岁也没对自己这个家多么上心,朔妈在时,都是朔妈里里外外勉强支起来一个摊子,朔很勤快,搞卫生带妹妹以及出煎饼摊挣点钱不在话下,望经常远远地路过他前后各背一个妹的煎饼摊。
完全是人夫啊朔哥哥。
望不知为何想带着他幼小的、皱巴巴的颉妹和他们认识。
其实他真的不想打扰他们一家的生活,可是岁毕竟也是妹妹的父亲。我也会煎饼……望这样想。
我帮朔卖煎饼,然后讨一口米汤给妹妹吃好了,外婆也是这样养的。望坚定起来了。
所以在那个飘着毛毛细雨的,快要熄灯睡觉的晚上十点,朔一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朔以为岁的债主又上门要钱来了,抄着一根棍子,让令先带着小均上楼睡觉,他偷偷地潜伏过去,等开门,就冷不丁——
啊呀,怎么是一个玄缟色头发的小孩。
湿淋淋的小孩,紧紧抱着一包什么。
望,他算略有耳闻,在他们镇小算很聪明,跳级了,现在在他隔壁班念书,每天很早地来很晚地走,中午总是去食堂打下手,馒头配咸菜就算晚饭,有时候还吃不上。
“……望?”
望吓了一跳,他自以为藏得很好,朔应该不认识他才对吧……难道朔已经知道他是私生子的事了?
他背在后面的好像是棍子。
完了,我和颉妹今晚要交代在这里了。
小望一次勇敢竟赔上终生治愈。
望拔腿就要跑,被一只很温暖的手拉住手腕。
“令妹!”朔扭头大声朝屋里喊,“拿把伞过来。”
蓝头发的六岁小姑娘噔噔噔跑来,努力举高伞,朔一把就给她放自己肩上,十岁的少年已经有些长开了,那把伞刚好遮住四个人。
五岁的均趴在窗台上,细声细气地说:“锅锅你们在干嘛呀。”
朔笑道:“有一个朋友拜访,均妹,你先睡觉吧。”
朔不由分说地拽着望进了屋子,湿淋淋的水汽模糊了望的眼睛,望垂着睫毛说:“深夜打扰了,我……”
“喝口水。”朔说。
温水冲淡了他的紧张,望终于想起他这个时间过来明明就是为了卖惨设计的,怎么被人家一关心就忘了呢!于是眨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朔,我认识你,你在学校旁边有一个煎饼摊子。”
煎饼摊本来是朔妈在忙,朔八九岁长得高了,就过去当副手,去年朔妈过世,他一个人竟也支得像模像样,就在学校旁边卖个下午和晚上,令会和哥哥一起拖过来食材。
“我妈妈不要我和妹妹了,”他几乎挤出几滴眼泪,又因为朔的手很温暖而带上一丝真情,“我想给你打下手,我可以帮你送妹妹回家,我只要两碗饭。”
令在旁边说:“我一个人也会回家!”很骄傲的样子。
朔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莫名的亲近感让他放下戒心,没多想就应下了。
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很大。
“你今晚要不在这里将就一下?”
望还抱着妹妹,颉很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望:“我照顾妹妹可能有些不方便……”
朔大手一挥,捞过小婴儿熟练地颠起来:“谁还没看过孩子了,听我的,我看你这个抱小孩姿势也略有一些问题。”
望没有话说了,因为他根本不想找理由离开。
望洗了个澡,穿着朔的旧衣服,莫名其妙地,躺在他的床上,看他房间里贴满了奖状:体育之星,武术小能手。
朔就像对自己妹妹一样,薅了一把小望脑袋,很柔软。
“睡吧。”他拍拍小望,也拍拍小颉。
……晚上谁起夜给妹妹喂奶?望迷迷糊糊地想,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疲劳让他没有精力再思考,在同父异母哥哥的皂香里浅而淡地睡着了。
(二)岁影
岁躲债躲到外面住去了,朔的外祖那边是乡下的,有自己的儿子,知道岁是个什么东西之后基本跟他们一家断联,生怕债主传染给他们,岁的父母则是在心力交瘁之间,偷偷把一点存款给了儿媳妇,就一个接一个撒手人寰了。
朔几乎是事实上的孤儿,但岁惦记他手里的存折以及那个煎饼摊子,不肯放开监护人的身份,时不时还想骚扰他们几个。
朔为了防他爹,小小年纪练了一身腱子肉,手边随时得准备一根棍子,他的这种保护欲很快蔓延到望身上。
其实望倒没那么需要他保护,说起来望在他们那个渣爹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还多呢。
不过望乐意装得柔弱一些,他这时安全感还不够,想着就算东窗事发自己被嫡长子朔哥哥打出门外,妹妹能留下就行。
令听到他的梦话大感奇怪,什么嫡嫡道道的,蓝色小龙叮不咚,心里反正是认了望当二哥,望哥哥摊的煎饼好吃。
不是说大哥摊饼不行,只是他每次跑厨房,想给家人一点生活小乐趣的时候,大家都敬谢不敏。
除了均。
“二哥,均妹也太捧场了,这样下去大哥真以为他是厨神可怎么办啊。”令很焦虑地戳妹妹。
小小颉咿咿呀呀地伸手抱她的脸颊。
“不碍事,今晚我下厨。”望说。
望熟练地摊煎饼,朔去买东西了,现在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在这里炒菜,令负责收钱。
下午六点多,小学门口人流渐渐少了,夕阳余晖穿梭在建筑之间,明明暗暗。
阴影里摇出一个烂醉的晃荡的人。
“小朔啊,爸爸没有钱了,给爸爸拿个一千块……”岁带着他那口发黑的臭牙压在摊前,醉醺醺地盯着他们两个。
他那重影的世界里突然对焦,这摊子上怎么是望?
“你——”
望最不想被他们三个知道的事眼看就要暴露,玄缟色少年猛地一甩锅铲,抄起一把打包袋糊他嘴上:“喝醉了吧,不要过来打扰我们的摊子。”
桌底下他轻轻踢了踢令的小腿,令知道这是让她赶紧带着妹妹回家。
岁被他这么一拍,浑浊老眼由惊转怒,蒲扇大巴掌就要扇过来,望用喷火的眼睛瞪他。
令抱着妹妹一溜烟跑了,望用余光瞄到她消失在巷子里的蓝色头发,松了一口气,灵活闪开巴掌,关了火,平静地说:“滚开,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疤脸兄弟找到?”
望还是年纪太小了,这时候惹怒一头不理智的公兽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也许他只是想吸引岁的注意力,好让妹妹跑开。
岁混沌的脑子转不动,他盲目地喘气,脖子越来越粗,吼道:“你他吗的翅膀硬了是吧敢和你老子顶嘴?!”
“你再不走,我就把你还跟刀哥借钱的事捅给疤脸……”
“闭嘴!闭嘴!”岁一把揪住望的衣领,就在他要把望摔地上时,旁边冲出来一颗小炮弹,一下子把他撞到地上,砸得眼冒金星。
“小望……小望!”朔把手臂撑地的望拉起来,看见他手肘的红痕,眼眶一下子红了,“是哥哥买东西耽误了。”
望怔怔地看着这个人,有点不知所措。
他听到了多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岁的私生子了?
望觉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小一年梦幻般的生活,他觉得也足够了,该来的总会来的,颉妹也差不多长牙了,到时候他在食堂多洗两个盘子也能养活妹妹。
只是不能偶尔和朔睡一块儿,大部分时间本来也住外婆那里。
只是要和令妹均妹告别,明天不能给她读古诗了。
只是……
只是想着想着就有一些眼泪流下来。
朔都蒙了,弟弟摔得那么重吗?就轻轻揽住他,顺便给了地上的岁一脚,说:“今晚我给炒个肉吃?”
望抬头:“兄长……我一开始骗了你。我和颉是他的私生子,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打搅你们的生活……”
“什么啊!”朔笑出一口大白牙,“我们有血缘关系吗?那太好了,你是我真正的弟弟。”
“老东西造的孽别净往自己身上揽,走吧,回去我炒个肉吃。”
“既然是亲弟妹那你和小颉今晚就搬过来住,不许忤逆哥哥。”
“……哪有哥哥事事都要为弟妹做主的。”望小声蛐蛐。
“我是你哥哥啊。”朔说。
“等一下,你今晚炒什么肉?”
“哦……我刚好买了酸奶!”
“我来炒。”望不容置疑地忤逆了哥哥。
(三)酸奶炒肉
朔没有放弃他的酸奶炒肉。
“也许那感觉就像奶油炖鸡。”朔说。
“试试嘛。”均很捧场。
“什么?酸奶炒肉?”令想捂住哥哥和妹妹的嘴。
现在是二比一了,而望作为颉的亲哥天然拥有颉妹的代投票权,如果他反对的话……令充满希望地看向她二哥。
“嗯……”望深沉地思考,其实他觉得大哥说得有点道理。
“要不试试吧。”
令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果然她就不该指望耳根子软的二哥!
晚上七点,两个人并一个小婴儿对着那盘带着微妙酸味的肉踟蹰不前,朔和均倒是试得很开心,望觉得电视上的奶油炖鸡也太难吃了,外国人过得好惨。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相信哥哥啊!
望又穿着朔的旧衣服躺在朔的床上。
现在这个房间已经被划为他和朔的房间,望的外婆现在去和他小姨住了,朔让他赶紧把被子什么的都抱过来。
望的被子枕头可以用条条缕缕形容,他太忙了,没空修补,两支新生的幼角把枕头戳得乱七八糟的,现在朔正坐在床边的桌子那里给他补被子。
朔的针脚也不怎么样,望透过朔的枕头看他。
“小望是不是困了。”居家好哥哥说。
“没有。”望心想我还在想怎么操作岁的借债关系好让他这几天挨顿打呢。
其实很困了,他只想了一会,就沉沉地睡着了。
朔给他掖好被角,颉在婴儿床乖乖地冒泡泡,他又去令和均的房间看看妹妹,很好,他这一家子今晚很幸福。
朔抄着他的升级版大铁棍出门了。
第二天,住学校边巷子的同学就和望说,昨晚有听到一个男的在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好像是那个酒鬼喔。”同学比划。
“……”望点点头,把作业借给同学抄,心想到底是谁和他这么心有灵犀。
“朔。”大课间时,他拦住做完广播体操意犹未尽的哥哥,看见少年嘴角的乌青,一时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朔掏了掏后脑勺,笑道:“怎么了小望?哦这个,是我昨晚亲到桌角了。”
能不能编一个像样点的理由。望无语地盯着他。
自从弟弟变成真弟弟,朔感觉他就懒得装乖巧了,现在话也越来越少,动不动就像现在这样盯着。
“好吧,我记错了,其实是床头害的。”朔说。
“我有办法,不用兄长一个人连夜冒险。”望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浅色的瞳仁亮着烈阳。
朔按住他的肩膀。
“我只是把我们的父亲也哄睡了而已,听话,哥哥会处理。”
望如果听话他就不是望了,玄缟头发的小孩掏出朔没写完的作业塞他手里,又把自己的卷发从他手底下抽走,冷酷转身。
“小望!”
望默默地转回来。
“你不要一个人再去招惹岁了,那些地痞流氓岂是好惹的?”
“兄长也只是比我年长两岁,难道就可以一力降十会?!”
两人之间第一次烧出火药味,将燃的烽火被上课铃打断,朔松开捏着望手腕的手,各自回教室。
令刚上一年级,和他们同一个镇小,均在家里看着妹妹,一放学她就赶紧去找两个哥哥,准备回家出摊。
今天哥哥们好像氛围不对。
“你俩这是怎么了?”令一手牵一个大的,两人互相不搭理。
“令妹今晚想吃什么?”望说。
“小令,哥哥带你买雪糕去。”朔说。
两人的手在令的书包上猝不及防打结,又都立马抽回去,一人抢了一根书包带子。
“……我说,我的书包要断了啊!”
