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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加上雷淞然微信的时候我内心是很忐忑的,虽然他同意让我扫他微信了,但是他也没说什么别的话,万一他觉得我太聒噪打扰他怎么办?
而且,你看他的头像,一只大鹅,多高冷,多神秘,我呢,双弹瓦斯和小次郎……他会不会嫌我太幼稚?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位大我一级的学长,其实年龄比我还小一岁,只是兀自紧张,在微信表情栏找了五分钟的打招呼可爱表情,找到雷淞然终于忍不住了,回我一句:“你到底要说什么,输入半天了。”
我一紧张,弹出去一个蠢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口水的弱智表情包,表情包的主人是戴着小红帽的我自己。
这表情是我朋友拍下来制作的,我觉得好玩就存了,但是绝对不是为了发给刚认识的学长看啊!
我秒速撤回。随后发了一堆花花爱心卖萌表情包刷屏。
雷淞然:……
完蛋了。我绝望地闭上眼,手机砸在我高挺的鼻梁上,好痛。
他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他肯定要讨厌我了。
至于我和雷淞然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就要从头说起了。
话说那天,八月三十一号,新生报到入住,路上挤满了充满活力的靓男靓女,以及一个扛着一个30寸行李箱一卷厚铺盖两个水桶三个水盆两把衣架跌跌撞撞步履蹒跚牙牙学步的我,学校在北京,家在广东,爸妈临时有事不能来送我,我表面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其实内心早已洒满了血泪,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还能收回吗!打碎的牙当然也只有往肚子里吞,原汤化原食吗这不。走在路上,我踉踉跄跄,踉踉跄跄,终于在下一个“跄跄”的时候彻底扑街,爬不起来了。
雷淞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拿这个气温的地面煎鸡蛋的视频我看过好几个,煎活人的今天也算让我赶着了,我抬起头,艰难地意欲翻身,忽然见眼前多出双匡威,再一抬头,工装裤,长t恤,一个寸头男正站在我前边,双手插兜,声音冰冰凉凉的很是降温:“需要帮忙吗?”
他耳朵后边还插了根烟,天哪,活脱脱的日漫不良男。
“我没钱咋办……?”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觉自己真是被热昏头,不良的职业能是被这么随随便便点破的吗!万一人恼羞成怒给我干成两面金黄的煎肉饼了咋办!
男子轻笑一声,可能是觉得我很幽默:“想多了,不收你钱,我又不是卖电话卡的。”
一只洁白的手伸到我面前,比我的手小上一圈,骨节修长,看起来相当有力,我搭着他的手愣愣爬起来。
“哪个寝室?”
“北二406。”
男子自然地拉上我的行李箱就往前走。
“诶?”
男子被我叫住了,停下来,觑着我的神情琢磨了一下,开口道:“我没打算偷你行李箱。”
谁问这个了!“我叫张呈。”我说,“呈是口王呈 ”
男子“哦”了一声:“我叫雷淞然,吴淞江的淞,然后的然。”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雷淞然的原名,一下子被他这个杰克苏气质爆棚的大名震慑住了,诸位可以想一想,如果你和你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你们分别自我介绍,你叫张三,他叫狗蛋,她叫小花,而他叫雷淞然,多么震撼!当然,雷哲鸣这个名字也很好,只是和雷淞然这个名字不是一个好法,虽然雷淞然一辈子不可能看到这篇文章,但是我有必要声明一下。
于是雷淞然拉着我的行李箱施施然进了我们寝室,我拖着铺盖水桶脸盆衣架在后边费劲地跟,到了寝室他率先往里头一进,我室友见了他,也很客气:“你好,你就是张呈吧。”
雷淞然:“我不是。”
室友:?那谁是
负重训练的我从后边热乎乎地进来了:“大家好啊,以后请多多关照!”
室友的视线在我俩身上来回梭巡:“那这位是?”
在校学生的亲属?
包养学生的金主?
那就不对!这位是我师哥!我说。
这一年我刚上金融大一,雷淞然是隔壁经济系的大二生,学的东西差不太多,将来都是银行柜台望柜台老乡见老乡的关系。
雷淞然这个人做事情也很干脆,放下行李就要走——虽然根据后来我对他的了解,猜测他大概率是被热到了要回寝室休息睡大觉。但是当时我怎么可能有这种觉悟呢,我一着急,丢下行李出去追他:“加个微信吗师哥!”
雷淞然同意了。
说实在话,我不敢叨扰他。刚入学的新生,对师哥师姐还有一份纯粹的幻想,他们一定是经常出入学生会的吧?一定是图书馆体育场的常客吧?一定不会在期末临时抱佛脚的吧?我对着这个高冷的大鹅头像看了又看,点开朋友圈,刚开始貌似还有一条东西,等我刷新了一下,三天可见,空空如也。
完了。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这事儿我后来没憋住,跑去问了雷淞然,雷淞然很诧异,说没那回事,我说那你屏蔽我朋友圈干嘛。
雷淞然说因为他上一条朋友圈说的是希望接下来半个月全是大晴天,丫晒不死那群小鬼。
好吧。
说回当时,总之我当时心里非常忐忑,简直是要认定这个师哥讨厌我了,虽然反省了一番我貌似也没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但是万一呢,万一我这个人,呼吸特别吵闹而他恰好是一个喜静的人呢?我没有办法了,只好默默视奸他的朋友圈。
第一天,打篮球。
第二天,踢足球。
第三天,打羽毛球。
第四天,打乒乓球。
第五天,打排球。
哪来这么多球类运动,不是,哪来这么爱打球的人啊?!我震惊了。难道我看错了,他的头像其实不是一只鹅,而是一个球?
