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端起水杯,装水,挤牙膏,吐出一口泡沫,司空见惯的日常,哪怕闭着眼睛我也能完成,但是难得有个对着镜子欣赏的机会一直不睁眼也太可惜了。张呈听完语气很诧异,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但是现在我照镜子看见的是你。这回他听完就不吱声了。
过了会张呈又问,那你现在照镜子还能看见自己吗?
我说不行,神本无相。
张呈又爽朗地大笑,爽朗地往后倒,他总是特别容易被我的话逗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在和平年代我们能不能做一对喜剧演员,我负责淡淡地讲些俏皮话,他就在旁边心无旁骛地哈哈大笑,笑到摄像机都装不下他。
这说明我大概还是有些喜剧天分,但是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赏识,不然我早该干到局长了,啧,这么一看还是讲笑话比较轻松。
最近头发有点长了,我也没去抓头,对着镜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抓出俩小揪揪。
雷淞然,这是啥啊。
这是哪吒。
我当然知道这是……好吧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扮哪吒啊?
不,现在扮哪吒的是你。我一本正经道。
这话倒也没错,此刻在我眼里,张呈正呆呆地举着自己的头发,俩重重的黑眼圈还坠在大眼睛下边,大张着嘴,十分呆傻的样子。
雷淞然你有病啊!张呈又急。
和我不一样,张呈是个喜怒全形于色的人,甚至有点太形了,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瞪,生气就骂感动就哭,警局里人来人往皆匆匆,人人带着体面的面具扯下来一层还有一层,只有他一个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跟个大太阳似的,全然不知道太阳的温度是能烫死人的。
那不能够,反正现在我照镜子只能看见你了,我想穿什么穿什么。
……行,你有本事明天,穿女装去!这句话张呈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还真在脑子里想了想,一米九二的大高个,骨架子也小不了,什么裙子能撑下这么个人。
侍应生装?网球服?学生装?职场OL装?婚纱?面前出现了张呈拽着身上的白纱一脸无所适从的模样,我猛地摇头,把这幅画面从我脑子里驱散了。
那不能够,太恶心了兄弟。
雷淞然你什么意思啊。
从哪天开始能在镜子里看见张呈,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前一天陪着几个商人还有刘思维那个老混蛋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起来头疼得要裂开,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一抬头就看见张呈没精打采地看着我,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起这么早啊,雷淞然你现在这么勤奋吗?
我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我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好似要将我过往二十余年吞咽的一切都呕个干净。
雷淞然!诶,雷淞然!见到我有这么恶心吗?!
张呈这个人遗传他爹妈,酷爱接话,话茬子密嘴还碎,变成我的幻想了也不消停,一天到晚在我边上絮叨,食堂菜怎么这么难吃是不是你味觉有问题刘局长老王八蛋又给你派活真是不安好心窗边花开了今天天气好好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万事万物都有值得他吐槽的点,絮絮叨叨,碎碎念念,简直比我这个活人还像活人,一个人就能上演一出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小雷,自言自语说什么呢,不会偷摸着骂我两句吧?
刘局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个信封。
哪能呢,我就算大半夜说梦话那也说的是领导您的英明神武啊。
这马屁刘局长还算受用,他呵呵笑了两声,冲我摇了摇手里的几封信,西卡纸,上开口,厚实挺括——多熟悉的包装。
看着挺眼熟是不是?我也觉得眼熟,可惜不是,唉,现在像张呈一样的警察可不多咯。装模作样地皱眉,装模作样地叹气,看来从未有人同刘思维说过,他的演技实在差劲得可以。
好好努力吧,小雷。临走前他按了按我的肩膀,带着愉悦的、尚未褪去的微笑。
呸。我啐他一口。
真没偷摸着骂我两句吧?刘思维突然回头。
没有没有,领导,别人不懂我您还能不懂吗?我瞬间换上笑脸,一口白牙朝外笑得无比谄媚。
我爸还说他擅长变脸,雷淞然你比他厉害得多啊。张呈又睁圆了他那双大眼睛。
通常来说眼睛大是可爱的象征,张呈眼睛大,但是眼白多眼黑少,不笑的时候眼神黑沉沉的看起来很唬人,一般人瞧不出这么副皮囊底下的人其实是个大傻子。
谁是大傻子了!雷淞然你瞧不起我是吧。
迫于生计,我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曾经无数次的扮演傻子,自以为轻车熟路手到擒来,但是真傻子和扮演傻子毕竟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真傻子认死理,又倔又犟,一条路走到黑,我就不一样,我圆滑,识时务懂变通,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当缩头乌龟。
所以现在我在地上,他在地底下。
雷淞然?雷淞然?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哎呀,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没真生气。
……你真没生过我的气?
