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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上的铜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啊,欢迎光临,如果是一个人请在吧台就坐。别露出那样的表情——我知道在这种穷乡僻野的山谷里还有餐馆是件很奇怪的事,不过今天菜谱的食材还没准备好,距离锅里的红豆煮烂需要半个小时。你可以先喝几杯茶,然后听我讲个故事。
八十稻羽很美吧?每年都有很多游客来度假,甚至有人为了这里的秋景,卖掉东京的房子跑来镇上住呢。我刚搬来这里时也是夏秋之交,那时我的妻子……刚刚去世。她的老家是八十稻羽,这家餐厅也是她的遗产。我和女儿带着她的骨灰盒回到这个被山包围的小镇,五年前的交通没现在发达,要先坐一个小时电车,再坐巴士才能到目的地。
你注意到了?这张照片上的小姑娘就是我女儿菜菜子,她那时才七岁,就不得不跟着老爹跑到乡下。没有旋转木马,没有快餐店,甚至信号不好的话没卡通看,听起来对小孩子很残忍……但她反而更高兴了,大概是我能天天陪她的原因。我是前刑警,那时在城里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午夜。
听起来很美好?像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那种“继承爷爷农场开始田园生活”的游戏展开?哈哈哈,完全不一样,让做料理都不会的中年刑警从零开始经营一家餐馆,比抓到连环杀人案的主凶还难。我那时几乎每夜发愁得睡不着觉,后来镇里人告诉我可以试着招聘一位临时员工帮忙,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广告栏上贴了告示——没想到真的让我撞了大运。
这个相框有点旧……我也许该换一个了。
我从镇里回来的第三天就把招聘广告的事忘干净了。那天早上,我正在从小货车后备箱卸货,刚搬上一箱番茄,我就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个听起来十三四岁的声音说“堂岛先生,我来帮您吧。”
我费力地转过身,看见悠——就是相片里左边的这个小孩。眼睛和头发都是独特的银灰色,但总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看见了您在广告栏上的招募信息,想来试一试。”悠很轻松地搬起两个装满牛奶瓶的纸箱就往门里走。
他告诉我自己是邻镇的学生,但已经辍学了。这种情况其实在八十稻羽不少见,很多人都会选择提前为继承祖传产业做准备。我问他家里是干什么的,有点像刑警的职业病,不过我也不能任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员工啊,万一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孩怎么办?悠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护林员之类”,我就没再追问下去了……现在想想,真不是我的作风啊。但你听完故事,大概也能明白原因了。
我们为悠腾出二楼的客房,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餐馆…或者说我们家的一员了。我女儿非常黏他,两人简直像对亲兄妹。不得不说,悠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灵巧天赋,餐馆的每日食谱、瓜果播种收获、甚至陪菜菜子玩抛沙包——反而衬得我这个老板像是打杂人员呢。
餐馆刚开始的客流量几乎称得上惨淡,我们只能靠向周边小镇出售绿色蔬果维持生意。我在窗外枫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变黄的时候,自作主张地放了假。悠从门外把写有“营业中”和每日食谱的小黑板搬回屋,我坐在吧台后面翻账本,不由自主地叹气,想起两个孩子还有餐馆的未来就感到发愁。悠说“您不用担心”,我回答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要是你的工资都发不上怎么办?”
“我不要工资,您能给我住的地方就足够了”那孩子这么说到,随后就离开餐馆。我听到后着实又被吓了一跳,听起来他真的像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小孩,对吧?
悠直到天黑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菜菜子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不回答。
但从那天起,餐馆的生意奇迹般的一天天好起来了,一波又一波背着行李的游客和登山者把座位挤得满满当当,就算我们三个齐上阵也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喘气。一天下来,我把小黑板上的字擦掉,终于宣布闭店时,菜菜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你问我站在悠旁边的这个男孩是谁?接下来就要讲到他的部分。是五年前的跨年夜,悠陪菜菜子在那天晚上做串珠手链,我们开着红白歌会当背景音乐听。那年真是下了很大的雪——就在这种天气还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位客人。门被推开时一阵冷风灌进来,他的头发都被雪花埋掉了,只露出眼睛和冻得发红的脸。待到雪由于屋内的温度融化,我才发现这个客人有一头橙发,和他手里拎着的橘子颜色一样。
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紧张地走到对方面前。我听到他低声喊:“阳介?”
橙发的男孩瞪大眼睛:“悠?你真的在这里!”