第六天,台球缺一,速。
诶,我好像会打台球啊。
这就是我们友谊升温的开始。
当天我兴冲冲去了,果不其然,被雷淞然叨了——他叨我倒不是因为讨厌我,纯粹是因为……
“摆球。”雷淞然说,“张呈你练好之前先别跟我以外的人打球了,我怕人家揍你。”
此后我们的互动变得频繁了不少,但是基本还停留在球友范围,每回见面都是打球,不聊学业,因为一听到就觉得恶心,不聊学生会,因为依旧很恶心,还能说啥呢,要不还是专心打球吧。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雷淞然随口一句话,还真就一语成谶了。
两个月后,两系友谊篮球赛,对面派出了他们的最强阵容,身高接近两米的壮硕前锋,身姿灵活弹跳力惊人的后卫,蝉联冠军的金牌教练,我们系派出了我。
诶,不要笑啊朋友们,我当时打篮球也是很厉害的,凭借着我和我的队友们的协同合作,最后打了对面系一个大盖帽。
然后对面系学哥给我来了一个大盖帽。
说实话被推到地上的时候我人还是懵的,不痛,就是有点茫然,因为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对待过,我抬头看对面推搡我的学哥,发现这个角度他的双下巴十分狰狞,我有点想笑,但是现在笑太不合时宜了,我正在想该怎么优雅而不失风度地爬起来,就听见看台上边一声怒吼:
“你推什么推!推谁呢!”
我抬眼望去,雷淞然恍如神兵天降一般高高地站在看台上。他大概是本来打算直接跳下来,但是估测了下高度发现跳下去他能给自己摔成八瓣,于是作罢,噔噔噔从旁边楼梯上下来,我感动坏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给我出头,刚想大喊一声“师哥!”,师哥本人一个趔趄,啪叽一声直直倒下去了。
卧槽。
他这一倒,直接把场上大半我方战友带走了,我孤影难支,干脆利落地向对面学哥摇了白旗。
但是还是很感动,因为师哥维护我的心是真的,主观成立客观未遂,当天我屁颠屁颠跑去医务室看他,发现师哥还挺有人气,医务室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过大家看见我这另一位主角还是很善意地让开了一条道。
我捧着他的手嚎啕:“师哥,师哥,师哥!”
雷淞然:“没话说你就下去!我这还没死呢!”
这一天,我认定了雷淞然师哥是一个好人,我要一直和他一起玩,我们的友情也越来越深厚了。
雷淞然其人,有点像一只红毛丹,远观,带刺的,近摸,软绵绵的,嚼吧嚼吧,甜的,很有趣的一个人,真正熟起来了我才意识到他的幽默程度和脾气完全是成反比的,除了那回篮球场替我撑腰,我几乎没见过他冲谁发脾气,他的日常生活就是打球,打球,以及状似无意地随口说出一些把我笑到缺氧的金句,实在是奇人一个。
我一开始对他还是相当的心怀敬畏,一口一个师哥地叫着,直到有天我随口跟他说起我高考考了四年的事儿,在听过这个故事的所有人里,他做出了感动震惊之外的第三种反应——慢着,你哪一年生的来着?
好嘛,我俩一对账,发现师哥比我小,自此雷淞然在我这儿彻底失去了“师哥”的名号,小雷雷子雷轰轰雷军雷俊晖雷怂染,总而言之,没有敬称。
雷淞然叫我就很简单了,张呈。
名字起两个字有时候是要吃亏的,比如说大家会对三个字的人以后面两字为昵称呼唤表示亲昵,但是两字名字的人没有这个待遇,兄弟之间勾肩搭背叫一句淞然,这没什么,但是兄弟之间搂搂抱抱叫一句呈呈,这能对吗,下一秒天空是不是就该高高飘扬起七彩的旗帜,上书几个大字:无限好文尽在xx文学城。
所以大家都叫我张呈,雷淞然也一直这么叫,张呈,张呈看这边!张呈接球!张呈,漂亮!张呈你下午有课没课啊?张呈咱俩出去看电影不明天?张呈你别说了。张呈我先走了。从最开始,到他删我微信那天,都没变过。
我的生活慢慢形成了教室—寝室—雷淞然三点一线,每个学期开始我和雷淞然都会对齐彼此的课表,确定什么时间能一块上下课什么时间能一块玩,要说具体做了些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我们俩是那种喊一嗓子对方抄起包就跟着出去的关系,有回下午我约雷淞然去唱ktv,团购团的券马上到期了,雷淞然准时赴约,到了一开口才发现他嗓子哑得厉害,我说你早说你感冒了啊我肯定不叫你,雷淞然说我以为你想找个人a钱,哦不是,我是说,来都来了。
行吧,来都来了,雷淞然恰好是那种赶鸭子上架一架就上的人,而我恰好是一个很擅长把别人架起来的人,我一起哄雷淞然就受不了,拿起话筒倾情献唱一首《女人的选择》。
我笑缺氧了。
朋友们,毫不夸张的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谁唱歌能唱那么好笑,我抓着雷淞然一顿狂薅,笑得快从ktv卡座上摔下去,雷淞然还很有闲心地把我拽起来,随后继续深情款款道:
“这女——人——!陪我度过多少夜……”
自此以后去ktv,朋友们说张呈来露一手,我说来先别让我露了,雷淞然这三板斧今天必须狠狠展示来。
世界这么大,朋友这么多,我却只觉得我跟他,我们俩是一个阵营的,我唱就是他唱,他在就是我在,有天我喝醉了,迷迷瞪瞪抱着啤酒罐问雷淞然,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雷淞然琢磨一会,把脑袋转过来很认真地看我:“你看我头怎么样,圆不圆?”
我:“挺圆的,咋了。”
雷淞然何止头圆,雷淞然脸是圆圆的眼睛是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他整个人就是圆形拟人体。
雷淞然:“说明咱俩投缘。”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到抱着他捶。
什么破梗,烂梗,李诞听完都要气死了。
但是,由雷淞然讲出口,还是好好笑啊。
我们俩习惯了同一个阵营,我们的朋友也习惯了我俩是一个阵营的,一般见着雷淞然了就在后边找我,五分钟内能找着,见着我了,那雷淞然指不定在旁边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呢。
有回一块出去喝酒,雷淞然那天熬夜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困得要命,喝了几杯倒在我肩膀上眼睛就眯上了,我说那他剩下的份我全替他喝吧,周围人嗷嗷叫,不是,这样有啥可叫的,被我的人性光辉感动了,我看着他们怪笑的表情,总觉得不对,我旁边一位女性友人感慨了一句:“你俩感情真好啊。”
我发誓我当时就像个呆头鹅一样看着她。
“别管他们,他们私下嗑你俩cp呢。”她随口道。
什么玩意儿?谁cp?我,和雷淞然?我简直怀疑我耳朵坏了,人类的女孩啊,这是人类的语言吗?
