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像往常一样,十四行诗坐在教室里,上历史课。
像往常一样,课堂的最后环节,是大家都喜欢的视频时间。
今天学习的内容是远古宗教,因此,视频是一个野蛮人部落的祭祀仪式。
献上滴着鲜血的牛、羊、猪,献上时令瓜果、象牙和黄金,献上眼神清澈的童男童女。把这些全部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肤色黝黑,赤裸着上身的人们手拉手围着火堆唱啊跳啊。
低沉的吟诵声、赤足踏在土地上闷重的脚步声,还有火堆里间或响起的凄厉哭喊。
野蛮人是这样的,愚昧无知,可笑荒唐,是文明的所有反义词。
理所当然地,学生们开怀笑出声来。十四行诗也在人群中跟着笑。
……不。某种违背本能的东西正驱使她止住笑声。
这不对。
很好笑就应该笑啊。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
十四行诗在嘈杂的笑声和音响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点别的响动。那声音非常非常小,足以让每个人忽视。十四行诗却听见了,如此清晰。
毕剥、毕剥。
这是火焰吞噬掉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笑不出来了。
这不对。
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于是橙色头发的女孩扭头去问身边仍大笑着的同学——“我们为什么要笑?
同学抬起白皙干净的手抹去了笑出的泪花,不以为意地、轻松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特别好笑啊!”
同学脸上依旧灿烂的笑意使十四行诗变得无比困惑。
她低头避开所有人的笑脸,又问了自己一遍。
为什么要笑?
无法解释的疑问给她带来了真切的痛苦。这个时候,应该吃一克苏摩吗?
她不知道,但痛苦也会和苏摩一样让人上瘾吗?
她竟然不想离开这种痛苦。
最后的最后,十四行诗放弃了苏摩,拒绝了同学周末去看感官片的邀请。
她决定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维尔汀”问一问。
没什么比答案更重要了,对吗?
2.
“维尔汀”是伊顿高等学院大名鼎鼎的人物。
再完美的流水线也会生产出瑕疵品——这是自然的,无需任何质疑。
而维尔汀正是阿尔法双加生产线上的瑕疵品。
或许“瑕疵品”这个比喻并不恰当——维尔汀的智力正常,身量修长挺拔,面容姣好。但她“不正常”,这是公认的。不是因为代血剂中掺了酒精,而是因为她有那种最可怕的基因病“条件设定障碍”。
维尔汀是文明世界的野蛮人,野蛮人一样的怪异。
正常人很难想象她这样的人。条件就应该是被设定好的啊!经过电击、黑暗,由恐惧建立起的条件反射,从婴儿时期开始,持续一生,成为刻在灵魂上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条件是为了让我们活得轻松幸福的!正常人都坚信这一点,也就因此活得轻松、幸福、愉悦。
他们害怕维尔汀。他们怜悯维尔汀。
维尔汀本人呢,她不在乎。
她质疑这个世界,反抗这个世界,向身边的朋友宣扬自己的想法。
她说性爱游戏是不道德的,她说等级制度是不公平的,她说这个世界,是不正确的。
十二岁那年,她谋划发起了一场“起义”。
当然,没有成功。但这次起义给维尔汀带去了一次见主席的机会。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的主席叹道,“很聪明,很有才智,很坚定。”
“为什么要把他们都送进条件再设定中心?”一直沉默着的灰发女孩终于抬起头问出她的第一个问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主席摊手,“你搅乱了他们的条件,为了他们以后漫长的未来着想,为了全社会全人类着想,我们必须要再把条件设定一次。别担心,纠正错误的确需要一点痛苦,但之后就全都好啦,他们的生活会回归到正轨上的。”
“正、轨。”维尔汀嗤笑一声,轻轻说:“你们认为的正轨。”
“孩子。”主席还在叹,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奈又宠溺。主席站起身,弯腰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说:“按照你的想法去改造世界,无非是让文明倒退一千年,那时候的人们是不幸福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幸福的。而我们现在做到了让所有人幸福!”主席张开双臂:“文明是在进步的!上帝要听人类指挥,他温和的轭如今在我们手上!我们的文明把上帝锁进保险柜,把福特放在书架上。社会、同一、稳定。我主福特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
维尔汀仍在沉默。
主席说,维尔汀,我觉得在十几年之后,你会理解我的。
为什么?因为我是阿尔法双加?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维尔汀就摇头,说不会的。
绝对,绝对不会的。
主席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有些东西,你长大了才明白。主席说。
于是维尔汀长大了,沉默着,没再影响任何人,作为一个怪胎,安静地长大了。
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十六岁那年,维尔汀遇见了另一个独特的存在。
像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发现同类,那个十八岁的伽马找上了她。
“我不想做一块肉。”少女的声线,甜腻腻而有诱惑力。
“福特给不了我答案,现在看来,老爷,您也给不了我答案。”她叫斯奈德,她说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斯奈德在说这句话时,福特的大工厂仍在井然运行着,没有因为一颗螺丝钉意志的背离而停止工作。
“我要自己去找答案了,亲爱的阿尔法双加小姐。”斯奈德行了个古制的礼,向帮助她申请了去往野蛮人留居地的维尔汀。
“您不跟我一起吗?”她问。
“不……我得等一等。”维尔汀回答。
等什么?维尔汀那时并不清楚,好在斯奈德也没有追问。
“那我走啦!”短发的少女笑着向她告别,“顺带一提,老爷,您不适合灰色的衣服!灰头发,灰眼睛,灰醋酸丝绸衣——您身上这种不清不白的颜色太多了呢。”斯奈德的手指一一在空中指过她身上的灰,最后,指了指自己:“就像我不适合绿色!嗯,我想想,要我自己选的话,我会选红色的!”
