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李采河,下了课去校长室一趟。”
李采河刚推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吹得一哆嗦,偌大的校长室相比这寒酸的男校可谓是富丽堂皇,僵硬地挤出一句问候,他局促地站在一边,稍显不安。
校长看了他一眼,手上还拿着擦拭他柜子上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摆件的软布。因此李采河除了入学典礼以外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眼角纹路随着肌肉的改变而堆叠,刻板印象中精明又虚伪的中年人模样。
李采河心中疑惑,他这样的人就像丹贤市路边的野草一样多,出身不高,成绩上游却又不出彩,没有手握权力的父母帮衬,校园霸凌的沉默受害人,没有人会对这样的人施以目光。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杀人犯李吉永的儿子。
“啊啊,你坐。”校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热气氤氲,李采河握着杯子,微微攥紧了发烫的杯沿。
“今天找你来,只是想通知你一个好消息。”校长在他面前坐下,笑容款款,“市里来了位
领导,翻看了我校高二生的名册,决定资助几位家境普通但很有学习潜力的学生,你是最后一名。”
“我…?”李采河茫然地看着对方,大脑一时半刻也没能消化这句话,对方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位大人物是今年政界新杀出的一匹黑马,年仅三十就坐上了检察官的位置,采河啊,你要知道,像你这样的学生,是一辈子都到不了那个地方的。”
李采河点点头,手心的胀痛像有了生命似的,突突地跳着,他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手心朝下放在膝盖上,等待校长下一步的训示。
“知道吗,那位检察官一共选了五位学生,出身寒门,成绩各异,但你是他们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一顿,接着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神态看向李采河:“上头的人偶尔兴起,爱玩这样与民同乐的游戏,你就好好配合明白吧?反正对你来说怎么也是好事,下周学校会为你们几个办一个交接仪式,到时候配合着拍几张照片。”
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采河:“看看,然后就签字吧。”
李采河双手接过,看向校长,那副亲切的刻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他审视着李采河,对于他阴沉的反应略有不满:“下周记得表现得开朗一点,知道吗?没人愿意花钱资助一个阴沉的家伙。”
李采河点点头,拧开笔帽。
自十岁起,李采河自然而然地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他曾经以为母亲过世,父亲的存在至少让他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有所寄托。
而父亲出事后,他终于成为了最无足轻重的存在,在同龄人还在为伙伴间的小打小闹而苦恼时,李采河率先品尝了不幸的味道,罪犯之子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将年幼的他吸干榨净,徒留一具被绝望泡涨的空壳。
仅仅是自尊心受损而已,这样的事在他人生的各类灾难中简直不值一提,这样想着,李采河没有迟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02
从溺水一样的梦境中醒来,朱泰善猛地睁开眼睛,卧室一片漆黑,床头上的时钟幽幽地显示着数字三点二十四。
两个钟头的睡眠对于常年睡眠障碍的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朱泰善并没感觉到疲惫,他起身走向咖啡机,豆子碾磨的香气缓缓渗透进空气中,他走向沙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突然想起现在才三点四十分,又缓缓地晃到了咖啡机前,顺手拿了本卷宗翻看。
在监察厅,朱泰善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无可挑剔,年纪轻轻正式升任为检察官,晋升速度堪称恐怖。但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十五分钟过去那页卷宗竟一次也没被翻动过,朱泰善握着那本卷宗,目光却落在某一处,直到顺手拿起那杯磨好的咖啡粉往嘴里送时才意识到不对。
真稀奇,完全看不进去。
完全为了一个人,答案呼之欲出。
李采河。
真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每天泡在案件和现场,朱泰善向来得心应手。偶然遇到些看似灵异的案件,大多以市面上五花八门的致幻药物和违禁品收场,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有的只是被捕之后脸色灰败,或是痛哭流涕地求神拜佛,声嘶力竭地狡辩自己的苦衷,到最后都不曾悔改,仍然埋怨为何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的人。
