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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nando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周六太阳落山后的夜里,维修区外面的小道——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歪歪扭扭的路灯有一盏坏了,昏黄的光晕断掉一截;他靠着一堵矮墙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随便刷了几条IG Reels,通知栏里AC的WhatsApp群聊弹了好几条新消息,但是他谁都不想回复。今天下午的Q2简直是灾难,最后的飞行圈里赛车熄火让他明天只能从P8发车,尽管他整个周末在安赫尔涅托的感觉都非常好。Sagarra私聊了他,问他明天的起步策略,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词:“还没想好”“明天看情况”“别问了”——又统统删掉,最后锁了屏。
真的很烦。
倒也不是因为Sagarra。Sagarra是个好技师,好到让人没法对他发火那种。他烦躁是因为别的——他说不上来。也可能说得上来,只是不想承认。
周六晚上的围场很安静,暗下去的夜色里他能看到几颗零散的星星。他不该在这里、明天是正赛日,他应该待在卡车里和工程师做最后的数据检查、再过一遍发车程序,他应该洗脸刷牙早早休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一条莫名其妙的小道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Fernando低下眼睛,手机屏幕是锁屏界面,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手机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滑动。
那阵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晕被影子抹去了一块。
Fernando的手指停住了。
“Fernando。”
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音量不大、尾音有点含混——是那个人向来说话的习惯。
Fernando终于抬起头。
Carlos站在那里。他的头发有点乱,就像刚从头盔里摘出来没来得及打理一样,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落在额前。他比Fernando矮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此刻Fernando靠着墙,他们的视线几乎平齐。
“你怎么在这里?”Fernando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好奇,像是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过去的好多年、隔着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Carlos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Fernando没有动。
又一步。
Fernando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三步。
“你来找我的?”Fernando问。
“不是。”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Carlos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深棕色的眼睛看着Fernando——看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人的时候总是那样,让人觉得不自在。
“透气。”Carlos最后说。
Fernando差点被气笑。“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我就不能来了?”
“你——”
Fernando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Carlos离他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Carlos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气味,混着汽油味和防晒霜。白天在大太阳里跑了两节,然后又闷在P房里开会,他没来得及洗澡,Fernando自己也没有。他们都不干净,都不体面,他们不该在这种时刻靠得这么近。
“你跑来这里,你队里知道吗?”Fernando问。
“他们应该要睡了。”
“那你还不回去睡?”
Carlos没有回答,只是看着Fernando。他的视线从Fernando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
Fernando的后背贴紧了墙壁。
“明天要比赛。”Fernando说。他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Carlos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也知道明天要比赛。”Carlos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这让Fernando没来由地想揍他。
“所以呢?”
Carlos的手撑着墙,歪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Carlos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瘦了很多,鼻梁很挺,眉骨的线条被不规则的光切得很锋利。他突然觉得Carlos长得其实不太像西班牙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可能是他太白了。在马略卡岛的太阳底下,其他人一到夏天就被晒成小麦色,但是Carlos像晒不黑的人,这让Fernando觉得有点不公平。
“看够了吗?”Fernando说。
“没有。”
Fernando愣了一下。Carlos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真的只是脱口而出、要到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Carlos的表情里闪过一点——什么?——慌乱?尴尬?
但只是一瞬间。Carlos很快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Fernando突然觉得好累。他不想问了。他不想问Carlos你来找我干什么,不想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也不想问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他累了一整天,从早上的练习赛到下午的排位赛,他不想再打哑谜了。于是他伸出手,按在Carlos胸口,把他推开。
“我要回去睡觉了。”他这么说,语气硬邦邦的。
他从Carlos身侧挤出去,肩膀擦过Carlos的胸口。他迈出两步——已经走了两步了,他应该就直接走掉——但是他的手臂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你别走。”Carlos说。
他的声音很轻,Fernando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Fernando没有回头。
“我不问。”Carlos说。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Fernando,我不问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来。行吗?”