她走了。
自此,维尔汀再没有得到过一点关于斯奈德的消息。
绿色的伽马被文明放逐,而灰色的阿尔法还囚于笼内。
但她会记得斯奈德的那句话的———
我不想做一块肉。
我渴望自由,能让我拥抱一切的自由。
我不要被设定好的幸福。
我不想做一块肉,我不要被设定好的幸福。
3.
维尔汀今年十九岁。
褪去了学生气,是容貌最好的时候。
其实十七岁时,她就已经完成了伊顿高等学院为阿尔法双加的所有课程,接下来的路有两条——继续深入研究科学,或者去各个机构当主任。
两条路她都不想选。她不愿意脱离社会去某个岛上做研究,也不愿意走上主席当年的预言。所以她递交了申请,申请继续留在伊顿,当个图书管理员。
上面的人看到这份申请差点打翻了自己刚冲泡好的昂贵茶叶。让一个阿尔法双加去当图书管理员?这简直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这样低等的工作,连伽马都可以干!
但申请人是维尔汀。
校长拿这件事去请示了主席,主席说既然她愿意,那就随她去吧
对待实验品总需要一些人性的宽容的,不是吗?
所以,维尔汀就当上了伊顿高等学院的图书管理员。
这实在是个轻松的工作一诺大的图书馆只有各种类别的参考书,分类摆好,三五年都不用管——一是因为鲜少有人借阅,二是因为这里的学生都接受过良好的道德教育,无需提醒或责备,他们会按时归还书籍,会好好地将书放回原处。
十四行诗是维尔汀常见的,维尔汀曾跟自己打赌,这橘发女孩未来一定会去岛上做研究,抑或成为政府的某个大人物。因为那女孩实在是太好学了,课余时间也不去看感官片,就整日泡在图书馆里,维尔汀有意维护她,没把这“不正常”的事报告给学校。
况且,她的名字——十四行诗,总能让维尔汀想起一些美好的东西。
诗太旧了,早就没有人读了,为了幸福,社会牺牲了高雅艺术。有感官片和喷香萨克斯就足够人们消遣了,要诗做什么?诗会给人带来思考的,而思考引致痛苦!
非常巧的事情是,在十四行诗来找维尔汀这天,维尔汀刚刚收到了秘密购买的一件禁品——莎士比亚的诗集。
而此刻,这位以诗为名的女孩正敲响维尔汀的门。
“请进。”屋里的人回道,声音不高但是足以让十四行诗清楚地听到。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看见维尔汀正把书签夹进一本古旧的书。
这位就是…维尔汀吗?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啊。
十四行诗今年十七岁,的确,她们只差两岁。
“来借书吗?今天图书馆大清扫,不开放。”维尔汀似乎不爱说话,语句都很简练。
“不……我来…是为了问您一个问题。”
“噢,那你说。”维尔汀从墙角拉过另一把高背椅,示意十四行诗也坐下。
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感到痛苦但不想吃苏摩,他该怎么办?
十四行诗的坐姿是最完美的淑女式坐姿,乖巧中带一丝拘谨,她的手握成拳放在膝上,头则低下,模样像是虔诚的神族少女在和女巫做交易。
“女巫”维尔汀说,既然你都选择痛苦了。
不,我是想选幸福的!少女小声反驳。可是痛苦找上了我!
