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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菜月昴,一个普通的日本高中生。大概。虽然我并不觉得我是一个普通的日本高中生。原本,按照常理来说,我是一部异世界召唤冒险的主角——虽然我不觉得阅读我的故事有任何令人愉悦之处。我遭遇的也许是那种会被读者集体投诉的烂尾结局。
——不,也许我应该放弃有能够主宰我命运的作者这一假设。说不定我只是一个只能打出be的糟糕透顶的rpg玩家。
总之,结局之后,我再次回到了现代日本。
——当然,说不定是魔女把我关到幻境里迷惑我。真的有哪位神明会好心地把我丢到一个有我原本的父母和生活环境的地方重新来过吗?如果我沉浸在这样的幸福当中,我是不是既抛弃了我原本的父母,也背叛了我在异世界的朋友们呢?
在我逐渐形成完整记忆的年龄,我有好几次试图死去。如果死亡能让我验证我是否还在异世界——能让我回到现实,完成我还未完成的事——
我失败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父亲和母亲抱着“意外摔落”的我流泪。我在病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我在前世的最后时刻被困在难以动弹的身体之中,连进食、穿衣甚至排泄都需要精心照料的日子。母亲为我擦脸的手指和碧翠丝小而柔软的指尖重合在一起。
在前世记忆的最后,我没能支撑过漫长的复健,逐渐衰弱而死,不完整的死亡回归也无法拯救我。我抛弃了我的精灵——我明明答应她陪她活下去。我没能救下还在世上某处等待拯救的佩特拉和艾米莉亚。我毁了旧日朋友们的一生。我只是一具朽烂无用的残骸,怎么可能该有重来的机会?我凭什么还在呼吸?
神啊,请原谅我的懦弱。请原谅我选择在眼前的人生活下去。请原谅我害怕再一次让父母失去我。我总是这样,害怕亏欠人,害怕得到爱。请原谅我。
我仍然在这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现世活着。
*
几年后,更让我难以置信的事出现了——我开始遇到我的朋友们。他们大概记得我的存在,但不记得我的结局,因为他们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身边,试探性地向我搭话。那些美丽的眼睛里毫无阴霾。于是我也笑着,像面对初次见面的人那样回应。
是的,我只是一个和他们朋友相似的普通人,没有记忆也没有能力,满足不了他们对“菜月昴”的期待。我知道的。我能够恰到好处地控制不近不远的距离,展现给他们一个家庭和人际关系良好的完美人生,告诉他们不需要介入,我一切都好——
这样就好。在现代社会,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能安全和幸福地活着。这样就好。我一定会毁了他们的人生。尽管我没有一刻不想拥抱他们,但我没有这样幸福的权利。
谢天谢地,比起有着异世界记忆的他们,我要更适合扮演“普通的现代人菜月昴”,所以比较单纯的家伙们都相信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们来自外国,身体又和我年龄相仿,大多都来到我身边不久就放下心离开了,所以我不需要忍耐太久。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某位全阵营第一难搞的内政官。天啊,他难道转世了之后从言灵加护变成了传心加护什么的吗?他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我,温柔而不容置疑地问:
“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吗,菜月先生?”
“不,对不起。你的外貌在这里还挺显眼的。如果见到你肯定记得的吧?你是不是认错了?”
“……那你为什么刚刚不敢看我?”
“讨厌啦。”我眨眨眼睛,掐起嗓子,“难道你想追我?这一套已经过时了哦过时了,而且我不喜欢男人!……虽说你细看有一点帅嘛。”
调戏我曾经最好的朋友还挺好玩的。我保证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禁心情舒畅起来。
我没想到这家伙仗着他的语言天赋直接跨国来留学,并且插到了我的班上。天可怜见,我们现在才国中!我的艾米莉亚和蕾姆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粘人哦?在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就像鬼一样出现在我的邻桌了。这家伙在现代社会就这么了不起吗?
“你是谁?”我装作陌生人的样子。
“我是奥托·苏文。”
“……谁啊?”
“奥托!苏文!我介绍过了哦!”
“外国人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啦。”
“喂,哪里长了?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好吧!”
