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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我被闹钟早早唤醒。尚在休息的身体稍微花了一些时间才缓过劲来,我拖拽着自己的躯体,顶着凛冽的寒风朝着即将召开会议的房间走去。
我要去执行昨天分发给我的特殊任务,这是我第一次被派去参与这项十分严肃的工作,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我在从休息室中起床时甚至产生过一丝逃跑的念头,但我的职业道德还是将其压了回去。
穿过走廊时,我试图什么也不想,却发现无数记忆的片段向我的头脑内涌来。我现在没有回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的心情,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想一些其他的:我思考着监狱的构造,回忆着我刚刚掠过的大门通向哪里,如果我从那里出去,那我要如何到达会议室。
只不过我的身体告诉我,一切从简。通向目的地的路径虽不唯一,但是最短最快捷的路线只有一条——没有时间给我磨蹭了。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和即将在同一个会议上见面的同僚相遇了。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上级,佐藤副看守长。
“佐藤副看守长,早上好。”见面的礼数必不可少,我将身体转向对方,微微前倾身体。
“鸣上,早上好。”对方回应了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有一些,正好你也在……我记得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吧?”
他说着便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下来。从对方的语气和称呼中,我察觉到这应该是在任务开始前最后的悠闲时段了。
“是的,佐藤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这种任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缓地呼出,“……说实话,我很紧张。”
“正常的,大家最开始都是这样的。”佐藤先生安慰着我,“但是你要记住,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不要太有负担。”
“谨记于心,佐藤先生。”
“闲聊的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鸣上看守部长。”佐藤先生稍微压低了些声音,“这是你第一次进行特殊任务,我希望你能够顺利完成。”
“是,我明白了。”我坚定地回答着,身体也逐渐和上司拉开距离。我紧跟着他的脚步,不再需要寻路的大脑中转瞬就被任务的事情填满——今日,监狱里将会有一个罪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与我们一同前往会议室的还有另外几个人,其中有两人和我是一样的阶级。队伍自然而然就变成由职位最高的佐藤先生带领,等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屋内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候了。其中一人是看守长,我自然是认得出的;另一人并不面熟,不过他见我们过来,率先从怀中掏出他自己的证件,
那是检察官的证件,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在对方出示了这次活动的执行令后,佐藤先生率先发言,表示我们已经知晓了任务。
我不需要说话,只是跟在佐藤先生身后,和其他人一同沉默地排成一列。
“今日,将对受刑者「足立透」执行死刑。”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就开始了无法扼制的颤抖。我来到这里差不多有四年了,虽然我一直都知道足立先生就身处在这座看守所中,但我始终对他在这里这件事感到些许的畏惧——想要多了解他一些,却又不敢靠近。也恰好我所负责的区域中并没有他的身影,这让我避免了被调离一线岗位的风险。毕竟在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时,身体永远也摆不出对待其他人的冷漠态度。
不过我也是现在才能够知晓他的死刑判决已经下达了这件事情,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判决的,又让足立…先生他等了多久呢?如果像他这样用超自然手段杀害他人的情况也可以被判刑,那是否说明阴影犯罪已经成功入刑,会不会有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一瞬间脑海里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模糊不清的某种情绪填满,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么多自己的事,因为我听到了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鸣上。”
“是!”条件反射般,身体替我做出了紧急的回应。谢天谢地我这才终于把自己从止不住的思考中拉了出来,仔细地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看守长的指令。
“你负责73号犯人左臂的扶持和押解,最后站在2号位置按下按钮。”
“了解!”
