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啊,我知道的。这一切毫无意义。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啊,我知道的。我应当好好活下去。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也无法赎罪了。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
“我知道的。七贤人的位置空缺了不少。国家和您都需要我。我知道的。我十分感激您给我的认可。只是……”
他继续说。礼貌、恭顺、疏离地说。
“我很抱歉。艾米莉亚大人……陛下。我很抱歉。我当然忠于您、喜爱您,愿意为您鞠躬尽瘁,只是我尚有未完成之事,不能背负大任。……您,不要太过悲伤。”
这为什么是那个人的结局?他想。这不公平。那个人是怎样想的呢?他明知道自己是与魔女和大灾共生的厄难的钥匙,也明知道自己无法回来。但他还是对奥托·苏文说,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真笃定,真狡猾。好像奥托一定会咬牙切齿完成他的所有任务那样,总是追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为他无法改变的一切后悔,尽可能地让这条荆棘道路变得更温柔一些。奥托总是被残酷地爱着。
事已至此,如果我能够理解你,如果我能够“成为”你的话——
*
奥托·苏文第一次踏入这座塔。鞋跟在旋转的楼梯上踏出空旷的回声。死者的记忆在这里安眠,『嫉妒魔女』也曾在这里沉睡。菜月昴来过这里三次,没有一次是好的回忆。第三次,他永远消失了。
『我的名字在我故乡的文字是这么写的。——不许叫鬼画符!汉字是很复杂很高级的,嗯嗯。诶,看不看你的名字?你说为什么你的名字用我的母语写是这样?啊,这是片假名,相当于另一种表音文字。诶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名字是‘哎呀’的意思……真的。哎呀。……噗。』
贤者之塔内留守的学者说并未见过他的死者之书。也许,『菜月昴』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同的。书名上可能写着的是他的母语姓名。幸好,奥托还记得怎么写。
『——话说你不是有言灵加护吗?为什么能听懂外语但是看不懂字?什么叫‘言灵’不包含文字啦怎么就不能运用范围更广一点呢这样就可以当全职翻译了。你说其实我们用我的母语写暗语信怎么样?你说太麻烦了?好过分,我还想体验一下教别人文字的感觉诶。』
昴总是会用各种奇怪的词语试他知不知道什么意思。答出来几个之后,奥托抱怨说,别把我当玩具使,还有这个是你编的吧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昴说言灵加护真好用啊,被奥托瞪了,说你也体验一下试试?
奥托很少感谢他的加护。但因为现在身边的人能够得到帮助,所以他也学会了接受自己其实也有某种幸运。他这样跟昴说的时候,昴叹口气笑了,说我明白啊,我也是一样的。
『死者之书啊……这东西很麻烦的,最好别看。看完之后会一下子分不清自己是谁。搞不好这个人还会变成背后灵跟你说话哦。……好可怕好可怕。』
是因为想念他,想再次跟他说话吗?但是菜月昴已经哪里都不在了。即使看到记忆的复现体,也毫无意义。
但奥托做的不是寻求慰藉。不,他不能让自己满足于寻求慰藉。
『你说那么多死人要怎么找到对应的书?呃,不知道。不定书库有自己的意志,会把想给你找到的书送到你面前啦。不然就说不定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就像某种天启一样。像毫无道理的命运一样。在回过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整整一面巨大的书架——装着成百上千本黑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写着同一个名字——除了奥托之外,没有人会认识的名字。一切隐约的线头被最后的线索贯穿起来,他恍惚间仿佛被重锤当面一击。
无数个『菜月昴』来到他面前,无声地、温柔地俯视着他。
*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一本。下一本。再下一本。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没有做到?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
在看前几本的时候,他已经把胃里的酸液全部吐完,像用毒药解渴的濒死之人那样翻开下一本。在看到第十几本的时候,奥托第一次失去了控制。他野兽般痛苦地哀嚎,在地上翻滚,直到被束缚起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数天后他的嗓子彻底嘶哑。稍许冷静下来之后,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书库。不久,他又掐着自己的脖子颤抖,伏在地上呜咽,直到在地上晕厥过去。
所有驻留在贤者之塔的魔法师都停下工作,不安地观察着他,反复劝他停下。
“你是要重现那位当代贤者的奇迹吗?——即使世界需要他,也不必冒这样的风险……”
“当代贤者?”