那为什么没有人给李采河机会呢?他曾经捂住那个人的伤口,如何也理不出头绪,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流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啊,这样瘦弱的李采河,他还能活下来吗?他已经在这个悲惨的世间被玩弄欺辱了十六年,他靠着一颗锈迹斑斑的心支撑了十六年,最终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他看着李采河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点。没办法,这么多的伤口,他等不到救护车,甚至没能开口就死了,没人知道李采河最终嘴唇嗫嚅的几秒究竟想说些什么,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朱泰善的耳边又涌进潮水的声音,纷乱嘈杂之中他听见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地,从低鸣至清晰。
那个声音说:“我给你个机会。”
03
大梦一场,一觉醒来,手边放着记录了当年父亲被杀害的相关报道,朱泰善的眼神聚焦了几秒,猛地抓起那张报纸,时间显示为三个月前。
他的父亲,三个月前被李吉永杀害了。
朱泰善花了一分钟审视周围的环境,就算是年代过于久远,这房间的陈设与记忆中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他微微弯下腰,凭借着记忆中物品的摆放位置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他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却发现那是一张大学的毕业证书,他点开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20xx年。
他猛地放下那张证书,冲到房间外面,拉开卫生间的门,朱泰善怔住了:镜子里分明是他的脸,却又有所不同,这分明是一张青年的脸,按照那张证书的日期显示,那么今年他满二十三岁,大学毕业。
他站在镜子前,死死抿着嘴唇,目前的诡异情况已远远超出他的认知,他缓慢地走到卧室的书桌旁,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十分钟后,朱泰善不得不接受了他回到了过去这一事实。
先不去研究这异于常理的现象是如何发生的,虽然回到了过去,回溯的节点出了点问题,首先他父亲遇害时他19岁,李采河13岁。现在他23岁,李采河那边是否也产生了同样的变化,想到这里,朱泰善脸色一变,急忙将那张报纸抖开,巨大的版面没有李采河的半分描述,他抓起手机,往检察厅跑去。
当然不可能见到李采河,那次听见他独自前往检察厅为父亲翻案消息也实属偶然,大厅里有几位认出他是受害者家属主动上前询问情况,朱泰善的脸色平静下来,关心则乱,重活一世徒增许多变数,朱泰善不敢赌任何可能,他站在这里每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害了李采河。
于是搪塞了几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头一片茫然,既然他的年龄在这次重生中已经发生了变化,是否代表杀害父亲的真凶也不一定是同一人?既然不一定是同一人,是否代表仍有可能是李吉永?想到这里,朱泰善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李采河又该如何是好?
04
自资助事件后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一连几日的阴雨让李采河万分苦恼,兼职的地方离舅舅家太远,连日的大雨导致路况变得十分糟糕,通勤时间加倍延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大雨出神,想着回家要怎么逃避责骂才好。
直到班主任叫他出来一下,李采河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幼时的场景逐渐与现实重合,大人们的议论声犹在耳畔,声与影交汇,融合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图像,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体跟在班主任身后。
一路行进至校长室门口,班主任才想起来交待他说那个大人物不想弄得大张旗鼓的,于是私下约见了几名同学,见李采河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皱了皱眉。
“等下进去了不要乱说话知道吗?尤其同学间的小打小闹什么的。”
看吧,李采河心想,从小到大凡是在他身上经历的一切暴行和欺凌都被人看在眼里,却又心照不宣,他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便看到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对方循着声音向他看过来,虽说有些肤浅,但那张脸实在令人难忘,对方瞥了他一眼便飞速收回了目光。
“采河啊,坐吧,这位是朱检察官。”
李采河向他行礼问好,对方嗯了一声,李采河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校长,校长站起来,微微向朱检察官欠身,满面笑容地说:“你们谈,你们谈,我先出去。”
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暗含了一丝警告意味。
李采河有些想笑,怎么大人们竟如此在意他的说法吗?明明向他们求助时一个个的恨不得他是个哑巴才好。
门被轻轻关上了,李采河还站在那里,他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直到那位检察官发话说请坐吧,不要这么拘束,他才道谢坐到对方面前。
“李...”检察官停顿了一秒。
“李采河。”李采河抢完话才意识到不妥,右手搓了下膝盖部分的面料。
“好的,我是朱泰善,你不用太紧张,我来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李采河同学,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明明面无表情,但检察官似乎比李采河想象中语气温和许多,看来是成天和嫌疑犯打交道所养成一副天然的不好接近的气质。
“好的..朱检察官。”
检察官点点头,“来之前我已经对你的情况做了初步了解,你的成绩还不错,有想过想去哪个大学吗?”
