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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我唱我自己的歌
Stats:
Published:
2026-07-13
Words:
8,8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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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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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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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呈雷】主角光环消失那一天

Summary:

我一无所有,我富可敌国。

 

第一人称一发完
音乐剧演员×电视剧演员,不严谨不考究。
往里塞了致死量的我的破包袱,可能还挺好笑的,可能。

Work Text:

1.

童话故事里王子选择公主,抑或公主选择王子,总少不了那么一个美丽的契机,俯下身去亲吻荆棘环抱的沉睡公主的那一刻,将水晶鞋穿进正确的脚的那一瞬,抛弃杀人的刀、在阳光里化作泡沫的那一秒,时间在此刻定格,摄影机推进,再推进,直至观众能够看清爱情如何在她们的眼睛里生发,伟大的爱在这一个瞬间隽永,伟大的镜头在这一个瞬间被刻进永恒里去。无论如何,要跌宕起伏,要唯美要迤逦,方才不辜负观众的电影票钱,和随风落下的几颗小珍珠。

于是我问张呈,那你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

张呈说,卡,导演停一下,王子服不要了公主裙不要了,拍摄地点换成篮球场,道具换成篮球,第一个镜头交给我,就拍我在球场上大显身手,吼吼哈嘿。

那我负责干什么。我说。

你当然是负责救我啦。张呈笑眯眯的说。镜头就给到你在高台上英雄救美——然后从楼梯上跌下来,摔个大马趴的那一下。

那就不对,那就是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帅。我的主角光环在哪里。

张呈还是笑,眼睛弯弯,没心没肺的样子。

很无奈,确实有傻子觉得这很帅。

更无奈的是,这居然是个真实的故事。

 

2.

2020年,我大学毕业,学业中不丢,工作没着落,唯一一份有保障的营生,回沈阳继承我爹妈和大姑二舅联袂创办的家族企业——雷氏澡堂,也因为疫情影响收入岌岌可危,我妈说儿子你混成什么英雄狗熊都没关系,爸妈永远爱你,这话我信了;但她还说找不着活没关系,戏剧和洗具也差不多,这话我没信。

我觉得我发展成今天这狗熊样有一多半和小时候舞着床单在家里偷偷模仿的电视剧动画片脱不开干系,故事里头的主角个个聪明勇敢有力气,为难他们的事一般持续不超过四十分钟,这一集遇到了困难,下一集就能全料理干净,所以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属于我的下一集到来,跳转键都要摁烂了,然后发现画面黑下去了,开始放片尾曲了。

我就这样失业了。

 

某个失眠的夜里我抱着手机开始查,北京常住人口有多少,两千一百八十九万,男性有多少,一千一百多万,其中青年男性有多少,能演戏的有多少,像我这么便宜好用的又有多少,我敲着计算器算,算为了排除竞争,我要砍死多少个操场的人,最后悲哀地发现,我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相对刑事责任能力的杀人魔的几率,也比我过五关斩六将变成超级无敌大影帝让陈凯歌给我让座张艺谋给我鼓掌的几率要高出不少。

失业的日子里我的精神确实很不稳定,家里预备着几把管制刀具,几个易燃易爆物品,还有一柜子牡丹香烟,随时有可能冲出门去危害社会,但是最后我也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这里是北京,二是因为张呈。

 

张呈和我念的是一个大学,读书时期是我们学校的小小风云人物,喜欢他的人很多,因为他长得帅,性格开朗爱交朋友,还很爱打篮球,讨厌他的人也很多,因为我们通常形容傲慢说的是用鼻孔看人,到张呈这儿就变得无比写实,因为许多人踮起脚尖撑死了也就到他鼻孔那儿。

我大学爱打篮球,是表演系前锋,他是对面音乐剧系中锋,起初我也烦他,觉得这人装高冷,爱显摆,音乐剧系赢了一场恨不得发个圣旨昭告天下,音乐剧的太子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多他这一个,后来发现音乐剧系被打成肉饼肉酱狗不理包子了他还是这么张扬,看来只是单纯的嗓门大。

以及可能还有点缺心眼。

 