“别瞎说,我俩都是直的。”我信誓旦旦。
雷淞然似乎是觉得靠得不舒服,在我的肩膀上稍微动了下。
“我也没说不是啊。”女孩笑眯眯地说。
一杯酒下肚,喝得我脑子晕晕的,这点小事登时被我抛之脑后,大家开开玩笑,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和雷淞然清清白白,也不怕大家闹。
只要小茜不误会就好了。
小茜是我那时候暗恋的女孩,同学院低我一级的学妹,迎新晚会上她长发飘飘,娉娉婷婷地走上台来,我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那一整场晚会我眼睛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站在舞台中央,像在发光。
我太激动了,使劲使劲抓住雷淞然的手,他也没喊疼。
我说兄弟,我要追她。
雷淞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下,说,你加油吧。
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雷淞然说,大概吧。
大概,大概是个什么意思呢,是他象征性的支持我一下,还是我追到学妹的机会很渺茫,我没好意思再问,那段时间我跟雷淞然的沟通不如以前频繁了,因为我忙着为手机里学妹匆匆敲下的一句回复伤神。
她说谢谢,谢谢是什么意思呢,是单纯感谢,还是借礼貌的感谢拉远我们的距离?
她说她要去吃饭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单纯想说自己要吃饭,还是不想搭理我了呢?
她给我朋友圈点了个赞,可是我这张照片拍得不是很帅啊,她是觉得我拍得好,还是觉得我很搞笑啊?
唉,唉。
天啊,我感觉我的眉头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雷淞然照着我的额头扇了一巴掌。
我:“啊???”
雷淞然:“不是,有苍蝇。”
好吧,我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现在我有更放心不下的事情。
雷淞然:“别瞎琢磨了,先吃饭。”
我苦着脸说:“我吃不下……唉,小雷啊,这个是爱情的苦,你没有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
从我认识雷淞然开始他就总是跟我待在一块,要不就是跟他的其他球友待在一块,没听他提起过哪个特别的人。
“谁说我没经历过?”雷淞然随口道。
我睁大了眼睛:“你谈过?”
“……没有。”
“那就是暗恋过。”
雷淞然好一会没讲话。
“算吧。”他答得艰难。
什么叫”算吧”呢?爱难道还有模棱两可的说法吗,爱情不是感受到心跳的同时就能感知到的东西吗?不过我没和他深入讨论这个,因为我有一件更好奇的事情——
“是谁啊?我认识吗?你之前怎么没提起过?”
好吧,说实话,我其实有点不高兴。他居然没跟我提起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瞒着我!
雷淞然:“……不重要。”
“那我就是认识了。”我敏锐地get到了他话中的真意,“谁啊谁啊,是咱们学院的吗,以前一起出去玩过吗,是xx吗,还是xxx,还是……”
“张呈。算我求你了,别问了行吗?”这句话雷淞然说得很慢,很疲惫。
我:……
我一下子怔住了。
确实是我错了,我不能这么打探别人的隐私,尤其是这是别人不想说的事情。
只是我原本觉得,雷淞然并不是我的“别人”。
“对不起……”
“没事,没事,咱吃饭吧。”雷淞然急急道。
我的暗恋很快告终,因为小茜很干脆地用短信拒绝了我,说是不想浪费我的心意,以及彼此的时间,不如早点说开为好,很抱歉但是她不可能回应我的心意,希望以后彼此都好。
她真是一个潇洒利落的女孩,我抱着手机,想到这个我的胃又开始疼了,我知道,胃是情绪器官。可能我确实还是,没那么容易放下吧。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我像个流浪汉一样蹲在树林侧边的角落里,这个季节这里路过的蚊子比人多,我知道,但是我没心去搭理,我忙着沉溺在我的悲伤里,拔也拔不出来。
然后有人把我拔出来了。
“张呈?你在这儿干啥,喂蚊子呢?”雷淞然说。
我哭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雷子呜呜呜我失恋了呜呜呜呜呜呜……”
雷淞然很好心地陪我出去撸串喝酒了。
我的泪水都能把整个城市淹了,雷淞然还是那样安坐如山,他一直是个很稳定的人,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世界末日来了,街上的人们都慌慌张张地去逃难,他也只会皱皱眉,啧一声,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席间基本一直是我在哭,我在说话,雷淞然陪我喝酒,话不多,只是偶尔我说“是不是我这个人太差劲了她讨厌我了”的时候才回一句,别说蠢话张呈。
“我真的很笨吗?”我问他。
雷淞然:……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可能智商上是有一些难言之隐,考试考到第四年才上心仪大学,面对别人的恶意刁难总是慢半拍,还傻呵呵跟着人家一块笑,雷淞然就不一样,他复读只复读了一年就考上了,而且他很机敏,虽然平时话不算很多,但是回怼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又快又准。我有点羡慕他。
雷淞然:“没有,别听网上那些智力测试瞎说。”
我:“我就没做那个智力测试!”
我:“……好吧我做了,但是做完它说要收费,我就没继续看了。”
雷淞然:“你看,你这不是很聪明吗?”
我觉得雷淞然以后的孩子会生活得很幸福。毕竟ta爹要求真的很低……
可能是喝酒喝上头,雷淞然也性情起来,拉着我谈天谈地侃东侃西,还好我们两个对什么国际局势都没有了解,因此没有和隔壁酒桌的各位政治家混为一体。
雷淞然喝醉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看起来简直像哭过一样。
他问我:“张呈,你能不能不谈恋爱?”
我说,啊?
朋友们,虽然我经常装傻装弱智,但是这回我不是演的,我真的很茫然,我就差把手指放在我嘴边然后疑惑地张大嘴了。
啥意思?我问。
雷淞然眼神短暂清明了几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然后他深呼吸三次,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因为你太帅了张呈,你要谈恋爱我根本找不着对象我都,我太羡慕了。”雷淞然开始胡言乱语。
我:“我帅吗?”
雷淞然:“重点是这个啊?”
我:“我就知道我长得很帅雷淞然你终于承认了吧!快快快再说一遍刚才那遍我没录下来!”