哥哥打架殃及池令,好命苦。
朔讪讪地投降,扭头道:“小望……”
望哼了一声,书包到底是让朔背着了。
“今晚吃冬瓜瘦肉汤。”望大厨宣布,消肿止痛的。
其实去市场买菜时,他还顺手讨了几块冰,揣在怀里快步跑向他们家煎饼摊的新位置,啪一下拍哥哥脸上。
“挂好了。”
朔脸上罩了一个弟弟自制冰袋口罩,麻溜地给下一个客人加葱加蛋。
“小朔,那是你弟弟啊?”客人说,“成绩很好喔,我儿子说多亏了同桌的帮忙最近才学得好一点。”
“是呀。”朔笑眯眯的,很为自己弟弟骄傲。
“要不,你和你弟弟商量一下,给他补补课,我管一顿饭,一次两块钱。”
(PS:背景大概是90年代,人民币购买力就大概地认为是现在的10倍吧,乱写的orz看个乐子就好)
望在旁边打下手,心想,同桌这是私人抄答案转公费抄答案了啊。
“小望觉得怎么样?”朔给他塞了一口煎饼边角料。
“可以,谢谢阿姨。”望嚼嚼嚼。
(四)棋局
那天之后,望并不如大哥希望的那样放下自己的生物爹。
他总是趁朔睡下了,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坐在桌边,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坐久了手边有些闲不下,他想起小时候的爱好,便搬来一副棋枰,自己和自己下。
一个子一个子地下,和自己下,和月光下。
窗外将圆的月渺渺地映在独自思考的少年身上,时间不觉流过。
不知何时同他对弈的圆月换成了几不可见的缺月,缺月的脸色在晦夜里溟濛不清。
“小望……你一个人这样多久了?”朔自顾自地坐在他对面,拿走白棋,随意落了一子。
“兄长怎么一来就破坏我的大局。”望拖着很重的眼袋说。
“我又不会下棋,只想快点结束这一盘,好叫你睡觉罢了。”
“……”望往他脸上下了六个点。
也许今晚格外潮湿,望心里还是想哥哥陪他一会,但下了三手之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抢回来白棋罐,在桌底下踹了朔一脚。
朔发现望就是很喜欢暗地里阴人一脚。
唉,好歹活泼一点了,他刚才看见望的脸色沉得像石雕,仿佛下一刻就要冻裂开来,和这个该死的生活撞一个你死我活。
“兄长,要下就好好下。”望说。
“这一局的输赢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望冷笑一声,都懒得和他解释,嗤道:“兄长若是糊涂了,就地躺下睡去也可,问我做什么?”
他们两人都明白,和岁的这一局必须赢。
“哥哥会处理。”朔又抱走棋罐,在棋枰上抢了一子。
朔输了。
望觉得好没劲,几日亏空让他脑子有点疼,便推开一桌的棋局,盯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我要你现在就睡觉。”朔抓住他,“小望,我不在乎我的输赢,我只要这局能赶快结束,然后你好好地,躺在我旁边。”
他这样说话,望的心弦没来由地一动。
“喂,朔。”望翻了个面,声音很低地开口,“我知道最近疤脸接待了一个外地来的包工头,黑包,带走人就不打算放回来的那种。”
疤脸是他们小镇放高利贷的,岁的债主之一。
除了疤脸,还有刀哥一伙人跟他们勾结,暗地做博彩生意。
朔何等聪明,不消他多说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轻声道:“你是想让岁再欠一笔大的,然后被疤脸卖给包工头带走。”
望紧紧拽住被角,阴阳眼亮得惊人:“我研究了很多天了,那个包工头要人不少,他近日就要离开,催得急。”
“哥,借我五百块,我之后想办法还你。”望说。
抛开怎么让岁拿到钱生出欲望敢去惹疤脸等不谈,这个计划看起来有一定可行性。
“岁本来就是老赌徒,他欠了太多账又耍无赖人家不好来拿他罢了,把他卖给疤脸再合适不过……”
朔抖了抖被子,一张大薄被扑盖在两人身上,打断弟弟施法,盖棺定论道:“先睡觉。”
一个月后,一列火车驶离小镇。
令印象中那天非常美好,大哥也就罢了,二哥居然脸上也有两分笑模样,两人一前一后买了许多菜回家,堆得厨房满满当当。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令狐疑地问。
“无事。”望经过她时薅了薅妹妹脑袋,连带她旁边的均也摸了,再摸摸已经坐起来的颉,颉咯咯咯地笑起来。
望温柔了神色。
“你那个死鬼爹再也回不来喽。”朔学着电视剧里的音调说。
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喜地说:“原来你俩这段时间鬼鬼祟祟是在搞这些。”
朔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这段时间他和望早出晚归,煎饼摊早早收档,令却一句也没问,一个人牵着均抱着颉上楼睡觉,还教颉用她只长了两颗牙的嘴喊哥哥姐姐。
“辛苦了。”朔看向令,一切尽在不言中。
“哥哥,哥哥。”颉亮晶晶地指着厨房。
令捧起妹妹,想逗她叫姐姐,目光顺着她看见朔已一只脚迈进禁地。
“哥哥,不要。”颉努力地挥手。
“大哥!”这是冲过去的令。
“兄长……”这是吃一堑长一智推他出去的望。
朔遗憾地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均说:“看来还是我和小均享受吧。”
说罢,摆出一排巧克力酱牛肉饺之类的东西。
“大哥有异食癖,我们小颉不要学他。”令举着妹妹摇头晃脑地说。
“嗯。”望难得赞同。
(五)南下
朔要报初中学校时,均已经七岁半快八岁,再拖不得入学时间了,可是颉才三岁,又不能放她一个人在家里。
得送她去托班——托班一个月要一百五十块。
县里的初中为了方便农村学生是寄宿制的,离他们家也远,望算过,他两条腿跑冒烟也不能赶在六点之前出摊。
“我打算上家门口那所技校。”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朔微微一笑,他早就料到小望不可能老实地去读书,所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拜师证明,朔已经偷偷去武校报到了。
他在这一道上向来颇有些天赋,教习师父答应他,超额完成课业可以早回家忙自己的事。
“小望,”朔看到弟弟满脸不甘,连忙补充,“左师父有人脉,学成之后推荐我入伍或者去公安局实习,我觉得也挺好,有公家饭吃。”
“你适合读书,家里一切有我,你读个大学回来讲给妹妹们听。”
朔帮望填好了入学申请表,令在地里摘了一兜子野果给二哥,均扯了扯他的衣角,塞给他五块钱碎钞。
全是一角两角攒起来的,一分钱硬币在里面叮当作响。
“二哥,一路平安。”妹妹们说。
望的眼眶一下湿得不成样子,他略一偏头,玄缟色卷发遮住半边脸,涩声道:“……搞么子,我又不是上战场。”
朔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哥哥送你搭车去学校。”
“我还没残疾。”望背起大包小包,想让他把车票退了。
朔把他那副明明跟自己一样高,却薄了一层的身板上下打量一通,还没有说话,望就恼羞成怒夺回车票,忿忿道:“走罢,兄长!”
可喜可贺,脸色很臭的小望终于抱着野果网袋老实坐在大巴车上,头顶一对角罩了个棉花兜,朔说这样就不会把枕头戳坏了。
“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啊小望。”朔给他把行李袋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透过手臂间的缝隙,朔看见弟弟脸上有一层小绒毛。
朔想起他俩在同一张床上的许多个日夜,他忽然意识到今晚他要独守空房了。
不对,那房间本来就是他一个人住的。
“我会的。”望抬头,很突兀地,帮他理了理衣摆。
摆脱了岁,小镇这一家子平安地生活了四年。
朔十五岁时参加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获了奖,左师父推荐他外出交流,交流一年,考虑到家里的小龙,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结果晚上望像鬼一样出现在他的床头。
“兄长,我知道你成绩也不差的。”
“什么意思?”朔假装听不懂。
“意思就是我已经申请了休学一年,你安心去吧。”
望还拿出一叠零钱,坏心眼地塞他裤腰带里,拍了拍那截有力的腰,意味不明地说:“买断了。”
朔觉得望去县中上学真是学坏了。
望倒也可以跳级,但他还不想那么快上高中,他没想好以后。
颉学会走路、跑步以及背着手严肃走进储藏室,把均盖在糖水上的香菜全部夹走,令说她活像个教导主任。
均喜欢挤在戏台前听台上的人咿咿呀呀,从前朔只要有空,就会让她坐自己肩上看,现在望也这样。不过那天晚上均听到二哥的腰疑似一响。
令的作文拿了县里的小学生作文比赛第一名,望带她去领奖,令在后台准备时,她班主任拉着望,委婉地说孩子字写得比较随性,特别是数学,数学老师看不懂。
选择性随性是吧,望面无表情地想。
颉上小学那天全家人都去送她,晚上回家,两个小妹歇下了,朔揽着望,长长地松了口气。
望拿出一支啤酒。
“你哪来的这个?我真的要找你们班主任聊聊了……”朔十七岁,一副长兄如父的派头。
“就喝一小杯。”望说。
令没睡,倚在楼梯间看他俩,也笑。
“大哥,二哥,让我也试一口。”令端着个水杯凑过来。
气氛很好,朔看了看日子,令昨天就去县中放好了行李,上了一天课,晚上请假回家陪小妹吃饭,其实明天也没那么赶。
三个杯子清脆地碰在一起。
“祝我们一家迈入新阶段。”朔说。
“良宵美酒,正是此时。”令说。
杯子举了一分钟,望就像哑巴了一样,令催他:“二哥,你祝酒词呢。”
望的身子神秘地一晃,却是醉得睡倒了。
朔抱他回房间,那张狭窄的单人床已有些装不下两个骨架大的男青年,得挤挤。
放任自己沦于醉态的望闻到熟悉的皂香,什么也没想,伸出两只手把大哥团住。
“兄长……”
朔鬼使神差地,在这个还未褪去夏热的九月,将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
望初中毕业,中考志愿报了市里的实验中学,如愿录取,朔对他很放心,在他说暑假自有安排时欣然点头。
他还是点头点太早了。
“这就是你的安排?”朔抱着手臂站在绿皮火车某人的座位旁边,气笑了。
“装热水嘞,小哥让一让啊,装热水不?”
老式火车车上没有热水,都是站里的地勤人员烧了一壶又一壶,通过车窗伸进来长长的壶嘴挨个加的。
望假装没有听见他说话,拧开瓶盖装了一大壶水。
“小望,哥哥在和你说话。”
“你都挤上车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望递给他水壶,“喝一口润润喉,二十多个小时呢。”
湖南长沙至广东广州,单程票。
(六)黍
单程票。
那个年代,手机很贵,南方很乱。
万一望没钱买票回来,他的弟弟可能就彻底丢在广州没影了,数十年后两人将白发苍苍在寻亲栏目上重逢。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朔抹了一把眼睛。
望说:“兄长追火车跑太快,沙子进眼睛了?”
朔是凭借一身高强武艺挤上车的,列车员远远地喊补票了,他就随着人流把钱递过去,站票。
哥赤条条一个人过来,行李也没有,估计是想直接揪他回家,结果人太多没成功吧。
望看了他哥三四五六七眼,朔八风不动,望十分失望。
你失去望了知道吗哥哥。
望挪了挪屁股,勉强留出半个座位,在怀里找了个果子给朔。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个座位上曲着身子吃果,绿皮火车昏黄的灯和浓重混乱的气味包裹着他们,朔的影子覆在望脸上。
如此亲昵。
“咯咯咯!”座位地下的鸡扑扇着翅膀,隔壁大妈连忙扎紧绳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小夫妻了噻。”
“我们是兄弟。”
“我很像女的吗?”
