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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一瞬间,昴意识到自己被丢在了一个地下迷宫当中。
——在最后的记忆里,他还和奥托一同坐在车上,结果因为偶然的绕路被卷入魔兽骚动,又在逃跑的过程中被传送进了魔兽的地下老巢。感谢在贤者之塔的经验,他对类似的地形还算熟悉。
嘛,既然只有自己和奥托,以这二人的运气,被卷入这种问题也是没办法的,昴想着。
——“唉奥托,看着你的脸我就感觉,我们似乎这一趟肯定会被卷入麻烦吧。“
——“菜月先生才没资格说这种话!!”
真是令人哀伤的言出法随。刚开始只是为了陪奥托去某个城镇进行阵营交涉,以及昴私心希望他能趁机放松一下。但显然,这个世界不太能让昴有一趟单纯的和平友好的短途旅程。
尽管还是觉得要是碧翠子在自己身边会好不少,但总不能连独自解决麻烦的能力都失去了。而且大概……比起自己单独战斗来说……多了个奥托吧。嗯。多了个很能活的家伙。
——实在不行,至少能在个位数的死归内部解决就行。
昴抚摸着臼齿里面的毒囊。——幸好这次带了。原本从帝国回来之后,他的毒药使用频率已经大幅下降,但在偶尔感到不安的时候,他还是会带在身边。
他按住胸口,开始用“小国王”的能力感应奥托的位置——也在地宫内部。他肯定会用言灵的加护来找自己的位置——在那之前先去会合吧。
昴拖着身体缓慢爬起来。很不幸,龙车和亲爱的地龙们都没被传送下来,他身体里面的玛娜流动又因为突如其来的传送魔法而变得稀碎。感谢贤者之塔的经验吧——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应急包里的提灯,一边谨慎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往前走。这次是魔兽吗?瘴气?还是单纯用迷宫来设置陷阱?他一边尽可能地找着路,一边留意着脚下是否有虫子和小生物——说不定能通过动物传递一些信息过去。
……没有。什么也没有。
就像圣域的白色宫殿一样,这座迷宫没有任何生物的声音,连在脚底爬行的佐达虫的动静都不存在。昴皱起眉,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他的耳膜被一阵尖锐的声音贯穿。
*
——像爪子抓过玻璃的声音、魔兽的尖啸、动物的哀嚎……一切声音都叠在一起,让人想起白鲸的鸣叫声。昴下意识捂住耳朵,但强烈的耳鸣还是徘徊不休,差点让他失去意识。
——不好。
如果地宫里面所有的异常和这个声音有关,那多半正在展开加护的奥托必然会受到最大的伤害。——他记得,在第一次遇到白鲸的时候,那是他印象中奥托唯一一次彻底崩溃。搞不好这就“声音”就是他的弱点才对。
昴提起一口气往前奔去。他只能感觉到奥托大概的位置,但他没法一下子从这座地下迷宫中找到路线。感应到的气息在那一阵尖啸之后变得虚弱了不少,他通过权能试图去主动分担奥托的负面状态,但不知道是来自对方的拒绝还是无法回应,他没能建立上联系。
……自己原本应该更谨慎一点。应该把同伴保护得更好一些。不应该觉得自己只靠自己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做了太多成绩飘飘然了,忘了自己给大家增加了多少麻烦吗?如果刚开始——
……不,别想这些了。
*
这一次,昴来晚了。他找到他的朋友的时候,奥托躺在地上,从七窍当中流出大片鲜血,身体也破烂不堪,似乎在崩溃之下摔断了自己的手足。他还活着,但无论昴怎样呼唤,那双蓝色的眼睛都不再有任何神采。昴抱着他的肩膀,把他逐渐变得微弱的心跳按在怀里,咬碎了嘴里的毒药包。
*
死亡回归的点在从地宫醒来的时刻。这一次,昴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奥托身边。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发出恐怖声音的巨型魔兽。昴被短暂地拖入幻境,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奥托站在自己面前,似乎试图主动和魔兽交流了一些什么,脸色苍白,鼻孔和耳朵都有鲜血在自顾自往下流淌。魔兽沉默地转过身,离开了现场,而奥托在下一秒重重地倒在地上。
“……喂,清醒点,奥托!”