“首尔警大吧。”
“哦..对警察有向往?”
该怎么说,倒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仅仅是因为警校可以在宿舍住,负担学费的话他兼职的压力也小很多,但要这样说吗,检察官会觉得他肤浅吗?
想来想去他还是如实说了。
“朱检察官...”李采河鼓起勇气问:“这样的理由会太过庸俗吗?”
“家里有人对你不好?”
“...嗯,算不上不好吧,起码保证我活着不是吗?”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对话中似乎不该出现反问,李采河偷偷观察了一下朱检察官的脸色,见对方面色如常,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去在意钱的问题,不想学学技术吗?警察的话蛮辛苦的吧。”
辛苦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有不被辛苦填满的事吗,多到数都数不清,哪里还来得及考虑日后的辛苦,眼下都未必过得去。
李采河不答话了。
“钱的问题不要担心,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李采河,去做你能力范围内最想做的事吧,没有也不要紧,警校也很好,人生没有什么选择是绝对的坏和好,你长大了就明白。”
李采河愣愣地看向他,直到对方露出浅浅的笑容。
“况且从警校毕业后,没准会成为同僚。”
“先不去考虑报不报答我的事,努力学习吧。”似乎是看穿了李采河的想法,检察官站起身,李采河赶忙站起来,见检察官向他伸出手,他紧忙双手回握,二人手掌相对的一刻,李采河发觉朱检查官的手在发抖,很轻微地。
双手很快分开,还没来得及想缘由,对方已俯身在他耳畔,短短几字竟重若千钧,声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我会为你父亲翻案,以后李采河的人生就交给我负责。”
05
傍晚下起了大雨,朱泰善淋着雨去了案发现场,到家看了半小时卷宗后当晚便发起高烧。
他很久没有病得这么严重了,一把火烧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快碎掉,清醒的时间不多,眼皮搭在一起就是做梦,但又很快醒来,如此循环往复,睡了三小时竟比彻夜工作更疲惫,半梦半醒间,朱泰善听见门铃的声音,以为又是做梦,却不想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知这时谁会来拜访,朱泰善一拉开门,李采河那张小脸出现在眼前,对他很乖地笑了笑。
“我买了粥和小菜,还带了药。”他晃了晃便利店的袋子,见朱泰善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抿了下嘴巴:“我给您.....放在门口,您记得吃,病才好得快些。”他将袋子放到门口的地垫上,然后弯腰说那就不打扰您养病了。
“进来吧,大老远地跑来照顾我,难道我是个连门都不让你进的糟糕的大人吗。”朱泰善留了个门缝,转身进去了。
“啊?啊,好的。”
“怎么找到这来了?”朱泰善坐在沙发上,面容疲惫。
“您忘了,今天是约好的一个月一次汇报学习进程的日子。您没有联络我,但我又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所以就去了检察厅才得知您生病了。”李采河将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打开试了下盖子的温度,他从料理台探头:“温度刚刚好,您要现在吃吗?”
朱泰善点点头。
半碗清粥下肚,朱泰善尝不出什么味道,但身体好歹有了些力气,就着温水将李采河带来的药吃掉,他盯着李采河在厨房的背影出神。
“李采河。”
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
“坐坐吧,不是要汇报学习吗,干嘛到别人家里做苦力?我不雇童工。”
李采河擦干双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对视良久,李采河率先移开视线:“那,那我给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学习状况。”
“不要,不想听。”
今天的检察官似乎格外任性也活泼点,毕竟他平时给人带来的压迫感极强,现在这样倒是让李采河的紧张感减少了些。
“......那,那我。”
“说说你的事吧,最近过得怎么样?”
“啊,说到这个非常感谢您,要不是您我现在......舅舅那边也没有多说什么,我现在自己住得蛮好的,十岁爸爸出事以后就几乎没有清静过......”
对面却突然安静,他抬起头,却被检察官那青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您,您这是怎么了,您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少年担心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朱泰善眼前阵阵发黑,颌骨喀咯作响,他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保持镇定:“......我没事,你说你家里出事是什么时候?十岁?”