朔给他弟撩起刘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便说:“到那边给你剪个时尚的。”
望有自己的品味,才懒得理他,继续啃果子。
火车驶入广东境内,经停某个站时,一个蓝色发尾的黄白头发小姑娘灵活地钻进沙丁鱼罐头车厢,人潮涌动,她一个下蹲潜到朔旁边,就团成一团不动,安心地乘车。
不多时,月台上追过来一群男人,叫嚷着什么把媳妇还给我家,望嫌吵,伸手拉起窗帘,不经意瞥了一眼,这下不得了了:“……岁?!”
朔猛然转头,两人紧紧盯着窗外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送他上火车前,朔亲手打断的。
“这死老头怎么还没拉去地里埋了,我早说了那天就不该放他活着上火车。”望压低了声音,车里车外太嘈杂,他是贴着朔的耳朵说的。
向来遵纪守法的朔也严肃点头,他们这个爹危害性太大了,一日不除一日隐患。
“我现在就下车看他藏到哪去,”朔半安抚半强硬地按着弟弟的肩膀,“我去就好。”
“你们认识那个龅牙的瘸子?”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腿下面传来。
黍躲在座位底下,她是龅牙瘸子的继女,被当作童养媳送到这边换了彩礼,她不愿意,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所以一路逃出来上了这趟火车。
她爷爷(PS:招赘的话母亲的父母会被叫做爷爷奶奶)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想要孙子继承家产,她阿爹没拼到儿子受不了压力消失了,在她两岁时,爷奶给阿妈找了第二任女婿,就是这个龅牙瘸子。
瘸子在当地打黑工,没有亲戚朋友,好拿捏,而且一直吹嘘自己有一棕一黑两个儿子,不过离婚了。
入赘不到两年,她阿妈就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小绩和小易。
这时瘸子的真面目渐渐暴露,哄住了爷爷奶奶,不断往外拿钱说要寄给外地的两个儿子断亲,可他其实是去玩博彩了。
黍不明白爷奶为何执着于男孙,甚至关心女婿甚于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
好在小绩和小易还算两个听话的好弟弟,虽然有时候略显顽皮——好吧,她说到这里时不禁有些心虚——总之她作为长姐在他们面前还是有威严的。
“死老头竟还有这种运道。”望冷冷地说。
“我们是你……呃,异父异母的哥哥。”朔把她抄起来放在腿上,望又递了一颗果子过来。
黍有一个秘密,她好像天生带着某种敏锐的直觉,可以通过蛛丝马迹预知到一些因果,譬如她选的这截车厢。
小姑娘掰开果子,逃了好几天的疲惫让她此时有些昏昏欲睡,软软地说:“大哥,二哥。”
“我阿妈怀第三胎时出了意外,生下年妹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爷奶相继去世,瘸子彻底掌控了家里大权。奶奶过世前告诉了我家里最后一箱金银古董的位置,瘸子怎么都找不到,怕我先卖掉,就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商量,把我送走。”
朔气得一拳差点砸坏火车的小桌板。
“冷静。”望阴着脸说,“我们带着黍先在那边安置,徐徐图之。”
“家里能理出来四个房间。”朔想了想。
同床共枕多年,望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面,说:“嗯。”
黍还不知道她异父异母的哥哥已经给她和三个弟妹都安排好了空间,准备一波全捞回小镇上过日子。
(七)同餐
哥俩问完黍的生日,就给她定为家中行六,四妹妹,又听说绩易两人一个生在七点零七分,一个生在八点零八分,很是稀奇,朔说:“家里一下多了四个孩子,感觉我们说不定有一天能凑成十二个兄弟姐妹呢。”
大哥一颗慈父之心无处安放了说是。
望掏出一个小本本不知道在写什么,闻言应道:“九为极数,是好意象。”
黍是越听越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等一下,大哥二哥,家里这么多孩子怎么养?”
以及,我跟你们都没有血缘关系也愿意带上我吗?
她玄缟卷发的二哥说:“放心,养得起。”
服务员端过来两大碗河粉,一份加了肉沫,黍很自然地让开。
朔把有料的那份给她,拉着望坐在身边,爽朗笑道:“小黍,一路跑出来饿了吧,多吃点肉。”
望:“快吃,一会你大哥的奇思妙想就要浮上心头了。”
黍拿着筷子,肉沫河粉飘起一层蒸汽,朦朦胧胧地看到对面两道身影,一冷一热,两对筷子娴熟地交叉夹菜,看起来没少同吃一碗。
这碗粉确实好吃,很好,真好。
黍一边吃一边想,她一直当姐姐,还是第一次做了别人的妹妹。
见她吃得开心,望偷偷戳了一下朔,哥哥们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不过临走时黍还是问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个,二哥,你说的大哥的奇思妙想是什么啊?”
朔依然爽朗:“哦,就是我突然想念令妹熬的果酱了,如果现在能加在粉里……”
旁边老板的眼神都不对了,望赶紧捂住他哥的嘴,三人匆忙离开。
黍决定以后他们家的灶台就归她了。
二哥那样一看就是溺爱大哥,真不知道她上面三个姐姐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黍一家住在铁路职工宿舍,离火车站不远,周围到处都是人,旅客、扒手、飞摩、小老板……朔把妹妹抱怀里又揽着弟弟的肩膀,望抱住藏钱的背包,趁着夜色溜过去,选了一家便宜店借宿。
老板应该是想推荐点什么,朔说我们一家三口,就住两天,没啥钱。
看到他膀子上的肌肉,大爷一屁股坐回了藤编摇椅。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小望?”
望把披下来装女人的长发重新束好,淡淡地说:“等。”
“黍妹丢了,岁一定会回来再想办法找她,可能就在这两天。”
朔点头:“我们先去街上找个零工做,有了钱,短租一处住所,然后给岁打晕沉珠江里……”
望无奈道:“兄长这是当JC不存在了是吗?”
朔又闭上嘴。
望继续道:“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送进去蹲大牢,然后我们再接上小绩小易小年回镇子。唔,过来挣钱的事也不能少了,我就卖煎饼吧。”
他看了眼朔流畅的肌肉线条,揶揄道:“到时候就在兄长搬砖的项目大门口卖。”
让你非得追着我来南方。
朔说:“行,早上我给你推那个煎饼车过去。”
车还八字没一撇呢,谁推车都想好了。
朔摸摸黍的脑袋:“要委屈黍妹一个人在屋里了,我俩中午会带饭回来给你吃。”
这屋是两张单人床,黍以为这俩人总得有一个打地铺吧,结果他们竟然熟练地侧着身子在一张床上躺好了。
黍不禁有些怀疑大哥二哥的关系。
八十年代末,南方市场一片火热,太需要零工了,第二天中午朔很快带着一份肠粉回家给妹妹,并发出这肠粉怎么没味儿呀的评论。
黍:“大哥初来南方可能不清楚,其实店家有给包了一袋酱油,这样倒上去就好了。”
朔恍然大悟:“我以为是南方特色小饮料一口闷了。”
黍觉得大哥和她的味觉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黍晃晃脑袋把神秘问题丢出脑海,拿出一个小包裹给他。
“是奶奶留下来的东西,其实很少,瘸子老是幻想有一整箱金银,所以怎么也找不到。”
一支翡翠玉琮,一把古董贝雕文玩梭子,一枚核雕小树盆景,一尊小金鼎,以及几颗碎金子。
“大哥,二哥不是说想租个摊子卖煎饼吗?你们先拿去用。”
朔本想放回去叫黍收好,望回来了。
望挑出那几颗小金子。
“等你们长大了,哥哥给你们一人打一把金锁。”他郑重地说。
又对朔说:“有助力干嘛不用?黍是我们妹妹,难道还昧了她的不成。只有莽夫才死心眼地自己干。”
抬头看见莽夫那双勾碧的红瞳里满是笑意,很骄傲的样子。
“……骄傲个什么,走了。”
(八)三只泡
今夜是干燥的夏夜,只有嘈杂和蚊子。
AAA煎饼望师傅刚剪了个寸头,把角和头发全包进厨师帽,没人能认出来他是谁。
望师傅推着流动车若无其事地经过铁路职工宿舍,停在拐角,和下工的扛水泥老乡朔攀谈起来。
两人眼睛时不时瞄向职工宿舍的大铁门。
“煎饼摊子也不好做嘞……他出去了。”望说。
朔在煎饼摊车底下抽铁棍时,顺手抽出一个小孩。
很神秘的是,小孩越扯越多。
一串小孩,高中矮加起来三个,头上套着黑色塑料袋,扎了两个圆孔当眼睛,昏黄路灯下看不清模样。
为首的奶声奶气讨好道:“对不起哥哥,我们放学只是路过。”
中间的扯了扯左右,三个小孩齐齐鞠躬。
末尾那个眼珠子一转拔腿就跑。
望直接一个九阴白骨爪抓住她命运的后脖颈。
“回家你往外面跑?”望都快被演的这一出逗笑了,“附近荒郊野岭只有铁路职工宿舍一个大院。”
“而且。”煎饼师傅慢条斯理地,“最近的小学在两公里外,就你们这短腿,跑一个小时算快的。”
“应该还没上小学。”朔颠了颠手里的小孩。
打头的那个没辙了,呜哇乱叫,把他哥往前推,哭丧着脸小声说:“坏了,老东西最多打两个小时牌,我们又跑不掉了。”
他哥是中间稍矮一点的小孩,在兜里掏来掏去,给望展示一个带门牌的钥匙,诚恳地说:“刚才我们走错了,其实我们真是院里的。”
排三的女孩又蠢蠢欲动。
望其实已经隐约猜到这三个活宝是谁了,只是他现在感觉有些头痛。
“……你们认识黍吗。”他还是说。
当哥哥的马上警惕起来,后退一大步:“我怎么会认识我姐姐呢!”
朔一下没绷住笑了。
这时黍也走过来了,她刚才藏在路边灌木里望风,亲眼看到龅牙瘸子上了车才回来的。
黍脑袋上顶着手艺如出一辙的剪洞黑塑料袋。
“我算是知道他们怎么穿成这样了。”望说。
“姐姐姐姐——”易喊。
黍把他们脑袋上的塑料袋一个个摘掉,蓝发的,棕发的,白发的,仨倒霉玩意儿一字排开,蹲在地上,不住地打蚊子。
“小易!小绩!小年!”黍一字一句念道。
姐姐要发火了,救命啊。
易鬼灵精的脑瓜子一转,洞察了他姐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绝对不差,于是迅速跑去抱住朔的大腿,讨饶道:“小易知道错啦。”
绩缩着脑袋挪到黍身边,小声问:“姐姐,他们两位是你找的新爸爸吗?”
年——年显然被分配了望的裤脚。
年扯扯她未来二哥的裤脚,吸了吸鼻子,挂上一对蛋花眼,就那样眼泪汪汪地看他。
黍:“大哥二哥见笑了,他们三个还是呃……比较乖的,就是偶尔有些自己的主意。”
朔和望想起家里最皮的令,哦不,她其实是很乖的小姑娘。
黍又给每个小孩赏了一枚暴栗,敲打完毕,训道:“都说了叫你们在家里安心呆着。”
易突然开始掉眼泪:“呜呜呜可是姐姐不见了好几天,我们都好担心,死瘸子一天到晚只会打牌,呜呜呜呜呜呜呜……”
绩也苦着小脸,说:“姐姐,我们跑出来都有准备好的,你看。”
绩伸手摸年的兜,摸出来一根辣条。
“等一下不是这个。”他瞪了妹妹一眼,“你看,我们有带好钱!”