雷淞然让我上一边去。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放肆,笑得张狂,笑着笑着,终于笑不动了。
雷淞然的第一句话,绝对不是随便乱说的。
我知道,他这个人虽然喜欢满口跑火车,但是也不是会拿这种严肃的事情开玩笑的人,何况当时他的表情和开玩笑毫无关系,那是百分百的郑重、无奈,可能还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
为什么?
我酒后肆意撒野的脑回路触及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我很擅长装傻,也很擅长装聋作哑,原本我可以强行无视这点突兀和异常,继续和雷淞然相安无事地哥俩好下去,但是雷淞然没给我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喝多了,尤其是我,喝过了门禁时间,寝室回不去,雷淞然只好把我扛回他租住的出租屋。
在出租车里的事我毫无记忆,因为我真的睡着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雷淞然家侧卧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我很熟悉这里,没课的时候我经常溜过来留宿,我的骨头快要散架了,我想就这么睡过去。
但是这时,我发现我的床前有个黑影。
贼?小偷?杀人魔?我被吓得差点心脏骤停,还好那个黑影下一秒就说话了。
他说,张呈?张呈?
这是雷淞然的声音。
听到他的呼唤,我做了一个令我后悔终生的决定——假装没听见。
不知道小雷有什么事儿,我太累了,懒得动弹,实在不行明天再问问他吧。
室内安静了一会,直到挂钟钟摆的声音变得清晰,雷淞然再一次开口:
“其实吧,有的时候我挺烦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雷淞然其实一直很讨厌我吗!我大惊,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下一秒,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一个柔软的东西擦过我的嘴角。
我心脏骤停了。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吻。刚才发生了什么?雷淞然亲我了。不对不对怎么回事我压根没反应过来……
雷淞然喜欢我。
我的大脑还在抗拒,但是这句话哐当一下猛地砸进了我的心底。
可是,为什么?认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我大气都不敢出,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装作一具合格的尸体,生怕雷淞然看出破绽,万一被他发现,无论他是当场逃跑还是气得要掐死我,我们俩的友情都完蛋了,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幸好雷淞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在原地呆了一会,然后走了。
走之前,还替我关好了门,声响很轻。
我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喘气。
全怪雷淞然。我这一晚上是不可能再睡着了。
也许我弄错了?可能那不是嘴唇,而是羽毛,衣领或者什么别的材质相近的东西,我只是最近恋爱脑太严重,太缺爱,所以开始幻想自己的兄弟喜欢自己,天哪张呈,你对自己兄弟下手,你简直太可恶了,太脑残了!
我用被子使劲使劲埋住自己,闭上眼睛在被子里无声呐喊。
柔软的触感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苦笑了一下。
全是鬼扯。
好了张呈,那我们就,别骗自己了呗。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
那我要怎么办呢?我怎么可能承认,我最好的朋友,兄弟,师哥,对我有超出友谊的感情,我明天要怎么面对他?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雷淞然为什么会喜欢我?有什么契机,什么起因?
我抓狂得快要崩溃了,我拼命地拉扯自己的头发,但是就和面对我的高数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我不能拿刀逼迫老师告诉我正确答案,这是舞弊,我也不能拿刀逼迫雷淞然告诉我正确答案,这是不打自招。
雷淞然明显没想告诉我。他平时做事坦坦荡荡,喜欢跑火车但是重要的事情上从来不撒谎,一方面是为人诚实不屑于撒谎,一方面是懒得费心撒谎,只有这件事他一直瞒着我,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现在去和他摊牌,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我只能瞒着他。
张呈,发挥你x大陈道明的技能的时刻到了。
第二天,雷淞然推开厕所门看见我在里头洗漱,吓了一跳。
“原来僵尸也要清洁牙齿啊。”雷淞然说。
想说我黑眼圈重看起来憔悴邋遢就直说呗。我勉力翻了个白眼。当然效果还是很显著,起码比雷淞然显著。
“比不上你,在哪家吸人精气了啊这么精神。”
雷淞然倒休息得很好,把我的心全弄乱了还在那里幸灾乐祸地笑,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我昨夜经历了怎样的忧伤。
“你上午有课没?”
“没有。”我说。
“哦,那你记得回去补个觉再出门,我怕你吓到路人。”
我:……
诶不对啊,是不是有问题啊,雷淞然这是真心喜欢我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雷淞然笑眯眯的。“洗漱完出来吃早饭,给你买了你们广东的特色小吃。”
我叼着牙刷兴冲冲出门一看,一盒光鲜亮丽的蛋肉肠粉,上头还铺着层剁椒酱。
“就说这个不是小吃是主食啊雷淞然!”
接下来的一周,我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与雷淞然的见面。
没睡好鞋不行天太热心态不行手气不好黄历说今天不宜出门全球变暖冰川融化俄乌战争巴印冲突美国又加征关税了总之我就不来了。
对此雷淞然的点评是:明白,下回找老师请假理由从你这儿抽一个。
倒不是我不想他,自从篮球场英雄救……帅之后,我就没有和他分开超一周过,去年过年雷淞然揣着个兜就来找我去广州阿那亚溜达,前年过年我在他家包了堆露肚皮的饺子,一下锅全煮成面片儿汤,被雷淞然嘲讽,还好燕子姐向着我。见不着雷淞然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是有些事儿我没琢磨明白我不敢见他,我怕一秃噜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我们大学这几年的情分就真的完了。
雷淞然……在那个夜晚之前我从未察觉过他的感情,他对我的态度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变化,一直是那样,淡淡的,包容的,他没说过什么煽情的话,也没做过暧昧的事,所以他喜欢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是我想不明白。再说了,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穿越到过去,阻止他喜欢上我吗?太扯了。
那我该怎么做?在他面前反复暗示自己是一个纯粹的直男?兄弟们666,发财的小手举起来,包的呀哥们儿,咱俩谁跟谁啊,难绷逆天闹麻了,孩子你无敌了,这样雷淞然就会相信我是一个直男?
对,他不仅会相信我是直男,而且还会立马删掉我这个直男的微信。
肯定不行啊!我绝望地又一次摧残起了我可怜的发际线。
再说了……雷淞然不是一直知道我是个直男吗?
要是有的选,他难道就希望喜欢上自己的直男兄弟吗?