等待所有人被分配了相应的任务,我们便结束了这场短小却正式的会议。一切行动都已被安排好,接下来只需要我们这些零件推动着这架巨大的机器转动起来。
仅此而已。
2
我在接受下这份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受刑人是谁,就算我真的事先知道是他,我也没有中途退出的自由。
我从未觉得通向某一间牢房的路途如此漫长,如果我不去特地思考些什么,脑子里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我回想起前一段时间——是比我接下第一次任务还要早的时候——是我自愿接受这类任务的时候。
我曾想过可能将来某一天,我会负责押送一名死刑犯;我可能会用粗暴的手法将他们押进刑场,再将他们的脖子和绞刑架上的绳子绑在一起。
我可能会因为犯人的挣扎而受伤,只不过如果是他的话……
……或许我该想一下今天晚上吃些什么了。宿舍冰箱里还躺着一盒昨天买来的便当,如果今天不吃掉我就不得不把它们扔掉,任务结束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假期,丢掉便当回家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休息的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暖和的炖菜也很适合今天。
有关他的记忆总是模糊的,虽然平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但现在的情况下,不断想起有关他的事情只会给我的心里留下焦躁——现在根本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终于我和一同参与任务的同僚们一同站在了73号的牢房前。
对方神志清醒,现在正坐在单间牢房的榻榻米上。他沉默地数着门外的人数,看起来很快就意识到了我们并非平日巡视时恰巧路过的三两看守。
他看起来也很快就明白了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收回目光,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一段路途。
我审视着73号犯人。
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相当多的痕迹,只不过他人看着还算精神。察觉到了我的目光,73号也看向了我。他看起来对我出现在这里稍稍有些惊讶,对我丢来一个微小的笑意,随后便恢复了正常。不过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又想对我表达什么,他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行动,我也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接触他。
我将自己的注意力从73号身上收回,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检察官的声音将所有的沉寂打破,他指挥着我们将73号带走。
我听到了传递给我的命令,我和另一名负责押住手臂的同僚走上前将73号拉起来,将他的手臂向他身后压过,再给他戴上手铐。穿着衣服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他现在已经这么瘦了吗?我回忆着他手腕和手掌的样子,却没成想73号趁着我的手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悄悄弯起左手的食指,轻轻擦过我制服与手套的间隙。
没有人会注意到如此微小的动作,我也是这样希望其他人不会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但我容忍了这次规则允许范围外的挑逗——小事化了对他对我来讲都可以避免麻烦。
可他马上又用指腹碰了碰我手腕的内侧——我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在触碰中放缓了速度,连带着我的思考也陷入凝滞。
“不要乱动。”我用本能呵止了73号。和犯人讲话时是绝对不可以用敬语的,毕竟一个看守怎么可以对一个犯人表达尊敬呢?但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能是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尊敬他的吧——他曾帮助过我,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他听从了我的话,而然后他的手掌就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变回刚才我见到过的样子——瘦弱的、苍白的。我那平常工作时除了贴身衣物外永远都带在身边的金属圆环,此刻终于牢牢地扣在了73号瘦削的手腕上,限制着他手上的一切行动。
光亮从我们身后的窗户外透进,照在随着我们离开这里的步伐而晃动的手铐上,闪烁着点点寒芒。
我们离开了那个单间牢房。
距离那个人迎来他的结局,还有不到一小时。
3
离开了那间住着73号犯人的房间后,我们中的一部分人直接去了刑场为过一会儿的处刑做准备。
而我和另一人将73号带入了与刑场相隔不远的一处教诲室。这里是留给死刑犯的最后的自由空间,73号自然也有享受的权利——如果那能称得上是享受的话。
我们将他反拷在背后的手解开,让他把双手伸到身前后再度将手铐扣紧。73号也明白这是不可多得的优待,便老老实实地坐在祷告室提供的座椅上,反过来耐心地等待起了流程。
“需要见教诲师吗?”看守长询问了他。
“不需要。”73号没有抬头,“我比较想现在就用餐。”
“明白了。准备餐食。”看守长对我的同伴说。
“是。”我的同伴很快做出了反应,推门出去准备将餐食取回。
没有得到命令的我自然继续负责盯着73号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兴致高涨,完全不像是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样子。
“请保持安静。”我试着用言语将他那不被规则允许存在的兴致浇灭。
“真没劲。”他撇撇嘴,不再出声,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看住他不要让他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必要去弄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73号他不会逃走。
没一会儿73号的最后一餐就端了上来,普通普遍朴素的搭配和平日里给囚犯们食用的东西并无不同。不过73号倒是吃得有滋有味,即使他此刻使用的餐具并不适合用餐——专供罪人们使用的柔软硅胶勺从未考虑过便利性,它们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防止使用者们攻击其他人或者攻击自己。
我看着他慢慢地咀嚼吞咽着饭菜,回想起自己曾经在餐桌旁见到过的“他”。那时他还不是73号,吃饭时却远不如现在平静又安稳。
“多谢款待。”
我走上前将空盘收走。
“接下来是写遗书的时间?”吃饱了的73号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一支烟吗?”