年抢回辣条嘎吱嘎吱地嚼起来。
黍最见不得他们吃垃圾食品了,全部没收,叹了口气,介绍道:“这是你们大哥二哥,瘸子嘴里吹的两个外地儿子,他们也是来解决瘸子的,以后我们就跟着他们生活。”
“来,喊人吧。”
“大哥好~二哥好~”这是甜腻腻的甜心小易。
“大哥,二哥。”这是捏着黍的衣摆稍有些羞赧的小绩。
“大哥!嗷啊啊啊——二哥!”这是偷吃辣条被黍敲脑袋的小年。
望仿佛看见了家里鸡飞狗跳的未来,他呢将是一片混乱中无辜受害的下棋老头。
他兄长就不同了,享受。
“嗯。”但他还是应下了。
朔就比较直接,把最兴奋的小八甩肩头坐好,左手抱一个妹妹右手抱一个弟弟,潇洒笑道“行,我们一家子该走了。”
绩说:“大哥,我们晚上趁瘸子发狂出门,还可以回来把屋里的值钱东西全搬走。”
望顿时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
(九)心伤
几人临时落脚的地方在离职工宿舍不远的一条巷子。
朔去扛水泥跟一群工友聊上了,有人就给他介绍,屋主人暑假正好有事去外地,租给他们两个月,无人打扰很完美。
小七的提议让望很是欣赏,吃完饭他就带着哥出门了。
朔总觉得楼梯间里有一串不那么和谐的阴影。
你大哥可是习武的,你说你们几个跟他装啥。望抱臂靠在一旁想。
朔揪出三个小萝卜头。
二哥绝对是笑了吧!一个像素也是笑!易腹诽。
“心里骂我呢?”蓝头发小孩被望刮了鼻子。
“绝对没有呀二哥。”小八举手投降。
“哼。”
望蹲下来,挨个拍了拍弟妹的脸,又对他大哥说:“兄长也看见了,黍妹是管不完这三只混世魔王的,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你就留在家里吧。”
朔感觉有些梦幻了,他二弟是不是活泼了些?果然孩子还是得多养,热闹,有烟火气。
这次他让年坐肩头,又一手一个全抓起来,再回头,望已经不见了。
……这不对吧。
朔的眉毛拧起来,他叫来黍,把三个小的交给她,还是循着心里的不安追了出去。
弟弟的性格底色其实一直有些偏激,倒也无妨,做兄长的再拽他回来就是了。
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兄长。
望走在广州的夜晚,热浪翻涌,远处是一片片拔地而起的高楼,身旁是老村小巷里的万家灯火。
望裤兜里装着一把折叠刀,他今天收摊时偷偷买的。
朔问了他好几回计划是什么,他都以各种方式打岔含混过去了。
其实他又能有什么计划呢?在南方人生地不熟,这和镇上不一样,即使是望也没法短时间内借别人的势。
不过他还有一个大势可以借。
扫黑除恶行动正在各地掀起风暴,只要让岁冠上黑恶势力的名头,他想跑都跑不了。
——当街持刀伤人危害公共安全,这就是望为岁准备的蹲大牢见面礼。
“父亲,好久不见。”一只尖头劣质皮鞋踹翻了瘸子。
(虽然说按道理望哥不会在这里穿这种鞋但我太想看了,原谅作者的小头吧)
玄缟色头发的少年拨开鸭舌帽,露出一双阴阳眼,死死地盯着因烂醉而踉跄的男人。
“……岁二?”瘸子醉眼惺忪地看他,然后心悸,暴怒,像大虾一样弹起。
呵呵,难听的名字。
望冷笑,把小刀塞进他有着发黑指甲的手里。
“救命啊,有人在街上乱杀人啦——”
刀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进他的小腹,几滴血珠艰难地坠在苍白的皮肤上,没入黑夜。
望闷哼一声。
坐门口纳凉的大爷大妈很快围过来,人群越聚越多,望忍着痛,缓缓地靠近岁,两只手钳紧瘸子,不让他有机会后退。
刀在此等局势中摇晃搅动,血肉颤抖,衣服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幸好我穿的是黑衣服。
朔睁着那双红得滴血的西瓜眼冲过来时,望突然想。
“小望!小望……!!”朔的声音比腰上穿着把刀的弟弟还抖。
“你不要动。”望低声说,两人中间隔了一大坨岁,却像耳鬓厮磨般贴近。
“你不要动……不然,我就输了。”
街道派出所。
“姓名。”
“岁二。”
“住址。”
“我是外地介绍来广州交流学习的,我有介绍信。”
接待员查验了他的证件,没什么问题,便还给他,同情道:“同志,辛苦你配合我们登记信息,可以回去休息了,他这个程度能进去。”
“好,谢谢。”望虚弱地说。
朔一言不发,扶起他就往外走,其实如果不是望一直挣扎,他甚至想公主抱弟弟回去。
自事情发生后,兄长已经三个小时零六分没跟他说话了。
饶是嘴硬头铁如望,也不免心中生出惴惴来。
“……哥。”他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句。
朔的嘴角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朔从不把这种表情扔给他的几个妹妹,即使令又偷偷买酒喝过了早读,均吹自制笛子扰民被投诉。
朔只会像现在这样把望几乎绑在身上,极力感受他的每一分温度,然后对他的小动作充耳不闻。
老实说望挺会控制细节的,那把刀位置正好,避开了所有重要器官,只是穿透了看起来恐怖,现在上了药缠好绷带就可以走了。
但医生的安慰让朔更生气了,这小子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一切,在他们遥远的过去,在送岁上那截火车之前,他就有了多个备选方案?
而方案里没有写朔的名字。
(十)还乡
望出了这种事,广州之行也是进行不下去了,横竖岁已在所里关着,朔强硬地捞起他买好了火车卧铺的票。
“我还没挣到钱。”望抿着唇说。
朔不理他。
“买硬座吧没那么虚弱,卧铺好贵。”望退了一步。
朔不理他。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朔脸上的表情切换到冷笑档,递给他纸质车票。
手指还牢牢夹着,意思是只能看不能摸。
他这个弟弟太神通广大了,被他拿到说不定明天就变成硬座或者直接退了。
而他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旁边以绩为首的三个萝卜头就像知道爸妈吵架又离不了的好奇宝宝,堆在门框外偷听。
“大哥肯定在冷笑。”易说,“那种想罚媳妇一顿又不舍得的男人就会这样。”
“冷脸洗内裤罢了。”绩煞有介事地点评。
“嘎吱嘎吱。”年在嚼嚼嚼。
“年妹!你又买辣条!”绩肩上蹲着年,他伸手就可以打年的屁股,于是他打了。
年马上挣扎起来,他们仨叠叠乐的最下方,基柱小易一脸惊恐地说:“喂你们两个不要再闹了我要倒了——”
幸好端着粥过来的黍把这个白棕蓝三色柱扶住了,好悬是没挨个摔个大屁墩子。
“你们又在折腾什么?”黍数落道。
房间里面那两个也看过来。
“二哥,先喝点粥吧。”黍左手端粥,右手揪着年的耳朵走进房间,小孩们似乎垂头丧气的。
姐姐,就是这样有威严。
绩挪到望的床边,易托了他一把,小男孩顺利挤进二哥的被子,说:“二哥,我有一个想法想尝试。”
总之,五十分钟后,朔领着绩去了服装市场,采购了一批各色衣服配饰,办理运输条款,作为商品库存寄回小镇。
虽然朔不懂生意上的这些,而小绩也只是一个毛头小子,但望同意了,他就觉得也可以试试,横竖亏一点也没事。
七月中旬,这一家六个人一个拽一个地上了火车,朔独扛五大袋行李,黍也强而有力地抱着一袋。
黍跟着朔起来晨练,很有效果。
望属于其中一袋行李。
行李小望听话地被摆弄上车,让他哥不禁觉得前面还有一个大坑在等着自己跳进去。
“也没什么,”望淡淡地说,阴阳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是你的票被我换成了站票。”
“和我睡一张卧铺吧,兄长。”
朔当然不可能跑去离他们很远的那截车厢搭他的站票,只好叹了口气,坐他旁边,抖搂出一条被子给弟弟盖上。
望靠在他腿上,伤口隐隐作痛,折腾这一路也有些累了,在目光里把他哥从头到尾描了个遍之后,莫名地睡着了。
望没在广州理一个新的潮流发型,还是一头有点长的卷卷刘海,朔拨开那一层冷酷伪装,又和着窗外的朝阳看见他弟脸上有一层很乖的小绒毛。
三个混世魔王挤在同一张中铺往下看,易兴奋道:“快看快看,大哥笑了。”
“床头吵架床尾和,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年把这个故事记在心里。
“看来我们不用猜拳决定谁跟大哥谁跟二哥了。”绩欣慰地说。
是夜,朔走过长长的游廊,端回一杯热粥,喂他吃了,便紧贴着他躺下。
火车太挤,夏夜太稠,连彼此的心跳都被无限放大,在对方胸膛里敲出强烈回响,咚咚咚。
咚咚咚。
“兄长……你太热了。”望嘟囔道。
“这也是你自找的。”朔环着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十一)姐妹
令来接站时远远看见大哥怀里抱着个人,她还以为出去十几天连大嫂都有了,等到走进,发现是玄缟色卷发缠着她哥时,令一时着急,脱口而出:“二嫂!我二哥怎么了?!”
“只是有些累,我们在广州又处理了岁,电报里和你说了。”朔自然地说。
“喏,我们家的新成员,叫小均小颉也下来认认人吧。”
黍抱着打哈欠的年,牵着眼皮子打架的弟弟,蓝白红三色彩瞳笑吟吟地看向她们,唤道:“大姐、二姐、三姐。”
又把小萝卜头们挨个摆在沙发上,一一见过了,令就接过小年,挽着她的手说:“大哥都安排好了,我平时在县中住宿不回来,你和小年住一屋,均和颉住隔壁,然后小七小八住楼下那个房间。”
最后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当然就是哥哥们的了。
此时,三个姐姐还没有意识到,黍妹虽然是妹但马上就要接过大哥的嘴巴开始对她们叨叨叨了。
“那令姐今晚睡在哪儿呢?”黍问。
“我嘛……”令在二楼小厅里兜了圈,放下凉席,豪迈地靠在沙发旁,很是怡然自得,“就睡一晚上地板咯。”
黍走过去摸了摸凉席,眉毛拧起来:“太薄了,我去给你取一床被子垫上。”
“哎等一下——”令大叫,可惜为时已晚,黍从她那包装模作样叠整齐的被子里挖出来三瓶酒。
颉也凑过来,温温柔柔地说:“令姐,你不是说已经改过自新了吗?”
黍:“小孩子怎么可以喝酒?是谁带坏了你?”
令看着眼前这俩还不到她肩膀的小大人叉腰数落她,有种梦还没醒的感觉。
怎么让颉找到同盟了!
令扁扁地解释:“我只是帮大哥收着他的东西。”
均听见热闹溜达过来,拆台道:“我昨天看见你偷偷摸摸躲屋里,然后就一阵玻璃的乒乓声。”
令打了个哈哈,小声蛐蛐:“怎么均妹也要凑这个热闹。”
黍就像没收年的辣条一样威严地没收了姐姐的酒,哒哒哒抱着到楼下给两个哥哥,朔正在给望换药,门缝里可以看见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凑得极近。
“咚咚。”
黍敲了敲虚掩的门:“大哥二哥,这是令姐偷偷买的酒。”
“呃啊……”房间里的望漏出一丝痛呼。
等一下,这是什么动静,她的哥哥们到底在干什么?!
