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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你们有太多种可能(1999)
Stats:
Published:
2026-07-12
Words:
8,210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59

[tk14︱错误条件设定]

Summary:

“上帝每天都说有傍晚,有早晨

但上帝从来不说黄昏

因为黄昏只属于相爱的人”

——「耶胡达·阿米亥」

Notes:

两年前写的了,实在是喜欢这篇的结尾所以翻出来发一下,文中省略号的意思是我对这里写的不满意同时觉得大概永远都不会满意了,就这样草率地发出来作为我自己的纪念。

Work Text:

  1.
  像往常一样,十四行诗坐在教室里,上历史课。
  像往常一样,课堂的最后环节,是大家都喜欢的视频时间。
  今天学习的内容是远古宗教,因此,视频是一个野蛮人部落的祭祀仪式。
  献上滴着鲜血的牛、羊、猪,献上时令瓜果、象牙和黄金,献上眼神清澈的童男童女。把这些全部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肤色黝黑,赤裸着上身的人们手拉手围着火堆唱啊跳啊。
  低沉的吟诵声、赤足踏在土地上闷重的脚步声,还有火堆里间或响起的凄厉哭喊。
  野蛮人是这样的,愚昧无知,可笑荒唐,是文明的所有反义词。
  理所当然地,学生们开怀笑出声来。十四行诗也在人群中跟着笑。

  ……不。某种违背本能的东西正驱使她止住笑声。

  这不对。

  很好笑就应该笑啊。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
  十四行诗在嘈杂的笑声和音响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点别的响动。那声音非常非常小,足以让每个人忽视。十四行诗却听见了,如此清晰。
  毕剥、毕剥。
  这是火焰吞噬掉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笑不出来了。

  这不对。

  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于是橙色头发的女孩扭头去问身边仍大笑着的同学——“我们为什么要笑?
  同学抬起白皙干净的手抹去了笑出的泪花,不以为意地、轻松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特别好笑啊!”
  同学脸上依旧灿烂的笑意使十四行诗变得无比困惑。
  她低头避开所有人的笑脸,又问了自己一遍。

  为什么要笑?

  无法解释的疑问给她带来了真切的痛苦。这个时候,应该吃一克苏摩吗?
  她不知道,但痛苦也会和苏摩一样让人上瘾吗?
  她竟然不想离开这种痛苦。

  最后的最后,十四行诗放弃了苏摩,拒绝了同学周末去看感官片的邀请。
  她决定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维尔汀”问一问。

  没什么比答案更重要了,对吗?


  2.
  “维尔汀”是伊顿高等学院大名鼎鼎的人物。
  再完美的流水线也会生产出瑕疵品——这是自然的,无需任何质疑。
  而维尔汀正是阿尔法双加生产线上的瑕疵品。
  或许“瑕疵品”这个比喻并不恰当——维尔汀的智力正常,身量修长挺拔,面容姣好。但她“不正常”,这是公认的。不是因为代血剂中掺了酒精,而是因为她有那种最可怕的基因病“条件设定障碍”。
  维尔汀是文明世界的野蛮人,野蛮人一样的怪异。

  正常人很难想象她这样的人。条件就应该是被设定好的啊!经过电击、黑暗,由恐惧建立起的条件反射,从婴儿时期开始,持续一生,成为刻在灵魂上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条件是为了让我们活得轻松幸福的!正常人都坚信这一点,也就因此活得轻松、幸福、愉悦。
  他们害怕维尔汀。他们怜悯维尔汀。
  维尔汀本人呢,她不在乎。
  她质疑这个世界,反抗这个世界,向身边的朋友宣扬自己的想法。
  她说性爱游戏是不道德的,她说等级制度是不公平的,她说这个世界,是不正确的。