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我没有决定这些事项的资格,只能坚守自己的沉默。
“啊,不过那边的看守先生应该不抽烟吧,哈哈……”73号本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看守长打断了。
“准许。”看守长说,“鸣上。”
被叫到了名字的我自然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熟练地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后走上前,滤嘴朝着73号示意他张开嘴。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真是遗憾,您猜错了。
73号的脸上有些惊讶,不过随后他干笑了两声掩下尴尬。他用嘴唇抿住,叼在嘴里。我打着火机,点燃了那支烟。
橙色的焰光微微照亮了我们贴近在一起的脸,浑浊的气味瞬间在周身弥散开来。我听到他轻咳了两声——本就不是烟民的他在进到监狱后更没可能接触这东西了,会有这样笨拙的抽法并不算意外。比起他被烟呛到,我更担心他一个不小心再摊上个因为燃烧的烟头不小心掉到地上引发火灾的纵火罪。
我盯着烟卷全部化作灰烬的一瞬间,将所有的残余都收集起来,然后把它们丢弃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这才开始动笔写下遗书。用餐和一支烟的时间并不算长,73号有相当充足的时间将他所想到的、想要留下的都记录下来。
房间里只有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
我想起那封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信,那是一份重要的牵绊。我捏着绳索的一端不断向前走,而另一端连接着的人,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我将见证他的结局。
“时间到了。”中年男性厚重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来自佐藤先生的话语不单单是对73号说的,也是我们执行任务下一步的信号。
我走向前,站到了已经从座椅上站起来的73号的身边。他大抵是休息够了,像只刚从浅眠中觉醒的大猫,顺从地将左臂贴上我的手心任由我摆弄;而我只是无言地拷住他的双手,领着他踏出这不大的教诲室。
距离73号迎接他自己的结局,还有最后一段路。
4
我脚下的步伐突然开始别扭起来。
刚才还算得上轻巧的脚步声,越是靠近刑场就越发沉重起来。显然,与我一同执行押解任务的同僚也在艰难地挪动脚步。反观73号,他反而是我们中看起来最轻松的一个。
我们朝着目的地走去。
越靠近那里,我所背负的东西就越清晰,名为生命的重量压在肩头,让我难以喘息。
越接近那里,73号的身体反而愈发轻快,名为死罪的解脱就在眼前,让他甘之如饴。
我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因为我确实相信他不会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但同样也相信他从刚见到我到现在的所有异常举动都别有所图。
直到现在,我仍旧有种被他玩弄的错觉——他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轻笑出了声,似是在嘲笑我的软弱。
我听见了73号的声音,他说,和把人推进电视里没什么两样呀,都只是轻轻地一推,很轻松的。
“保持安静。”我警告73号不要多嘴。
73号微微侧头看了看我,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们将人架入执行室,现在这里站着所有参与这次任务的人员。
我听见了宣布73号犯人死刑判决的声音,其中的字句和我今日早晨在会议室中听到的每一个发音都完全相同,就连语气也是同样的没有半分波澜——或许对他们来说,这些迎来判决的有罪之人不值得任何同情和怜悯;如同法律一般,对所有人都平等到冷漠又无情。
我与另外两位负责按下按钮的同事先行前往一旁的操作室。我们离开的时候,其他人朝着73号围了上去,在用手铐和绳索固定住73号身体的同时,有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凑到了他的面部。
再见啦,鸣上君。
我听到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不受控制地回头,对上了73号牢牢注视着我的黑色瞳孔。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在对我说话,因为我看不见他的嘴。我甚至怀疑那只凝视着我的眼睛都是错觉,
那里散发着让我难以忘却的,生命最后的辉光。
下一刻,那最后的光芒与渴望便被神圣的、洁白的厚实布料遮盖得严严实实——直至它彻底消散。
我们在操作室里等待着执行的命令。在负责给我们预备信号的警员抬起他的手臂之前,我还有最后一点时间胡思乱想。
没有什么骚乱,意味着也没有什么意外。我缓缓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接收指令的听觉上:只要听到下令的声音,我就要第一时间有所动作,去伸出手臂用手指按下那个按钮。
本该为任务服务的听觉,此刻却净是接收些与任务无关的动静:粗布料之间的摩擦声,让我能想象出73号因为膝盖被捆住只能踩着脚底的碎步挪动位置的样子;我听到了呼吸的声音,遮光的黑色布料已经被套在了那人的头上,彻底吞没了他的五官;麻绳的纹理互相刮擦出的声音微小却刺耳,咯吱咯吱地咬紧了受刑者的脖子。
我的视觉逐渐模糊,一瞬间我眼前那圆圆的红色按钮从世界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泛起涟漪的扭曲红色波纹。我被那一抹红色勾住了心神——只要伸出手臂,就会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向深渊;只需轻轻按下,73号的生命就会在坠落中散去……就像被他曾经杀害过的人一样。
那此时此刻即将做出这种事情的我,又和曾经的他有什么区别呢?