“知道了奥托托托君——”
“到这肯定是故意的了!”
奥托涨红了脸大喊。我终于也大笑起来。
在他坚持不懈的攻势下,再拒绝和他当朋友就太明显了。而且说实在,我想念他想念得快死掉了。都怪有个家伙自己活不了四百年,还派出自己强大的dna来用后代勾引我。天知道我叫错了多少次,意识到自己叫错的时候又有多难过。
他介入我的生活如此自然而然,以至于在他来我家的时候我不得不把自己偷偷缝的伙伴们的玩偶给藏好。已经没有碧翠丝为我治疗伤口了,所以也得好好忍住别再自伤。也不能逃避上学,因为奥托会拎着医药箱杀到我家门口。我的朋友们也全都是泛泛之交,找不到可以拿来约出门逃避的对象。我只好努力扮演着开朗的国中生菜月昴,要是实在高兴不起来被逼问,就找点父亲母亲人际交往之类的青春期小问题若有似无地倾诉一下。像不像“我”倒也没关系,毕竟奥托也不知道曾经这个年龄的我是怎样的。
……但说真的,奥托·苏文比妈妈还有压迫感。不,鉴于我妈妈的迟钝程度,奥托·苏文比妈妈的压迫感要强十倍。
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对我前世的记忆。印象中,我总是把各种各样要操心的事情丢给他然后自己去冒险。虽然我觉得我多半没出什么大事,但他每次说教我的时候脸色都吓人得要命——幸好我真的死了的时候他都不会知道。
……搞不好,我曾经就是这样毁了他的人生,把他逼上那条路的。如果我再把内心深处腐烂果核一样的部分泄露给他看,他大概又会永远不幸下去。
事实上,彻底断交或者让他不管我就好了。但就像对父母一样,我对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奥托气到离开我。结果到最后,我还是厚着脸皮,如履薄冰地索取着那一点温暖。
*
奥托一个人在日本租房住,母亲总是自来熟地留他吃饭——要不是我坚决拒绝他留宿,大概他能直接住我们家。我们会在夏日的午后坐在一起一边吃冰棍一边补作业,一起熬夜打游戏直到睡成一团(他比我操作差很多,但是进步飞快,真的很过分),一起去逛街和看电影,一起骑车去野外捉虫回来养,去游泳和打球(这家伙居然会踢足球?),就像任何普通的少年朋友们一样。奥托这家伙前世开始就没什么朋友,我也算是在替他弥补青春——我这样说服自己。
我还是很害怕一个人睡,但我实在是担心说的梦话什么时候暴露出来。感谢现代医学,有安眠药可以让我不必辗转反侧到半夜。但我总会因为焦虑和恐惧吃不下饭,所以身体还是比过去糟糕许多。在奥托面前装作阳光和健康实在是太过消耗精神,以至于每次我离开他,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我进入高中。谢天谢地,我现在至少学会了怎样普通地自我介绍。奥托比我更像高中的风云人物——他来自外国,有一口流利的日语,在学生会和运动社团都成为了中流砥柱。他大概是想拉我参加各种活动,但我全部谢绝了。我总是远远望着他——那个被男生和女生围绕,和所有人都能打好关系,被所有人欢迎和需要的年轻人。
奥托很优秀,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很优秀。他在现代社会当然会绽放光彩。不像我,在异世界也只能靠着死亡回归来让大家信服我。……除了奥托,其他朋友们大概在这个世界也能如鱼得水地生活吧。
那样就好。即使我不陪在他们身边也没关系。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已经失去了能让他们依赖我的价值。我开始做着噩梦醒来,用化妆品抹去黑眼圈,努力在镜子前调整好笑容。我要“扮演我自己”——这令我感到恐惧。我明明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空壳,只会花言巧语和小聪明,把所有人都带向灾难和虚无的未来而已。
终于,像许久以前一样,我没能鼓起勇气去上学。过了两天,奥托来找我送讲义。我打开门,但没有放他进来。
“谢谢你。以后不用麻烦了。”
“为什么说话这么生疏?”他睁大眼睛。
“我还是一个人比较好。”我回答。
“菜月先生。……我做错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不是你的错。”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我回答。
奥托的嘴唇张开又阖上。我肯定伤到他了,肯定。但再和他相处下去,我大概会拼命地抱住他,告诉他我痛苦不堪、一无是处,已经放弃了自己。奥托肯定会原谅我,包容我,但是他会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全部付出给我。和他在一起太让我幸福,而这种幸福正在凌迟我,我总觉得自己理应受到惩罚。
“那一定是我的原因才这样的!”他大声说,“不管怎么样,你都可以依赖我的啊!我们是朋友吧!”
