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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在那片水泽中苏醒,你望见她熟悉又陌生的躯体。那近乎融入夜晚的、海藻一般的头发,像死去的鱼儿似的浮在水面。波莉,波莉。你试图唤醒她,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你又低下头望着她的脸庞,却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水泽中躺着一个粗野的男人、一个蛮狠的女人、又或一个无名的幽灵。
你如此迷恋、向往着片刻的麻痹,并非死亡或存活,你只记得那是种“窄门之外”的静谧,尽管在愚众蒙蔽的双眼中,映照出的模样像个狂热的异教徒。波莉也是如此。
她最终打破无可名状的静态,以新生的姿态苏醒。可否将一切比作破茧重生,得到的却是否定。她说,这从不是什么新生。那些水生植物勒出她的苍白轮廓。就像胎儿诞生般,所经历的巨大磨难将在温床上留下无可磨灭的痕迹,紧接着永恒地脱离子宫,在那一刻祂已死去,再次新生。她称之为重生。
透过她漆黑潭水似的眼瞳中,你看见自己的面孔,她像在注视着一只迷途的幼鹿,冠以煦育的目光。你们仿佛踩踏在荆棘,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迈过水潭。你快要倒下了。她想起了童年那些死去的羔羊。昏死之际,你听见了无数句近乎低语的here I am。
当你再次醒来,已经身处多塞特郡。空气中充盈着泥土的气味,潮湿的西南风擦过脸颊、头发。你们正坐在山丘的一棵老橡树下。你听她讲着往事,鸡群被狐狸整窝吃掉,在鹅卵石海滩上赤脚奔跑,听河流的呼吸声。大地是活的,她说。她令你想到阿耳忒弥斯。这片赤裸的土地仿佛未开垦的荒原,被野性、莽苍的绿整片地覆盖,植被疯长。你尤爱那些成簇的紫色石楠花,当太阳西下,它们的边际被吞没,与天空融为一体。它们的声息时而像在歌颂,时而像咆哮。
生死是循环的。你明白当大地生锈,这一切都会解体。显然“瘟疫”已经蔓延开了。
你对着无垠、遥远的山谷呐喊,发泄肺中积聚的悲愤,你知道祂回应了。波莉用双臂环着你,拥入怀抱,就像绵延的山丘环住湖泊。她的身躯挡住了发狂的风。她拉起你在漫山遍野追逐、奔跑,周遭的树木、山峦、湖水随着你的步伐抹成一片混沌。你们变成了荒野的孩子,不计其后果地大喊、在此起舞。你忘记过了多久,那是你们最赤裸的瞬间。
待到天昏地暗之时,这场狂想曲般的朝圣至此终结。你念着那个名字。波莉·吉恩·哈维。她问你看见了什么。或许是站在羊圈边的身影、你们共同践踏过的泥泞、还有那匿于野草的教堂。你答道。
你发现她的眼瞳里倒映的已不再是你,是你早已不认得的那张脸。你开始怀疑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借用她的躯体哀悼那个早已被吞没的自己?
“我终于看见了你,或是看见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