  十二岁那年,她谋划发起了一场“起义”。
  当然,没有成功。但这次起义给维尔汀带去了一次见主席的机会。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的主席叹道,“很聪明,很有才智,很坚定。”
  “为什么要把他们都送进条件再设定中心?”一直沉默着的灰发女孩终于抬起头问出她的第一个问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主席摊手,“你搅乱了他们的条件,为了他们以后漫长的未来着想,为了全社会全人类着想,我们必须要再把条件设定一次。别担心,纠正错误的确需要一点痛苦,但之后就全都好啦,他们的生活会回归到正轨上的。”
  “正、轨。”维尔汀嗤笑一声,轻轻说:“你们认为的正轨。”
  “孩子。”主席还在叹,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奈又宠溺。主席站起身,弯腰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说:“按照你的想法去改造世界,无非是让文明倒退一千年,那时候的人们是不幸福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幸福的。而我们现在做到了让所有人幸福!”主席张开双臂:“文明是在进步的!上帝要听人类指挥,他温和的轭如今在我们手上!我们的文明把上帝锁进保险柜,把福特放在书架上。社会、同一、稳定。我主福特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
  维尔汀仍在沉默。
  主席说,维尔汀,我觉得在十几年之后,你会理解我的。
  为什么?因为我是阿尔法双加?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维尔汀就摇头,说不会的。
  绝对,绝对不会的。
  主席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有些东西,你长大了才明白。主席说。

  于是维尔汀长大了,沉默着,没再影响任何人,作为一个怪胎,安静地长大了。
  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十六岁那年,维尔汀遇见了另一个独特的存在。
  像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发现同类,那个十八岁的伽马找上了她。
  “我不想做一块肉。”少女的声线,甜腻腻而有诱惑力。
  “福特给不了我答案,现在看来,老爷,您也给不了我答案。”她叫斯奈德,她说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斯奈德在说这句话时,福特的大工厂仍在井然运行着,没有因为一颗螺丝钉意志的背离而停止工作。

  “我要自己去找答案了,亲爱的阿尔法双加小姐。”斯奈德行了个古制的礼,向帮助她申请了去往野蛮人留居地的维尔汀。
  “您不跟我一起吗?”她问。
  “不……我得等一等。”维尔汀回答。
  等什么?维尔汀那时并不清楚,好在斯奈德也没有追问。
  “那我走啦!”短发的少女笑着向她告别,“顺带一提,老爷,您不适合灰色的衣服!灰头发,灰眼睛,灰醋酸丝绸衣——您身上这种不清不白的颜色太多了呢。”斯奈德的手指一一在空中指过她身上的灰,最后,指了指自己:“就像我不适合绿色!嗯,我想想,要我自己选的话,我会选红色的!”
  她走了。
  自此,维尔汀再没有得到过一点关于斯奈德的消息。

  绿色的伽马被文明放逐,而灰色的阿尔法还囚于笼内。

  但她会记得斯奈德的那句话的———
  我不想做一块肉。
  我渴望自由,能让我拥抱一切的自由。
  我不要被设定好的幸福。

  我不想做一块肉,我不要被设定好的幸福。


  3.
  维尔汀今年十九岁。
  褪去了学生气,是容貌最好的时候。
  其实十七岁时,她就已经完成了伊顿高等学院为阿尔法双加的所有课程,接下来的路有两条——继续深入研究科学,或者去各个机构当主任。
  两条路她都不想选。她不愿意脱离社会去某个岛上做研究,也不愿意走上主席当年的预言。所以她递交了申请,申请继续留在伊顿,当个图书管理员。
  上面的人看到这份申请差点打翻了自己刚冲泡好的昂贵茶叶。让一个阿尔法双加去当图书管理员?这简直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这样低等的工作,连伽马都可以干!
  但申请人是维尔汀。
  校长拿这件事去请示了主席,主席说既然她愿意,那就随她去吧
  对待实验品总需要一些人性的宽容的,不是吗?
  所以,维尔汀就当上了伊顿高等学院的图书管理员。
  这实在是个轻松的工作一诺大的图书馆只有各种类别的参考书,分类摆好,三五年都不用管——一是因为鲜少有人借阅,二是因为这里的学生都接受过良好的道德教育,无需提醒或责备,他们会按时归还书籍,会好好地将书放回原处。
  十四行诗是维尔汀常见的,维尔汀曾跟自己打赌,这橘发女孩未来一定会去岛上做研究,抑或成为政府的某个大人物。因为那女孩实在是太好学了,课余时间也不去看感官片,就整日泡在图书馆里,维尔汀有意维护她,没把这“不正常”的事报告给学校。