“我也想做一个配得上你的朋友啊!”我说,“但我其实没那种资格吧?你明明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才跟我做朋友——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一点也不一样!”
我没敢等到回答,就关上门,再反锁。我躲到房间里去装聋作哑,祈祷着奥托会马上被气得转身就走。我肯定说了世界上最不该对奥托说的话,真的。奥托不可能不接纳糟糕的我。是我不接纳这样的自己在他身边而已。
*
那之后,我发了好几天高烧。我的记忆基本模糊,只记得我一直在难看地大哭,被家人勉强地喂药,再把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直到没有力气了就昏睡过去。身体的失能使我想到死,但我连挪动身体去自杀的力气都没有。我祈祷着身体的病痛送我去死,但求生的本能一次又一次丢人地把我唤醒。在现代社会,生命坚强得让我觉得残酷。
朦胧间,我感觉到有人握着我的手,然后很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难看地哭起来,又被轻柔地擦掉眼泪。等我稍许缓过来一些,我才意识到那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我的朋友跪坐在我的床边,用温柔而悲伤的蓝眼睛俯视着我。
我怕极了,想躲开,又想张开嘴喊他的名字,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奥托伸出冰凉的手指贴在我的脸上,被我的眼泪润湿。我哽咽着咳嗽起来。
“对不起。”我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没有被责备,只是被很轻地抱住了。我不敢看那张痛苦而愧疚的面孔——那比任何责备要折磨我更深。可能是难得的脆弱击穿了我的防线,我靠在他的怀里哭了好一会。
“我没生你气。”奥托很轻地回答,“是我不够关心你,我没理解你的苦恼。对不起啊。”
我用力摇摇头,努力寻找着话题:
“你……你没去上学吗?”
“肯定是照顾你更重要啊。阿姨也答应了让我来帮忙哦。”
“……真搞不懂怎么谁都能听你的话啊。”
“我就说服不了你啊。”他耸耸肩。
“但你最后还是能想到办法。”我说,“我都做好你再也不来见我的准备了。”
“因为你看上去还需要我。”
“区区奥托那么自信吗?”
“那刚刚是谁趴在我膝盖上哭得一塌糊涂啦。”
我揉了揉鼻子:“那是把你当成妈妈了,才不是因为你。”
“喂,已经没有这么古早的傲娇话术啦。”
我翻了个白眼,从善如流地躺到他的膝盖上去。哇,男人的膝枕。我的脑子大概真的坏掉了。但我辛辛苦苦建立的防线早就毁于一旦了,事已至此再硬撑也更显得丢人。
“我之前……没想赶你走。”我说。
“又是讨厌自己然后觉得配不上周围的人那一套吧?”
“可是你现在还要牺牲自己来照顾我这个自暴自弃的废物高中生诶。”
“认识这么久了还跟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觉得残酷吗?”
我闭嘴了。奥托用力扯了一下我的耳朵。前世回避策略全部完蛋,我不小心和奥托混太熟了导致没法随便分开了。这家伙绝对是顶级间谍。
“我确实有事没告诉你,菜月先生。”奥托说,“我在你身边的原因……你可能不会信,但我觉得我从上辈子就认识你了,所以才想待在你身边。但现在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朋友了吧?我保证绝对没有把你当成其他人。”
“好老土的搭讪诶。”
“不信的话就当我在开玩笑吧。不过我明明一直在你身边,却没有足够认真地直视你也是事实。我知道你敏感又脆弱,但不知道你心理状态差到这个程度啊。”
“到这里完全是在骂我了吧!”我抗议。
奥托扯了扯嘴角:“精神崩溃成这样的家伙就老老实实挨骂。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就真的失去你了。”
“现代社会的人类没那么容易死的。”我说,“相比之下,一辈子再也不联系要常见得多。”
“我两个都不想要,不行吗?”
