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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之后才被他人告知生日，是怎样一种体验？
拜自己复杂程度堪比八点档狗血肥皂剧的身世所赐，不同于大多数人，但丁对此有着发言权（尽管应该也没什么人想要这种体验就是了）。晚上当维吉尔下班到家，通知他订了餐厅，明晚一起吃饭的时候，但丁随口问了句有什么高兴的事，却收获了兄长诧异的眼神。
“你不记得？”维吉尔反问，“明天是我们的生日。”
“……哦。”
但丁眨眨眼。单字的回答显得有些呆愣，只是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反应。成年前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福利院中度过，那里基本是被遗弃的孤儿，自然没有过生日一说，顶多也就每逢公众假期食堂加餐，就算过节了。哪怕之前重游PARADISE庄园让他找回不少记忆，可部分细节对他来说仍然是模糊的，其中就包括他们兄弟的出生日期。
维吉尔估计也是反应过来问得多余，没继续多说什么，简单交代几点出发便上楼洗澡去了，留但丁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握着Xbox手柄发呆。电视屏幕画面暂停在丧尸袭击主控角色的前一瞬，此时黑发青年自然没什么心思继续玩下去，转而在脑海中搜刮余下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
他依稀记得每年生日都是他们一家人在庄园中度过，母亲会亲自烤制兄弟俩的蛋糕，而父亲会给他们送上礼物。他收到的多是玩具、武器模型，给维吉尔的则往往是书本。然后那双大手会轮流摸摸他们的头顶，“生日快乐，男孩们。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父亲总爱这么说。变故发生的前一个生日，他跟维吉尔收到的礼物分别是叛逆大剑和阎魔刀。一份对于七岁孩童来说似乎份量过重的礼物——父亲那时大概已经有了风雨欲来的预感。
回想起来，很多线索就藏在平淡的生活细节里，比如他们一家极少外出，兄弟俩都是在家接受教育。现在他当然明白是为了躲避蒙杜斯的眼线，只是彼时尚是小孩的但丁自然无法理解，命运将给他们一家开出怎样的价码。隐秘行事的一个显然结果是，他跟维吉尔成了彼此生命中最忠诚，也是唯一的伙伴。
然后这种享有对方陪伴的权利被强行从他们身上夺走，一隔就是十多年。兜兜转转，他们又住回了同一屋檐下，只是双亲已然不再，今后只有他们二人共度各种节日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但丁觉得自己多少还是得摆出一些重视态度，再怎么说，这也是自重逢以来，他们第一个一起过的生日。第二天一早趁着维吉尔去上班，但丁特地出门一趟，回来后百无聊赖得开始翻他哥的衣柜。维吉尔没特意说明，不过按但丁对兄长的了解，对方订的八成是什么特定dress code准入的高档餐厅。他的全副家当早就连同房车一起葬身在游乐场，尽管从恐怖组织头目摇身一变成集团老总后，他哥不是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他一张信用卡让他随便刷，然而现在但丁除了杀恶魔逛超市之外几乎二门不迈，泡夜店之类的娱乐活动又被明令禁止（因为他的洁癖老哥不能忍受，引用原话，“来路不明的病原体进入家里”，哪怕他们压根不会生病），物欲低得可怕，买新衣服还不如直接掠夺维吉尔的衣柜来得简单高效。
但丁挑了几套看上去比较顺眼的，摊在床上准备逐套试过去。
他最先换上的是一套黑色西装，保守但稳妥的选择，可看见穿衣镜里的自己时，拿非利的嘴角很快撇了下去。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明明两人的脸长得一样，气质却大相径庭。这身西装他记得见维吉尔出席某场晚宴的时候穿过，在他哥身上衬得整个人青年才俊，换作他却像酒店里做招待的，但丁满头黑线，忙不迭换了下去。
黑发青年郁闷地躺倒在床上，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穿搭教程”的关键词，一路下翻网页看了好几个视频，各种理论听得头昏脑涨，不过好歹是整理出了一些思路。既然自身风格跟良好市民沾不上边，那干脆随意一点，反正到头讲还是跟家里人吃饭。他试着把外套去掉，只穿衬衫，果然看上去干净利索很多，还能更好地衬出身材，除了因为是维吉尔的尺码的缘故，肩膀处略微有点掉。
不过白色衬衫太过朴素，他哥又不爱穿比较张扬的色彩。黑色略嫌沉闷，但丁挑来挑去，目光落在一件浅蓝色衬衫上。穿起后他因为镜中画面怔了怔：一般来说，蓝色是属于维吉尔的颜色，但他忘了作为双胞胎，他们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而这一点在上衣衬托下尤为明显。
拿非利又试着在外面加上一件带细条纹的铁灰色马甲，下身搭一件深色西装裤。然后他半挽起袖子，转了个身，满意地朝镜中人吹了个口哨，不得不说，这条裤子还挺显屁股翘，他已经忍不住想入非非：要是吃完饭回来跟维吉尔发生点什么，他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头疼的部分搞定，接下来只要等维吉尔到家，但丁跑下楼去，捡起昨天没打完的游戏打发时间。墙上挂钟时间指向五点半的时候，屋外准时响起跑车的引擎声响，黑发青年马上从沙发上跳起来，关闭Xbox穿上鞋跑出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维吉尔今天出门穿的是一套海军蓝的西装三件套，戴着墨镜坐在驾驶位，按下车窗，一眼分辨出弟弟的着装来自哪里，没怎么掩饰好心情，勾起嘴角问：“要帮你开车门吗，美人？”
“去你的。”但丁同样心情很好地回答，坐进车里。他们朝着市中心驶去。维吉尔订的餐厅位于一座近百层高观景塔的顶楼，到了但丁才发觉这里被维吉尔包了场——他哥一向注重隐私，这么看的话，哪怕他穿个比基尼过来估计也没人拦着。
但偶尔为外出用餐特意准备一番，意外地感觉还不错。兄弟两人在落地窗旁落座，放眼望去便是夕阳西下的景色，Limbo City，这座历经灾劫的城市，今日看上去就如淌过城区的河面一般祥和宁静。年轻的拿非利心中不免触动。往日他们的生日都在PARADISE庄园中度过，那座旧宅对于他们来说是家，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害，可也成了某种程度上的牢笼。跟维吉尔合力复仇后，他们今天才得以一同坐在这里。