我心里忽然难受起来。其他事情,雷淞然都可以告诉我,我都可以帮他分担,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起码可以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喝啤酒,痛骂那些折磨他的事和人。
只有这件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把自己从椅子上滑到书桌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雷淞然,雷淞然,唉。
愁死我算了。
一周之后,共友约我出门吃饭,说是雷淞然也在,我没拒绝。
席间众人贴心地将雷淞然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我来的有点迟,只剩这么一个位置。
雷淞然的余光一直注视着我,我先前没察觉过,也不在意,但是现在他哪怕在我背后盯着我后脑勺我也有所感应,我假装对桌上那盘毛豆充满了兴趣。
然后夹十颗掉了五颗。
雷淞然乐了。
“说真的张呈,”他语速不快,“你这几天到底忙什么呢?”
我早就准备好了理由,此时流利地背了出来:“哦我啊,我前几天失恋太伤心了压根连门都不想出灯都不想开,没好意思跟你说。”
“哦,我还以为是……”雷淞然点点头,“我对你做什么了。”
我手一抖,又掉了一颗毛豆。
对不起毛豆,没能让你们走完食物的一生,是我失职了。
“瞎说啥呢,你能干啥呀!”我打哈哈。
好刻板的糊弄!
“啧。”雷淞然顿了顿,“上勾拳下勾拳回旋踢来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下?”
“那你就是纯想揍我啊你!”我立马顺杆爬。
雷淞然哈哈哈地笑。
呼。我回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也不知道雷淞然信了没有,不管怎么说,今天这番算是糊弄过去了。
雷淞然大概是没起疑心。在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该说说该笑笑该嘲讽嘲讽,只有我一个人对着他忽然搭上来的手靠过来的身体胆战心惊,怕他瞧出破绽,想躲又不敢躲开。
算了张呈,就当脱敏训练了,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战士,你拥有无法动摇的钢铁意志,你会通过名为“雷淞然”的考验,加油!
“张呈你燃什么呢?”朋友疑惑道。
“哈哈,哈哈。”我挠了挠头。
但是,雷淞然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我还会思考这个问题。
初中那年有女孩给我递情书,一书包的情书被我爸发现,我爸难得做了回平等的家长,语重心长和我谈心,说张呈啊,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爱是人类语言中宽广而又深邃的概念之一,爱情是爱,亲情是爱,友爱是爱,人类守望相助共同结成一个地球村也是爱,爱是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生发于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之间,甚至是人与物之间,有多少人拥有它,就有多少人渴望它,它不是我能三言两语说清楚的东西。
于是我很惊恐地说,爸,我不知道啊。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我的意思就是,以前有很多人给我写情书。
诶,不要骂人呐。
我并不是没有收获过爱,相反的,在成长路上我收获过很多人的爱,我也不缺乏配得感,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非有一天我变成众矢之的,变成别人肆意攻击发泄情绪的靶子,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失去被爱的自信,但是雷淞然爱我,这件事还是令我惶恐了。
我觉得雷淞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我嘴上从来没这么说过,但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看起来有点高冷有点寡淡,但是其实稍微和他聊两句就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细心善良,关心朋友的人,他很仗义也很有责任心,答应了的事情就会不遗余力去做,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很懂生活,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知道该如何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活着,他有爱自己的心态,也有爱别人的力量。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他,是应该配一个同样很好很好的人的。
但是这个人不应该是我。
我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但是不是在一起;我想拥抱他,但是不想接吻;我想和他在一个城市工作,最好还能做同事,上班一起吐槽老板下班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聊什么都行,我还想和他住同一栋楼,但不是睡同一张床。
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我需要做出行动。
寝室的床不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那天晚上我搬出小板凳坐在阳台上吹了一夜的风,冻成傻x了才把这问题理出点头绪,结果第二天华丽丽地被38.5的的体温击倒,随手发了张体温计图片,说要请假的随便拿我不收版权费,有人表示礼拿谢谢楼主其余人自避一下,也有不少善心的朋友在底下或者私聊里关心我,至于我,我给点阳光就灿烂,看到有人陪我聊天又来劲了,趴在床上堵着鼻子哒哒哒打字。
哒哒哒,门被敲响了。
我耷拉着拖鞋跑去开门,看到一张熟悉的包子脸。
包子,不是,雷淞然拎着一袋子药从我身边挤进来,进了门就要烧水,一回头看我还傻站着,又把我摁回床上。
老实躺着,打劫的来了。雷淞然说。
大哥你你你要啥啊我没钱了,我这个月生活费就四百了。我说。
坏了,雷淞然不会要劫色吧。我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雷淞然对着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哼笑一声。
没事儿,你人虽然没钱,但是拆开来就很值钱。
哦哦不是劫色是贩卖器官啊那就……不对哪里值得庆幸了!
雷淞然没搭理我这一惊一乍的,刚好水烧开了,他冲了两包药下去,端到我面前,我赶忙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把滴水不剩的杯子交还给他。
烧的怎么样了?他问。
天哪,乍一听还以为我是个烤烧鸟的。
我艰难地回忆了会儿,上一次量体温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前了,不过雷淞然显然没这个耐心,他直接凑过来——
短暂的,我又一次失去了片刻的呼吸权。
然后把手放在我额头上。
挺烫的,早知道带个鸡蛋过来,我喜欢吃溏心蛋。雷淞然说。
病中的我顽强地冲他翻白眼。
雷淞然在我床边坐了会儿,期间我室友陆陆续续回来,同他打招呼,半个招呼还没打完就被他嘘住,于是大家纷纷噤声。
雷淞然在,我的床位就更狭窄了,但是我反而更加昏昏欲睡,明明心里还在惦记我和他的问题,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陷入梦境,彻底陷入沉眠之前我好像把我心里的话问出口了,因为雷淞然那双睁不大的眼睛居然睁得圆圆的,但是我没听到他的回答,便失去了意识。
我说的是,雷子,咋一直不看你谈恋爱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物色一个呗?
我不知道雷淞然是不是gay。
呃,准确来说,我的意思是,他究竟是一直喜欢男孩,还是之前就喜欢女孩,只是我的出现是个意外?
如果是前者,那好说,我上小蓝,小红,我物色,我私信,我今天生拉硬拽也要给我兄弟挑出一个如意郎君来;如果是后者,也不难办,他本来就喜欢女孩,我把他推回正轨不就行了,为了兄弟这个红娘,我干了!