李采河肩膀被抓得生疼,但检察官此时的脸色让他根本不敢挣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高大稳重的检察官某一瞬间眼里有了泪光。
“是,是的。”
说是无神论者未必太过可笑,可发生在朱泰善身上的事情早已超出了科学的范畴。重来一次并非新生,意识到李采河的苦难从未停止,就有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他喉头,叫他痛苦不堪,又令连痛叫出声也不能。
每个伏案工作的深夜,他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毕竟走错的每一步路,代价都将由李采河承担。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坚持下去,就是白白地蘸着李采河的血在这世道写字,他绝不原谅自己。
直到今天,他终于意识到因为他的到来,李采河更早地跌进了深渊。
06
日子竟然一天天地好过起来了,自从检察官出现他烂尾楼一样的人生里,英雄般地从天而降。班主任对他的态度越发友善起来,虽然李采河知道这一切都是托了检察官的福,但他仍然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
检察官渐渐地忙起来了,一个月一次的见面也很难实现。他只能从偶然间的电话联络保持联系,他握着听筒,听见里面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您在看卷宗吗?那我还是不打扰了。我也去背书了,您早点休息。”
“李采河。”
“嗯?”
“最近你都是这个时间还在学习?”
“是的,快考试了,要更努力一些才行。”
“吃饭了吗?”
“还没......忙着忙着就......”
“挂了,你早点睡觉。”
“好。”
诸如此类的对话时常出现,检察官问过几次他的休息时间,得到的答案都是在复习,他不算天赋型的学生,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因此不敢疏忽大意一点。某天深夜和检察官的通话中,他无意中向他埋怨学校的饭菜难吃,对面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突然撒娇。
李采河自己都窘迫得不行。
下周学校就出了公告,要给校考排名前几的同学发放餐补和生活补助,他刚刚是最后一个名额。
原本难熬的三年由于检察官的出现变得格外迅速,转眼便是高考那天,李采河早早起床前往考场,走出公寓单元门,楼下停了辆车,车窗缓缓摇下,朱泰善的脸出现在车窗里。
以朱泰善的视角,完完整整地目睹了李采河的眼睛亮起来的瞬间。他像个小狗一样摇头晃脑地钻进了车里。
真是可爱,朱泰善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方向盘。
朱泰善站在路灯下,注视着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直至李采河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他在检察官的家里,当检察官将一罐啤酒递给他时他还很惊讶。
“喝吧,现在是个大人了,反正明天又不用上学。”
冰啤酒微酸的泡沫在李采河的口腔里炸开,他眯了眯眼睛,余光瞧见检察官的视线一直在他的脸上停留,他擦了擦嘴巴问道:“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检察官径直拿起他握着的那半杯酒一饮而尽:“没有。”
说是没有,喝的时候视线仍在他身上停留。
半杯酒下肚,李采河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他坐在地毯上将脸贴到茶几玻璃上降温,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采河。”
“嗯?”
“怎么又撒娇呢?”
李采河忙坐直身体慌里慌张地说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脸很烫这样很舒服。检察官在沙发上微微欠身,向他伸出手。
手掌心塞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李采河的脸颊肉还贴在他手心。
“我是要拉你起来,李采河。”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李采河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慌忙离开检察官的掌心,没想到检察官的手从善如流地捏了捏他的脸,他以仰视的姿态被检察官握住脸颊。
检察官干燥而温暖的指腹划过李采河的眉骨,睫毛,又来到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了嘴唇上。
朱泰善垂眸看着他,手指抹了抹他的嘴唇,缓缓开口:“想要礼物吗?”