灰发的青年似乎还剩下一些理智。他的双眼看向昴,嘴唇轻轻张合,昴没能听清他要说什么。紧接着,他意识到,奥托的听力大概已经彻底损坏了。
“奥托,我……我都说过了哦,要是你真的去死了我也会去死的哦?”
也许是通过言灵加护读懂了昴的唇语,奥托沉默着,因为这句出乎意料的认真发言而茫然。昴叹口气,用袖子把他脸上的鲜血胡乱地擦干净,但不知怎么地越擦越多。
“……我会让你完完整整地回去的。我保证。”
在选择死亡的前一秒,昴这样说。
*
只是提升熟练度而已。睁开眼,起跑,找到奥托的位置,告诉他赶紧关闭加护,抓着他逃离魔兽可能出现的地方。魔兽会用尖啸声把他们拖入幻境。如果不使用言灵加护,就无法破解,但是使用过度就会死。
“……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菜月先生的信息说明很简洁……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言灵加护的极限的。那物理攻击或者魔法攻击呢?”
“至少我们两个的程度对那只完全无效啦。”
“真过分啊,那家伙。”奥托抓着头发,“比土蜘蛛那个时候还麻烦十倍啊!”
“虽然那一次是奥托的能力帮了大忙,但不要得意忘形哦?这一只完全不行的。完全。”
“啊知道了!这个迷宫……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出口啊。如果能控制这里的虫子或者动物就好了……但这些生物完全被那只魔兽的尖叫声变成无法沟通的傀儡了。不交涉完全不行吧!”
“……我还是不建议你去交涉哦。你会想和白鲸去交涉吗?”
“为什么突然说白鲸啊!虽然一般是不会的,不过硬要我试的话……”
“哇!区区奥托,现在胆量变得很吓人哦!”
“都怪某个爱乱来的家伙吧!”
昴随手摸着奥托乱蓬蓬的头发,试图让自己恢复冷静。
“就算你没死,万一你出后遗症残疾了我也得负责的哦?我也没什么别的负责的方法了,只能去死了呢。”
“一本正经说这种话的同时还在乱摸我的脸和头发,压力会各种意义上地变大的!”
“为了给我减少压力嘛。”
前两回的自己太没用了。什么也没做到,甚至连陪在奥托身边等待他结局的勇气都没有。如果那个世界仍然存在,他会一个人孤独地等待死亡吗?还是说,如果那个世界在回档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他就不需要忍受那种痛苦了呢?也许这只是一种安慰——或者逃避。怎样都好。
*
只不过是一点属于菜月·昴的私心而已。想看他不再那么勉强自己,想要和他独处,想奔赴一场短暂的逃避行。这些隐约的动机被搅在一起变得混沌不清,昴虚张声势地拒绝了碧翠丝和加菲尔他们的同行请求,不敢把真正的想法说出口。
……涌上来的一瞬间,就化为泡沫粉碎殆尽的私心的残骸。那不是昴该有的东西——命运也在嘲笑他对危机的轻视。
但没关系。没关系,总能解决的。一切都会变好,他们会在历经麻烦之后一起踏上归途。他要信任他最好的朋友,当然也要相信他自己。
相信——
“菜月先生!”
昴转过头去,看见奥托睁大眼睛,直直地倒进他怀里。他感到他的朋友轻盈得吓人,温热的血腥味喷洒在他身上。他低下头,才看见怀里只有上半截身体——
*
“菜月先生!醒醒!”
他的脸颊被用力打了一拳。他恍惚地睁开眼。瞪大眼睛的、完好的奥托站在他面前,抓着他的下巴 他的脸被湿漉漉的泪水浸透了,用力地喘着气。
“清醒点,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是是那家伙的幻境!”
……太好了。这只魔兽用声音带来的幻境可能会和精神压力成正相关——说明回归次数越多,精神影响可能会越严重,昴想着。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只能艰难地扯起僵硬的嘴角:
“……啊,我就说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嘛。”
“没可信度哦!你刚刚在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哭!”