篮球场上输赢是难免的事,何况大家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篮球健将,又不是十五万精兵打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年艺术歌唱家,一般战况也不会多悬殊,偏偏某回音乐剧队打嗨了,一点机会没给对面留,气量比眼睛还小的戏管师哥当即急眼了,张呈作为得分主力首当其冲,被推搡在地,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人这么高,骨架也不小,却生得薄薄一片,轻飘飘像秋天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下的一片叶。

今天没有我们系队的比赛,我原本只是来观战,见这情况也没法坐视不管,喊了声“你推什么呢!”就要往下跳。

 

如果故事定格在这里,或许还像一个我理想中的主角应有的故事,英勇的王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拯救了被恶人欺负的公主——尽管公主穿着篮球服,身高还有一米九。

但是下一秒,我发现以这个高台的高度,一脚下去直接跳进阴曹地府的速度比我跳到张呈身边要快得多,于是我退而求其次,从旁边的楼梯跑下来,只是跑得太心急,下最后一节台阶时不慎崴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师哥!!!”张呈大叫着扑过来。

这就是晕倒前,我视线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对于我来说,那只是人生中平平无奇的一天。

在毕业兼失业前,我都一直坚信我就是故事里的主角,我像每一个传奇故事里的主角那样行事,乐于助人,一马当先,我扶老奶奶过马路,我给路边乞丐钱,我帮过许多人的忙,大多数我已经不记得了,而他们自己可能也不记得,毕竟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的缘分也不过浅得像斜着身子过窄桥时的一次错身擦肩。

但是张呈的记性,似乎好得过了头。

 

那天我醒过来,脚已经不痛了,而手边卧了个毛绒绒的脑袋,发丝柔顺,看起来手感不错,我的手就这样下意识地放了上去,下一秒脑袋动了一下,一双大眼睛缓缓抬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张英挺的俊脸。 

师哥你在干什么?他问我。

我收回手的速度快得像有鳄鱼要咬我。

小心鳄鱼!

呃,这个我也很难解释,但是吧……

没事儿,师哥你摸吧!张呈突然表现得很爽朗,抬起我的双手往他头上放。我懂的,我也很喜欢摸别人脑袋,很舒服的,就比如说师哥这个头吧它……呃,它……张呈的声音越来越小。

要不咱们跳过这个话题吧。

谢谢,谢谢。

行了,不说这个,你来这儿找我干什么?

 

为了感谢师哥啊!张呈像许愿的虔诚少女一样双手合十。今天师哥对我的帮助,我打心眼里感激,我没想过那种情况下会有别的系的师哥主动站出来帮我,尤其是还害得师哥受伤,我心里真的真的很过意不去。我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师哥一个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就随时微信叫我,我随叫随到!噢噢对,我是不是还没有加师哥微信啊?

被那双含着笑意的狗狗眼热切地注视着,我也忘记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叮一声添加互发猫狗表情包以示友好一气呵成。这样的事情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做,我都不会先掏出手机,而是会先问问他,哎兄弟你是不是gay啊,但是这是张呈,对上他的眼神,拒绝的话总是很难说出口——像在虐待大型犬。

 

加上微信,张呈肉眼可见的高兴,他像献宝一样抱来了一个保温壶,硬往我手里塞。师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汤?

说起来,听说张呈是广东人,对煲汤应该有不少讲究……

盛情难却,我打开保温壶,舀了几勺,是玉米排骨汤,看着平平常常的,味道倒是很亲切,太亲切了,简直和学校一食堂一楼第三个窗口的汤一模一样。

师哥你这都能吃出来?太厉害了!

……原谅我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这小子给我洗手做羹汤了,看来只是与篮球场地面脸贴脸摔得眼冒金星之后迸发出的幻觉。

挺好,谢谢你,张呈你是个好人。我由衷地说。

 

张呈真的是个实在人,在我的脚伤痊愈之前,他都严格且完美地执行了接送我上下学的任务,每天早上九点半一辆自行车准时在寝室楼门口出现,一双钻石一样的大长腿蹬着自行车穿过柳叶弯弯的石桥,载着我从南区到北区,从教学楼到食堂,那年我大二,在那之前表白墙校园论坛还能看到我的身影,在那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异性或直接或间接来要过我的微信,某回喝酒我和朋友还谈起这事儿,她很淡定:这很正常,因为我们当时都觉得你们是两个同性恋,天天在学校演给子版微微一笑很倾城。

啊把张呈比作杨洋老师吗,这也太抬举他了吧。

这是重点吗!