“奥托。”我叹口气,诚恳地说,“就算你再也见不到我,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吧?你不能为了别人牺牲太多自己的人生,那样很容易吃亏啊。”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我也不想这么说的。但我想起我记忆中那个再也没能见到面的奥托。那个永远爱我、支持我、关照我,最后为了被封印的我毁掉了整个人生乃至家族的男人。从那以后,我始终怀着一种撕裂般痛苦的愧疚感,一旦想到奥托,我就想到他的牺牲。在承担了他整个家族的奉献之后,我甚至没能成功地活下来,更不用说完成使命。
良久,他咬着牙问:“……那你呢?难道你就能随便放弃朋友吗?”
“我会啊!”我说,“我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烂人。所以离我远点对你更好,我——我配不上成为你的朋友。”
“……白痴!”奥托提高了声音,“我比你更懂——你害怕亏欠别人!你总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给予和收获,害怕付出的太少、得到的太多,因为你总觉得那样你就没有价值!你只是一个连得到爱都要不安的胆小鬼而已!我气得要命,想狠狠揍你一顿,但我不能——我没办法不管你!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该死。我又想哭了。
“那你……你说的是谁?”我闭了闭眼,下定决心用最卑鄙的策略发问,“真的是你眼前的什么都没做的‘我’吗?”
奥托沉默了。我知道切割我和前世的“我”有多残酷,这无异于怀疑挚友的真心。但相比之下,我更无法坦然地认为我可以是被前世的大家爱着的那个自己。无论如何,我不过是一个失败者而已。
“小看你身边的人是个坏习惯啊,菜月先生。我已经认识你好几年了,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曾经是我怀念的人也好,什么也不是也好,我知道你就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想陪在你身边。这有那么难理解吗?”
“我……”
我被捧起脸,几乎额头顶着额头的程度。我微微眯起眼,被那双锋利的蓝色眼睛吓得几乎退缩。奥托停顿了一会,再次张开嘴唇:
『菜月先生。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喜欢你。所以,如果让我离开你,我就立刻去死。』
我瞪大眼睛。
“诶……诶?不,你不要……我……诶?”
我面前那张熟悉又俊美的脸突然露出了商人式的狡猾微笑。
『你果然听懂了吧?』
……完蛋了。被摆了一道。
——这家伙说的是露格尼卡语。
*
我绝对是这辈子加上辈子第一次被奥托·苏文整得这么惨。众所周知,异世界使用的语言文字体系当然和日语是两码事,只是好心的异世界穿越系统为我装配了语言学习模块——当然,没附加自动识字。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不,就算记得也没用。谁能逃开这种见鬼的手法?这是作弊吧?
奥托还在微笑:“‘理解’是一种诅咒哦。人一旦理解了一种语言,就没办法假装不理解了,也必然会被干扰。毕竟我可是吃了好多年‘语言’的苦啊。”
我用力地捂着额头:“……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听懂……”
“别狡辩。你刚才的表情已经暴露了。”
“好可怕啊!奥托!好可怕!为了试探朋友连表白都说得出来诶!”
“不是试探。”奥托平静地说,“是真心的。我爱你还有能为你去死都是。”
“诶。……诶?你以前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种话吗?你不是应该脸红然后不承认然后等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吗?我的奥托怎么回事啊?”
“是成长啦。”
他现在脸红了。大概是延迟羞耻发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我和你记忆中的我可能不是一个我。我也许确实有和你在同一个世界的记忆没错——但是我记忆中的你们已经……都已经死去很久了,奥托。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这一点。”
他终于惊讶地睁大眼睛看我。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
“你记得我最后怎么样了吗?”