彼时我的思路很蠢,也很简单,他有了新的喜欢的人,那我们不就能退回到好友关系了?我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幸福人生,若干年后也许这桩心事也能坦然说出口,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计划执行起来只有一个问题:雷淞然是人,又不是游戏,不是我开个游戏修改器就能改变的。
当天雷淞然的回复我没听着,于是后来我又暗戳戳问了一次,雷淞然盯着我看了一会。
你是不是收表白墙上谁的钱了?他问。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连声否认。我这完全是为了兄弟未来的幸福啊!
哦。雷淞然说,我喜欢男的。
然后呢?
然后到你的回合了,快打,下把我觉着我能把那红球给它干下去。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么淡定吗老师?
雷淞然把杆往外一搁。啥意思,你歧视同性恋啊?
这怎么可能呢?但是,我憋得整张脸发烫,我还以为你要整点心路历程然后我再来点理解支持咱俩对着痛哭流涕什么的……
多余那套,行了,打球。
打着打着,我忽然又想起来,雷淞然还是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对了小雷,那你们gay一般是怎么找对象的?
一般在春天的非洲大草原上找。雷淞然面无表情道。当然是异性恋怎么找就怎么找了,课堂上工作中休闲中,球场打球餐厅吃饭酒吧喝酒,看对眼了就加个微信,不都这样吗。
酒吧?我下意识道。
张呈你那灯红酒绿的基因发作了啊张呈。
我这辈子去过很多酒吧,清吧,夜/店,酒馆,鸡尾酒廊,livehouse,现在,终于补齐了我酒吧征战之旅的最后一环。
gay吧。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雷淞然已经在吧门口等我,还是鸭舌帽卫衣工装裤三件套,双手插兜侧着腿倚在门口姿态十分悠闲,侧耳一枚耳钉闪得炫目,从我下车到走到他身边这一段距离,两个男人和他搭讪又默默离开。
对啊,单左耳耳钉是gay的标志,我之前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雷淞然看我近前,眉头微微一皱:你这什么打扮?
我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装束:……T恤在衣柜里叠放了一年,好吧,是有点皱啦。
不是,我没说这个,广东人。你背个大书包来干啥?
我挠头:特惠快车司机来得太快了,我一时心急就,这样了。
我穿什么其实没关系吧,反正此行是来给雷淞然找心仪对象的,谁在乎红娘穿什么呀。
特惠快车……雷淞然可能是被我无语到了,但是没再说什么。算了,咱俩快进去吧,大学生。
来之前我也是做过工作的,在网上严格检索了一番信息才选中这家店,确实没有网上的博主vlog里其他部分店那么直白,走进去一看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其实和我之前去的吧差别不大,只是性别比有所差异。
至于雷淞然,他从一开始貌似就没有多少积极性,更像是被我拉来长见识的,但是直男拉着gay来给吧长见识这听起来太奇怪了,还是回归相亲主题吧。
端着酒杯,我们俩漫无边际地聊天。
我和雷淞然的话题通常没个定数,想到什么说什么,很没营养很没价值,可能上一句还在聊模拟软件炒股亏了多少,下一句就变成了地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fbi聆听我们说话1小时就会获得毫无收获的一小时,但是话题的两个发起者还是乐此不疲。
说着说着,我的面前忽然多了杯酒。
我没点第二杯啊?我疑惑道。
这是那边那位卡座的先生请您的。酒保表示。
啊?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年龄大约三十上下的眼镜男正端坐在卡座上,见我看过来,还笑眯眯的挥了挥手。
雷淞然面色不善地抽走那杯酒:不用了,让那位先生自己喝吧,我看他看起来也挺渴的。
大家应该都看过那种娱乐新闻,某演员回忆入行生涯,表示当年只是陪朋友来面试,顺便自己试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就被选上了。最后他们都这么说。
你打算竞争面试上岗当gay?雷淞然估计有点喝醉了,眼睛眯起来一点。
其实你这款在圈内是个小热门,按照他们的判断标准应该算猴,还是少见的只做top的,私信会爆炸,一堆人给你发图片,当然其中有些可能不是很雅观……雷淞然被自己呛到了一下,紧接着便笑起来。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这些人都和我毫无关系,我不在乎他们,只是面前的雷淞然令我很不安。
雷淞然抬手戳了下我的嘴角。
张呈,我问你,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说过了,给你找对象。
雷淞然像往常被我戳中笑点一样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他笑不动了,于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了。他说:
张呈,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脊背僵直,如坠冰窟。
那天雷淞然没等我,他总是一身轻便,钥匙牡丹身份证都装在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口袋里,他想离开我甚至不需要收拾东西的时间。
我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追出去。
张呈,在gay吧门口拉拉扯扯很好看?
……对不起。我说。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是我本能觉得我应该道歉,不然我就会失去他。
别总是道歉,我不喜欢听你跟别人道歉。雷淞然皱眉。
我下意识又想道歉,好险憋住了没开口。
我不是,不是想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我就是觉得……
把我的喜欢这个包袱甩开了就可以放心大胆继续和我做好兄弟?雷淞然好像是被气急了,说话语速都变快了,我对你,爱情和友情一直是混在一块拆不开的,我对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习惯相处的那个我就是喜欢你的我,张呈你别装傻了行吗?
我快钻到地底下去了。那你,我,你第一次见我那时,你……
雷淞然不想再和我说话了,我怀疑他现在觉得我是个弱智白痴,正好这时候他打的车到了,他狠狠白我一眼,转身走了。
轿车门丝滑关闭,下一秒,豪华六座轿车扬尘而去。
天啊,为了快点摆脱我,雷淞然打了专车。
雷淞然把我拉黑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雷淞然有点像小老鼠,小身体大能量,蓝条高红条低,有劲儿的时候比谁冲得都猛,一累了就待机消失,躲回自己的鼠洞里睡大觉,这话可以跟他说,但是他一定会说我是广东飞天蟑螂,我太怕那玩意儿了,还是不说为好。
比如这回,他就是又躲进他的洞里了。
前头说过,他在校外租房,一个人住,把指纹锁上给我留的指纹删了密码换了,我就进不去他的世界了。
也不能在门口一直守着,否则邻居或者外卖员会报警。
大四的他忙着找工作找实习,本来也没多少时间更新他的社交媒体,现在网上见不着线下见不着,我和他见面的路算是被堵死了。
我在网上查了一小时的“惹怒了朋友该怎么道歉”,搜着搜着,瞥见对话栏,忽然有了主意。
诶,雷淞然好像忘了在小红书把我拉黑啊。
寇:🔗.道歉信1.0
寇:🔗.道歉信2.0
寇:🔗道歉信10.0
寇:张呈你到底要干啥?