“哇。好丢人。你忘了吧忘了吧。”
奥托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昴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
“看着我,菜月先生。”
“怎么了?”
“张开嘴。”
奥托的大拇指在昴还在发愣的时候用力按进了他的嘴唇,在他的臼齿之间探索。在昴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之前,奥托把他嘴里的药囊用力地掏了出来。
“……把这个放在嘴里是做什么呢,菜月先生?”
*
“啊,是药物啦。”
“你觉得我会信吗?”
“……”
“你刚才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试图服毒,如果不是我阻止你——”
“……”
“你从帝国的时候就开始用这个了吧?我调查过了。”
“……”
“为什么要做随时……随时去死的准备?”
“……”
“你说的我要是死了你就去死……是认真的吗?你明明知道对我来说,只有你活着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某种目的,对吗?”
“奥托——”
“我不需要你随便跟我扯个谎。如果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但我……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
那双眼睛里一瞬间闪烁出水光。仅仅一瞬间。昴嘴唇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奥托呼吸急促地把毒囊用力扔到地下踩碎。
“我明白了。你不能说,那我来推理吧。有某种条件——为了让我活过来,你决定死掉。你想要救所有人的时候,就会制作毒药放在嘴里。……我曾经调查过,这种毒……很痛苦,且一定会死。所以你的死是某种条件的触发,且不能说出口。我说的对吗?”
“等等,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的调查——”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喊出我的名字了,菜月先生。但我没有任何我和你可能认识的印象。……所以那个时候,我已经至少死过一次了,对吗?”
“——好了,不要说出来!是我的失误。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现在会突然死掉吗?”
昴沉默了。有一说一,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小刀,随时准备着在嫉妒魔女产生反应的时刻立刻终结自己的生命。但看着奥托痛苦不堪的神情,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下手。
……如果只是猜到的话,应该没关系。就像罗兹瓦尔那样。尽管奥托的动脑能力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我不会。”昴说。
“……我知道了。”
奥托放下手臂,抓住了昴握紧刀柄的手。他看上去几乎摇摇欲坠,昴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还有一个问题。”奥托问,“如果我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来说会更轻松吗?”
昴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奥托痛苦地笑了起来。
——他总是过于理智,昴想,这就是他容易吃亏的点。明明脸色已经难看得像鬼一样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奥托能成为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或许也不错。仅仅一瞬间。一阵痛楚击穿了他的胸口,但不是因为魔女的手掌。
“菜月先生。”他说,“现在告诉我怎么破解这个局面。”
“主要是找到出口,以及破解魔兽的幻境。同时,大部分生物都被控制住了。”
“如果用言灵加护像唤醒你那样去唤醒那些生物,再用他们去找出口呢?”
“……对你负荷很大,很可能会死。”
“但是只需要找到一次出口就行了,对吧?”
——啊,这是他能想出最糟糕的情况。
“你刚刚还说过让我珍惜生命吧。”昴轻声说,“难道在报复我?”
“很抱歉。但……陪在菜月先生身边的,绝对不能是‘知道’的我。你明白的吧。”
“……啊。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不愧是佩特拉的搭档啊!”
“佩特拉?”
“不,没什么。你不知道就最好了!”
昴握住奥托的手,原地坐了下来。他有点想吐,被无力感带来的痛苦折磨得动弹不得。奥托沉默地坐在他侧面。
“奥托。……陪我坐一会吧。”
“现在?”
“现在。”
对面前这个奥托来说,这就是最后了。但他平静地微笑着。昴知道,这是认为自己“终于有价值了”的神情。……自己确实总是让他担心,总是不愿依赖他。他们是同类——虽然昴不敢说他总是知道奥托的心情,但他明白他的痛苦和觉悟。
“菜月先生……终于肯依赖我一次了呢。”
“啊,嘛,算是吧。”
“……虽然很讨厌你对死亡的态度,感觉特别生气,特别想揍你一顿。要不我现在揍你一顿吧。”
“这是多余的!”