黍顿时有种打搅好事的心虚,连忙补充道:“那个,我放门口了,你们继续。”
朔呢,朔很无辜,他只是按着不听话的弟弟上药而已,微微喘息应道:“嗯,时候不早了,你们好好休息。”
黍小小年纪哪里接触过这些,但毕竟是她两个哥哥,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吧。
(十二)家庭合照
黍安心地躺在床上。
因为令今年上了初中,她这个房间不常用,所以只简单摆了木板床,朔说之后换成上下铺就可以每人一张床睡了。
木板床也很好,黍在上一个住所只分到一块地板,就像令今晚那样。
蝉鸣星稀,这里是她的家。
黍其实很困了,一直以来她作为姐姐都要忙里忙外,而今晚她做了妹妹。
睡前和姐姐们闹了一通,均和颉搂着她一人送了一件小小的礼物,令给盖上新被子,洗得香香的,黍昏昏然幸福得快飞向梦乡了。
好像忘了什么……唔……
砰!
“啊啊啊啊啊黍姐!”年像箭一样射穿房门钻到了黍的床上,紧紧抱住她。
黍:“……?”
黍下意识抓她出来,拍拍妹妹婴儿肥的脸颊,睡眼惺忪但熟练地说:“小年又惹出什么事了。”
“那个,”门口传来均小心翼翼的声音,“我们可以进来吗?”
门口一大一小两个黑影给黍吓得一激灵,她猛地坐起来,在抄棍跳起前被年抱住手臂,稍微冷静了一下,才说:“啊,当然可以,姐姐们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么?”
年心虚地蹲在床角当蘑菇。
颉强装镇定道:“就是,年妹给我们讲了一个三只小猪被狼外婆吃掉的故事。”
“可我们不是小猪啊?”黍说。
年那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杂交恐怖故事她听得多了,都免疫了,甚至她也很擅长哄楼下那两个。
但均和颉可从没有看过这些,而年为了吓到姐姐们,还加入了绘声绘色的声光电演绎。
顺带一提,他们家院子隔壁户拴着好几条大狼狗。
嗷呜声一响,好了吧,这下连年自己也吓了个够呛。
“年……年妹说狼外婆最喜欢长角的小猪了。”均捂着自己的角。
黍瞪了妹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那要不,今晚我们四个挤挤?”
于是这个风扇喳喳响的夏夜,四个女孩横着躺满了整张床,手牵手睡着了。
具体表现为姐姐们一人分黍的一只胳膊,年挤在均和黍的臂弯里呼呼大睡。
客厅里的令翻了个身,今夜好眠。
在广州订的衣服大概花了半个月寄到小镇,本来朔打算一个人去搬,绩说是他的计划他也要去,就带上了绩。
带上绩,那易肯定也要出现,易都去了难道年会落下?黍为了管束混世魔王就换了衣服。
均和颉写了一周作业,感觉燃尽了,必须趁机出去溜达一下,一人穿了一条漂亮裙子,路过睡得不省人事的令时把姐姐拽起来,令看了一眼楼下整整齐齐的一家子,说:“都这样了,二哥怎么能一个人被丢在家里!”
望表示他很乐意一个人在家里,表示无效,一比八通过活动。
望好了不少,朔倒也乐意他出个门,结果大小九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车站。
接货时每人都拿了些,望还是属于其中一件货物。
“叫我来又不让我帮忙,搞么子……”望说。
“家庭聚会,小望,你笑一个。”
望其实还没生够他哥的气,是的,此阴阳眼男子在哥哥面前就这样理直气壮,虽然是他隐瞒在先,是他冒险在先,可是当兄长的就该让着弟弟。
他那天都服软了,结果朔还给他脸色看,哼。
望对朔的话充耳不闻。
朔看他那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臭脸也火大,一下子走到前面去。
令真是受不了了,一边抓一只手强行合在一起,说:“你俩都几岁了,闹半个月了差不多得了!”
“笑一个嘛二哥。”易扯他袖子。
望看起来就像已经在空气里下起棋了。
易委屈,颉好像想说点什么,这时绩看到前面有个照相馆。
没啥人,他连忙走过去发动三寸不烂之舌砍了个半价,回头招手:“我们来拍个合照吧。”
年蹦蹦跶跶挽着姐姐们第一个响应。
夕阳金灿灿,照片里,望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好吧,家庭聚会。”他说。
(十三)方
由绩提出,望完善,姐姐妹妹们实施的摆地摊卖衣服活动大获成功,朔又一个人跑广州进了不少货,家里宽裕起来,就买了一辆自行车。
绩实在很会搭配,令姐一身浅蓝的确良工装,均姐是紫色假两件搭绒球,颉姐穿淡棕碎花裙,各有特色,每次她们出摊都聚过来一群年轻的姑娘。
绩本来也要给望搭一身,望说不必了。
“小令妹妹,你们摊子上的衣服质量可真好,我改天领着我表妹也过来挑两件!”
一个熟客走过来,随手翻了翻衣服,又小声说:“就是选址稍微差了些,我怎么老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该溜子在附近游荡?注意安全……”
令:“啊?哪有该溜子?”
“就是那个抱着阴阳脸丑狸花的。”
令还没反应过来,颉已经忍俊不禁,拍了拍她二哥:“二哥你下次还是让小绩给搭一身吧。”
过来充当保镖的望扁扁地说:“我的猫……不丑……”
朔骑着自行车接了黍来和他们一起搬东西下班,黍给煮了绿豆汤,很美味,打开保温壶时大家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黍妹真是当家的一把好手啊。”令感叹。
“只要大哥不往里面加小巧思我就满足了。”颉陶醉。
望默默地喝了两大碗。
朔把摊布、板凳连同剩的几件衣服都一把包起来,扛在肩上,笑道:“同兴药房旁边空了一个铺子,我打算租下那个店,到时候我们就不用风吹日晒地出摊了。”
“那我也不用过来当保安了,我回去卖煎饼去。”望说。
“小望这身材多衣架子,哎呀!布条搭一起很潮流嘛。”朔拍了拍他的肩膀。
颉挽着黍咬耳朵:“你看大哥就这样有奇怪的品味。”
黍:“……我觉得,也许是出于某方面的溺爱。”
黍怀疑她头顶的三个姐姐全都当局者迷了,但她暂时还没有证据。
天有九时服装店在八月八号堂堂开业。
“为什么是天有九时?”望无法理解。
“我在广州进货的时候听人家说了,外面这个天有四时强度很高,旺他全家,那我们家刚好有九条龙嘛。”朔挂上匾额。
翻了2.25倍是吗?那很有强度了,这就是止戈的优势。
过一会朔和一个老头勾肩搭背进来时,望已经不惊讶了,这就让他唯一的哥哥很惊讶:“小望怎么不问我在哪认识的风爷爷。”
“无非是晨练、买菜、赶火车、接妹妹放学、开家长会、去武馆帮忙……时认识的呗。”望如数家珍。
他哥操劳一大家子,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作息少走几十年弯路,就是苦了跟哥一张床的他了,每天都被拉起来吃早餐。
他既不想起床,也不想吃那个早餐。
朔笑道:“还真不是。”
“哦?”望看过来,怀里的猫在朔凑过来时一下就跳走了,拒绝当夹心灯泡从我做起。
“是前几天我在河里捞起来一个小孩,刚好是风爷爷的徒弟,送回去认识的。”
原来是晨练、买菜、赶火车、接妹妹放学、开家长会、去武馆帮忙……的路上认识的。望腹诽。
风是一个很老的大夫,虽历尽世事仍精神矍铄,他往自己铺里喊了一声:“小方,来和哥哥们打个招呼。”
就走出来一个奶娃娃,淡着小脸嫩嫩地喊了声哥哥。
娃娃盯着望看了两眼,拽他袖子把了把脉,严肃道:“锅锅泥要作息正常些……”
该说不愧是大夫的徒弟吗?看着还这么小已经会掀人老底了。
“小望!”朔抓住转身欲走为上计的弟弟,“你又背着我熬夜!”
“下棋的事,怎么能叫熬夜呢……”望没什么底气地说。
其实风是朔找的托管老师来的,老爷子觉得方一个人太孤单了,刚好朔家里有三只小家伙,店开在这边,他顺手管了就是。
此时经验不足的风还没意识到方是世界上顶顶好带的小孩,而七八九和人类的相似度目前还不好说。
(十四)家长会
那个年代管理还没那么严格,黍在新一轮人口登记里办进了他们家的户口,连带下面三个小孩一起挂在户主朔名下,也顺利地读了镇上的小学,九月一日和二年级生颉一起走进学校大门。
望特招进了省会的私立超级中学,慑于他的成绩,老师同意了他开学就请假的事,这时和朔一起在门口向妹妹们挥手告别。
望总觉得身后有一道担忧的视线一直在看他兄弟两个。
朔:“忘带什么了吗,黍妹?”
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说:“小绩小易小年就这样放在同兴药房了?”
望淡定道:“放心,我看风大夫的徒弟和他们玩得还挺好的。”
黍沉痛地说:“我比较担心风爷爷。”
远在县中的令没发现她行李夹层少了一瓶酒,因为口子补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往果汁里加多少好呢?”绩端着玻璃杯研究。
“一半一半吧,分层,非常美丽。”易说。
“再给这杯特调编个故事。”年跃跃欲试。
“这可是好不容易从令姐那顺来的起始资酒,得认真对待。”绩不知打哪儿掏出来一个放大镜,又指挥弟弟削一片橙皮挂在杯沿装饰。
三个人一起盯着柜台上的渐变橙液体,谁也不敢先尝尝,还是年一锤定音,说就分成四份。
别问服装店为什么要卖饮料,这是易的奇思年的助力绩的落地。
加点酒精,放大顾客的购买欲望!易这样想。再说了,和煎饼很搭配啊。
风走过来看小孩时,易拉着方就坐下了,还分给他一杯橙香四溢的神秘液体,介绍说这是天有九时服装店的第一杯饮料,就叫醉卧夕阳。
风还很欣慰,孩子们关系真好,榨了果汁还想着他徒弟。
傍晚进店的顾客目睹了四个小孩醉卧夕阳的现场,吓得她还以为自己有魔法隔空砂人了,尖叫声引来隔壁的风,经检测,只是喝醉。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醉了……等一下,为什么会有些醉了?!”
此事以放学后黍一人赏了一个耳拧子并像赶羊一样赶回家打扫卫生为结尾。
眨眼间两年过去,令和均前后脚准备中考,望也计划走少年班上大学,三个小的跟着黍和颉读了小学,混世范围发展到整个镇小,朔在开家长会那几天简直忙成陀螺,开完你的开你的,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兄长有个屁的节奏。”望说。
望手里的竞赛金牌挂满了卧室,基本是他们学校的传奇标杆了,所以他期中考又请假老师也不好说什么。
“望同学,下次写请假理由别太离奇,给七个弟妹开家长会这样的太像编的了,不过这次老师就给你通过了……”
望懒得解释,拿上请假条就出了校门,搭大巴回镇子,朔骑着自行车来接他。
一轮缺月遥遥挂在半空,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叽喳,望抱住哥哥的腰。
风掠青田薄云散尽,月牙又变得圆满,原只是轻云蔽月,此刻他二人思绪倒有流风回雪之意境。
县中的家长会他俩一人去了一个,均的理科很好,在学校社团当键盘手;令还是对数学不感兴趣,近日被妹妹拉去当填词中。
“小均,你令姐要中考了,平时还是得以学习为主……”朔开始施法。
望背着哥哥给均塞了一千块钱,让她想搞就搞,成绩够用就行。
慈兄多败妹啊,这是朔晚上语重心长劝他的话。
望回以六个点。
第二天去镇小,年跳了一级和绩、易读同一个班,三人在学校简直是声名在外,只能说幸好黍还在头上压着。
“二哥,你来开我们的家长会吧,求你了。”易可怜巴巴地说。
另外两个团子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两年他们已经摸清了家里每一个人的脾气。
大哥看起来好说话,也不打人,但他生起气来就是无限晨练午练晚练,还要吃他精心选购的早餐;大姐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到人;二姐会用戒尺一条条念他们犯的事,严格执行,好恐怖;三姐只是语气温柔,罚起来毫不手软;四姐……哈哈。
还是二哥好说话,永远臭脸,永远心软。
望答应后一大早被带到学校后面的一个栏杆缺口处,年拨开隐蔽用的树枝,绩彬彬有礼地说了个请。
望:“……?”