“……你解决了大灾厄,帮助艾米莉亚大人赢得了王选,之后和『嫉妒魔女』一起消失了。我们还在找你……就来到了这里,开始了新的人生。”
“……是吗。”
我感觉胃沉甸甸地发痛。我挣脱了他的手,跌跌撞撞地下床,走到盥洗室,挣扎着把仅剩的一点药和食物呕出来。奥托来到了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又把我的嘴边擦干净。我摇摇头,甩开了他,然后越过他往外走。他在我身后追过来,似乎还想说什么。
“你找错人了。”我打断了他,“我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这一切本就不应该是我的。为什么我还会有这种得而复失的痛楚?
“不管你的记忆怎样,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菜月先生啊!”
“我没有做到你说的那些事就死了。如果你们世界线的那个『英雄』还在某个地方等你呢?大家都应该去找他,然后和他获得幸福的结局才对吧?”
“你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英雄吧!”
“哇。”我打了个冷颤,“我好讨厌这句话。”
奥托上前一步,揪住我的领子。
“那就听着!我就是在意菜月先生而已!你越是想要拯救别人,我就越感觉你很痛苦、离我很远。你现在也总是很害怕,总觉得自己不配。你太在意自己做过什么了!只是作为你自己活着不可以吗?什么也没做过,没有为别人献出一切就不配活着吗?不管做过什么,菜月先生就是你自己啊!我只是看到菜月先生,就喜欢得要命,又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以这种理由留在你身边不可以吗?”
我怔然地看着他。奥托涨红着脸,直直地瞪着我。我低下头,蹲到地上,颤抖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奥托。你……你真的喜欢我诶?真的啊?哈哈……我……我不明白啊?是哪种喜欢?”
“就是你喜欢艾米莉亚大人那种喜欢啦!当然也是朋友的喜欢!全部都有啦!要我说那么清楚吗?”
“诶,奥托,那你男生女生和动物都可以喜欢?是我吗?居然是我诶?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为什么你现在还好意思问这么细?闭嘴吧笨蛋!”
“不……哈哈哈……就是……对不起,看到你这样就没忍住……”
“刚刚还哭成那样,现在就这幅样子?菜月先生不会病得更重了吧?”
“我一直情绪波动乱七八糟的啦。现代医学说我是双相情感障碍。”
“关心你情绪的人快吓出心脏障碍了。不要这么骄傲地说这个!”
奥托抓着我的胳膊,半强制地把我安放回床上去。我笑得没有力气了,只能虚虚地抓着他的袖子,他反过来再抓住我的手。
彻底败给他了。我现在要是没有他大概真的会死。
“奥托。”
“嗯?”
“如果还有其他的『我』……如果你还能找到你原本的那个『我』的话,你……”
“我面前的你现在是最优先的。”
“喂喂。是不是对我太好了点?”
“你现在才是最让人不放心的吧。”
“……我不是你最开始遇见,也不是你最开始喜欢的我哦?”
“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吗?”奥托叹了口气,“——而且,你以为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
“……什么?”
他向我眨了下眼,微笑起来。
“刚才。”
“……啊?”
*
真的。我单知道奥托的取向很奇怪,我不知道他这么奇怪。难道是那种看到别人出丑会产生爱情的类型吗?完全不明白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抓着他怎么也不愿意放手了。说真的,我是不是太容易依赖别人了?奥托留在我身边陪了我一夜,我在混乱中絮絮叨叨地边哭边说了一大堆,最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毫不客气地依赖他了。我一周大概有一大半的时间住在他家里,或者让他留宿在我家。奥托也开始从善如流地叫我起来上学,监督我吃饭睡觉还有去医院复查。我觉得我可能会被看成粘人的挂件什么的,但我完全不在乎,因为只要他不在我视线里,我的呼吸就会变困难。奥托总是会抚摸我的背让我冷静下来,在我即将睡着的时候悄悄地亲吻我的额头。我知道这不算正常的关系,但我无法拒绝这样。
被某种微妙的情绪驱使,我仍然不敢告诉他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他的大半人生,以至于我甚至不知道奥托的婚姻对象是否是他真心选择的,他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拯救我的执念传递下来。晚年的他是否会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他会不会后悔为了我做这些?——如果他确实始终为了和我一起度过的短短时光消耗并不幸福的一生,我就会痛苦得想要死去。我无法相信我真的值得,所以一旦想到,我就无比恐惧。
我像饮鸩止渴一样相信着我眼前的这个奥托。比起任何回忆,他和他的爱都有更强烈的实感。我可以像寻常一样和他拌嘴,也可以抱着他颤抖和哭泣。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情感到底是哪种意义上的——也许是某种病态的依恋。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但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直到某一天,奥托严肃地对我说,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茫然地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臂。你的精神状态没有变好,他说。
“我感觉很好啊。”我说。
“一点都不好!你和我分开就会焦虑,还会过呼吸。——而且我看到你偷偷把药倒掉了!就在昨天!”