传闻中的内政官听到这称号,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在地板上,指节骨折,满手都是鲜血。他喘着气,用被绝望逼到极限的神情喃喃:
“我只是……想了解朋友而已。”
*
奥托将那些书一本一本翻到最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他滴水未进,也未能睡觉,只是麻木地看着前方。菜月昴的书在他最后的要求下被重新封存了起来。那之后,他就昏迷过去,被送去休息。
那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噩梦。即将和嫉妒魔女同归于尽的“我”,在最后时刻竟然无比安心,好像一把折断的武器欣悦地被再次投入熔炉。
“我”绝不会被原谅。我绝不会去原谅。
是这样么,奥托?别太生气,我虽然确实把烂摊子丢给你了,但我做得够好吧?你可以夸夸我吧?
我绝不会原谅“你”,菜月先生。
你想我了么,奥托?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的。大家肯定很伤心。但有奥托在,大家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对吧?
你就是这样信赖我的吗?
是的。毕竟是奥托啊。如果奥托感到很痛苦,我会一直在的哦。这可是菜月昴大人的特殊服务。
别那么痛苦啊。……别哭啊,奥托。不要寻死啊。
……这不就好像是我的错一样吗?
*
奥托醒过来,感觉双手又粘又湿。他举起手,发现满手都是呛咳出来的鲜血,而指甲缝里则是刮伤皮肤留下的血痕。他下意识摸摸脖颈,那里有几道隐隐作痛的掐印。
幸好没找到能一击毙命的凶器,奥托想。他勉强地起身,抬起头。“菜月昴”就站在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看见奥托醒了,那幻影扑过来把他的肩膀抱住。没有触感,但奥托听到了啜泣声。他叹口气,虚虚地摸了一下幻影的后背。
“怎么,后悔去死了?”
“昴”没能说话。他眼神闪烁,语气胆怯。奥托知道这是他又做了危险的事情,害怕被自己骂的神情。可他现在连愤怒的力气都用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麻木。
“对不起啊,奥托。很痛吧?”
“你对我说这个?”
“我习惯了嘛。虽然痛的时候确实会有点想死,但是只要能换来大家活着,我就没关系。”
“是吗?”
“是啊。”
“那我们呢?你哪里都不在了,我们要怎么办?”奥托问,“和看了死者之书之后想象出来的幻影相依为命吗?”
“……这会让你好点吗?”
“我并不想这么软弱的,菜月先生。我讨厌欺骗自己。”
“这不是欺骗自己。这是你实现了解我的愿望带来的奖励。读完死者之书之后就会这样哦。”
“要依赖幻想中的菜月先生的我……已经对不起他了吧。”
“……怎么可能。奥托不也总说我没什么用吗。区区奥托,哪有那么坚强啦。”
“是啊。菜月先生又没用、又普通、又脆弱,还喜欢耍帅。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卑。只是这样的菜月先生而已。……只是这样。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呢?”
“你现在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你肯定知道。”
“……”
“因为我爱你们呀。就像奥托肯定也爱我一样。”
“……我宁愿你谁也不要爱。”
“哎呀,讨厌,我就是喜欢倒贴的那种人啦。没有人去爱就活不下去的那种麻烦体质——诶,怎么听上去像gal女主角,好丢人。不过我不后悔哦。……最大的后悔大概就是,把奥托变成这样了。我希望谁也不要伤心的。所以谁也不要知道『死亡回归』的事情就好了。”
“……”
“作为补偿,我现在是区区奥托一个人的专属菜月昴大人。怎么样,艾米莉亚碳都没有这个待遇哦?还是你喜欢夏美版本的?”
“……你真是残忍啊。”
“没办法嘛,我是奥托幻想出来的菜月先生,现在还知道你的单恋了。但是出于人设呢,我得做一个直男。但是出于对奥托的愧疚呢,我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哎呀,这不是奥托自己想要吗?下流!”
“……”
“但我看到奥托也……伤害自己的时候,我快吓哭了是真的。对不起奥托。对不起碧翠子。对不起艾米莉亚碳。你们平时都是这种心情嘛。”
“……菜月先生。”
“嗯?”
“我好想,把你揍扁。也想拥抱你。也想把你关起来哪里也不要去。也想一开始就不认识你直接在那个洞里死掉就好。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嗯。”
“也好想要你回来。想要你……不要死……一次也不要……”
菜月昴的幻影把手放到了他脸颊上,指尖顺着他的眼角轻轻抚过。
“你哭了,奥托。”他小声问,“哭对你很重要吧。”
“……是啊。”
“……你‘重生’为什么了吗,奥托?”