易跳起来:“啊哈哈忘了二哥今天是合法入校了,抱歉抱歉,我们回去吧。”
卧槽,忙着事业进货,快一个月没从正门进去了,差点忘记正门怎么走。
班主任投诉这仨人和校门口小卖部老板合作倒卖零食早餐作业簿以及红领巾,还有伪造缺货事故哄抬巾价的事,还有传泄题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局长孙子亲口说的都出来了以此卖假答案的事,还有……
望笑了,偷偷向绩比了个大拇指。
……还有,有什么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学生,班主任不想再说了!
“咳咳,他们三个成绩还好吧?”望说。
“成绩倒是还行,就是……”
“谢谢,我回去会好好教育他们的。”
“等一下我说绩易年家长——”
望已扬长而去。
(十五)借吻
望参加特招考试那天全家都来了,而且人均一条毛茸茸围巾,出考场时朔给他也围上,黑白双色编织,绩的巧手。
令说哥,在你奋战的时候我们和你学校老师聊上了,老师大喜过望,没想到望同学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妹妹,趁乱全签了,明年我就是你学妹了。
望说没奋战。
这是重点吗!该死的学霸!
黍和颉一脸疑惑,令姐我也要去吗?我吗?
均这几年玩键盘玩得超级开心,顺带把姐姐妹妹们都拉进了乐队坑里,她们在街角音像店淘到了二手贝斯三手吉他四手键盘五手音响六手架子鼓,偶尔齐聚的周末一定要来上一场,两个哥哥充当听众。
天有四时乐队暂时缺少一个固定的贝斯手,望有时候站在旁边拨弄两下,也算是会一点。
去往京城的火车上,望戴着双色围巾,突然就有一些恋家。
望在火车上上下下熙攘的人群里轻轻拨弄琴弦。
There's a voice I always trust
(心底有个声音,我始终深信)
Its friendly helping hand tells me leave, I must
(它温柔指引,说我必须启程)
'Cause I can't stay forever, ah
(因为我无法永远停留)
By my window
(在我的窗边)
朔十九岁,已经应征入伍,因表现突出结合个人意愿晋升至京城部队,休了探亲假来接弟弟上京赴学,此时坐在他旁边,听他低声吟唱带着淡淡愁绪的曲子,也不由眼眶湿润,目光穿过窗外青山无数,在那里有他们的家。
朔想握住弟弟的手,因打扰人家独奏被撇开。
朔:……
小望怎么破坏双在异乡为异客的互相依偎氛围感!
望的音色算不上清越,有一种稳重感,朔想起来望做大家的长兄也很久了。
在他外出交流的那一年,在他跑广州进货时,在欺上瞒下不和他交代计划时,望做六个弟妹——也许还要算上小方——的长兄很久了。
望一直是独当一面的。
望垂着睫毛淡淡地唱着,异色瞳仁藏在细碎阴影里看不清目光所在,但朔就是能感觉到,他在持之以恒……从一而终地看着自己。
'Cause I can't stay forever
(因为我无法永远停留)
'Cause I can't stay forever, ah, ah
(因为我无法永远停留)
Rather chase a gentle breeze
(宁愿去追逐一缕微风)
Set my thoughts by taller trees
(让思绪栖息于高大的树影)
I need whispers that make me move
(我需要低语,催我前行)
Riding the country for driving's sake
(驱车穿越乡野,只为随心漫游)
“兄长。”望在间奏里低声说。
朔于是揽着他的肩膀挺直腰背,让他靠在自己身边。
Sync me within the outside world
(让我与外面的世界同频)
Sync me within the outside world
(让我与外面的世界同频)
So I can better miss my home
(这样我才能更真切地思念我的家)
So I can better miss my home
(这样我才能更真切地思念我的家)
一曲终了,望拽着朔的衣领吻了上去。
我与你,此刻都清醒而恍然。
注:本篇引用的歌曲为Lauren - Men I Trust,歌词有删减。
(十六)龙生如戏
黍上初一了。
由于令在语文科目、均在政治科目和颉在历史科目的出色表现,她也被接到那所名列前茅的省会私立学校作为精英学生培养,这就意味着四个姐姐回一趟小镇都要乘大巴了。
“三哥,我们自由了。”目送黍离去,镇小六年级生易同学流下感动的泪水。
“马上扩大商业版图。”绩同学扶了扶墨镜,掏出地图开始圈地。
“先想想今晚的家访怎么办吧。”年蹲在地上说。
班主任可是攒了一肚子意见准备连学生带家长一起教育,如果上门没看见人,她可能要拍个电报联系远在京城的大哥二哥了。
易眼珠子一转,鬼点子生成中,很快和他三哥对上视线。
易:要不就那个。
绩:我觉得可以。
在地上的年:?
又打算搞什么事了?算了等会肯定会告诉她的,找事少了她可不行。
“走,去一趟天有九时。”易拉起妹妹。
“今晚邀请小方一起吃饭?”年盘算着要买多少辣椒,最好整个锅子,“哎呀三哥四哥,想想办法让他住我们家来算了。”
“基本想好了。”绩勾起一个笑。
同兴药房的风老爷子在去年寿终正寝了,方耳濡目染多年,继承了他的医书和衣钵,现已当上岁一家子的专属小大夫,上个月刚揭了望的十八条罪证。
方目前一个人住在同兴药房,多年情谊,他们一家早就私下里把他当成五弟看,这也是老爷子临终前对朔的嘱托,只是方自己还有些不舍,一直没合适机会提出来让他搬到家里。
“三哥四哥五姐?”方跟着他们到小楼客厅坐好一会了,易在院子里乒乒乓乓,绩在房间忙着作业,年还在厨房剁辣椒。
“等一会儿啊——方弟你过来试试。”易招手。
一对高跷,也不算太高,易模仿哥哥们的身高做的,方踩上去刚好一米八。
绩也出来了,拿着一件大黑兜子。
“……这是?”方隐约感到不妙。
年终于领悟了他俩的妙计,当即推着方上前,嘿嘿笑道:“没事的小方你就当腿上绑俩梯子,等会有人来了,你假装哑巴不会说话……”
“砰砰砰。”院子门响了。
“来了来了来了!”易朝绩和年使了个眼色,噔噔噔跑去迎接家访的班主任,那两个立时就给方套上装备,活像一个瘦长大麻袋。
大麻袋挣扎两下,班主任进来了,易说:“啊这个就是我们家长。”
不知为何班主任只用了一秒钟就接受绩易年的家长穿成这样,可能这就是刻板印象吧。
“哦,绩易年家长你好你好。”
“你、你好。”方踩在高跷上,天地良心,这东西得学吧!年在下面紧紧抱着他的腿和高跷勉强没有倒下,大麻袋一阵颤抖。
“呃……您是不是不太舒服?”班主任试探道。
“没有那种事。”方说,“最近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六点就去上——”
绩眼疾手快掐了弟弟一把,方哎哟一声改口道:“——上班,上班了。”
“好吧,我过来主要是说一下他们三个在学校的情况,马上就要升入初中了,成绩不算太差,但就是这个作业的情况,每次笔迹都是一样的太过分了!交上来20本一样的字……”班主任开始长篇大论。
易扒开大麻袋跟年交换了位置,年装作刚出来的样子和老师打了个招呼,这就算都见到了,于是五个人以三条影子形态往厅里走,绩又翩翩有礼地给班主任倒了杯茶。
“……偶尔也要管管他们那个财迷的性子。”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上次来给你们开家长会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呢?”
“老师说的应该是我们二哥,他现在在京城工作。”绩解释。
“哦哦行,下次不许他来开家长会了哈,今晚这位先生比较合适。”班主任人都快走出去了,突然又回头,“我还不知道他是你们的谁?”
“是我五哥,”易连忙给老师请出门外,“老师再见!”
大门啪地关上生怕她再回来。
方扯下麻袋,瘫在沙发上无语道:“四哥,这就是你邀请我参加的丰富夜生活吗?”
“多丰富啊!”易手舞足蹈,“我都叫你五哥了欸。”
“来来来,今晚吃红油涮牛肉。”年搬过来一口大锅。
“班主任说不定明天还得过来,要不方你先住几天。”绩说。
“当当当!床都给你铺好了。”易跟他三哥打配合,一套丝滑小连招。
“我还能有第二个选择吗?”方深吸一口气。
“你也舍不得这么一大锅牛肉吧。”年夹了一块趁机塞他嘴里,堵住了他深吸的那口气。
总之,天有九时服装店改名成天有十时服装店了。
(十七)余
火车上那一下之后,望本不想为自己的冲动付款,但朔强买强卖,两人到了酒店就像兽一样缠在一起从地上打到床上,然后顺理成章同居了。
“你俩不是兄弟吗?住在一起很正常。”也考到京城上大学的令,在哥哥家门口说。
“那不一样。”朔说,让她换个拖鞋穿。
拉开鞋柜一水的情侣款。
“……我明白了,二嫂。”令头脑风暴一分钟,选择了最适合她的称呼。
一会看见二哥她打算叫大嫂,可恶,这俩人在京城偷偷搞在一起完全不和家里说,那就臊着吧。
“大嫂——”令一把拉开房间门。
令:……?
令和房间里的红发小男孩面面相觑。
令把房间门猛地关上,打断朔的扫地活动,严肃扫视了他几眼,确认道:“大哥应该不是女的。”
“我当然不是女的,那个是……”朔试图解释。
“天哪,我二哥竟是我二姐,瞒得我好苦……”令几乎要以泪洗面了,“说吧,你俩什么时候生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也是我们家标志性的龙角,唉,不要瞒着我了。”
说完她又想起当年望抱着小小一团颉妹回来的情形,她依稀记得大哥是出去了一段时间的,难道说?!
二哥从来没有否认他是女的。
“那个是我俩前几天捡到的孩子,他叫余,确实和我们长得很像,我刚刚托人去做基因检测了。”望开门进来。
“另外,我和你大哥只是住在一起。”
都猜的什么和什么!