寇:这东西为什么能迭代到10.0,你要道歉啊还是卖iphone啊?
我:小雷你终于肯理我了!
寇:我没说我要原谅你吧,你赶紧把你主页那十封道歉信删删,太丢人了,没看都没流量了吗压根没人点赞
寇:你不是颜值博主吗,不还拍变装吗,别给自己主页整乱七八糟的
我:因为我是仅你可见啊,这么郑重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寇:……
寇:你别整这个,你干脆让豆包一次性生成十封道歉信打包成文件夹发我得了
我:这都是我自己写的啊
“对方输入中”的标识闪了前前后后有一分钟。
寇:有的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张呈
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不这么做,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雷淞然很擅长躲,如果他真的要藏起来,他有办法让别人都找不到他,以前我不是别人,但是如果他下定决心跟我掰了,那我就是那个别人。
我这个人有点煽情障碍,平时可以侃侃而谈,但是要对着亲近的人吐露心声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很想告诉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珍惜你,我不想和你走散,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好兄弟,但是我怎么都讲不出口。
快,说点什么,张呈,再挽留他一次,你不最擅长努力吗,再努力一把啊,不然,不然……
我的手在抖,打五个字错三个字,眼泪噼噼啪啪地掉在手机上,于是错字更多了,半天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寇:上来
寇:别蹲在我家楼下哭了,怪丢人的
我们和好了。
我非常、非常开心。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过什么给雷淞然找对象之类的鬼话,并且假装不知道我好兄弟喜欢我这回事,我和雷淞然默契地保持着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俩谁也不说的状态。我想时间总有一天会冲淡一切,连不少夫妻都会面临七年之痒的倦怠,何况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有天我没忍住,试探性地问我的朋友,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明知自己的好朋友喜欢他,但是却从来不表态,还继续和他做朋友……
渣男!那不就是贪图人家对自己好又不想负责吗?朋友立马道,你认识的哪个人是这样的?
我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雷淞然嘴上从没说过什么,一直是我背地里一个人一惊一乍疑神疑鬼,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其实早就已经放下了,只有我还困在这段单恋漩涡里,但是我不敢问。
倘若故事以这样平平淡淡的方式收尾,应该还算不错,缺乏戏剧冲突,拍成电影电视剧没几个人看,却有不少自己才能体味的小幸福,百分之六十的人的生活其实就是这样过的,剩下百分之四十可以分为非常幸福,非常痛苦,非常疯狂,以及非诚勿扰。
就这样继续下去吧,轻松而平静的日子,最好到了八十岁,我还能和雷淞然一起打台球,希望到时候我还能拿得动那把他送我的豪华球杆。我诚心祈祷。
很明显,老天听见了,它拿起了那把球杆——
然后狠狠给了我一下子。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罪有应得。
这一年,我们部门招新,其中有位学妹,阳光开朗,外向热情,几天时间熟络了全部门上下,是个话痨,总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似乎经常在各种地方碰到她。等我后知后觉,她已经占据了我闲暇时间的一半。
另一半时间的占有人坐在我对面吃饭,优雅地拿起纸巾——我的——擦嘴,并优雅地夹走了一块驴肉火烧——我的。
她喜欢你,我以为你早知道。雷淞然说。
没人通知我啊。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张呈。
我知道,雷淞然正在看着我。
而我没有回答。
雷淞然听懂了,所以他说,去吧张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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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张呈。雷淞然说。
面对水的流向,他尚且可以修剪堤坝、开挖河道,面对心的流向,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对自己也是,对张呈也是。
倘若有选择,他不会喜欢张呈。
张呈这个人,脑子一会灵光一会笨,嘴巴贱兮兮喜欢怼人喜欢吐槽,真被人欺负了反而道歉,超级感性生物,脾气好过头,装傻本领差到家。谁喜欢他简直是自找苦吃。
但是张呈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吧,他为人很善良很真诚啊,像个小太……大太阳一样,总是热情地鼓励支持别人,谁需要帮助来找他他都第一时间响应,而且还能敏锐感知到别人情绪的变化,他不总是第一时间get到你不开心吗?
……也是啦。
雷淞然:……
他就多余自己跟自己吵架。还是少看点恋爱脑帖子吧,他怀疑他吃瓜给自己脑子吃出毛病了。
他一般不爱夸张呈帅,怕此人飘飘然了,又跑去油菜花田里拍什么变装视频,虽然那条视频是他所有视频里最火的一条,但是雷淞然压根不敢看完。不过说实在话,他确实觉得张呈长得帅,要是非得从身边人里选一个,他希望长成张呈这样。
第一回见面,他就这么觉得了。
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雷淞然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对头回见面的学弟产生好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就是个俗人,有点七情六欲有什么大不了,他又不止喜欢学弟,还喜欢侯亮平呢,好感只是好感,就像埋在土里的幼苗,没破土之前从外观来看和不存在没什么差别。
但是禁不住有人一直往上头浇水照日光。
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树苗已经拔地而起了。
他抬头一看,豁,橡树,还挺文艺。
张呈的眼睛太亮,和他对视要小心灼伤,那就不看眼睛,但是和人说话不看着别人不尊重,那就看着嘴巴。
看着看着,不小心就亲上去了。现在就是很后悔。
也不知道是后悔鲁莽了不该亲,还是后悔只亲到嘴角。
现在想想,张呈的态度就是自那之后变得不太对头。
雷淞然没有细究过后悔不后悔的问题,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是幻想就可以改变的,他更愿意注重当下。而当下就是——
朋友圈页面冒出个红点,双弹瓦斯和小次郎又发新动态了,他点进去一看,一张合影,两个人。
雷淞然点了个赞,没仔细看底下的满满祝福,顺手把手机关机了。
他知道他和张呈之间终有一别,张呈傻乎乎的没意识到,但是他早看明白了,家是最小单位的社会,配偶父母子女是人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这里头横看竖看,没有哪里写着朋友。
重色轻友是笑点,重友轻色是“博主要不再仔细看看呢我觉得他们两个其实已经出轨了”,异性恋的两个异性走很近会被认为两人是一对,同性恋和异性恋的两个同性走很近对方会说“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我啊”。时代和观念将恋人放在友人前头。
但是他想占据张呈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现在他们都还没毕业,当然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耗在一起,但是以后呢,等张呈的时间被工作切掉一大块,被爱人切掉一块,被孩子切掉一块……他还能像现在这么泰然自若吗?
