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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04
Completed:
2026-07-09
Words:
8,089
Chapters:
2/2
Comments:
16
Kudos:
51
Bookmarks:
2
Hits:
518

各怀鬼胎

Summary:

新租的公寓每天都有怪事发生,绝望的租客黄成斌邀请前男友朴晳浚来公寓里住上七天。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在手头很紧张的大学时代,朴晳浚干过好些兼职,但出于种种原因都做不长久。某节体育课上,他的同班同学尹礼灿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我手边有个活,只要你吃和睡就行,能赚一大笔钱,说罢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朴晳浚嗤笑,两万韩元?No,尹礼灿说,两百万韩元。朴晳浚说,你这不是正经职业吧。尹礼灿答,绝对绿色健康合法合规,I swear。

 

这所谓的工作就是在尹礼灿姨妈家的房子里住一周。那房子里有个租客上吊自杀了,房子成了凶宅,一直卖不出去,价格一降再降终于找到了个买家,但那买家提了个条件:找个人先去试住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异样就成交。尹礼灿压低声音说,这都是个产业了,他们管这个叫凶宅试睡员,不过我想着你也不信这些东西,有赚钱的机会当然要先介绍给我兄弟。

 

于是朴晳浚右肩上挎了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黑色健身包,在客厅里架了台摄像头,便正式成为了这座凶宅沉寂数年后的新住户。目前为止,他认为世界上没有鬼,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没见过。他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人,如果哪天真的撞见了鬼,他也乐于抛下成见、接受和鬼共享一个地球的事实。可惜礼灿姨妈的房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什么也没撞见,安稳地住了七天,毫发无损地离开了。但他意识到无所畏惧是一种天赋,而这个行业现在正紧缺他这种有天赋的人。

 

带着这份天赋,他的副业很快做得风生水起,邀约都排到了大半年后。一天他突发奇想,问他当时的男友黄成斌,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黄成斌放下手里的碗筷,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是有的,有很多事情是科学解释不通的。朴晳浚觉得,这个问题就像奶油鲫鱼饼和红豆鲫鱼饼哪个好吃一样,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但至少他和黄成斌在玩鬼屋这件事上有着高度的共识:不玩。朴晳浚觉得浪费钱,这些鬼屋都弱爆了,黄成斌觉得太吓人了,简直是花钱找罪受。

 

黄成斌在第一次得知他的工作内容时,也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晃着他的胳膊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干这个。“为什么呢?”朴晳浚问,“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的。”黄成斌很笃定地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朴晳浚饶有兴致地反问。“喂,我在关心你,”黄成斌瞪着他,“不要这么咄咄逼人。”于是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最终黄成斌还是对这件事闭上了嘴,因为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一周赚两百万韩元的工作。尽管害怕,他坚持把朴晳浚送到每间凶宅的门口,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一起坐电梯去一间二十三楼的公寓时,朴晳浚逗他,听说凶手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地掉进了电梯井里,他现在说不定就在头顶上看着我们。黄成斌立刻慌张地四下张望起来,嘴上还不断地念叨着我没有害怕、你吓不到我之类的话,说谎能力实在是拙劣。但朴晳浚随即意识到他马上要一个人坐着这部电梯再回到楼下,便又感到了一点愧疚。在他们分手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偶尔还会想起这件事。

 

再后来他彻底放弃了这一行,去找了份正常的工作。并不是因为他害怕了,而是因为尽管怨灵之类的东西都是假的,悲伤却是真实存在的。逝者总会在房间里留下些什么,一株绿植,半盒香薰。它们仍在生长、仍在散发气味,并不知道主人的生命已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笔房价上的损失和房东喋喋不休的埋怨。他做不到对这些事物保持事不关己,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未完成的人生,像一场迟迟拒绝结束的告别。

 

平淡的某个周日,他收到了分手一年多的前男友黄成斌的短信。他抬了抬眉毛,分手后两人再无联系,这短信来得实在有些突然。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黄成斌给他点了杯果茶,自己喝着拿铁,问:最近没遇到什么棘手的房子吧?那个,朴晳浚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我已经不干这个了。黄成斌惊讶地张大了嘴,朴晳浚迅速地意识到,这次邀约的目的可能与自己的这段职业经历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黄成斌说,他最近搬了家,但入住后新房子里总是怪事不断。他怀疑这房子闹鬼,但是租约签了一年,毁约要赔一大笔钱,请了几个朋友来都没查出原因,所以才迫不得已地来寻求前男友的帮助。朴晳浚很难不注意到他讲话时语速很快,而且无意识地用指尖划拉着桌面,看上去非常不安。他不置可否地问,你有带电脑吗,我们先查查这房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吧。

 

朴晳浚调出了这套房子落成后每次转手的成交价格,又找了当时的市价对比,没有太大出入,怎么看也不像凶宅。黄成斌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小声感叹这工作还是个技术活。 “这房子真没出过事,”朴晳浚说,“你是精神压力太大了吧。”“绝对不可能,”黄成斌说,“半夜听到敲门声、在镜子里看到人脸都可能是压力大产生的幻觉,但我那天在浴室里发现了几个湿脚印,我还拍照了,绝对不是幻觉。”说着把手机递给了朴晳浚。朴晳浚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惨白的浴室灯光下,青灰色的瓷砖上有一串水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他叹了口气,“我真的帮不上忙。”