 

 

yes and之神希望在人间找一个代言人,于是问湛江妇产医院是否愿意在1997年1月31日迎接一个新生儿,医院说yes,and,张呈就是这么来的。他的话又多又密,一个上午不说话能把他憋死,不过比起讲单口他明显更喜欢接下茬,也许湛江张妈妈怀他的时候听的胎教音频是奇志大兵。他欣赏我的每个冷幽默并且能够快速发散思维接下一句,被我逗乐了就使劲使劲拍大腿,我提醒他这么干骑车会不稳当,他表示明白,于是后来他改成专拍我的大腿。

说实话,挺疼的,这小子手劲真不小啊。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作为寒假太短,做期末周又太长,不过对于两个心思简单的大学生来说建立友谊已经足够。这一个月里我已经知道了他是独生子他爸爸姓张妈妈姓李小狗闷闷是美卡小粑是查理王贵宾手机尾号是9527身份证号是44080219980131xxxx快递收件人名是天童觉外卖收件人名是佐久早圣臣等等等等,已经充分具备了诈骗杀猪盘的信息条件,下一步就是把他骗去缅北电信园区天天打电话,但是我比较善,所以我只是拿他高中被爸爸骂了伤心欲绝离家出走发现身上钱不够于是出去了一个小时不到又悄悄溜回家假装无事发生一事嘲笑他并让他请我吃烧烤当封口费。

张呈说行,那你要请我喝啤酒。

我说明白。

吃烧烤的时候一起喝酒吧,喝完酒一起在窄窄的胡同里散步吧,散过步我送你到寝室楼下吧,明天也一块从寝室楼走到教学楼吧,我下课比你早、先去食堂占座吧,那图书馆的位置就由你来占吧,写论文的时候陪我找找资料吧,把你加进我的致谢名单里吧,毕业典礼的时候来给我送花吧。

毕业快乐,之后我们一起住吧。

 

 

3.

毕业头几年我还揣着点儿科班出身的傲气,有些角色不愿演,有些角色没得演,在疫情引发的影视寒冬里,谁也不能幸免,东北人也不比谁抗冻,那就只有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去撞,去试,在阳光旅店看朝阳,酒仙公寓看落日,来不及等回到家,就在地铁上站着打瞌睡,日复一日。

第一回去试镜前我提前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从形体、语调,到说话时眉毛扬起的弧度,练到面部肌肉僵硬,看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但是最后我发现我最应当练习的是如何在面试官聊天嬉笑嗑瓜子刷手机的时候坚持演下去,并在被匆匆打断的时候体面退场。对当时的我来说,偶尔能捡着一个有戏份的小角色已属天上掉双蛋培根火腿馅饼。有回某个民国戏的面试官,可能是来之前家里爸爸开着老头乐撞人了儿子弹弓打鸟被鸟啄坏了,一双吊梢眼里大写的不耐烦,上来先挑了一顿刺,从进门姿势到问候礼仪到今日穿着到简历格式骂得一无是处,说我既然没想好好当演员就趁早离开。

要走,自然没人拦着,但是就这么平白挨了顿数落,灰溜溜地从这里离开,我很难甘心。

 

能不能让我再争取一下,就一分钟,相信您会认可我的实力。

面试官上下扫视了我几眼,从鼻孔中发出重重的粗气,没有反对。

照电影电视剧的走向,接下来就该切主角的镜头特写,一束光打在面试房间正中央,悠扬的bgm起,我缓缓欠身,短暂地回忆了自己的前半生,闭眼,再睁眼时,已彻底进入了角色……直至我表演结束,大家还沉浸在这场精彩的演出中一言不发,我微笑着鞠躬示意,等待面试官的简洁而有力的最终裁决,他的话确实比我想象得还要简洁,他说:

 

 

滚蛋。

 

而且最后也没把简历还我。

彩印的,可贵呢。

 

然而面试角色只是万里征程的第一步,真正拿到了角色,问题才接二连三地浮现。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片场是草台班子中的草台班子。有时我忙前忙后,一遍遍重拍,急急地赶进度,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喝水,嘴唇干裂流血又干涸,所以唇炎一直也好不了。但更多时候我只是在等,一直等,等摄影等灯光等演员,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剧组的随意性和不确定性要求我既要像蒋龙的搭档一样有度,又要像一把好弓箭,知道何时放松,何时绷紧,但是绷到极致后,弦不会更锋利,弦只会断掉。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长跑冠军不从死刑犯中培养,教他在前边先跑一百米,行刑人们在后边追,若是没人追得上他,便免了他的死罪,如此培养长跑冠军岂不手到擒来。后来一想,如此我也可以算作是这个死刑犯,前头无忧无虑的二十二年是我自己跑的一百米,失业亚健康资金短缺是行刑人,持着房租欠缴通知水电费单医院处方花呗账单在后边片刻不停地追,追,而赛道漫长望不见尽头。

那怎么办呢?

朋友1说,与其抗争不如直接躺平,生活对我反复捶打我竟变成肉质q弹潮汕牛肉丸亚米亚米。

朋友2说,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回家回家回家是最好的礼物常回家看看哪怕给爸妈刷刷筷子洗洗碗。

朋友3说,那我套它一圈!

朋友3当然就是张呈。

 

 

 

我俩的合租是张呈主动邀请的,在他提出合租之前我一直在我姐姐家的沙发上睡,精诚所至滴水穿石,半年时间睡塌了一张沙发。影视寒冬对他产生了影响,但比我好点,对于这位热情外向的高精力人士来说,音乐剧这碗饭吃不上,他还可以吃电影的饭,网剧的饭,短片的饭;演员的饭吃不上,他还可以吃导演的饭,模特的饭,老师的饭,碳水天堂来了。

 

我俩的合租是张呈主动邀请的,在他提出合租之前我一直在我姐姐家的沙发上睡,精诚所至滴水穿石,半年时间睡塌了一张沙发。影视寒冬对他产生了影响,但比我好点,对于这位热情外向的高精力人士来说,音乐剧这碗饭吃不上,他还可以吃电影的饭,网剧的饭,短片的饭;演员的饭吃不上,他还可以吃导演的饭,模特的饭,老师的饭,碳水天堂来了。

 

搬家那天我拎个行李箱就来了,张呈大包小包爬了三次楼才把东西搬全,收拾了一整天,将小出租屋塞得满满当当,我一回头他居然在给餐桌铺桌布,我问他你买这么多小东西做什么,他忙活得一刻没停,高高兴兴地说,因为家就要有家的样子呀。

家……?可我心中的家在六百八十公里外,在森森白雪覆盖着的梦里,我们之间永隔着铁路局划定的九个小时的时差。

如果他不说这是家,我还以为这只是个暂时的落脚地呢。

 

过两天我去把咱俩毕业时拍的合照洗出来,就放在客厅电视柜那个相框里好不好?张呈边吃外卖边琢磨,拿着筷子瞎指挥,给自己说乐了。然后人家进来一看说哇,中戏冉冉升起的新星,和一个小唇炎男孩。

相处久了之后我发现张呈的性格有那么点儿贱兮兮的成分,具体表现在他喜欢夸张地说话,夸张地标榜自己,夸张地吐槽别人,但这种夸夸其谈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他就是在等别人反击,像一只叼着球哒哒哒跑过来要主人和他玩游戏的大型犬,戳他一下就倒在地上翻肚皮了,怼他一句他就高兴了,就发出爽朗大笑然后乐得倒在一边了。但是今天罕见地,我一点也不想反击他。

照片原图我有,等会我去楼下扔垃圾,顺便洗一张吧。我说。

 

 

 

4.