李采河迷蒙的脸上产生了一丝疑惑,紧接着他看着检察官起身,去卧室拿了一份文件袋,轻轻地放到他面前,示意他拆开。
那是一份沉重的案件说明,证明李吉永无罪的案件说明。
父亲已经离开多年,甚至连李采河梦里的轮廓都开始模糊,但看到父亲的照片时,他的嘴唇还是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泪眼朦胧中他听见检察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你自由了,李采河。”
07
风和日丽的一天,李采河以李吉永之子的身份坐上了审判庭,十八岁这年,杀人犯之子的身份不再成为他一生的束缚,朱泰善坐在他身边,握成拳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的布料,被身旁之人轻轻地拍了两下。
李采河转头看向检察官,他的面容仍然沉着且冷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和他分享共同命运的人。他不愿再回忆那天晚上得知朱泰善就是姜宇成的儿子时是什么心情。这些年朱泰善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供养仇人的孩子,他有什么目的?可他还能有什么目的,遮风挡雨,提供庇荫,朱泰善几乎填补了他人生全部的空白。
他与朱泰善之间逐渐形成了一个死结,这些年他欠他多少,还多少,该怎么还,他不敢再亏欠朱泰善一点,更遑论报答这么苍白的字眼。
他不敢再去思考朱泰善的动机和逻辑,因为越思考越能得出那个最不可能的也是唯一的结论,他不敢再奢望这些,人生行至此处,他已经心满意足。
08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采河思来想去,还是给朱泰善发了一条消息,感谢他这些年的付出,自己已经成功完成学业,自己拥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不需要再接受资助了,检察官改天若是有空的话,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不用改天了,就今天吧。”发出去没到三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李采河有些为难,但又责怪自己这样扭捏是否过于忘恩负义。
十五分钟后房门被敲响,李采河低头看向自己手心,湿淋淋的,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与检察官四目相对的那刻,他差点就落荒而逃。
“为什么一直躲我?”检察官靠近李采河,他高大的身形将李采河全数笼罩在阴影之下。
李采河不得不后退来保持平衡,他垂下眼睛,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
“您先进来说,我去关门。”
朱泰善动都没动一下,还是那样逼近的姿势,胳膊向外一用力,门就关上了。
“那您也不能和我一直以这样的姿态......”
朱泰善终于放过了他,大步走进了公寓。衣服和生活用品凌乱地拜访了一地,旁边还放了两个大型行李箱。
“刚刚在收拾东西,没能想到您来的这么突然,实在不好意思。”李采河手忙脚乱地收起沙发上散落的衣物。
朱泰善难得地皱了眉头:“你要搬走?”
“是的,上了大学我应该没法住在这里了,特别感谢您为我找的这栋公寓。”
“要和我两清了?”朱泰善的表情难得的有些无措。
“我让你讨厌了吗?李采河。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吗?”朱泰善抓住了李采河的手,言辞恳切。
他越这样恳切,越挤压着李采河的喉管,他嘴唇紧闭,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来:“没有。”
“可是我觉得你是爱着我的。”朱泰善站起来,李采河因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被绊倒,却被朱泰善的手臂拉过来,在李采河惊魂未定的眼神中,朱泰善撂下几句惊世骇俗的话。
“你试着依靠我吧,李采河。不要在意报答不报答,我长你几岁,无论是社会阅历还是工作经验都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不是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李采河心想,但那张脸越逼近他的心越不坚定,在他犹豫之时,朱泰善扶住他的腰,缓缓地,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齿厮磨间,不知是谁的舌头率先撬开了牙关,温柔缱绻地纠缠在一起,一吻毕,李采河的脸上全是眼泪。
李采河哽咽了几秒,说你这是挟恩图报。
朱泰善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轻轻地笑了一声:
“谁要你的报答了?李采河,我要的是你爱我。”
END.
【彩蛋】
和李彩河正式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一切都没发生,我早早地认识了李采河,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在他考上大学那年,我在他的大学附近买了一套房子,邀请他过来和我一起住。
那时的我还像个愣头青,站在18岁的他面前,自以为将不安和紧张掩饰得很好,假装不在意地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只记得我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一边笨拙地对他解释,这并不是一道简单的判断题,这意味着李采河的生命里今后将会多出一个叫朱泰善的人,直到他的人生不再需要我,否则他永远不会孤军奋战。
我在梦里拼命回忆李采河的反应,真奇怪,明明知道是做梦,可一想起当时的心情,我依然忐忑不安。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我后颈都开始发烫,他终于点了头,羞怯却坚定地拉着我的手,笑容满面:“好呀。”
而我也像这样握紧那只手,再也没有放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