紧接着两人就小声交谈起来,我那时甚至想过要不要打报警电话,这里来了第二个疑似离家出走的小孩。幸好两分钟后,悠向我们介绍了花村阳介,他的朋友是来给我们送橘子的。
我给花村和悠倒了热茶。菜菜子怕生,一直躲在悠身侧。但悠的朋友和他一样随和,三个孩子很快就开始一同做串珠手链。花村很活泼地说个不停,悠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倾听或回答他朋友的问题。我从对话中得知花村是隔壁镇上超市老板的大儿子,和悠从还不会写自己名字时就是玩伴。旧年的夜晚直到菜菜子连着打了四个哈欠才宣告结束,悠请求我允许他的朋友借住一晚,时间已接近凌晨,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两个人晃晃悠悠地爬上二楼的台阶,我把最后一盏灯关掉,那一年就如此平淡地结束了。
元旦的早晨,我醒来后发现悠做了三人份的早餐。他的朋友似乎一早就离开了,留下满满一筐橘子。菜菜子怯生生地问“花村哥哥还来玩吗?”,悠微笑着点点头。
我带着刚蒸好的红小豆团子和地里的新鲜萝卜送给邻居们作新年礼物,经过“天城屋旅馆”时——你如果从镇上来,应该有人给你推荐他们的温泉。天城老板五年前还没上任,我踏入旅馆时她正在把玻璃酒杯一个个收进橱柜,看起来是年轻人们在这里闹了一整晚。她一看见我就说:“堂岛先生,您相信妖怪的存在吗?”
“怎么问这种问题?”我有些无奈,她当时刚高中毕业,我同小年轻似乎总找不到共同话题。
“没什么,只是和朋友们聊到这个话题了,想听听外乡人的想法。”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小的时候真的见过妖怪。那天晚上在原野里迷路,我在黑暗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有一串百合花像灯塔一样忽地被点亮了,我就跟着花的指引走回了旅馆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咯咯笑了起来,“那其实是狐狸的把戏啊。”
我觉得这孩子肯定喝了不少酒。一想到菜菜子说不定未来也有这种喝醉就开始说胡话的经历,就忍不住小声叹气。
第二天,花村真的又来了,他带着一包小玩意——像是飞在天上能引来蝴蝶的“竹蜻蜓”,抛起来像有花瓣散落的粉色沙包,沙沙作响的迷你收音机……他说这都是自家超市里的货物,非常受小孩子欢迎。不过那个收音机的功能似乎完全不是“儿童专用型”那么局限,我还撞到过悠和花村拿它播放摇滚乐……总之在等待冰雪融化,树枝重新抽条的那段时间里,我只是坐在餐厅的吧台后,听着窗外三个孩子堆雪人的嬉笑声出神。合影也是那时拍下的。
八十稻羽的春天降临得很迅速,我说不出来这里到底哪个季节比较适合旅游,菜菜子最喜欢的是现在的秋天,她可以过生日。我们在冬天离开后就继续营业了,这里的原野几乎遍布满艾蒿,一种叶片长有白色绒毛的植物。我去摘了一大包交给悠,悠就把他们做成墨绿色的年糕。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时基本上是悠在当餐厅的主厨?他的手艺太好,还拿来一套专业厨具。
我之前的手下来拜访过我们很多次——喏,穿白衬衫的这个。
(他展示出另一个放在收银台旁边的铁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站在警车前的合影。)
这家伙可是个嘴很刁的食客,每次给我们写信都要抱怨外勤的伙食太差,然后偷偷翘班跑来蹭饭。但连他也对悠的炖菜赞不绝口,我那时也像“听到自己侄子被表扬的舅舅”一样,感到十分自豪了。
花村还是经常来餐厅,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我看见两人坐在枫树下闲聊,就衷心地为悠高兴——他有很要好的同龄朋友呢。花村后来也跟着悠学些料理,只是刚开始……实在是一片狼藉,我看着潦草的成品哭笑不得。
花村每当这时就会把失败的料理偷偷倒掉,被他的朋友发现后,悠总会假装生气地用指节弹花村的额头,说“太浪费了!”,接着两人边拌嘴边推搡着走出门去。菜菜子是我们中间最善解人意的,她品尝所有人的劳动成果,随即给出“很好吃”的评价。
我那时总感觉自己是一名业余老师,带着手下这三位奇怪的学生组成了一个奇怪的班级……或许你在想“为什么现在的餐厅只剩下你一个了?”,我可以先告诉你菜菜子在镇里上寄宿制中学,周末才能回来。悠和花村家的小子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露出开始怀念往事的神情。)
悠和菜菜子在六月捉到第一只蝉,但他们很快就失去了兴致。菜菜子是那种不怕昆虫的小孩,只是由于蝉太吵了,他们只好把蝉放回树上,让它没日没夜地扯着嗓子喊叫。我那时才有夏天的实感,开车去城里买了两套钓竿分别送给悠和阳介。两个朋友在涨水的河岸蹲守一整天,傍晚给我们带回来将近一米的大鱼,还有一桶红金,菜菜子把它们养在玻璃缸里,悠把那条大鱼烤成了晚餐……我到现在都没再见过那么长的鱼。
菜菜子在餐桌上对我们说:“悠哥哥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魔法!”,我可能让她读太多童话书了。
“这可是鸣上魔法。”花村专心致志地挑着鱼刺,留给我们一个头顶的发旋。