Fernando看着前方。坏了一盏路灯的小路尽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没有抽走自己的手,也没有握回去。
“……行吗?”Carlos又说了一遍,他的手指还环在Fernando的手臂上。
Fernando终于转过头。Carlos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松手。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Carlos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真的很亮,让Fernando觉得他心底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你想说什么?”Fernando问。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Carlos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得太近了,近到他们的胸膛近乎相贴。
“Carlos。”Fernando叫他的名字,“你他妈到底想——”
“我也不知道。”Carlos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闷,脸埋得很低,看着他们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些Fernando没有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没有了平静,没有了从容,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无处可逃的狼狈。
“我就是想见你。”Carlos说。
Fernando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然后他的怒火以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速度蹭地窜了起来。
“你他妈——”他猛地揪住Carlos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推,反过来把Carlos推到矮墙上。他比Carlos高一点,此刻Carlos被他压在墙上,他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在Carlos面前居高临下的错觉。
“你想见我?你跑到这里来,跟我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屁话,然后你说你想见我?你什么时候不能见——围场里,P房里,赛道上,运气好的话,领奖台上,你他妈天天都能看见我,你到底装什么装?”
Carlos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挣扎,任由Fernando揪着他的领子。
“不是那种见。”他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见?”
Carlos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是,不是正好撞见的那种见。”他慢慢地说,像是在一个一个挑选合适的词,“是我要来找你,的那种见。”
Fernando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指节发白,紧紧攥着Carlos的衣领,那块布料被扯得变了形。他的手指离Carlos的颈动脉只有薄薄一层布料的距离,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Carlos。Carlos应该永远是冷静的,应该是永远不慌不忙的。他的心跳不该这么快,不该被Fernando用手指丈量。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Fernando问。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Fernando说;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Carlos看着他。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从下往上——他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求他松手。他就那样安静地被压在墙上,看着Fernando,像是在等他做完他必须要做的事。
“你他妈总是这样。”Fernando说。他的声音在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当年IG取消关注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假装不认识我的也是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
他停住了、他说不下去了——他不能说“就一了百了了”。
因为不是的。因为不管Carlos做了什么,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他们的号码挨在一起:从更低的组别开始,从那些没有直播、没有媒体、只有家长和教练在护栏外面喊的周末开始。他们一起坐过大巴车,一起在简陋到可笑的休息区吃冷掉的披萨,一起在下雨天躲在漏风的帐篷下面打游戏。他们会互相关注对方的比赛结果——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的对手”,而是因为“那是Carlos”、“那是Fernando”。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Fernando。”
Carlos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Fernando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他急忙松开Carlos的衣领,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转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走了。”
“Fer。”Carlos说。
Fernando的身体僵住了。
Carlos叫他Fer。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才会用的名字。那时候的Carlos比他矮,说话也还没有变声,会在赛前给他发短信说“Fer你准备好了吗”,会在比赛结束之后拍他的头盔说“Fer你今天跑得真好”,会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小声说,“Fer你下次一定会赢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你不要那样叫我。”Fernando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Carlos没有吭声。
“你不要那样叫我,好吗?”Fernando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转过身,看着Carlos。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掉眼泪。他不想再哭了。他已经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眼泪。
Carlos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好。”
Fernando点点头。
他应该走了;他真的应该走了。明天还有比赛,他需要睡眠,需要恢复,需要在一夜之间把今天的烦躁和不安都清空,在周日的太阳升起之后变回那个锋芒毕露的自己。可他们就那样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两步、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天堑,又被缩短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你为什么——”Fernando开口,又停住。他的坏习惯让他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内侧,把那个问题重新组织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Carlos低下头。他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因为我想你了。”
“你——”
“我知道。”Carlos打断了Fernando。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而已,“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我知道明天有比赛。我知道我们不该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情。”
Carlos的呼吸有点不稳,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Carlos脸上见过的,紧绷的,几乎失控的某种情绪。
“你害怕吗?”Carlos问。
Fernando愣住了。
“你说什么?”