那就吃苏摩。
……苏摩不能让人得到快乐!
怎么不能,广告词不是说了吗,“一立方厘米能治十种悲伤的情绪”。
吃苏摩……感觉并不好。
“哦?是么,我也不大喜欢那种东西。”一直在百无聊赖点叩桌子的维尔汀抬眼,第一次认真地与十四行诗对视,给出的回答却莫名其妙,与问题毫无关系。
“十四行诗,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社会错了,或许我错了,或许没有什么是正确的。”
“维尔汀小姐,您是哲学家吗?”十四行诗抬起头问。
“我?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但我和哲学家一样无用。”
社会不需要哲学家,哲学家都是只空想不做贡献的寄生虫。
她小声念出了那句著名的论断。
“哦,是这样。”维尔汀点头。
“您不想知道答案吗?”十四行诗轻声问。
“……想啊。”像是无法直视对方执着诚恳的眼睛,维尔汀把目光移向窗外。
狭小的窗格外,是伊顿学院美丽的教学楼,蓝天,飞鸟和玫瑰花丛。世界干净、井然、美丽,怎么会是世界错了?
“我想了十九年了。”她喃喃地讲。
“那我们……能一起去找答案吗?”在心中默默画一个金光闪闪的“T”,十四行诗觉得这一下午快要用光她一生的勇气。
神使鬼差的,12秒后,维尔汀答应了。
我等得够久了。她对自己说。现在,该出发了。
她从那本古旧的书上撕下一页,将其递给十四行诗。
“十四行诗也该读读十四行诗。”
维尔汀勾出一个很微小的笑。
“维尔汀小姐,您为什么不穿醋酸丝绸的衣服?灰色很漂亮啊。接过纸页,小心折好,在离开前,十四行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衬衣,蓝夹克,黑直简裤的维尔汀动作一顿。
我希望你是在说我眼睛的颜色。她说。
4.
维尔汀向上级提交了关于考察各“野蛮”地区的外出申请。
很快,申请就审批通过了,好像迫不急待想赶她走一样。
呵,还是别说“好像”了,他们的确不喜欢她这样的怪胎在文明世界久待。
“我主福特历史上的时代污点!”媒体是如此形容她的。
好吧,好吧,是不是该感谢他们,还给自己冠上了“时代”之名?
维尔汀自嘲地想,带上自己的助手十四行诗同学,坐飞机离开了文明的伦敦。
过危险的生活,享受危险的旅行。
维尔汀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大块岩石上,不顾身上的泥土脏污,颇为乐观地给此次行程定了性。她身边是同样狼狈的十四行诗,这个勇敢的文明人在自己新制的麻布长裤上抹了一把手上的血,喃喃说道:“太刺激了,维尔汀,这比感官片要刺激一万倍……我此生是不是都不用接受激代治疗了?”
哦——激代治疗。
维尔汀坐下来,虚伪地叹了一口气。
我上学那会,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接受激代治疗,那太蠢了,我拒绝治疗,你看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十四行诗挨着她也坐下来,说:“原来危险也这么有趣!这些都是书本没有教给我的。现在她把之前披着的长发扎成了马尾,明亮的橙色一跳一跳
“很多东西是学校教不了的,当然也有许多学校可以教的。”维尔汀把目光放到别处。
“那时候我们学相对论,学有机化学,学基因编辑工程。我讨厌上课,于是常跑出去玩。”
“讨厌上课——?”少女小小的惊呼打断了她,“上课多么好,科学是一切的基石!”
“我又没有被设定喜欢学习的条件。”维尔汀摇摇头,“在远古时期——我是说,在福特时代和战争之前,大部分孩子都是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上学的。”
“好可怕!”睡眠教育给她的烙印还是这样深,十四行诗的这句话几乎是在无需思考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维尔汀收回目光,埋头把怀中的枪装满子弹。
寂静是沉默的夜。
就算是在那个时候,你大概也还会是好学生吧。维尔汀在把弹匣推回手枪的清脆咔哒声中这样说。
十四行诗没有回答。首席助手是真的太累了,她倚着维尔汀,头靠在对方肩上,睡着了。
月亮出来了,圆的,温和的,鹅黄色的。
维尔汀的手指绕过十四行诗的发丝。
无需苏摩,这会是一夜安眠的。
5.