“不。”
他说:
“这是我的死亡。”
*
他们的命运是他朋友的尸体堆成的。他们飨宴着他的血肉、精神、痛苦、尊严、过去还有未来。他们杀过人也吃过人,那奉血肉给他们的不是英雄,只是一个爱他们的普通人。所以他们的呼吸是罪。他们的被爱是罪。他们的存活是罪。而他不能说出口,因为他不能玷污那份爱。
奥托·苏文回到了王都,待在艾米莉亚她们身边——当被那种充斥记忆和灵魂的爱驱使,没有谁能拒绝这种冲动。记忆里的昴愈是对身边的每个人投以充沛到可怕的爱,奥托就愈是对此憎恨不已。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僭越的傀儡,想要满足那份愿望,又为此愤怒到想连同自己一起摧毁。
他继续在王国辅助处理政务。昴的幻影用虚无的双手去牵女孩们的手,在她们耳边唠唠叨叨一些琐事。奥托一边看着这一切,一边想,那些说着爱他又被他爱的人曾经几次夺走他的性命。对,他自己也不能从这罪恶中逃脱。有伤害他和背叛他的时候。本应保护他却害他惨死的时候更多。奥托像自我惩罚一样回忆和统计,昴就靠过来揉揉他的头发,好声好气地说,都已经过去啦。
那么,谁替你记这些消失的账呢?
谁也不需要记。只要我说不算数,那就不算数,不是吗?我已经不痛苦了,所以没关系。
可我还在痛苦。轻视自己是一种对爱你的人的残忍,你不明白吗,菜月先生?
“我不明白。”昴垂下眉眼,耸耸肩膀,“我不想夺走大家珍爱的那个‘菜月昴’,可是我最讨厌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大白痴。”
好痛苦。好痛苦。好想死掉。他也是承受这么多记忆这样活下来的吗?好想让这世界也全部结束。脆弱到全都要靠他拯救的世界到底还有什么延续下去的意义?为什么不能消失,然后把他还给我?
他总是逼自己处理一切事务到深夜。以前昴会劝他放个假,奥托就抱怨说是你们制造的麻烦太多。现在他只能不断寻找需要自己做的事,为自己制造工作下去的理由。他一闭上眼,就能听见昴在梦里哭泣、哀嚎、死去。没有人在他身边。他只能一遍一遍醒来,挣扎,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在所有的噩梦里,奥托被关在一道透明幕墙当中,动不了,也发不出声。只有漫长的、漫长的友人的呜咽声。
奥托总能从哭声中听懂求救。但那个人没有呼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的时候,幻影的菜月昴捧着他的脸,俯下身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怀里。这是一个徒劳的安慰,因为他们现在互通记忆和思绪。就像快要被冰天雪地冻死的旅人开始感到闷热那样,奥托停留在这个环抱中,假装它能够再支撑自己一段时间。
无法忍受周围的一切时,奥托总是会优先想还能做些什么。但是做什么都不再有意义了,所以只剩下无法忍受的一切和无穷无尽的后悔。
“我没有任何后悔,奥托。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如果我真有后悔,就是还在让你们痛苦这件事。”
“你骗人。”
昴苦笑了一下:“别揭穿嘛。不管再想活,死了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死过那么多次了,总得有一次真的吧。”
奥托闭上眼:“你的安慰还是一如既往地很烂,菜月先生。”
“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我最信任、最依赖的就是你。……嘛,原本是准备在你快老死的时候在你枕头边说这句话的。”
“……但是还不够啊!远远不够!我做得不够的比我原以为的还多!如果我一直跟着你,去贤者之塔、去帝国,我……我就不会让你……”
“所以我的死者之书在向你撒娇啦。”
“什么?”
“……明明没必要告诉你的,对吧?但还是送到你面前,让你掉眼泪。就像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摔了一跤的小孩一样。所以,虽然奥托很伤心,我也觉得这样不好,但那些一个人死掉的我还是得到了陪伴。你已经做到了很多了。”
“这是菜月先生在安慰我,还是我在安慰自己呢?”
“连这个都怀疑就没完没了了。相信你看见的事情确实存在就好了。”
幻影笑了笑,揽住了他,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奥托得到了一个再虚无不过的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只有现在的我才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的愿望。”
“……真是太狡猾了,菜月先生。”
“奥托也很狡猾。都这么伤心了,我就不能不回应你了。菜月家的男人不会让女人流泪!男人还有奥托也不行!”