小臂抵上某种硬质物体，但丁回过神来，视线转向桌面，是维吉尔推过来的菜单。
“订餐厅的时候我已经预先点过菜了，你看看还需要加点什么。”
但丁逐渐咧开一个笑容。有时维吉尔觉得对自家弟弟太过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比如他现在看到这个表情就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头痛道：“拜托别说……”
“披萨。”但丁笑嘻嘻地回答，“多加芝士，不要橄榄。”
维吉尔无奈地合起菜单，“我想知道，你成年之后有主动吃过哪怕一点蔬菜吗。”
“知道啦老妈。今天的重点难道不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但丁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倒是不怎么讨厌罗勒。”
“那就玛格丽特披萨了。”
维吉尔做了个手势招来侍应生。菜品随后一道道端上来，前菜鱼子酱吐司，海鲜浓汤，主菜三分熟菲力牛扒——维吉尔的口味，饮品是常规的香槟，冰镇过后清爽可口。现点的披萨让他们等了一会儿，但上桌之后，但丁愉快地作出值得等待的评价。罗勒的独特味道更凸显了马苏里拉芝士的水牛奶香气，而且不同于外面的连锁快餐出品，真正窑烤的手工饼底还自带烟熏风味，但丁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发出不怎么得体的满意哼哼。更重要的是，维吉尔用手抓食物的场面可不多见，尽管与他不同，年长者相当注重用餐礼仪地仍然戴着手套，不过那没能阻止但丁在心里偷笑。
他得承认这感觉很好。跟维吉尔一起，在餐厅等现烤披萨。当他的腿在桌下伸出去捣乱地缠住他哥的时候，对方也没有多认真反抗，反而脚腕一转，将他别得更紧了一点儿。
酒足饭饱过后，在维吉尔示意下，室内灯光调暗，音响里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侍应生推着蛋糕上前，奶油表面缀满但丁喜欢的鲜草莓。维吉尔把桌面上的蜡烛推过去。
“你来？”
但丁欣然应允。他在蛋糕插下数根蜡烛，一一点燃，正要调侃维吉尔准备许什么愿望的时候，手背被对面人轻轻按住了。他抬起头，烛光下兄长的眼角弧度柔和，双眸微微反着光。
“为了不浪费你一个生日愿望，我觉得还是在这个环节把礼物给你吧。”
“礼物……？”
年轻的拿非利怔愣地看着面前人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方形丝绒盒子，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但丁照他所说的做了。当看清内容时，他少有地沉默：一串车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金属光泽。维吉尔嘴角微弯，解释道，“凯迪拉克经典款El Dorado的复刻，今年新出的车型。火红色，很合你的性子。你之前有的那台，恕我直言真的不怎么能够真正叫做‘车’，把它砸了搞不好是恶魔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正好就把这当成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辆座驾吧。一般来说，这份礼物应该由父母来送，不过我们不是普通家庭，我想由我这个哥哥代劳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为了给你个惊喜，我特地没开回家，停在公司的车库里，过会吃完饭就能看到这台美丽的野兽了。”
一番话结束没有得到面前人的欣喜反应，维吉尔脸色变了变，“你不喜欢。”
“不，维吉尔，我很喜欢，可以说完全合我的心意——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但丁“啪”一声合上盒子，心烦意乱地揉了把黑发。“你跟我说今天是我们生日之后，我本来也想给你准备一份礼物——我真的试过了，上午我在商场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你需要什么。我看到一块很漂亮的手表，然后又想起来你不喜欢在手上戴饰品。事实是，哪怕你想要，适合你戴的手表又比我负担得起的贵得多，当然我也可以买下，只不过那花的还是你的钱。于是……就这样了，”他越说下去，脸上沮丧的表情越是明显，“你送了份贴心到极点的礼物，我唯一能回报的就是继续当个糟糕透顶的弟弟。拜托别说什么，‘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礼物’之类的俗气的话……”
“可对我来说就是那样的。”维吉尔平静地回答。
黑发青年被打断，一下止住话头。“……什么？”
年长的拿非利双臂撑在桌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很小就开始自学黑客技术。你知道那时我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吗？我在想，在当今时代，想要找到特定某个人，通过网络是效率最高的方式。自从十二岁，养父告知我的身世以来，我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找回我的双胞胎弟弟。”
维吉尔垂下眼，目光移向窗外。夜色已然降下帷幕，从数百米高空俯瞰，只能看见地面建筑星星点点的光亮连成一片。“无论在伦敦，还是后来回到Limbo City，每一年，我都在想，这个世界真是该死的太大了。所以，或许是有那么点俗气吧，但今天你能够坐在这里，对我来说确实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但丁深深地吸气，努力压下鼻腔中生出的酸楚。这个混蛋，让他每一方面都输得彻底：无论是在准备礼物的心思上，还是在给对方的告白上；可同时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此时银发男人回过头头与胞弟对视，从面前人眼里的倒影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他举起酒杯，微笑道，“生日快乐，但丁。致我们的父母。”
“生日快乐，维吉尔。”
但丁也举起香槟，玻璃杯口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了想，说，
“致今后我们的每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