福特文明未涉足的地方,也并非全部是野蛮
比如……这里
林立的高楼大厦,虽已残缺破败,但至少显示了这里曾经有过很繁荣的景象。
是什么毁了这里,战争吗?
“战争”这个词实在是太遥远了,福特时代以来,世界再没有过战争
打仗要人要钱,要流血要死亡,这些都会妨碍社会运行。
所以,福特不要战争。于是苏摩代替了战争。
没有什么是苏摩解决不了的!一立方厘米能治十种悲伤的情绪!
维尔汀认为,应该给这种状态取个名字。
就“苏摩和平”吧,怎么样?
苏厚维持的和平,适物主是化学分子式。十四行诗回答,认可了这个名字。
这座古城市太大了,维尔汀建议两人分头行动,十四行诗点头,转身拐上了另一条路。
维尔汀走在路上,跨过一小堆不明黑色焦炭块。忽然,她听见鸟扑打翅膀的声音。
她抬头,一只灰鸽子正凌空而过。
伦敦的鸽子都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是非常成功的微基因编辑成品,鸽子也可以有灰色的?这真的不是别的什么鸟吗?维尔汀心头掠过一丝疑问。
未等她从鸽子身上收回目光,“砰——”的一声就猛然炸开。
它被击中了。
这一定不是十四行诗,维尔汀知道。
但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维尔汀回头,看向枪声发出的方向。
那里的人却让她愣住了。
短发的女孩坐在钢筋混凝土的半截楼房的一个窗台上,朝维尔汀轻轻巧巧地笑,吹了吹枪管口的白烟,
“呀,老爷,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和当年一样甜得像蜜糖。
手指上转着枪,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裙摆处挂着的红羽毛流苏轻飘飘地扬起又落下。
趁维尔汀愣神,她闪身到灰发少女的身前,用那把还发着烫的手枪抵住她口中“老爷”的脖颈。
“是来抓我的吗?”她凑在维尔汀耳廓边问,末了暖味又恶劣地吹了一口气。
“……不是。”
“哎呀,吓唬您的。”留意到维尔汀不露声色的戒备,斯奈德笑盈盈地收起了手枪,“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我来这里……考察。”维尔汀解释道。
“噢——”斯奈德拉长了尾音,朝十四行诗离开的方向扬扬下巴,“顺便和小女友度假?”
“那是我的助手,十四行诗。她和你一样,来找答案。”
“您陪她来了,老爷。”斯奈德的语气像一种娇嗔,“您都没有陪我。”她状似抱怨。
“不……我想,是她在陪我。”维尔汀否定了对方的说法。
无视对方的辩解,斯奈德笑眯眯地弯腰拾起那只灰鸽子。
“老爷,这是只很好的灰鸽子。”仔细抹去鸽子身上的泥土灰尘,斯奈德拔下一根染血的羽毛,将其递维尔汀。
“一份小礼物,您喜欢吗?”她很高兴地问,却没期待回答,转身开始领路。
维尔汀跟上她。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斯奈德?“停住脚步,维尔汀终于说出了看见她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前面女孩的动作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丝毫顿滞,她只是轻盈地锵着橡胶底的皮靴走着,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羽毛飘走。
“哦,答案是太虚的东西,我不喜欢。”她的尾音总拖着一个俏皮的小波浪。
斯奈德转过身,改为倒着走路,面朝维尔汀。
“老爷,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那世界就变得简单多了。”她还是施舍给了阿尔法小姐一个小小的提示。
真实地活在真实里,会有危险,灾难和痛苦,但也会有幸福,快乐和满足的。
作为注解,斯奈德又加上了一句。
福特说的话我大多反对,谁独支持四个字——上帝死了。是的,上帝死了,让福特也去死吧,让有眼泪或没眼泪的基督教都毁灭吧。人类给自己信仰,是一种逃避。勇敢一点,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说。
这时候的她终于像一位年长于维尔汀的成熟大人了,虽然依旧个子不高、瘦弱,举上孩子气,但使得维尔汀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我明白了。”灰发的少女点头。红羽裙的野蛮人高高兴兴转回身去时,羽毛流苏又划过一道俏皮的弧。
她说的没错。维尔汀想。
斯奈德啊,果然最适合红色。
6.
斯奈德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她领着维尔汀和后来跟上的十四行诗来到一座小房子前,她说,她和姐姐住在这里。
姐姐?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名字,但真的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吗?陌生的音节在阿尔法咽喉深处跳动,一旁的十四行诗却先开了口,她问,那是“家人”吗?