“……但我还是很高兴啊。”
“……”
“平时说这个太羞耻了所以现在说吧。我最开始想帮你,想把你当朋友,是因为我知道能力无法被理解、只能一个人承担的痛苦。但是你替我承担了我的痛苦,你也信任了我的感受。但现在——哪怕只有现在,我终于抵达了这里,菜月先生。我终于理解了你——一点点吧。”
“……”
“我再说下去,你大概就不舍得放我走了吧。毕竟你特别喜欢我嘛,菜月先生。”
“……我可没这么说!”
“脸红了哦。”
“——奥托……”
“……那,菜月先生。”奥托看向他的眼睛,微笑起来,“我们出发吧。”
“……”
“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不要再被我发现了哦。”
*
*
*
“——啊,出来了!”
“喂,等会,我还没搞明白呢!”
“是我救了莫名其妙被卷入麻烦的奥托哦!找到出口的方法是商业机密!”
“你根本只是在抓着我莫名其妙地一通狂奔然后就出来了吧!”
“说明我的运气特别好,你的运气特别差嘛奥托——”
“你喊我名字的语气听上去比平时更过分了啊!”
昴一边喘着气一边大笑起来。他一直牵着奥托的手,掌心满是冷汗,即便到了安全的区域也不敢松开。奥托也任由他牵着。
“好了!现在交给你了,去和帕特拉修和弗尔芙会合吧!”
“现在才想起来我?”
奥托叹口气,用空着的手揉了揉太阳穴,用昴听不懂的语言说了点什么。
“好啦,现在等她们来找我们吧。”
“好方便!不愧是专属车夫!”
“我的奇怪职业怎么越来越多了啊。”
昴又笑起来。他用力地抓着奥托的手臂,后者因为疼痛而皱起了眉头,又觉察到微妙的不对劲而没有挣脱。
“奥托。”
“嗯?”
“谢谢你啊。”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嘛……嗯……一直以来?”
“那你每天起码要跟我说十遍谢谢吧!”
“——一天十奥托可没有这么友好啦。”
“那我就普通地接受谢意了哦。”
“就不谦虚一点?”
“那刚刚到底是谁在说的谢谢啊!”
“是谁啊?”
“喂!”
在一通混乱的喧闹中,地龙们响应召唤拉着车跑到了附近。看来姑娘们没什么事——虽然昴已经通过“小国王”探查过了。他抓着奥托的手爬上车,后者颇为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好啦,菜月先生。我不是碧翠子哦,不用一直抓着我的手。”
“那奥托现在就是我的临时搭档了,用你凑合一下吧!要不我们签个契约?”
“我没那个能力吧?”
“奥托怎么可能没有?”
“你说‘区区奥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知道啦。”
昴松开手。奥托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他紧贴着昴的肩膀坐在驾驶位,昴因为这个而感到一点安心。有一瞬间,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朋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在上一次死归,他就像惩罚自己一样,一直握着奥托的手直到他停止心跳。那比所有夺走他生命的毒药更令人感到疼痛。
“好!我们继续出发!”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旅游的哦。”
“和奥托在一起的话有什么区别嘛!”
“怎么感觉好像什么地方被轻视了啊……”
“错觉,错觉啦。”
昴一如既往地笑着。奥托侧过头看他,带着忧虑和不安的瞳孔把他映照在其中。
……大概,没关系,只是这样就好。现在只是这样就好。就像昴会记得那个在圣域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挡在他面前为他而死的奥托一样。就像过往的无数次一样。他会记得曾经为他牺牲过、支持过他的朋友们。一直记得。
……然后,再也不要让奥托牺牲自己。
奥托抿起嘴唇,指挥着地龙往前走。他搞不好下一次又会找到机会来质问——谁知道呢?在那之前,要先找到糊弄过去的理由,昴想着。比起服毒,要找一个别的自尽方法比较好。
——如果奥托真的猜到了一切,那他们有可能拥有一起承担秘密的未来吗?如果那样的话,奥托又会有多少次放弃自己的生命,把未来留给下一个自己?
……如果真有那样的未来的话……
昴用力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奥托的呼吸和心跳就在他耳边,把他从对未来的不安中拖回现实。他知道奥托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就像他也愿意为奥托做任何事一样。这一点温柔始终支撑着他,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这趟旅程更长一点就好了。——他想要的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