 

黄成斌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下去。“晳浚,帮忙。”要是换作以前的他肯定会这么说。朴晳浚想,他就是这样说着口令一样简单的话,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他解决了多少麻烦。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好吧,但我还得上班,周末还要回趟老家,只能这几天下班之后抽空帮你看看。”提着全套行装走进前男友家的感觉十分微妙,黄成斌给他腾出了一间房,据他说,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至少在干这行的几年里,朴晳浚从没遇到过超自然现象,他对黄成斌家里是否真的有鬼抱有百分之九十的质疑和百分之十不可言说的微妙期待。周一下班后,他坐错了地铁,听到广播里自家门口的站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习惯性地坐回了自己家,他皱了皱眉,又踏上了反方向的地铁。上一次犯这样的错误还是在刚和黄成斌分手的时候。

 

无聊的路途中,他回忆起一些小事。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黄成斌找了份工作,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他过着做一周吃一个月的不规律生活,有时连着几周都在不同的凶宅中辗转,有时大半个月都不用工作。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在家里悠闲地边做饭边等成斌下班。打个鸡蛋的功夫聊天框里能冒出成斌的几十条碎碎念:我们领导今天又发神经了,这项目书今天根本看不完,不说了哦我接个电话,马上就下班了呀。很可爱,他看得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锅热了起来,厨房里的油烟也弥散开来,他于是放下手机,把厨房门关了起来。大酱汤咕嘟咕嘟地向外冒着热气,同时油锅也在滋啦作响,一片嘈杂中,他没听到成斌已经回来了。成斌放下包,推开厨房门,等他放下手里的锅铲,就从背后抱住他。但他也并没有被吓到,毕竟也不太可能是其他人。他感到成斌把脸埋在他的后背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晳浚我今天好累,他就嗯嗯地回应着他,捏了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说你先出去吧,衬衫袖子别沾上油了。

 

回忆有些漫长,他差点又坐过了站。走进公寓里,他看到黄成斌把每个屋子的灯都大开着,然后自己蜷缩在客厅沙发的正中央。害怕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虽然黄成斌没有任何正当立场抱怨他无言的晚归,但朴晳浚总觉得能在他的眼里看到一点淡淡的委屈。“有发生什么怪事吗?”他问,“暂时没有。”黄成斌回答。

 

凌晨时分,朴晳浚真的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敲门声缓慢而不急促,停一会响一会,好像并不抱有想进屋的急切感。他躺在床上盯了会天花板,敲门声并没有停止,他这才确认一切并不是自己的梦。他推开卧室门,拖着黄成斌借给他的小猫毛绒拖鞋走到大门口,敲门声却又消失了。他在门口摸了一把拆快递用的折叠刀握在右手手心,然后打开了大门。门外没有人,电梯安静地停留在一楼。他四下转悠了一圈,转身看到黄成斌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我早跟你说了不是幻觉。”他嘟嘟囔囔地说着。朴晳浚坐在玄关的鞋柜上,说:“你回去睡吧,我再等等,看它会不会回来。”黄成斌很警觉地问:“什么它?”朴晳浚摊手:“不知道啊,我随口一说的。”“你也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黄成斌拽了拽他睡衣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了卧室。

 

次日,他顶着青黑的脸色死气沉沉地在工位上坐了一天,即将下班的四点三刻又得知了需要加班的噩耗。如果成斌家真的有鬼,那也是倒霉鬼,他有气无力地想着。经昨天一事,他决定给成斌发个消息说一声要加班的事。成斌很快地回复:你想吃什么吗?我在做饭。他觉得这间房子里可能真的闹鬼了,黄成斌是那种做一顿饭能把锅底烧焦顺便烫伤自己的人,而且是那种缺乏天赋以至于努力练习都弥补不了了的类型,为什么搬进来之后突然就会做饭了?下班路上,他还是去便利店里买了个饭团藏进了包里,他不想直接拒绝成斌的好意,又不想忙了一天还只能吃顿烧焦的晚餐。出乎意料地,成斌做的水冷面味道还不错,“鬼还会教人做饭?”他忍不住问。“好久不见你的幽默感倒是进步了。”黄成斌呛了回去。

 

除此之外,这顿饭总体上非常沉默,他能感到两个人都想说话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低沉的氛围让他不由地回忆起引发他们的第一次争吵并最终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的那一次饭局——尽管他非常不乐意提起这段回忆。那是毕业季的部门聚餐,一群半醉的大学生围坐在桌边聊着天。一个前辈随口问了成斌一句,有女朋友吗?没有,他说。于是几个前辈一窝蜂地要帮他介绍,打趣着长得挺帅的怎么没有女朋友呢。成斌搪塞着拒绝,有些慌乱,显然拒绝前辈的同时不惹怒对方也不显得自己无趣对他来说要求太高了。他求救地用膝盖蹭蹭了坐在他身边的晳浚,平时他都会帮着说两句解围的话,但那天他只是沉默地扒拉着米饭,什么也没说。