十四行诗说家人这个词时的发音很标准,标准得带着刻意的生硬——这种犄角旮旯才会出现的古词语,也难为她去记住了。对啊,她一直都是那个“百科全书式的好学生”。维尔汀想起在学院时偶然听来的这个绰号,不禁在心底微笑一下。
而站在阿尔法前方的斯奈德终于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边迎她们进去一边回答,是啊,是我的“家人”。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摆脱那种“恶心”的关系很久了吗?
又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十四行诗,别那样说,教科书上的东西也许并不全然正确。
紧接着,一句温和的呵斥与调停。
斯奈德倒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红裙的少女笑着,扬声朝里屋喊道:“玛丽安!我带了朋友来!”
她的声音使得那些飘在空中的金色尘埃迅速地抖动一下,微微怔愣后又无所谓地慢慢游走。破破烂烂的简易小桌正正地摆在里屋中间,桌上的花被阳光镶上一道亮闪闪的光晕。
一位年长些的女性探出半个身子,尽管动作稍显出点怕人的畏缩,但还是朝她们温和地笑着,轻声说等等,饭怕是有些不够,我再做一些。
十四行诗呆滞在原地。贝塔攥紧手中的记录本又茫然地松开。房间里温暖的气氛,朴实的烤面包味道和浅淡的柑橘花香,共同编织出一种只在想象中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更务实些呢?维尔汀跟着吸了一口气。
是家的味道啊。
这并不像教科书里讲的那样坏。
一顿非常普通的三明治配白葡萄酒。
然而却好像吃下了整个的真实世界,尝到了全部的错失人生。
日光毫不吝啬地把这间窄小的房间充实,每个人脸上都是毛茸茸的温和微笑。
如果这就是永远。
然而,然而。
7.
在门砰一声被撞开之后,在混乱和叫嚷声中,维尔汀是先看到血,再听见枪响的。
灵魂的震簌显然并不与意识同步。
子弹摩擦枪管的声音被消音器掩去,金属划过空气的音色就像——就像一滴深沉的雨。
而血肉是比海绵更高级的消音材料。
斯奈德向前倾倒。她似乎是想回头看一眼的,但骤然中断运行的身体扯着她直直地坠向地面。
没有声音,她本就发育不良的身躯在死亡之时看起来更加瘦小了。
没有遗言,她最后一次缓慢眨眼,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
“斯奈德——?!”十四行诗惊呼出声,比维尔汀更快一步跑过去,颤抖的手匆匆忙忙贴上野蛮人的颈侧,随即一颗心彻底落进冰冷的水底——那里的皮肤还残存着的一点温热在疾速散去,十四行诗把手稳了又稳,也没能再触到一次跳动。
“为什么……?”十四行诗喃喃,强烈的、没有任何缓冲修饰的血腥气冲得她头脑发昏,以至于她没能说完整剩下的话。
为什么要杀死她?
咔哒。一声,很多声。
枪管又对准那位温柔的棕发女人。她正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渗下去。
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大概是比死亡更先一步到达的惊悚。
“不——玛丽安!”维尔汀刚向女人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端着长枪的士兵就拦住了她。
“她们没有犯罪!”
“小姐,这是规定,我们为她感到遗憾。”
“规定就是让人去死吗?你们这群——疯子!”
没有谁回答她,也没有人辩驳什么。
跪坐在地上的十四行诗像人偶一样被拽起,维尔汀回头望时,看见她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斑驳纵横的眼泪。
8.
被押送回伦敦的飞行器上,十四行诗与维尔汀之间隔着两名沉默的警卫。窗外是刺目的无垠云海,亮得让人心生拒意,胃里像有巨大肿块在翻涌。
维尔汀始终侧着头望向窗外,十四行诗只能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十四行诗想伸手去覆盖那只手,但手腕上的束缚带让她动弹不得。她突然意识到,这种束缚带也被用来做条件设定,柔软可亲但越挣扎就收得越紧。她已经有些日子不用这种东西了。
这里比记忆中更干净,街道上没有一片落叶。城市本身就是一台巨型机器,人类只是其中的齿轮。
十四行诗被推着往舱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维尔汀抬起头来了,灰绿色的眼睛在惨白的舱灯下像退潮后的水面。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一句对不起吗?十四行诗没有看清。
在伦敦让人安心的甜暖气味中,十四行诗忽然觉得想要呕吐。
维尔汀是在凌晨被送到岛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码头上没有人接她,只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叶片被海风修剪得东倒西歪。路灯的光线昏黄,有几盏甚至坏了,露着焦黑的灯丝。
她拖着步子往上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响被海潮吞掉了大半。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正、朴素,窗子亮着暖色的光,像黑夜中一方不太肯定的承诺。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暖气迎面扑来,挟着某种草本植物的苦涩味道。
Z女士坐在一张矮桌前,头发散着。
“饿不饿?”她问。
维尔汀摇头。
“那喝点热茶。”Z女士把一只粗陶杯塞进她手里,杯壁烫得她手心一缩。里面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冒着大团大团的白气。
“我知道你。”Z女士缓缓开口。
……
9.