“这个男人女人奥托的笑话也太老了吧。而且你什么时候遵守过这个原则了?”
“我就喜欢你即使这样也还会吐槽的样子。奥托就是奥托嘛。现在变成奥托夹心菜月昴了也还是很奥托哦。”
“……唉!”
奥托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竟有些荒诞地想笑。
“这就对了嘛。奥托,想到朋友的时候,比起掉眼泪,更应该笑起来吧?”
“你对人的要求是不是有点残忍了?”奥托苦笑着,“如果我做不到呢?”
“……加油?”
“……笨蛋啊。”
奥托闭上眼。他朋友的幻觉仍然守在他身边,连同他的欢乐、悲伤和痛苦一起。他背着世上最沉重的行囊,以至于不再能踏上旅程。
*
他本以为他能够就这样麻木地活下去。即使他已经预料到扭曲、遗忘和背叛会如数而来,他也无法容忍没过几年就开始甚嚣尘上的流言。那些人曾经管他的朋友叫“当代贤者”,后来又开始叫他“魔女诅咒之人”。有些人盛赞他击败了灾厄,也有些人宣称就是他带来了灾厄。他是异质者,是预言者,是魔女眷顾之人,是神迹降临之人。他们忘记了“菜月昴”,只是用英雄的名字覆盖他,再用恐惧的名字覆盖英雄。
“我讨厌他们。”奥托压低声音说,“即使是我们、艾米莉亚陛下、其他曾经的王选者,加上所有认识你的人拼命为你说话,也无济于事!他们不都是被你拯救的吗?”
“他们只是害怕魔女。”昴在他背后平静地说,“况且,我确实是被莎缇拉所爱的人。人在恐慌的时候总会说一些非理性的话。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应该被拯救。”
“……你是什么圣人吗?还是所谓救世的贤者?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啦。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说话很奇怪、运气很差还喜欢逞强的普通人。奥托总是这么说嘛。”
“不,我没有机会告诉他们。”奥托把拳头捏紧,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血,“你总是‘什么都能做到’,久而久之,也就谁都不会信你的真面目是怎样了。”
“如果太累了,就休息吧,奥托。不要管那些人,找个地方隐居就好。你还想做商人吗?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昴悲伤地看着他。
“你消瘦很多了。精神状态再这样紧绷下去,会坏掉的。我能帮你的毕竟有限。”
“……我不想要这样的世界。这一切都糟糕透了!如果我只能迎来这样的未来,还不如在那天被魔女教抓住的时候就死在那个洞里!”
“那样我可就没法拯救世界了哦。”
“是啊,就该这样!为什么是菜月先生要在根本跟你没有关系的事情上付出最多!失败什么的,明明随它去就好了啊!”
“还有,那样我就没有拯救我心灵的,最好的朋友了啊,奥托。”
“……你明明已经不在了,还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吗?”
奥托用力地喘着气。幻影昴伸出手去想抚摸他,又迟疑着放下了。
“奥托。”他问,“你是为了什么,才阅读死者之书的?了解我的记忆会让你得到安宁吗?幻影的我陪在你身边会让你感到慰藉吗?知道‘我会怎么做’会为你提供指导吗?”
“……”
“你明知道都不能。”
“……”
“我也不知道答案。这说明,你也忘记了——为什么要来寻找『我』?”
“……”
*
奥托曾经有一个念头。
但是,从和『菜月昴』的记忆融为一体以来,他遗忘了那个念头。因为『菜月昴』眷恋着这个被他拯救的世界。于是,奥托留在这里生活,和曾经的伙伴们在一起。
——因为这是『他们』的渴望。『他们』早已融为一体了,不是吗?
——不。
这只是『菜月昴』的渴望。
*
“你又回到这里来了。”
“……是啊。”
“我是不是不该提醒你呢?”
“即使你不提醒,游戏也已经结束了。”
奥托又一次走上那座塔。楼梯很长。太长了。他现在有些害怕楼梯。但这座漫长的阶梯依旧安静,没有第二个人。
“我会帮你把风防止你摔下去的哦。”
“……说话还是这么惹人生气啊。”
“我现在是‘奥托心中的昴’,所以得怪你自己哦。”
“……”
“你准备找什么?”