 

这是有原因的:他觉得黄成斌简直是自作自受。被无数次问过有没有女朋友的烦人问题后,他曾和黄成斌商量,要不直接告诉他们得了,我们在谈恋爱。黄成斌想都没想就说,不行,理由是,他要做一个正常人。什么是正常人?不清楚,反正就是那种有正常的爱好、正常的社交活动、正常的人生轨迹的人。朴晳浚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个所谓的正常人,黄成斌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你是那种做什么别人都会觉得你有自己的理由而且很酷的人,你不明白不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需要多少努力。

 

黄成斌对不做异类的执着贯穿了他们的全部交往过程:不当面拒绝爸爸下发的相亲任务,只是偷偷搞砸,面对同事和领导的关心,杜撰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异地恋对象。陪着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朴晳浚也有点不耐烦了,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制定的标准把自己的人生过得那么不好意思?他一次次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但黄成斌总说,你这种人不懂。在又一场由这个问题引发的争执中,朴晳浚问他,你觉得你有在我们的关系中展现过一点勇气吗,面对外人的勇气、面对你自己的勇气?黄成斌反驳道,对你来说勇气像不要钱的东西一样,很多时候你甚至都没意识到你在用它。那我问你,你在我们的关系中展现过一点害怕吗?你害怕过我会离开吗,害怕过我们会坚持不下去吗?这可能是两人抛出的最接近他们关系本质的问题了,但遗憾的是,这是他们间的最后一次长对话,这些问题也再没能有机会得到解答。

 

当晚一切安好,一夜好眠。翌日清晨,他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带,就听见了黄成斌的尖叫。走进浴室一看,洗手池的下水孔被一种黑色的毛发状物完全堵住了。他抽了张纸,隔着纸皱着眉头扒拉了几下,感觉就是头发,于是伸手拽了一绺出来。头发很长,几乎有他的半个小臂那么长。黄成斌这才敢慢慢靠近,凑在他身边一起看着。端详了半天,黄成斌靠在洗手池边,歪着头问他:“你有什么看法?”“看法是赶紧把你手臂移开,你手肘那块都是水。”他回答。黄成斌尴尬地移开了手肘,从他面前挤出了狭小的卫生间。

 

事实上,朴晳浚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今晚他需要再验证一下。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大概是一夜无眠了,上次熬夜熬这么狠还是在大学时期,几个朋友跑去喝了个通宵,成斌喝了一瓶啤酒就晕乎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几个人还拿着麦克风唱得震耳欲聋,他把嘴唇贴在成斌的耳廓,小声地说你觉得太吵了我们就走吧。于是两个人拿了外套溜了出去,并肩走在凌晨的隧道里。路灯的光晕向远处延伸着,夏夜湿热的风从洞口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水泥壁之间,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在下一盏灯下重叠到一起。

 

半夜,悠长的敲门声再次如期而至,他把小猫拖鞋整齐地摆在床的一侧,然后轻轻地走到门口。猫眼里,一个白色的鬼影一掠而过。他没有去追,又转身走回屋里。如他所料的,黄成斌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睡吧,还是什么都没有。”朴晳浚说。于是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黄成斌揉了揉眼睛,又听话地回了房间。他看着房间门在他眼前关上,立即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我下来了。”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打开大门,来到了楼下。

 

他看到南诚模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坛上,左手拿着一瓶白魔爪,很不耐烦地问:“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下来?”“要先把成斌哄回去睡啊。”南诚模感叹道:“你比我想的聪明点,才第三天就发现了。”“嗯,”朴晳浚说,“但我没明白他为什么费那么大劲搞这一出。”“操,我收回刚刚说你聪明的话,”南诚模骂了一句,“这还不明显?想找个契机找你复合呗。”

 

听到这句话后朴晳浚沉默了一会。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鬼的存在,他一开始以为是房东或邻居搞的鬼,但怎么也想不出有任何动机,所以他开始怀疑黄成斌——当然,他也不敢过早地推断他的动机。他和黄成斌从大学时期就认识了,他屈指可数的几个好朋友他也都大概认识,敲门的倒霉鬼估计就来自这几个人中。周一有敲门声,周二没有,让他很难不想起在单数日在酒吧上夜班的南诚模,果然一下就猜对了。也不知道那堆头发是哪里捡来的,真是辛苦成斌了。

 

“所以你要和他复合吗?”南诚模问。“再说吧,”朴晳浚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亮着灯的窗户,说,“我有个想法。我也搞点动静,让他以为这屋子真闹鬼了。想着就好玩,是吧?”“别再找我装神弄鬼就行,”南诚模说,“你们两个神经病在一起一辈子吧,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周四的上班路上,朴晳浚绕路去了古董店,挑了一个小娃娃,又借口不舒服折返回了家,把娃娃悄悄放在了成斌房间的窗台上,再用窗帘遮住。他依依不舍地和娃娃对视了五秒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