“Fernando,你害怕吗?”Carlos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夜风带走。“我们变成这样。你,和我。”
Carlos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Fernando自己。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紧抿的嘴唇,泛红的眼眶,微微皱起的眉心。他看到自己所有那些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全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Carlos面前。
他当然是害怕的。
“是的。”Fernando终于开口了。“我害怕。”
“我怕我们不会真的纠缠一辈子。”他说,“这是我最害怕的事。”
尽管我知道未来很多年里,我们的名字都要写在一起,漫长的赛历里每一条赛道、每一个弯、每一座领奖台都会变成我们之间你死我活的证据,一直到有一天我们之中某一个人不骑了,不想骑了,又或者死掉了。
Carlos就那样站在这两步的距离里,看着他。Carlos的表情是很难读懂的——他向来很难读懂。Carlos Cano Tortosa这个人在赛道上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条走线都在大声宣告他的意图;但在赛道之外,他把关于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锁在一个Fernando找不到钥匙的保险箱里。
Fernando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站在这里,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破地方,跟一个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主动来找他的人说,我怕我们不会纠缠一辈子。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Carlos甚至没有说过他也想要这样的纠缠。
如果Carlos根本不想要呢?
如果他来找他只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周六晚上太无聊了想找个人说话?
他后退了一步。
“你把话说完。”Carlos说。
“我说完了。”
“你没有。”
Fernando的火气又上来了。“你凭什么说我没有?你他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连你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你还跑来跟我说什么——”
Carlos就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瘦了很多——Fernando之前就注意到了,但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楚。Carlos的脸颊比以前更削瘦,下颌线像被刀切过一样利落。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是那种没有睡好的人才有的痕迹。
他看起来也很累。
“你——”Fernando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不想让我走,然后呢?你想让我留下来干什么?我们站在这里吹一整夜的风?明天你不要比赛了我还要——”
Carlos握住了Fernando的手腕,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你干什么?”Fernando说。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你放手!”
“Fernando。”
Carlos叫了他的名字。很完整,很认真的那种叫法。Fernando的手腕被他握着,他挣不开。
“我想你。”Carlos说。
“——你一辈子活在过去。”Fernando几乎同时说出口。
Fernando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围场外面那片荒地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前面是Carlos,后面是那道他已经退了很多次的墙。他今天不想再退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退——他已经被逼到角落里了,被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眼神、这个人的手指握在他手腕上的温度,终于逼到了无处可逃的境地。
“我总是在想,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场比赛呢?”Fernando说,“如果明天我就——那我这辈子最后一场比赛,就是一场P8熄火的排位赛。而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就那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那样。”Fernando说。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也想要你把话跟我说清楚,我宁愿你恨我——我也不想我和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
他没有说完,因为Carlos松开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抬起来,擦过了他的脸。Carlos的手是温热的,他的手指贴着Fernando的颧骨,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眶边缘。动作很轻,“你不要哭。”Carlos有点慌乱地说,“……你总是哭。”
“我没哭。”Fernando说,他的声音在抖。
Carlos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颌,停在那里。他的手是很稳的——一个每天握着车把控制着几百斤碳纤维和金属的人、他的手当然是稳的。
“Carlos。”
“嗯。”
Fernando没有再说任何话。他伸手抓住了Carlos的衣领,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然后闭上眼睛,吻了上去;这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吻。Fernando不知道温柔的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今年十六岁,他的人生里只有赛车、输赢和那些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他的嘴唇撞上Carlos的嘴唇,磕磕碰碰的,角度也不太对,他的鼻子撞到了Carlos的颧骨,有一点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想再猜Carlos说的“我想你”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再猜了。他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了这个吻上——他的骄傲、他的倔强、他那颗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心——全部,一把推出去,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枚筹码扔进一场深不见底的赌局里。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可能他会摔车,可能他会夺冠,可能他们会在镜头前再次变成互不说话的陌生人。但此时此刻至少他做了这个决定,至少在那盏坏掉的路灯旁边,他没有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退缩。
Carlos在最初的半秒里愣住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预料到Fernando会先走这一步。然后他的手环住Fernando的腰,把他拉近,用力地、不容拒绝地。他的另一只手插进Fernando的发丝之间,低下头,把这个吻从稚嫩生涩的磕磕碰碰变成了——变成了Fernando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东西。
Fernando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能感受到Carlos的呼吸,Carlos的嘴唇,Carlos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的触感。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在安达卢西亚、在赫雷斯,在安赫尔涅托这条他们彼此最熟悉的赛道,像Fernando抓紧他一样地抓紧了Fernando。
这一刻:十六岁的夏天,几秒钟、或几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