和张呈的合租像热刀切开黄油那样丝滑,我们没磨合几天便妥帖地契合成一块榫卯。我常常犯懒,而他恰好很勤快,所以我们的相处总以我使唤开始以他干活告终。譬如我在卫生间刷牙,噫噫呜呜地喊他,他便能从我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准确领会到我的意思并帮我去门口快递箱里拿来新买的面膜,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只有一件事他不愿替我做,就是帮我拿烟。

北京天气都干成什么样了,还抽,你要整死你自己啊雷淞然?

张呈似乎比我本人还要在意我的唇炎,一日三次耳提面命,饭否,水否,唇膏涂否。有回我在昌平拍了小半个月的戏,这么久没见着他,心里还有些挂念,风尘仆仆赶回来,结果刚一见面就被他跟捏鸭子嘴似的检查:雷淞然你是不是又没好好涂唇膏?

唔&#%@?!#涂了。

那就是抽烟抽太猛。张呈凑近在我脖颈边嗅来嗅去。你看你现在身上还一股子烟味!

错了,我那是被车厢里那帮大老爷们熏的。

真的?

是假的张呈一辈子开不上suv。

张呈大笑着推了我一把,又搂着我往回带。

suv没有,taxi还是有的,走吧走吧,咱俩回家!

 

没有特殊约定的情况下,我和张呈一向是在一张餐桌上一块吃饭的,先前没这规矩,直到某天我连轴转拍了几天夜戏回来,招呼也没打就钻房间里了,张呈也没打扰我,两天后他找不着扳手,给我发消息没人回,来敲我房门没人应,强行破门一看我还晕在床上,吓得不轻,自此他便立下了每天必须一块吃饭的规定。

吃饭,也没有什么可说,我们俩的厨艺水平可以说是小巫见迷你巫,一个一忙起来就自乱阵脚,一个太喜欢灵机一动往锅里放些菜谱里根本没有的东西,没炸掉厨房已算上天有好生之德,再加上在外头忙了大半天下来除了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动动手指都消耗卡路里,于是饭点每每有蓝黄橙制服神秘人士在我家门口匆匆来去。

月初,吃大闸蟹,吃铁锅炖,吃鹅肝寿司,月底,吃年轻二十年绝无预制菜,吃重生之我在北京卖热干面,吃赌上厨师职业生涯的炒面·炒饭·炒粉,吃得面有菜色,看张呈也像盘菜。

雷淞然你老盯着我干啥?

看你更下饭点。我顺口道。

张呈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回塑料盒里。

 

噢其实他的国潮黑色液体勺也掉进去了,但是声音太轻没人发现。

我后知后觉抬起头,发现张呈的耳根红了。发觉我看着他,他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直视我。我下意识也摸了摸耳根。

那就不对,你不该捧着脸臭美,说自己果然还是很帅吗张呈?

没人知道。接下来这顿饭,不知道在掩饰什么,我们俩一个比一个吃得快,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们进军吃播界也许更有前途。

当然也就是说说而已,后来我偶然刷到过张呈在剧团拜的师父的吃播视频,深感果然这样的人才是天生吃这一碗两盘三个电饭煲的饭的,像我俩那样吃个饭还唧唧歪歪眉目传情的,哪有人看啊。

 

当然外卖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吃的,特别是在某个夜里我俩相继急性肠胃炎被送去医院挂水,在相对着的病床上大眼瞪小眼(客观陈述)之后,张呈当机立断下单了一批新厨具,第二天我进入厨房,发现他正拿着量杯称盐。

盐这种东西就没必要这么严格执行了吧,看感觉来不就行了吗?我忍不住问。

你这个看感觉往番茄鸡蛋面里加荔枝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好吧。人在尴尬的时候会东张西望假装很忙,我有所体会。

 

当然刻苦的钻研也是有成果的,特别是对于张呈这种努力到老天都怕了他的人,一周后张呈扭扭捏捏,献宝似的端出一盘辣椒炒肉,我抱着公公为皇上试毒的精神试探着夹了一筷子。

?居然还挺好吃。

太好了!张呈闻言眼睛唰一下子亮了。

于是我们家接下来一周都在吃辣椒炒肉。我平生第一次知道辣椒炒肉除了可以做盖浇饭,还可以用来拌面,泡粉,炒饭。不管怎么说为了不打击餐桌对面这位亮晶晶的小厨神的积极性我还是照盘全收,后来同剧组人出去聚餐,有人提议点个辣椒炒肉,我摆摆手,怎么了?戒了!