“只是住在一起吗?”朔走过去揽住别扭的弟弟,“那我这对月亮钥匙扣白买了。”
“……聒噪。”望摸出自己那串钥匙,“拿来。”
令觉得她的脑袋变成了一颗大灯泡正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发光,真不想看这俩人你侬我侬了,遂躲进小余的房间。
“令姐!”红发小男孩萌萌地说,手上有一个装着全家福的相框,他们家十条龙整整齐齐。
回去就加上第十一条龙。
“噢噢……”令捧起幼弟,很可爱,角上还套了延长护角。
她没骨头似的瘫在床上,问余是怎么来的。
事情拨回三天前,天刚蒙蒙亮,加班一宿没睡的望刚眯着就被兄长的闹钟吵醒,那一刻他很想分手。
这就是兄弟恋情的坏处了,离婚过年也得坐一桌吃饭,还会被弟妹追着问怎么回事。
朔叫他起来晨练顺便吃个早餐,望忍了又忍,为了家庭和睦,还是窝囊地拖着脚步跟在他后面。
两人溜达到山脚时,一个掩盖在树丛中风尘仆仆的红色活物吸引了朔的注意。
“大概就是这样。”余说,“我是一个姐姐偷偷抱出来的,她把我塞上一列火车一直开一直开,到终点站时我自己下车跑了,不知为何很幸运遇到了大哥二哥。”
是作者懒得编了吧,为什么剧情和捡到黍妹一模一样啊!老头和臭棋篓子是自带捡孩子光环吗?令幽幽地想。
客厅那头,望坐在沙发上摊开一摞资料。
“其实不用检测了,余就是我们的弟弟。”
“嗯。”朔感觉他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便坚实地握紧。
“余说的那个管营地的瘸子……很像我们亲爱的老爹。”望轻声说。
“小望。”朔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拦着你,但你一定要和哥哥通气。”
望又拿出存折数零,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这一串零。
“搬家吧,应该够了,哥,我不敢想她们遇到任何一点意外,我们离开那个小镇吧。”
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我要亲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望在哥哥明朗的西瓜眼里笑了笑。
(十八)荼靡
均高三那年的三月,百日誓师,学校组织了孩子们上京城游学,晚上还有晚会一起参加。
在文学院专业读大二的令也请假出来,先回家一趟把二哥拖上车带走,再给大哥发个短信。
天有四时乐队再度重逢,均在后台调试她的键盘,感慨道:“人总不能为了学习连键盘都不玩了吧。”
令拨着吉他说:“考我们学校来,姐带你组个社团。”
均:“一边去,我要上法大。”
颉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感觉还不错,便走过去坐她令姐旁边,表示:“我来我来,我想读历史学。”
令摸摸妹妹:“你还远着呢,等你考上我都毕业了。”
颉俏皮地说:“那令姐多读个研究生不就好了。”
望本来独自躲在角落调弦,闻言插嘴道:“多读点书也好,我们家供得起。”
社会你望哥,Q大计算机系的传奇,少年班本硕连读毕业后程序卖出天价,全家都鸡犬升天搬到京城住。
“那是钱的问题吗!”令捂着脸,“跟你们这些没上过大学的说不通。”
望的眼神里写着读书有什么难的。
“……跟你这个跳级的也说不通。”
欻——准备室的门被拉开,黍一个人拖着架子鼓终于到了。
“小黍怎么不叫个工作人员帮帮忙?”颉心疼地过去给她擦汗。
黍脸不红心不跳,轻松道:“噢,没事的颉姐,都是早上去地里干活流的汗,搬几个鼓问题不大。”
令踹了望一脚:“二哥,你看看人家黍妹,叫你爬两层楼梯都气喘吁吁的。”
望在妹妹们谴责的目光里憋回六个子,扁扁地说:“知道了。”
晚会现场气氛空前热烈,天有四时乐队因成员分布在三个年级,又有上上届轰动全校的“经复核确定令同学为作文满分”学姐返场弹吉他,甚至还能看到竞赛传说的招牌玄缟色长发,一经登场就引起观众区地震。
某高一竞赛班同学抱着望学长背影照泪流满面:“听了他的曲子我能拿一等奖吗?卧槽,贝斯怎么听不见。”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 不做挣扎 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 且就随缘去吧
逆着光行走 任风吹雨打
颉捧着麦克风忘情歌唱,均为她伴唱,两道清丽乐音穿云破顶,直冲穹霄,高潮处全场乍静,灯光集中于台上的女孩,炫光映亮她黑发之下的橙色挑染,闪烁如太阳。
均的紫发在化妆时撒了银粉,此刻犹胜银河,环绕在她身旁不住地起伏。
镭射灯扫向观众席,家属区四个萝卜头兴奋招手,易上蹿下跳:“看我看我!”
“姐姐。”绩看向演奏出一个又一个鼓点的黍。
“必须拍下来——喂喂那个灯光师不要闪我的相机了!”年扛着机子一阵狂拍。
令上台前喝了点小酒,一串串流畅滑音流泻而出,甚至有空朝他们虚虚一碰杯。
方举杯相庆,装的枸杞养生茶。
他给每个哥哥姐姐以及余弟都带了一瓶。
我仍感叹于世界之大
也沉醉于儿时情话
不剩真假 不做挣扎 无谓笑话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
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
心之所动 就随风去了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望拨弦合唱,心念一动忽有所感,镭射灯恰如其会地照亮了他目光所至,朔在观众席站起来大声鼓掌,嵌碧的红瞳与他隔着人群目光交汇。
兄长咧嘴一笑,口形分明是:“我很愿意。”
余还太矮,站起来都够不着前面的椅背,朔于是像从前抱每个弟妹一般让他坐上肩头,给拿了一对彩棒,跟着人群左摇右摆。
“我们在这里——”
“我们在一起——”
“顶峰相见!”
散场后十一个人全挤上家里的车,朔考了驾照所以他开车,望坐在副驾搂着小余和小方,绩易年加黍姐坐第二排,最后一排令摊在两个妹妹膝上,怎么也摘不下来美瞳。
“七座车对我们一家来说还是太小了。”天有十一时服装店幕后大老板绩在心里盘算。
“我们去吃烧烤当夜宵吧!”年前前后后地伸脑袋撺掇,“去嘛去嘛,小方反对无效。”
“好吧,年姐,你先喝点这个。”方开始派他的枸杞养生茶。
除了大哥二哥接受良好,其他人都不约而同默默地放在一边。
年点的八十只辣烤鸡翅被黍退掉七十九只,拿过来一条堵住她马上就要开始委屈的嘴,易端着烤海鲜摆了一桌,令又想吹两瓶了。
“我说,嗝,均妹……”
“我要考法大。”均拆了一只螃蟹挤上巧克力酱。
黍忙着刷酱翻面,跟她在院子里种瓜种番茄时给植物打药差不多。
“我想读农学方向,看它们由因成果,润泽大地。”
绩和易哥俩勾肩搭背,一个画工图一个跑项目,在搬到京城之前已经帮着邻居装修好几家店了,现在服装店还是委托邻居代理的。
“难道没有人想读文学系吃吃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文学鉴赏的苦吗?”令仰天长叹。
“我啊令姐,你考个研吧。”颉说。
烧烤摊不远处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向颉招手。
“欸,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颉站起来,和兄弟姐妹们抱歉一声,“一会你们别等我,我晚点自己回家。”
(十九)夕
颉在意料之中失踪。
不如说这是望一直在忐忑等待的不可逃避的噩梦终于落地了,他为此呐喊、崩溃、殚精竭虑歇斯底里,为此拼命追赶前方未尽的明天,他在二十一岁就和大哥一起把全家人带上京城,离开小镇,可是噩梦还是落地了。
望得到消息时很平静,常年阴沉的脸色没有变得更阴沉,只是谁也不看,最后视线落在朔身上。
朔想说点什么,望已经直挺挺地倒下,人事不省。
方说二哥怒极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这段时间又熬得身体垮了,让他躺会儿吧。
朔摸着弟弟紧缩的眉关和因为高烧而微微泛红的脸,自语道:“我难道就不恨么?我难道就不想杀了他么?”
朔叫来令,大哥大姐在房间里密谋半宿,令罕见地冷了脸,任那三个如何嬉皮笑脸软磨硬泡,都还是只能被黍拎回房间睡觉。
余端来一碗粥:“大哥……”
朔一饮而尽,犹如送行酒,一双红瞳此刻满鎏血色,这是属于武人的锋芒。
“我明天早上就走。”
“兄长这是……想去哪里?”
望靠在床头淡淡地盯着他。
“……小望。”朔把门关上,若说他最不想和谁商量,那就是望了。
前两次除岁未尽,也有他做哥哥的责任。
他是十个人的长兄。
望总是想越过他当所有人的大哥,其实他应该清楚一件事。
“老二就是老二,你安心躺着。”朔说。
望懒得和他废话这些,听听他哥说的都什么,真是武夫。
“你过来。”望扯开衣领,“都要走了,不和弟弟再来一场么?”
望穿好衣服,轻而易举地翻出他哥准备的离家背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也缓了一会,他哥还是劲大。
望又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睡个懒觉吧,哥哥。”望嗤笑一声。
早在收养小余时望就有所布局,几枚小药片混在他平时吃的瓶瓶罐罐里谁也发现不了,方才意乱神迷之际他舌尖顶着半颗亲自喂给了朔。
兄长应该也没想到,人生中的第一颗药来自枕边人。
是啊,兄长怎么能去做那种前途尽毁不知要花多少年的事呢?
他家里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舍得。
只能是他。
我在这里的作用已经尽了,令可以独当一面。
均和黍向来稳重。
希望小余不要哭太久的鼻子,相信小易小年会处理好,再不济还有小方。
望没有再去看他的弟妹,一个人走出巷子,月色晦暗,他在拐角处脚步一顿,伸手揪出来一个绩。
绩都做好抛下一切的准备跟上二哥了,这时却被一个手刀打晕,计划抛锚。
……不是说好的二哥体弱连杯子也摔不破吗!
“老三就是老三,”望想起某人在他面前装威严的样子,不由唇角一勾,“你安心躺在这里,明天早上黍妹会过来收的。”
望消失在浓重的夜,二哥从不挑清晨出发。
绩头顶大包一瘸一拐回家,天已擦亮一线白,他轻轻推开房门,看见易团成一团蜷缩在下铺,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枕头在流眼泪。
走近一听:“三哥你死得好惨我会给你收尸的……”
绩感觉他今晚在二哥那受的窝囊气一下就炸了,上前掰开易的眼睛阴恻恻地说:“醒醒,你睡满了七天,我回魂了。”
易猛地惊醒,第一时间没说话,上下打量他一通。
绩也愣住。
“……二哥回来了吗?”易涩声说。
“没追上。”绩垮了肩坐在他旁边。
“哈哈,我差点以为我要当大哥了。”易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有机会变成三哥不。”
“闭嘴,”绩攥紧拳头,“老三就是老三,他亲口和我说的。”
全家福少两个人的第一年,均考上法大,少的那个人杳无音信。
全家福少两个人的第二年,令保研了,她说她就是喜欢读书,她要留校任教。
全家福少两个人的第三年……全家福多了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天色迷蒙的夜晚,望送回来一个女孩并一封信。
“兄长亲启。”
“我有眉目了,暂无生命危险,你们不要太担心我。”
“小夕是我们的幺妹。”
“如果可以的话,给她熬一锅鸡头米粥,让她睡个好觉吧。”
其实朔第二天就休假回家了,只差几个小时,终究错过。
年自告奋勇接管了夕妹,小姑娘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在夜晚合上眼睛。
朔几乎把信纸揉碎,又将那几行潦草字迹裱在黑白色纹饰的框中,他提了转业申请。
黍高考那年,改名重岳的朔,也背了一个同款越野包踏入无光的夜。
“望现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二十)天有十二时
重岳二十七岁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千禧年前夕,整个世界笼罩在一股梦幻的氛围中,千年虫即将爬过日历,WindowsXP上线,香港回归,前所未有之变局。
重岳在铁路职工宿舍拆迁遗址捡到了一个棋盒,里面只剩下一枚棋子了。
其实挺刻意的吧,这棋盒是小易做的,上面还有一丝裂纹,如假包换。
抛开望为什么离家出走还带围棋不谈,重岳扫视四周,渐暗的天幕压着满天繁星,一轮新月已上枝头,前路飒飒,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来这儿捡了黍和三个混球回家,望说附近荒郊野岭的你们三个放什么学路过。
现在这片地方依旧荒郊野岭,划为新区不久,建筑推倒重建,到处是砖和钢筋,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混着虫鸣,很适合发生一些该埋葬于二十世纪的事。
但他不允许望把自己留在二十世纪。
工地的另一头,望悄无声息跳上手脚架,在绿网、竹竿和裸水泥之间腾跃,他手里有一张写满暗语的地图。
就在十分钟前,他打通了畜牲们的电话,把椿卖给他们又买回来,两头演戏,为了这场戏他准备了整整三年。
现在他要收网了,这把刀终于可以捅进岁的心脏,哈哈。
望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和椿合作,毕竟是椿叫走了颉,无论她在那一刻如何恍惚,如何一念之差,她都说出了那句话,她都亲手把妹妹推进了深渊。
为什么会和她合作?这是望澄透的二十五年里唯一模糊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恨着岁。
都想把这把刀送进他的心脏。
但他也不可能原谅断送妹妹四年人生的人。
“喂?”望拨通了传呼机。
声波的震动远远传来,打在他耳边,不到三十米。
望拖着一身伪装往里走。
“呵呵,丑谋先生,你到了。”月光下,岁翘着他的瘸腿靠在面包车旁边。
“货呢?”望哑着嗓音说。
岁拍了拍面包车后座:“两个都在。”
“嗯。”望随意一点头,越到这时越不能露出马脚,他掰开手提箱的一角,全是发绿的美钞,码得整整齐齐。
“我们上去谈,让你那些小弟离远点。”望指了栋楼,还没封墙的工地楼架子,大风左右对穿,呜呜响,阴惨惨。
“到时候,我下来开车,你就从那边走,至于他们就留给条子吃吧。”
岁也知道他们最近动作不小,频频被苍蝇盯上,也是时候喂条子一些成绩了。
望像一座单薄的山跟上瘸子,阴影盖住对方视线,走到六楼,他抓住岁的肩膀。
“可以了。”他说。
重岳在七楼屏住呼吸。
“丑谋,你真是莫名其妙啊,叫你一声先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岁不耐烦地转过来。
嗤。
没什么很惊艳的场面,甚至出血也不多,望只感到手掌有一点温热。
岁瞪圆的眼睛里装着一轮清月。
“你——”
砰!