“因为我觉得我心情变好了所以不需要吃了嘛。”
“不是这样吧?”
“我真的觉得我现在很幸福。”
“不对。”他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我觉得你……你不想‘变好’……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我安抚他,“除了我谁也不可以说奥托的坏话,奥托自己也不可以。”
“为什么除了你啊!”他用力跺着脚,“不对,不要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过分重视我了?”
“我只是像你希望的那样依赖你啊。”
他盯着我的眼睛。
“菜月先生。你不会觉得要是你状态没那么脆弱了,我就会抛弃你吧?”
是吗?
我偏了偏头:“我以为你喜欢依赖你的我?不是这样的话,你喜欢更有领导力的我吗?”
“……啊!!怎么回事啊!让我喜欢根本不应该是你的人生目的吧!你变成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只是在伤害你吗?”
“怎么会呢?”
“……别这样看着我啊!”
奥托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他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我就冲上去抱住了他,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脸颊和嘴唇。他挣脱了我,面庞痛苦地扭曲起来。
“我不想看你为了讨好我而行动!”
我茫然地待在原地。
“……你要走了吗?”我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会的!说了不会!只是我希望帮助你获得幸福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啊?”奥托含着眼泪,“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们都不在了,我什么都没做到。我告诉过你。”
“我想听具体一点的!”
我张合着嘴唇。我该怎么说呢?回忆那些事太让我痛苦了。
“……我被封印了四百年。”我说。
“四百年?……我们谁也没能救你吗?”
“不,你们做得很好。”
“什么叫做得很好?如果我做得够好,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遭受这个!你被一个人丢到别的时代去了啊!”
“碧翠子一直跟我在一起哦。所以没关系的。”我说,“而且多亏了你我才活下来。”
“什么?”
“你的后代,还有尤里乌斯的契约精灵,还有其他许多人的努力。但我没能继承你们的希望。我……”
“太过分了……”
奥托握着拳头,眼泪在紧绷的脸颊轮廓上流淌。
“嗯,我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我是说大家!……这明明是对你的诅咒。让你必须活下去。这太残酷了,菜月先生。你不应该被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用力摇摇头。不知怎么,看见那张痛苦不堪的面孔,提起过去的事好像变得容易了些。
“你们在期待我去救成为魔女的佩特拉和被冰封的艾米莉亚……包括陪着碧翠子在内,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失败了。”
“是怎么……”
“……被封印带来的后遗症太严重了,我甚至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我太软弱,又一次丢下眼前的同伴死了。我明明不想的……我明明下定决心了。”
我明明下定决心了。我还能记得试图活下去的那一瞬间,但那个我如此陌生、如此遥远。我觉得自己虚伪、懦弱、恶心。我配不上任何人对我的支持,也无法和我的世界线的他们道歉。真可悲,获得了不属于自己的关心,贪婪地索取这一点爱苟活的人。
恍惚中,我抱着头无力地蹲下来,奥托抚摸着我的肩膀和后背。这一切平静的生活就好像一场大梦——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梦。早就不存在了、见不到了、被我放弃了。甚至还为了得到仅有的爱装作依存症的胆小鬼。我亏欠得还不够多吗?
啊,我又在一边哭一边呕吐。我冷漠地旁观着自己的身体。如此荒谬、丑陋、不堪。甚至还有爱你的挚友在为你哭泣。你哪里值得呢?