 

 

5.

记得张呈第一回面上大剧场,整整开心了三天,在家里走路都带蹦跶,时常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傻笑,我也替他高兴,拉他出去请他下了顿馆子。于是张呈在精品兰州拉面店的窗玻璃边期期艾艾地掏出一张票就往我怀里塞,抿着嘴神情羞涩,仿佛守在走廊边给学长塞情书的学妹,虽然学长不接学妹的信学妹只会黯然离场,但是我不接张呈的票张呈会把我暴捶到地上。

我对了下时间,没有通告,答应他我会准时到。

但是,大家也知道,flag这种东西,立下了,就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演出前一天,我被临时通知衣服不接之前的戏,昨天的戏份得全部补拍,我还试图和导演沟通,听不懂听不懂,飞页快刀一样撒过来,收拾收拾穿上戏服干活去吧小雷子。

张呈很沮丧,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狗尾巴狗耳朵缓缓垂下去的样子。

张呈:好吧……

我:我尽量赶到,到时候给你送花。

我一下子被冲昏了头脑,当即许下承诺,也没细想到底来不来得及。古有他周幽王为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我雷淞然为美人(不一定)一悲狂赶ddl,兄弟,这把真拼了。

 

补拍的主要难点在于主演,据说他是同行公认的赌王,耍牌厉害,耍大牌更厉害,文戏嫌难背武戏嫌太累,翻脸骂人为难打工人像呼吸一样自然,早年我在豆瓣吃瓜还见过打工人吐槽这号人物,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转到我脑袋上来了。

男主着急,急着下班回保姆车上歇着,导演着急,场地租约快到期了多拖延一天都是烧钱,我也着急,我在这儿多NG一次,张呈便多唱一段,多NG一次他唱一段,呜呜啦啦,简直奏响了我命运的悲歌。

男主和执行导演吵架的时候我就在边上蹲着,脑子已经放空了,累,太累,连转眼球的力气都没有,忽然想起来放在平时这时候本该有个肩膀让我靠一靠,他身板很瘦,但肩膀还算宽阔,发尾是淡淡的海盐柠檬香气,和我的如出一辙,在他身边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肆无忌惮说怪话,反正无论如何都一定有人能接住我。

我忽然无比想念张呈。尽管我们只是一天没见。

 

于是隐隐约约心里浮起个念头:

我还欠张呈一束花呢。

 

为着这一个约定,我在地上扑腾扑腾了两下,大鲤鱼翻身似的勉强爬起来,往他俩中间一插,搓搓手,露出此生最谄媚的笑容:“两位老师……”

“滚蛋!”二人齐声道。

啧。

骂人的时候又一致对外了。

就冲这点,其实我觉得他俩挺般配的,cp感比男女主强多了。

但是这么一插科打诨可能确实还有些用处,很快二人便结束争执,重新开工了。

我搓了搓脸,觉得自己突然get到了我那个太监角色的表演诀窍。

 

 

下了戏我第一时间急匆匆冲去换下戏服,妆也来不及卸,拎上包就往外跑,似乎听见制片在后边说什么,对不住,听不见,拜拜咯您嘞!

我拼了命地往前冲,愈跑愈快,愈跑愈快,将一切都甩在后头,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上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奔跑,可能还是在大学的篮球赛,身为运动健将的光阴已从我世界里悄悄落山了。

司机的车刚一停稳我便拉开车门往里跳,司机都被我惊得猛回头。

“尾号9527麻烦您快点我这儿有急事!”