“明知故问啊。”
“……嗯,大概吧。”
“我上一次看的死者之书里,少了最后一本。因为『你』,我到最后一直没有追究。我甚至让自己忘记了这件事——我不知道菜月先生是怎样消灭嫉妒魔女,又是怎样死去的。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说不定是书库不愿意呢。”
“那么,书库的背后是谁呢?是谁藏着那一本书,不愿意给我看?”
“……”
“那么,您现在愿意给我看了吗?”
奥托站在书库前,安静地仰视黑色的记忆海洋。他无声地往前伸出手去,简单地抽出了一本书。
最后一本『菜月昴』的死者之书就在这里。
“一定要打开吗?”
“你说呢?”
“最近说话越来越冷酷了哦,奥托。都不像和『菜月昴』说话的口气了。”
“因为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呢?”
“大概是在练习放弃『你』吧。”
“是吗?但我还是想多和你说说话的。有点寂寞呢。”
“你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是啊。”
“……”
“即便如此,还是告个别吧。我陪你睡了那么多晚上,比陪碧翠子的次数还多哦。”
“……”
“奥托。我知道,你大概是一个很难幸福的家伙吧。如果是真正的『菜月昴』,大概会在这里和你狠狠打一架。但是,是『我』。所以,我希望你……我希望你愿望成真。”
“……嗯。再见。再见,『菜月先生』。”
*
打开封面的一瞬间,和往常读死者之书的感受不一样,一阵白光忽然一闪,奥托的意识跌入了一个白色的空间。四下都是一片空茫,于是他往前走。黑衣黑纱的魔女就在白色空间的远处,跪在地上,轻柔地将黑发少年抱在怀里。少年紧闭着双眼,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一般。魔女垂下头,白色的发丝落在少年没有起伏的胸口。奥托走近了,才隐隐听到她在低泣。
我爱你。她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嫉妒魔女』……不,莎缇拉。你们身上还有回到过去的权限,对吧?为什么不让他回到过去?为什么不让他活下来?”
魔女缓慢地抬起头。奥托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仿佛能看到一双空茫的、痛苦的目光。他咬着牙,捂着额头,从仿佛极高极远处传来的回响、共鸣、痛哭和倾诉中,一点一点剥离出魔女的语言。
“他……不愿意。他……很满足。”
“那你就满足了吗,莎缇拉?”
“……我……爱他。”
“如果你不想再挣扎,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这里?”
“……”
“你可以做到的吧。把他送回去。送回最初。送到大瀑布的另一端,送回他的家里。让他忘记一切。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些,来让这个世界变回‘正确’——那就选择我啊!我至少比他强一点点,我还看过他的所有记忆。我可以做到的。如果他要背负这宿命,就必然会变得不幸——你不是爱他吗,莎缇拉!你不是希望他爱自己吗!我和你……和你是一样的。”
“……”
“把魔女因子和权能给我吧。把使命和诅咒也给我吧。我请求您……我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
“我……爱他。”
“我知道。”
“再也……见不到……”
“我知道。”
“我……答应……你。”
*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时间与空间——『可能性』就像血管的脉络,或者虬结的树枝。接着,他意识到,这些枝蔓都是由『死亡』构成的。
他伸出手,时间在所有的光点中回溯。一直往回。删掉死亡。删掉痛苦。删掉欢乐。删掉相遇。往回。一直往回。
到这一段历史的最初,那个光点来到这个世界的片刻。再往回。『他』消失了。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再存在。
作为替代,他将『自己』安放在了那个位置。
就在那里。从『零』开始就好。
回家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回到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属于我们世界的未来不应该建立在你的血肉之上。所以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你』——
*
『菜月·昴。』
好像有人在喊他。昴回过头去,可四下没有熟悉的人。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街上下了一场小雨。他的运动衫没有兜帽,只好把脖子缩起来,把买来的零食塞进衣服里。
有谁在叫我吗?他忘记了什么事吗?
他什么也不记得。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对他投以一个多余的目光。他只是世上千万无力的、普通的凡人中的一个。父母都在家里。在这个时刻的这里,甚至不会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不知怎么地,他有点想哭。这不是第一次,但这种冲动比寻常更明显。他干脆仰起脸,细密的雨水和眼泪混到一起,被他用力地用袖子擦掉。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已经很久没和父母还有店员以外的人说过话了。
还是回家吧。他想。
要一直这样待在家里吗?不知道。
如果、要是……如果,他有一个朋友的话。他能不能鼓起勇气来?
菜月昴用力眨眨眼,低下头,沉默地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