雷淞然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睛。
这两天没休息好,心脏不太舒服。北京这两天太热,他想回沈阳避暑了。
雷淞然拍毕业照的那天,张呈去送花了。
张呈:你这身好看。
雷淞然:是吧,低薪换的,下辈子别学文科了张呈。
张呈:啊啊啊啊啊雷淞然你别说了!
天太热,雷淞然把学士服一脱,张呈很自然地接过,两人在林荫大道上漫步。
这里栽了一大片梧桐,秋季叶子全都变成金黄色,很是美观,冬季果子全都掉下来被行人踩碎,臭不可闻。但是现在是夏季,没有黄叶也没有果子,只有放眼望去满天的绿荫,增添丝丝凉意。
雷淞然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张呈说太好了我要来你们接待大厅猛猛蹭网猛猛和你联机雷淞然说胡闹呢那都是公家的再说上班摸鱼小心老板!张呈说行吧那我等你下班了再跟你打诶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要不我明年也去应聘吧雷淞然说别介怕你受不了我们公司可冷了。
冷?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吗?
雷淞然笑了笑,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他坐上了回沈阳的飞机。
张呈走在路上,忽然觉得今天星空很美,拍下一张发给他看,发现自己被删了。
连同qq小红书dy围脖淘宝拼多多咸鱼钉钉网易云音乐全民K歌一起。
谢谢,认识你很开心,再见。这是雷淞然给他最后的留言。
什么小学生基本英语对话一百句。张呈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抹眼泪,他们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他不知道该怨自己还是怪雷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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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学毕业之后雷淞然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当中,他们本就不是一个系一个年级的,共友很少,长期不在一个ip也渐渐少了联系,少数几个知道他行踪的,听说是张呈要问都闭紧了嘴巴。
雷淞然成心躲他,他看明白了。这次不比大学那会儿,天各一方,人想散,那就真散了。
故事结束得太潦草,以至于张呈很长一段时间拒绝回忆与雷淞然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是他的台球杆是雷淞然送的,他的自行车后座是为了载摔伤的雷淞然装的,他手机的第二个指纹是雷淞然的,他一直在回忆的洪流里,他没有地方去。
等到他终于能够接受和释怀的时候,他和雷淞然分离的时间,已经比认识的时间还要久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雷淞然。
又一年秋天,银杏叶金黄得恰是时候,不少公众号都开始推送赏银杏秋游活动的消息,张呈在银杏林里散步,把落叶踩得嘎吱嘎吱响,他一向喜欢这样。
踩到第二十八片叶,他突发奇想,决定捡一片最好看的落叶回家做书签,他蹲下身去,眼前多了一双鞋。
张呈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瘦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雷淞然比刚毕业的时候消瘦很多,脸颊肉都没了,黑大衣,银边眼镜,一手插兜一手拉着行李箱,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人模狗样。
张呈站起来,捶了雷淞然一拳。雷淞然笑了。
二人这么多年的距离和隔阂,似乎也在那一拳里消散了些许。
这些年你上哪去了?
我在沈阳老家找了个工作,钱不多,主要是事少离家近。雷淞然说。
原来真是回家了。张呈心想,他原先考虑过要么去沈阳找他,但是沈阳那么大,他没记住回雷淞然家的路,也不能开雷淞然的户。
噢……我留在北京了,找了个证券公司。
挺好的。
尴尬的气氛在周遭蔓延开来,张呈没想过他们两个居然也会有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刻。
他有心想问一问雷淞然的感情生活,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心仪的恋人,又不知以何种立场开口。
反倒是雷淞然先注意到他的婚戒,大大方方开口了:
你结婚,咋都不跟我说呢?
雷淞然倒打一耙,雷淞然指鹿为马,雷淞然恶人先告状,张呈忍不住默默磨牙,深吸一口气,才道:
雷淞然,是你先删掉我的。
抱歉,当年太感情用事了。雷淞然只是道,那咱俩加回来吧。
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只有双弹瓦斯小次郎和大白鹅还是老样子。
张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找不到话题,雷淞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了如指掌的是过去的那个雷淞然,不是现在这一个。
张呈,我就是,碰巧路过,现在就得走了,还要去值机。
哦,哦,那你走吧。张呈下意识应和。
我……我就是公务出差,偶然被派过来谈生意,这笔生意做成就不归我管了。雷淞然没再说下去,但是张呈听懂了。
这只是,漫长人生当中两条线短暂至极的相交。
我知道,我知道,再见,一帆风顺啊。
再见。
说完这话,雷淞然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才拉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等一下,雷淞然。张呈忽然叫住他。
雷淞然转过头,他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怎么了?
你……你讨厌过我吗?
他们之间,有过爱,但是与爱相对的恨又太重,于是只有降一个等级,小心翼翼地试探。
雷淞然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下。
从来没有。他说。
打开张呈的朋友圈花了雷淞然一会儿时间,他的朋友圈永远对外敞开,他的心一直是这样澄澈透明,像一面黄水晶。画面一点点加载出来,像一幅画卷铺陈开,错过的多彩的七年就这样列在雷淞然眼前,他划到最底下,慢慢地读着,花束,小狗,戒指,头纱……最顶上他看见两张幸福的笑脸,于是他忽然也想要微笑,他知道未来他还会在这方小小的屏幕里看见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一副老花镜,他会目送张呈一路向前大踏步地走去,从母亲的臂弯,走到冰冷的坟墓,昂着头的,哼着歌的,始终无悔的。
祝你幸福。张呈的手机新增一条消息。
张呈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隐约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他一生中收获的最郑重的祝福。他回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金黄的落叶。
也祝你幸福,小雷。张呈认真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