“————”
什么——这是我听到外面声音的第一反应。
糟了——这是我紧接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后得出的结论。
我看到了同僚们的手已经按在了他们各自面前红色按钮上,我感受到了比训斥的话语更加快速更加锐利的目光刺在我的身上。嵌在地上的活板门没能照常开启,73号的双脚仍立足于地面上,一场杀人未遂的全部证据都指向着我眼前的这枚正在我视野中扭曲成赤红色涟漪的小小按钮,和与其面面相觑的我。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开始打退堂鼓了——我真的要按下去吗?
我曾冷静思考过,或许我这次也能冷静思考……
我无法冷静思考,因为我重要的人即将失去生命。
我无法冷静思考,因为正义正用无法违抗的手段将我向前推。
我无法冷静思考,因为我即将亲手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这甚至并不需要我去花多少力气,连对方是否会反抗都无需担忧——只要自己伸出手轻轻朝前一推,将他从坠落的边缘推下,然后等待他的就只剩下死亡。
“鸣上,按下去!”
看守长命令着我,同僚们死死盯着我。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于是我抬起手伸出了我颤颤巍巍的食指,动作却在这段不到手臂长的路程过半时就开始了变形。手掌开始舒展,掌心彻底朝前。手心隔着手套感受到了那枚圆圆的红色按钮,然后我鬼迷心窍般地,轻轻推了那东西一下——
——咔
恍惚中我听到了受刑者的脖子被绞紧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窒息感顺着空气中蔓延的恐慌投射在了我的身上:大脑像过载的机器在耳边发出嗡嗡的轰鸣,从肉体生出的噪音填满了我那因为无法思考而成为空壳的脑袋……
像是临死前的幻听一样,我听到了本该被吊死的73号犯人的笑声——他嘲笑着我的胆小和愚钝,以及毫无长进的无可救药。
然后他说,永别了,正义的杀人犯。
5
佐藤先生倒是很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念头,从他最近对我无言的照顾中可以感受得到。上次休日的时候,我陪同他去了酒馆。
“……佐藤先生。”
“……啊?怎么……”
“你怎么看73号。”
提到工作相关的事情,佐藤先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看他咂了咂嘴,硬撑着坐了起来。
“虽然他那天很守规矩,在祷告室以外的地方一声没吭,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他起恻隐之心,明白吗?他在监狱里表现得再怎么好,再怎么像个人,那也是杀了人犯了罪的。”
“是的,我知道。”我将视线移向别处,“毫无疑问,他是杀人犯……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仰头饮下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扭过头来看着我的脸。
他说,任务最后的结果永远只有“完成”两个字,不会有人来苛责谁在其中做了什么,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人做了坏事,最后法律会制裁他们。
“但同样的,也不会有人关心我在那时候究竟想了什么。”我低头喝了口茶,“作为一个机器,我确实是不合格的,佐藤先生。”
佐藤先生点点头,左手一甩示意我今天不再谈论这件事。我们聊了些其他的家常,可无论我如何调整自己的状态,我都只能摆出一副消沉的样子——看起来凭现在的自己,没法做出其他任何表情了。
我开着车,将已经喝醉了的佐藤先生送回了他的家。
通向目的地的路径并不唯一,但是最短最快捷的路线只有一条。可是如果那条路突然断掉了呢?又有多少人宁可直直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回头呢?