我看向悠,他只是继续默默地嚼着鱼肉。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既往。花村来餐馆帮忙——顺便和悠学做饭,两人陪菜菜子写作业,我挨家挨户地送货。小西家用他们自己酿的酒交换一箱卷心菜,我抱着坛子回到餐厅,想着给他们做晚饭。一年的时间让我已经能得心应手地掌握灶台的火候,以及加入香料的时机。
那天晚上的食谱我到现在还能记得:炒牛蒡、芝麻拌菠菜、蛋皮寿司、红豆年糕汤。
赤豆逐渐变成软糯的豆沙,再加入年糕,放置到微热的温度,夏秋之际的傍晚喝正合适。用老式搪瓷锅炖食材很慢,锅边往往会溢出沸腾的闷响,我就忍不住倒了杯酒来打发时间。乡里人自家酿的酒度数高,在微风的吹拂下,我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把我吵醒的是菜菜子的惊呼声,我听见她喊“狸猫!”,她那时刚从朋友家回来,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我费劲地支开沉重的眼皮,只看见被浸湿的木地板反着光,空气里还弥漫着发酵后的谷物气味,坛子倒在一边骨碌碌地滚远了。我像浑身突然被一盆水淋透那样,瞬间清醒过来。
等到我把客厅里的一切手忙脚乱地整理完毕,菜菜子仍然站在玄关处失魂落魄,她定定地注视着远方,喃喃自语:“狸猫,狸猫逃走了......”。我朝那个方向看去,无边无际的草丛在夕阳下翻腾着,发出刷啦啦的响声,任何身影都会被淹没其中。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哄回卧室休息,菜菜子的额头滚烫,我有些后悔没让她多穿一件外套,早晚温差实在太大。我这时猛地想起灶台上的红豆汤——但当打开盖子时,发现成熟程度竟然刚刚好,简直是奇迹。我又下意识喊悠的名字,想让他来吃晚饭,发现根本没人应答。
我关了店,忧心忡忡地期盼她早点退烧。菜菜子在第五天才完全康复,也不再翻来覆去地叨念关于“狸猫”的故事,我想也许那天傍晚有野生动物闯进餐厅了,这在山里是寻常的事。只是悠一直没回来,他在一年前的早晨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来应聘,现在又一声不响地消失,导致菜菜子每日都心不在焉地坐在窗边张望。
直到第七天,我收到一封信。
(他从收银的抽屉最里面拿出一张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平。)
堂岛先生:
让您和菜菜子担心了。
这一年里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谢谢您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关照我,但还是要为一周前的事道歉。我本打算那天晚上和您正式辞职,然后和阳介一起离开。但阳介不小心喝了那坛酒......他其实是狸猫家的孩子,又刚好被菜菜子妹妹撞见......仓促之下没能和您告别,非常抱歉!
能在餐厅度过这一年真是格外幸运,我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平淡时光,像一位普通的人类能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不用担心被命定的齿轮碾得喘不过气。但牠们是绝对不允许我这么轻易地摆脱这种头衔的——所以我和阳介一起逃去了很远的地方。
最后,关于我留下的厨具,以及阳介带来的东西,就留给您和菜菜子当作告别礼物。附在上面的魔法是永久有效。
Yu
(字迹下的信纸中隐约有叶脉的纹路,能闻见干燥的,被太阳照射过后暖洋洋的秋日气息。)
......你能猜到这孩子是谁吗?我读到信后,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我初次见到他时就感到面熟。就像你在沙发下找到一根线头,伸出手去拽它,发现能扯出一团不知道何时被宠物猫藏进去的巨大毛线球那样。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忽然被抓住了——我还是见习刑警时,跟着老前辈曾到八十稻羽支援本地警部调查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事件,寻人启示上的照片就和合影里的这张脸一模一样。那时有人向警方神秘兮兮地报告“看见他被神带走了”,这种说辞对于刑警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于是最后以悬案告终。
现在想来或许是真的,否则要怎么解释一年内发生的种种事件?悠肯定用了些神的小把戏不让我们起疑,但我也并不怪他。二楼的客房依旧保持着原样,菜菜子每次回来都要简单打扫一遍,万一悠和花村某天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怎么办呢,他们总得有地方休息。
(计时器发出“滴滴”的声音。)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红豆年糕汤应该已经煮好了,请尝尝我们店的招牌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