“得嘞!”司机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像骑着战马去营救公主的骑士。尽管这公主并不住在高塔里,身高还有一米九。

 

 

车还没停稳,我便急急忙忙拉开车门往下跳,差点被绊了一跤。大步奔跑的间隙我再次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十一点,赶上演出已经绝无可能。

狂奔的脚步停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也曾反反复复掏出手机看时间,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一结果,但是说不失望是假的,我也清楚张呈本人只会比我更失望。第一次在大剧场演出,第一次迎接那么多观众的目光,意义有多么特殊他最清楚,暗地怀着期待等着我到场见证他的人生第一次,却只能落空,这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我知道张呈不会因为这件事和我闹别扭,因为他清楚我是真的赶不及,倘若这件事还有半点可回转的余地,他都会冲我发脾气使小性子,偏偏被困在不同的舞台上,我们都没有选择权,除了苦笑着接受便再无话可说。

生活么,从没有给过我什么主角光环,鼓起勇气大步探出去,巴掌落在脸上的速度也只会更快一点,这是我早该明白的事。

深夜的北京冷得彻骨,奔跑带来的余温渐渐退却,寒意从衣缝里钻进来,又爬上脊背。

 

 

但是,但是。

在这寒夜里,有一缕极恬淡的花香钻入我鼻尖,我侧过头去,看见一丛毫不显眼的野花。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也不影响她静静地,兀自地开着。

还有一束花在等我呢。我突然想起。

 

 

人行道上忽得刮起阵强风,路上零星几个行人惊异地瞧着我,我顾不上谁谁谁的目光了,只有拼命地向前跑。冷风灌进胃,热气吐出来,嗓子火辣辣的疼,眼前的世界全都在高倍抖动,但是我兴奋极了,简直想要放声大笑。

我为什么而笑?眼前的,过去的,生命中的一切,究竟有什么可值得我笑的?我答不上来,但是也许,原本笑就是不需要理由的,在孩提时期我曾经那样放肆地大笑过,只是时间太长我自己也忘记。

我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赶到sd口时我仍在气喘吁吁,我手头有票,只是没有观看,不想妨碍正常sd的观众,于是在人群外围站着,望着。即便站得那么远,也依旧能清楚看见,这大概就是高个儿的优势,张呈在低头签名,一边笑呵呵地同观众朋友聊天,他旁边围了几位观众,人数不算多,但是对于新人来说已经可观——看来演出效果不错,我放下心来,决定在旁边等着,等他d完了再找他也不迟。

但是正在这时,原本松散的人群开始急潮一般往里涌动,尖叫声议论声频频,手机和相机被高高举起——主演出来了。

我对主演只是略有耳闻,原本是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在旁边瞧瞧,直到各处有几声呐喊传来。别挤了!别挤!

我心头重重一跳。

张呈被人潮推着搡着,瞧得出表情有些不安,他在尽力维持秩序,但是于事无补,在汪洋大海之中,身量再怎么高,也只是一截更长一些的浮木。

他这厢还在同观众说话,护着个子矮小的粉丝,下一秒,侧对着他的人还在不管不顾拼命往前硬挤,直直将他撞了个趔趄!

 

“别推他了!我说别推他了听不见吗!”

 

 

 

 

过了一小会,我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我喉咙当中发出来的。

张呈愣住了,他张着嘴,表情很像呆头鹅:

“师……师哥?”

命运的齿轮“咔咔”作响,严丝合缝地合上,四年前,四年后,一切竟然如此相似。我忽然觉得一切荒谬得令人想笑。在篮球场高台为他跳下来的那一秒,我从没想过今天。

这是巧合,又或许并不巧合,因为只要张呈还在那个篮球场上,我知道,我就会再一次……一次次为他跳下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抱在怀里的花束高高举起。

说好的,给你送花,没有食言吧。

张呈的眼眶红了,也许是要流泪,但拼命眨眼睛忍住了,而后他高昂起头,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明亮的微笑。

这笑容我当然也曾见过,就在那个平静的午后,我从梦里醒过来,发觉刚才球场上维护的小师弟,现在就守在我病床边上,轻轻握着我的手,而我愣了愣,没有松开。

昔年昔人,一切如昨。

 

 

 

这是北京最普通最平凡的一个冬夜,这是我的故事。我叫雷淞然,我的少年时代匆匆谢幕,我的青年时代一事无成,过去我期待的我幻想的都早已离我远去,主角光环只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场大梦。

但是,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大踏步,向我的全世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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