好吧,也不是完全没有啦。张呈别别扭扭转过头去。你之前推三阻四不肯跟我一起查案子的时候我是挺生气的,但是现在都过去了,何况局长贪污腐败的证据咱们不是都查到了吗,马上天就要亮了!张呈几乎手舞足蹈起来,语气里满是欢欣。
天就要亮了……我喃喃着把他的最后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张呈挨着我坐下来,撞了下我的肩膀。哎,雷淞然,等这些事都解决了,你有什么想干的吗?
买旗袍裙,短裙,鱼尾裙,婚纱裙,挨个试过去。我毫不犹豫道。
雷淞然你神经病,你真拿我当换装游戏整啊。张呈又瞪我。
我点上一只烟,闻言又开始笑,笑得太厉害,止不住要咳嗽。
我内心期待着他问问我,为什么要买婚纱。别的裙子就算了,姑且还可以用雷淞然是个变态神经病女装癖来解释,但是想看自家好兄弟穿婚纱这正常吗,这就不对。
但是这个张呈什么也没问,关于这荒唐的一切,关于我们之间隔着的这一层纱,活人都没干成的事情,交给死人来办,也不合适。
张呈活着的时候简直像只高能量活跃金毛,一天二十四小时没个消停,这人考了四年警校才考上的经历给他整出心魔了,发疯般的想做个好警察,匡扶正义,为民除害,刚穿上那身警服那段日子,除了上班,他最常做的就是在大街上游荡,捉拿扒手枪手咸猪手本手妙手俗手,解决了一堆大麻烦,也给自己惹了一堆大麻烦,身上挂彩都是隔三差五的事。
第一回还龇牙咧嘴回来叫我小雷哥求我给他上药,后来都熟练了,直接进我休息室大喇喇往床上一倒,我给他拿绷带碘伏,他就把下巴往我肩上一搁,絮絮叨叨开始讲自己今天的经历,那段时间我倒倒左耳朵,是鸡毛和蒜皮,倒倒右耳朵,是芝麻和谷子,十分陈旧,十分新鲜。我接他两句话,他就忍不住要笑,人又风吹大片狗尾巴草似的倒下去,一下子扯到伤口,又开始哀嚎不止。
我高中同学给我寄请柬了。
他爷爷要结婚了?
你在说什么呀雷淞然。张呈又忍不住笑。当然是他自己要结婚了,特意邀请我去。
明白,还缺个花童。
哪有我这么高的花童啊!
那就是还缺根台柱子。
张呈大笑,扑过来要抓我新做的头发,跟伤患计较不是我的作风,我往旁边一躲,结果两个人直直栽在我那张硬板床上,重重一声响。
张呈你考虑过减减肥吗。我知道,我的腰明天肯定得多一块淤青。
张呈显然也很不好意思,他就跟只活蹦乱跳的超大型犬似的爱往人怀里乱拱,而狗的脑子显然想不到这个后果。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轻轻碰了碰我的腰窝,见我没什么反应,加了点力气,揉我被撞着的地方,他的体温向来比我高点,手掌心也是暖烘烘的。
我爸刚开始练翻跟头那段时间,不熟练,老受伤,我妈就这么帮他揉散淤血的。张呈枕在我肩窝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温热的体温和温柔的语气烘烤着我。其实我一直很向往像我爸妈那样的爱情。
到底什么家庭的爸爸会把翻跟头当兴趣爱好。我说张呈你先别揉了,我有点热,哦不是,我有点饿。
其实我知道张呈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想着我们的职业特殊,而且我俩天天在一块,人还年轻,时间还长,也不急着这一时。
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该急还得急,比如雷龙理发店的三折优惠券,比如高龄老人刘思维的年龄,比如我们。
后来等一切彻底解决了,我当上局长了,我也没去买什么婚纱,小雷可以不要面子,但是雷局长毕竟还是要点face。我去订了身好西装,量身定做,进口羊毛,凡立丁,花的是当上局长后的第四个月工资,前三个月的大概已变作受害者家属的口粮。
我穿上西装,站在镜子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打领带,我想起很多事情,比如第一回穿西装,我压根不会系领带,手忙脚乱,张呈一边嘴里念叨着要领一边帮我把领带系好了,完事问我会了吗,我试着系了一个,张呈大叫一声那就不对!师哥你手好笨啊,算了算了下次还是我帮你打领带吧。
我将领带绕过脖颈,从后往前,从里到外翻折一圈,将领带从成型的结里穿过,收紧。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镜子里,张呈身形挺拔修长,肩膀线条流畅,他正了正衣领,露出个无忧无虑的笑来。这么多年过去,食堂的菜都换了几版了,路边的野花都铲了,警局组长队长局长都倒过一茬又长出一茬了,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朝气蓬勃,眉目中闪着明亮的神采,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真正击倒他,仿佛他从来都不曾尝过失败的苦楚,和失去的绝望。
他笑着,冲我敬了个礼。
还是奇迹呈呈最好玩。我点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