等回过神的时候,奥托已经抱着我靠在墙上昏睡过去。我发现他瘦了不少,眼底满是青黑。照顾我真的很耗费心力,我知道的。
……如果我死了,他大概也会愧疚至死吧。要是让他忘记我就好了。我一开始也许就不应该靠近他。
在不知不觉间,我又弄得满身都是血。要让他洗床单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妥帖地把能擦掉的痕迹都擦掉,去翻出背包,把我留在奥托家里的私人物品都收起来。虽然离彻底切断关系还有段距离,但还是先回自己家吧。我以为我会更加恐惧,但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竟然意外平静。我用绝大部分理智来控制自己不要做危及自己生命的事情。临走之前,我有一点想吻他,但我最后忍住了。
我知道他已经醒了。
*
我没再跟奥托说话的期间,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糟糕了。我尽可能不去偷看他,把保持距离当做自我惩罚的一种方式,尽管我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其中得到好处,但我还是在这种念头中寻求到了一丝安宁。在夜里睡不着时,我就把我小时候缝的朋友们的玩偶都再次翻出来放在床头。但即使是对着玩偶,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学校的朋友们问我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和奥托分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最后只能作了肯定回答。
那之后,奥托从学校消失了。
我不敢再去找他,只是打听了一圈,但没人联系得上他。我鼓起勇气上门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住处退租了,那里换了一户新的人家。
我想,这一天总要到的。我暗暗祈祷,希望属于他们的“真正”的菜月昴也能到这个世界,比我这个失败品更好、更成功,也更值得爱。奥托说我就是我,但我知道,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的失败没有被宽恕的借口。我能站在其他人身边只是因为我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后成功了,仅此而已。没有抵达那个结局的无数个我都不过是残次品。
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给我的奖励,而是一种怜悯性质的惩罚。它只是在告诉我,我不再有重来的机会——即使是回到四百年后的那个世界。有一个我可以抵达那个理想的终局,但不是这个我。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再让父母担心,所以我仍然在上学,像行尸走肉一样度过每一天。真奇怪,曾经在这个世界陪在我身边欢笑和哭泣、曾经说过爱我的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是不是我为自己打造的便利的想象?我周身存在过任何真实的事物吗,还是一切都是一个用以揭露我虚伪面孔的梦境?艾姬多娜如果在看,她会嘲笑我吗?我竟然觉得,如果她真的在,我倒是会有点安心了。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某一天,我再一次看到了奥托·苏文。
不,我是否真的看到了他?因为我面前的那个人和这些年同我在一起的奥托不同,穿着我熟悉的绿色毡帽和绿色斗篷,平静地在我面前摘下帽子,微微躬身。我睁大眼睛,一时间差点遗忘如何呼吸。
“抱歉。虽然让你等了一段时间,但我回来了,菜月先生。”
“……诶?”
他伸出手,有些强硬地牵住我的手腕。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嗯,先去我家吧。我把原来住的地方重新租回来了。抱歉,我还是学生嘛,还没能力租那么久……对不起让你感到寂寞了哦。”
“……你是真的奥托?”
“我是真的‘那个’奥托啦。”
“我还以为我见鬼了呢。”
“只是cosplay了一下以前的自己而已!太过分了吧!”
我牵了一下嘴角,没能笑出来,茫然地跟着他往前走。我许久没来过这间公寓了,因为一想到奥托不在这里,我就痛苦到无法承受。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不大的公寓里挤满了人,看见大门打开,齐刷刷地向我投来目光。有我在这个时代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艾米莉亚、蕾姆、拉姆、加菲尔、尤里乌斯、弗雷德莉卡、佩特拉……他们都穿着我熟悉的,在这个时代大概有点奇怪的服饰。而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的,是我最熟悉的金发女孩。碧翠丝搂着我的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哽咽地大哭起来。我犹豫着,慢慢地把手放到她的头顶。
“大家的年龄和国籍都完全不一样……我在全世界找到大家,再把情况说明白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呢,菜月先生。”
“……为什么?”