十四行诗握着她的笔。日记本新摊开的一页天真地望向闪着光的金属笔尖,等待字迹的下一次临幸,十四行诗却迟迟没有写下什么——或者说,在某一个瞬间,脑海深处的声音如同椅子脚摩擦过地板尖锐刺耳的响动,劝说,不,是命令着她把笔丢下,把本子也扔掉。
她无法再忍受文明的生活,她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文明和野蛮真的是反义词吗?
十四行诗最终也没有写出一句话。今天的天气不值得一提,今天的工作还是和往日如出一彻,同事的“娱乐活动”尚没有消停的态势,而维尔汀还没回来。
——维尔汀会回来吗?她数不清过了多少日子,时间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那她该去往哪里。
“和阿尔法××什么感觉?比和贝塔们快乐多了吧?”
“维尔汀——是叫维尔汀对吧,那个“野蛮人”,和她××疼吗?
“唉,到底是阿尔法啊,不会出错的阿尔法。”
“留存地?听说那里还都是原始丛林的模样?想想就刺激啊!”
“唉,不过依我说,还是太危险和太脏脏了点。现代人哪还有那样的口味?也就在猎奇感官片里能见一见了。”
听过的话会一直回响在耳边。
贝塔失神地盯着空白的纸页,笔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可是手仍抖个不停——这当然也是她没有下笔的一个原因。桌子上的那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已经放了好几天吧?为什么不打开呢?
小臂抵住桌沿,努力控制神经的稳定,她拆开了这封信。
信里问她,同不同意进行条件再设定。
十四行诗将手伸向苹果。
邀请为何到来的正是时候?她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她必须主宰自己的幸福。
那些宣传词,在脑子里盘旋过千百回,无意识与有意识中,到底哪个选择属于你自己呢?
我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无关爱或者什么。她这样想着,在痛苦的思考中得以拥有短暂愚钝的喘息。
十四行诗拔通了机构的号码,心中充盈着轻飘飘的喜悦。
……
10.
维尔汀向前跑。
便于野外作业的马丁靴在光洁的白瓷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鞋印,自动清洁机器人嗡嗡响着开始运行,勤勤恳恳抹掉地上的污渍,却怎么也追不上始作俑者的步子,只能徒劳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听见硬靴底撞击地板沉闷却轻快的声响。
维尔汀向前跑,一扇又一扇明亮洁净的巨幅落地窗在她视网膜边缘掠过,在转过第十一个拐角时,她终于如愿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抹橘色——
“十四行诗——!”她喊得很大声,尾音甚至在空旷的廊道间一遍遍回荡。
而抱着记录本的贝塔闻声回过头。
维尔汀又跑近几步,急切和激动让她有些语无伦次。
“十四行诗,我,我们……”她咽下砰砰的心跳,注视着对方灰绿色的认真眼眸:
“我们逃出这个乌托邦吧,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我们总可以建成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新的、真实的……”
只不过贝塔打断了她的话。
维尔汀盯着她。
黄昏啊,太阳落下去了,但给爱人笼上最美丽的辉光。上帝说早上晚上但从不说黄昏,因为黄昏属于相爱的人。落地窗外是虚假的蓝天白云,虚假的鸽子和玫瑰花,我们不在伊甸园也不在乌托邦好吗,我们去到我们必经的苦难中,我们自己赋予自己全部,我们会跨越一切直到时间停止——我们逃离这里好吗。
维尔汀想,最后一次,这绝对是她最后一次在虚假中注视十四行诗。她看不清了,黄昏的光太刺眼。在眩晕的阴影中她听见十四行诗的声音,完全凝滞的空气里少女的声音柔软得如同一片羽毛。
“好久不见,维尔汀。可是这里不是乌托邦呀,这里是新世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