子弹突然在两人间炸响,重岳像箭一样射出,望猝不及防被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胸口剧痛和失重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人在濒死时往往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兄长……”
他徒劳而安心地预备抓住一缕红月。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请你们走向千禧年吧。
零点的钟声伴随烟花轰然闪烁,J车一辆辆驶入工地,扣留嫌疑人,解救受害女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虽然是一个混账弟弟,但我还是给他留了一个礼物,以他对我的熟悉程度,想来是已找到了。
“……生日快乐。”望无神地说。
我寄思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半年后。
新世纪伊始,潜伏三年的线人丑谋和J方合作破获一起重大拐卖案件的报道终于详实见报,主犯当场伤重不治已火化,其家人领取骨灰后立马倒进厕所冲走,直呼晦气。
线人丑谋这时正在病房幽幽转醒。
望昏迷了整整半年,一醒来就对上一双镶碧红瞳,这让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就没考虑过能活着回来。
……坏了,该怎么应付兄长呢?
望假装还在昏迷,睫毛颤了颤,当着大哥的面闭上眼睛装死。
重岳捧着他的脸给那双微微干燥的苍白唇瓣来了一个潮湿而哀愁的吻。
易一下课就回家捎上小余和饭骑单车来医院,刚要进门就看见这个,连忙转身捂住弟弟的眼睛,小声说:“我俩等会再进去。”
余不明所以:“啊?”
里面那俩人经过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已经完事了,重岳早就听到脚步声,便让他们进来。
余拎着饭盒久违地看到望的阴阳眼,喜不自禁,跑过去抱住他左手,一开口就眼泪汪汪地哽咽了:“二哥……!”
易避开他右手大大小小的针管也抱住手臂:“还以为我要当老三了……”
望一时有些无措。
又想闭上眼睛装死了,怎么逃离大哥视线,在线等挺急的。
房门接连推开,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地挤到床边,令站在最外面仰头憋眼泪,均没说话只是抿唇,颉一边流泪一边笑,黍给他掖被子,绩有些幽怨,年沉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瞪他,夕默默地凑到二哥身边盯着。
方检查一番病人,一颗心落到肚子里,满意地写上:情况转好。
望:“……”
重岳:“说话。”
望不得不小声地说:“……还活着。”
这几年也给颉留下不小的阴影,在兄弟姐妹们的陪伴下,她好了很多,现在就是和大家一起等望的消息。
还好是很好的消息。
这天下午,重岳推着坐轮椅的望走出医院,一家人在照相馆拍了张新的全家福。
小镇一家十二条龙整整齐齐。
(正文完)
番外一:夕的日记
年是我的姐姐。
算起来应该叫五姐,但我另外三位姐姐都比我大不少,颉姐又杳无音信好几年,其实年帮我最多,那些睡不着的晚上,第一次来生理期的错愕,都是她在保护我。
家里条件还没那么好时,我和年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身体温度高,很热,老是抢我被子,在我的水壶里下辣椒,骗我说这是五哥加的特质枸杞,夏天坏心眼故意抱我害我硬生生热醒,年这个册佬……
夕写到这里,看了一眼标题。
《纪念你最爱的家人》,语文周末作业。
算了,夕面无表情地想,还是改成写二哥吧,或者黍姐。
夕大概是在九岁或者十岁那年被望救出来的,她不太乐意回忆到底是哪一年,登记年纪时夕说要当余的姐姐,于是给她记成了排行十一的幺妹。
余因为不在场被大哥代表同意了。
余吃饭时喊人从大哥开始一个个叫,叫到她就变成夕出来吃饭了不要再画画了!这让夕心里很不爽,花了很多功夫暗示小余叫她姐姐。
“其实也有可能是小余叫了你太多次,你都沉迷画画忽略他的声音,所以他懒得叫了。”黍试图调解弟妹关系。
“那二哥……”夕忿忿不平。
“二哥已经被大哥连人带轮椅端出来了。”黍指了指餐桌旁那个占地面积很大的阴影。
二哥好忧郁,夕和他感同身受了。
下午三哥四哥在二楼打游戏太吵,她抱着画板去望的房间躲避,两人正在享受独处时光,一会冒出一个年要享受夕的个人空间,一会冒出一个重岳要享受望的个人空间,然后就到吃饭的时间了。
夕有些想念二哥刚刚捞她出来时,他们两个住在广州的破酒店,开着那个嘎吱声很大的三叶风扇,空气里只有蚊子偶尔嗡嗡,二哥专心思考他的事,给夕买了个小画板,夕就默默地画。
夕什么都画,她的第一张画是芝麻汤圆二哥,画得差不多了,望就递过来一杯水,没什么话要说。
望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跟我回家,然后跋涉千里送她到京城,不太明朗的夜,夕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年最早打开窗户,蹦下来接走了瘦小的黑发女孩。
夕在新的家里画的第一张画是麻辣白须龙虾五姐。
想起麻辣白须龙虾,就不得不想起年把这张小卡纸装在笔盒里上学要看放学也要看的事,年就是这样大大咧咧地炫耀她唯一的妹妹。
笔盒被偷的那天年脸色很臭,哥哥姐姐们怎么也哄不好,就打电话给大哥,大哥说我们去找老师讲道理,揪出小偷。
望说,指。
幸好二哥还是一位病弱轮椅男士,没有入校做出三刀不死算炸单之事。
易后来给年的小卡纸打了个木框子装订好了。
夕说我再给你画一个不就好了!鸡飞狗跳的。
年说这是她十岁小妹画的第一张画你根本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夕无法理解此麻辣白须龙虾的脑回路。
不过夕知道,年和余一样很想吃团圆饭。
夕又有些想把作文改回我最爱的家人年了。
“欸小墨头,你试下这个。”年夹了一筷子狮子头给她。
沾满了红色酱汁,年信誓旦旦说那是番茄味肉酱。
狮子头为什么要沾番茄味肉酱?
夕吃了一口。
夕喝了三杯冰椰汁才勉强浇灭口腔里的火气。
是夜,夕摊开作文本,郑重写下新开头。
我最爱的家人是我的二哥望,他每天都在下棋,前两天还赢了小区中老年棋王争霸赛,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报名……
番外二:令不想当大姐了
令时常感到她可能是十一个人的大姐。
就比如她上大学的第一天,走进两位亲爱的哥哥的房子,质疑他们的关系时。
那天令冷酷地坐在沙发上,左手大哥,右手二哥。
“你俩在一起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瞒着你。”朔说。
“没在一起。”望说。
“能统一一下口径吗,都一张床睡那么多年了,两位。”令冷笑。
这时她发现她大哥脸上浮出莫名的红晕,略有些犹豫道:“也没有睡很多年吧,就最近……”
令:“……?”
望受不了了,起身回房,直接把他的倒霉兄长、地下情人、床伴和夜生活搭子关在门外,眼不见为净。
次日,家中最靠谱之龙在餐桌上一边安慰小余没发生什么事,一边给说错话的大哥和面无表情的二哥牵线搭桥,具体表现为把他们的手强行扣在一起。
吃完早餐,他俩又亲亲密密拉拉扯扯出门晨练了。
令累得多闷了两口料酒。
偷喝料酒的事后来被小余捅给均姐黍姐了,这就很坏,她在二妹四妹那里具有姐妹二象性,具体表现为要管她的时候,均会说大姐得以身作则,而黍则把她当妹妹训。
黍是不是训年训太多了,训上头了,训出风采训出鲜了,都管到大姐的头上……
“等一下,等一下,我那个包里只有衣服。”令从床上一键弹起,强行阻止检查行李的妹妹。
黍根本不信,毕竟曾几何时,老七老八从令行李夹层里偷酒大获成功,连方弟一起醉在当时的同兴药房,还是她放学去收拾的残局。
每人抽一大蒜。
大蒜抽到令手上,黍开始了:“令姐,每天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的咹,少喝一些,你那个阅读笔记我好像看到明天要交了喔。”
令的脸色变得很是愁苦。
“幸好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啊令姐!”
易走进来,看见黍也在顿时一缩脑袋,又想起他犯的事这不还没暴露吗他害怕个什么?遂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经过他四姐,凑到令旁边小声道:“学校要请家长,求你了姐,我们三个今晚帮你抄笔记。”
七八九初中没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读省会私立,转学到京城这边,现在也跟大哥二哥他们住在一起。
“你们三个?”令略感不妙。
其实令最想问的是,以前不都是找二哥去吗,怎么这次求到她这里了。
“二哥已经去过了。”绩贴心解释。
“老师说如果你们家长就是这个样子那你们也不用接着读了。”年笑嘻嘻地说。
年,笑嘻嘻地。
令一个暴栗敲过去,五妹老实了,乖乖地抱着笔袋帮她抄书。
令懒得问究竟是什么事,左不过一些学生时代的鸡毛蒜皮,她甚至在心里预设,如果有人霸凌她家七八九,她就要摇大哥过来撑场子了。
“呃绩易年家长是吗?”班主任戴着一副酒瓶底眼镜,“你家这三个真是太厉害了,转学不到一个月策反了校保安部,在学校西北角门开设物流点运货,包圆了吃喝玩乐选品竟然还不错,贿赂宿管阿姨雇佣同学中午送货上门,把校内小卖部的生意全抢了……”
令:“……?”
令不想当大姐了,你来你也过不了第二关,历经前面几位的精彩事件后,令又聘上了小学接送骑手和家庭姐妹关系调节师。
那几年颉妹失踪,二哥杳无音信,大哥天涯追爱,均读法学背书背到天昏地暗,黍去了西北种地,只有令可以一边读研一边看小孩了。
七八九吗?令认为近墨者黑少接触为妙,他们班主任已经不叫家长了,绩说这证明钱是万能的,如果不行就双倍。
均还帮他们策划了合同。
余倒也还好,只是成绩上有一些遗憾,以后到蓝翔开挖掘机哦不去新东方炒菜就是了,反正辅导数学作业的不是她,小易加油吧。
夕就难搞一些,每天都要和年吵架,年也是非得走读晚上回来陪夕睡觉。
“小夕也可以和我睡。”令说。
“……不要。”夕抱着一个神秘的红尾巴白须龙虾大娃娃,绩哥手作。
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