“我觉得我一个人说服不了你,所以决定还是所有人一起告诉你更好。如果这么多人都告诉你‘你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菜月昴’的话,说不定你就能听进去一点吧。毕竟菜月先生就是莫名其妙地死脑筋啊。”
我低下头,抚摸着碧翠子纤细柔软的金发。我又惹她哭了,我想。
“但我根本就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菜月昴’才对。”
“只是记忆和世界线有偏差而已,就能让贝蒂不选昴吗?开什么玩笑!不管有一个还是两个,不管做到了还是没做到,昴就是贝蒂的昴啊!居然还想逃跑?不可饶恕!……呜,可恶……”
“对、对不起……!”
“只是拯救在痛苦之中的昴而已。这件事情,我们绝对会努力做到的哦。”艾米莉亚望向我,偏过头笑起来,“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挨个重新自我介绍一遍?”
“……呜,这太羞耻了,我说等等……”
“我的名字是艾米莉亚,就只是艾米莉亚而已。在这里的其他人呢?”
“吾名为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已经知道了!你这家伙不许说,下一个!”
其他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地接起了话。连拉姆也勉为其难地撇着嘴形式化地报上了名字,蕾姆、佩特拉和加菲尔已经冲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我苦笑着,被压到跌坐到地上,再抬起头看站在人群背后的奥托。
“我知道啦。我是菜月昴,是……”
我的舌头不听使唤,没能把那句经典的台词念完,就在嘴里变成了哽咽。
……我好想念所有人。
*
“惊喜怎么样?”
奥托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这家伙果然不可能遵守未成年人禁酒。
“我以为你终于被我的始乱终弃气跑了呢。”我撇撇嘴。
“嗯,不否认确实有点生气。”
“真的啊?”
“……不过意识到我一个人做不到全部,也是真的。”
我垂下眼睛。
“奥托。我和你们经历的、想象的、期待的全都不一样。我现在只是一个身体和精神都糟糕透了的高中生,什么能力都没有,脆弱、爱自暴自弃又爱依赖别人,之前还假装失忆把大家全部支走。”
“嗯,在这里的人都知道。”
“即使这样也要和我待在一起吗?”
“在熟悉你的人眼中,你一直都没变过。所以,如果你一个人可以得到幸福,大家可能会在远处祝福你。但你看着一点也不幸福啊,菜月先生。”
“如果大家在一起只是让大家都变得不幸呢?”
“那总比你一个人不幸要好多了。”
“我觉得不是这么算的吧!你的经商能力越来越差了哦!”
“我是内政官嘛。”
“你还给自己找了情敌回来哦,笨蛋奥托。机会要消失掉了!”
“诶——?”
“诶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呃,原来菜月先生还有选我的机会吗?”
我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腰。奥托涨红了脸,现在终于有一点我熟悉的蠢样了。
“——没有。”
“什么啊!”
我抢过他手里的酒杯,咕咚一声咽下去来掩饰表情。真是苦得要命,我想。奥托呆呆地看着我,脸色转眼之间连着变了好几次,十分精彩。
“我会努力的。……虽然需要一段时间,但我会努力活得像样一点的。”
“……如果菜月先生活得太痛苦的话,放弃也没关系。”
我惊讶地看着奥托,他撇过眼睛,挠了挠耳垂。
“因为你肯定会想着,为了大家要好好地活下去吧。但那样下去,你会越来越痛苦的。我无论如何不想让你死,但我也不会求你活下去。因为那样的话,就相当于诅咒了你。……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我说不出话。
“所以啊,做想做的事吧,为痛苦的事情而哭吧。即使死去也……不,我不能说是没关系,但是……总之,我希望你是自己想要活下来才活下来的,而不是因为我们的期待而活下来的。活得不像‘菜月昴’也没关系。毕竟我们——虽然穿成了曾经的样子作为礼服,但都已经在度过堂堂正正的第二次人生了。等你听到大家都在做什么、擅长什么,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嗯。”
“所以啊……作为‘第二个菜月昴’和我们一起活下去吧?这不是我的期待,只是我的愿望而已。”
奥托·苏文像无数次那样,诚挚而温柔地看着我。我被那双蓝色眼睛直视,罕见地不知所措起来。终于,我叹口气,闭上眼睛,伏到了他的肩上。
“我知道啦。”
许久以来第一次,我好像不再那么害怕如何活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