  况且,她的名字——十四行诗,总能让维尔汀想起一些美好的东西。
  诗太旧了,早就没有人读了,为了幸福,社会牺牲了高雅艺术。有感官片和喷香萨克斯就足够人们消遣了,要诗做什么?诗会给人带来思考的,而思考引致痛苦!
  非常巧的事情是,在十四行诗来找维尔汀这天,维尔汀刚刚收到了秘密购买的一件禁品——莎士比亚的诗集。

  而此刻,这位以诗为名的女孩正敲响维尔汀的门。
  “请进。”屋里的人回道,声音不高但是足以让十四行诗清楚地听到。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看见维尔汀正把书签夹进一本古旧的书。
  这位就是…维尔汀吗?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啊。
  十四行诗今年十七岁,的确,她们只差两岁。
  “来借书吗?今天图书馆大清扫,不开放。”维尔汀似乎不爱说话,语句都很简练。
  “不……我来…是为了问您一个问题。”
  “噢,那你说。”维尔汀从墙角拉过另一把高背椅,示意十四行诗也坐下。

  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感到痛苦但不想吃苏摩,他该怎么办?

  十四行诗的坐姿是最完美的淑女式坐姿,乖巧中带一丝拘谨,她的手握成拳放在膝上,头则低下,模样像是虔诚的神族少女在和女巫做交易。
  “女巫”维尔汀说,既然你都选择痛苦了。
  不,我是想选幸福的!少女小声反驳。可是痛苦找上了我!
  那就吃苏摩。
  ……苏摩不能让人得到快乐!
  怎么不能,广告词不是说了吗,“一立方厘米能治十种悲伤的情绪”。
  吃苏摩……感觉并不好。
  “哦?是么,我也不大喜欢那种东西。”一直在百无聊赖点叩桌子的维尔汀抬眼,第一次认真地与十四行诗对视,给出的回答却莫名其妙,与问题毫无关系。

  “十四行诗,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社会错了,或许我错了,或许没有什么是正确的。”

  “维尔汀小姐,您是哲学家吗?”十四行诗抬起头问。
  “我?我不是,我当然不是。但我和哲学家一样无用。”

  社会不需要哲学家,哲学家都是只空想不做贡献的寄生虫。
  她小声念出了那句著名的论断。
  “哦,是这样。”维尔汀点头。
  “您不想知道答案吗?”十四行诗轻声问。
  “……想啊。”像是无法直视对方执着诚恳的眼睛,维尔汀把目光移向窗外。

  狭小的窗格外,是伊顿学院美丽的教学楼,蓝天,飞鸟和玫瑰花丛。世界干净、井然、美丽,怎么会是世界错了?
  “我想了十九年了。”她喃喃地讲。
  “那我们……能一起去找答案吗?”在心中默默画一个金光闪闪的“T”,十四行诗觉得这一下午快要用光她一生的勇气。
  神使鬼差的,12秒后,维尔汀答应了。
  我等得够久了。她对自己说。现在,该出发了。
  她从那本古旧的书上撕下一页,将其递给十四行诗。
  “十四行诗也该读读十四行诗。”
  维尔汀勾出一个很微小的笑。
  “维尔汀小姐,您为什么不穿醋酸丝绸的衣服?灰色很漂亮啊。接过纸页,小心折好,在离开前,十四行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衬衣,蓝夹克,黑直简裤的维尔汀动作一顿。

  我希望你是在说我眼睛的颜色。她说。


  4.
  维尔汀向上级提交了关于考察各“野蛮”地区的外出申请。
  很快,申请就审批通过了,好像迫不急待想赶她走一样。
  呵,还是别说“好像”了,他们的确不喜欢她这样的怪胎在文明世界久待。
  “我主福特历史上的时代污点!”媒体是如此形容她的。
  好吧,好吧,是不是该感谢他们,还给自己冠上了“时代”之名?
  维尔汀自嘲地想,带上自己的助手十四行诗同学,坐飞机离开了文明的伦敦。