今天的我终于站在了这个岔路口上。我想,我现在才有了能真正了解足立先生的资本吧。
那天之后,我向上级表示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他们慷慨地给了我一个相当长的假期,并且表示心情不好可以换个环境休养一段时间。
不过我并没有照做,我无力出门,甚至连从床上下来的勇气都没有。手机铃声不断地响起又沉默,我却始终没有理会它。直到那铃声断断续续却坚持不懈地打扰我的休息,我这才不得不伸手塞进挂在床旁椅背上的衣服口袋,把那烦人的通讯设备拿出来。
没有来电显示,但我或许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拉近了些。
“最近如何?”电话那段传来一位女性干练的声音,“我们这边出现了人手不足的问题,想问你最近是否有空来帮忙。”
“桐条小姐……老实说,最近状态很不好。”我挤出一丝力气,却还是难掩我心中的疲惫。
“这次的报酬虽然不太贵重,但是你可能会需要。”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你的能力很宝贵,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来帮助我们。”
“我知道了,只是后者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我回答。看样子足立先生的死在普通人察觉不到的世界暗处产生了影响,
我知道不能再任由自己消沉下去了,我选择逼自己一把。空闲时间还有很多,去帮助别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就这样我被这通电话从半梦半醒中拽回了现实,理智却还试图逃避着什么。一具无人操控的身体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这片不大却让人安心的屋子里游荡起来。我什么都不想,随它去吧,等我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过程,能够再次处理我的感官接受到的信息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指尖触碰到的物件。
那是一只深色的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一封有些泛黄的信,一封我曾经十分珍视,现在却失去了所有打开它的勇气的信。
因为写下这封信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是我亲手杀死了他。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打湿了老旧的信封,水渍在收件人的名字上晕开。我彻底明白过来现在的自己和足立先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足立先生没有的是成为正义使者的才能,而我缺少的是夺去别人生命的天分。
“对不起、足立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充满悲哀的、永远得不到任何答复的号哭。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彻底平静下来——几小时,一整天,又或者是整整一周?
直到最后所有在空气中漂浮着的低声啜泣和哽咽都随着悲伤一同消散后,我终于能够和往常一样冷静地向桐条小姐表达自己愿意帮助他们处理近期人手不足问题的意愿。
虽然我再三对桐条小姐表明自己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想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干,不需要什么报酬,只不过桐条小姐也是个固执的人,在问题解决后,她单独喊我到作战室去。
“这是什么?”我问她。
“算是给你的报酬。”她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崭新的信封塞进了我的手中,“用了些手段才拿出来的,小心保管。”
信封是最普通的款式,和我当初从监狱里收到的几乎一样。我接过它的一瞬间,心脏就快速地跳动起来,催促着我尽快将这封信拆开。
纯白的纸张上,洋洋洒洒的全是写下这封信的人的遗言。只不过在最后一张纸上,写满了那噩梦般的一天中所发生的事。他说,他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临终时光:他在吃饭的时候想起了在某个小镇里和朋友一家人吃过的寿司,就着回忆的甜味将吃腻了的饭餐咽下;想起自己也曾为了某个人而随身带着打火机,但没想过在自己最后能恰巧遇到一个明明自己不抽却会带着烟的家伙。
在别人看来这种事情确实有点蠢了——他如此评价。
再然后便是对某个人的控诉。他说,哪怕这个人马上就会因为参与他自己的处刑而成为一个同他一样的杀人犯,他也没有丝毫的对鸣上悠成为他同类的亢奋。
“明明你马上也变得和我一样,都是个运用规则来杀人,然后又运用规则逃避惩罚的犯人,但我们之间却还是有着无法弥补的不同……不过有一点要感谢你,那张一如既往令人讨厌的脸能出现在我生命最后,勾起我那些已经淡忘掉的美好回忆,多少让我感觉到些许愉悦。”
在最后的最后,他说“这下真要和你说永别了。恕我直言,你确实挺不适合干这样的工作,赶紧换一个吧。”
6
我决定离开看守所。
作出这个决定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要艰难。虽然早在几年前接受入职培训时我就多少听说过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就很难脱离出去,但直到我真的落笔写完辞呈,一股强烈的失败感涌上心头。任务虽然结束了,但绝非完美。我一瞬间的迟疑让受刑的人数凭空增加了一个——我当时是多么希望能跟着足立先生一同被处刑,再一同被流放到地狱里去。
我递交辞呈的当天,佐藤先生没有劝说我,看守长的挽留也止步于客套。我顺利地从这所巨大的冰冷机器中的程序里跳了出来,却在回住所的路上陷入了迷茫——我现在甚至有些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选择了这样的职业,也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从事这样的工作。
我从宿舍里带走了我的随身物品,在出门后被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日光激得打了个喷嚏。或许被监牢束缚住的不止犯人,还有我自己。
电话铃声在我离开大门后很快就响起来了,一如既往的未知来电,接起后也听到了毫不意外的声音。
“你好,鸣上君。”桐条小姐说,“我听说你辞职了。”
“是的,我现在才发觉那里其实不是很适合我。”
“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短时间内找下一份工作的打算,但我们随时欢迎你加入。”
“那之后就拜托您了。”我笑着对她说,但显然对方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因为我觉得比起抢夺的一方,我应该更擅长成为保护和拯救的一方。”我继续说,“那么我会等待您的通知的,桐条小姐。”
足立先生他,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