  过危险的生活,享受危险的旅行。
  维尔汀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大块岩石上,不顾身上的泥土脏污,颇为乐观地给此次行程定了性。她身边是同样狼狈的十四行诗,这个勇敢的文明人在自己新制的麻布长裤上抹了一把手上的血,喃喃说道:“太刺激了,维尔汀,这比感官片要刺激一万倍……我此生是不是都不用接受激代治疗了?”
  哦——激代治疗。
  维尔汀坐下来,虚伪地叹了一口气。
  我上学那会,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接受激代治疗,那太蠢了,我拒绝治疗,你看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十四行诗挨着她也坐下来,说:“原来危险也这么有趣!这些都是书本没有教给我的。现在她把之前披着的长发扎成了马尾,明亮的橙色一跳一跳
  “很多东西是学校教不了的,当然也有许多学校可以教的。”维尔汀把目光放到别处。
  “那时候我们学相对论,学有机化学,学基因编辑工程。我讨厌上课,于是常跑出去玩。”
  “讨厌上课——?”少女小小的惊呼打断了她,“上课多么好,科学是一切的基石!”
  “我又没有被设定喜欢学习的条件。”维尔汀摇摇头,“在远古时期——我是说,在福特时代和战争之前,大部分孩子都是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上学的。”
  “好可怕!”睡眠教育给她的烙印还是这样深,十四行诗的这句话几乎是在无需思考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维尔汀收回目光,埋头把怀中的枪装满子弹。

  寂静是沉默的夜。

  就算是在那个时候,你大概也还会是好学生吧。维尔汀在把弹匣推回手枪的清脆咔哒声中这样说。
  十四行诗没有回答。首席助手是真的太累了,她倚着维尔汀,头靠在对方肩上,睡着了。
  月亮出来了,圆的,温和的,鹅黄色的。
  维尔汀的手指绕过十四行诗的发丝。

  无需苏摩,这会是一夜安眠的。


  5.
  福特文明未涉足的地方,也并非全部是野蛮
  比如……这里
  林立的高楼大厦,虽已残缺破败,但至少显示了这里曾经有过很繁荣的景象。
  是什么毁了这里,战争吗?
  “战争”这个词实在是太遥远了,福特时代以来,世界再没有过战争
  打仗要人要钱,要流血要死亡,这些都会妨碍社会运行。
  所以,福特不要战争。于是苏摩代替了战争。
  没有什么是苏摩解决不了的!一立方厘米能治十种悲伤的情绪!
  维尔汀认为,应该给这种状态取个名字。
  就“苏摩和平”吧,怎么样?
  苏厚维持的和平,适物主是化学分子式。十四行诗回答,认可了这个名字。

  这座古城市太大了,维尔汀建议两人分头行动,十四行诗点头,转身拐上了另一条路。
  维尔汀走在路上,跨过一小堆不明黑色焦炭块。忽然,她听见鸟扑打翅膀的声音。
  她抬头,一只灰鸽子正凌空而过。
  伦敦的鸽子都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是非常成功的微基因编辑成品,鸽子也可以有灰色的?这真的不是别的什么鸟吗?维尔汀心头掠过一丝疑问。
  未等她从鸽子身上收回目光,“砰——”的一声就猛然炸开。
  它被击中了。
  这一定不是十四行诗,维尔汀知道。
  但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维尔汀回头,看向枪声发出的方向。
  那里的人却让她愣住了。

  短发的女孩坐在钢筋混凝土的半截楼房的一个窗台上,朝维尔汀轻轻巧巧地笑,吹了吹枪管口的白烟,
  “呀,老爷,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和当年一样甜得像蜜糖。
  手指上转着枪,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裙摆处挂着的红羽毛流苏轻飘飘地扬起又落下。
  趁维尔汀愣神,她闪身到灰发少女的身前,用那把还发着烫的手枪抵住她口中“老爷”的脖颈。
  “是来抓我的吗?”她凑在维尔汀耳廓边问,末了暖味又恶劣地吹了一口气。
  “……不是。”
  “哎呀,吓唬您的。”留意到维尔汀不露声色的戒备,斯奈德笑盈盈地收起了手枪,“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我来这里……考察。”维尔汀解释道。
  “噢——”斯奈德拉长了尾音,朝十四行诗离开的方向扬扬下巴,“顺便和小女友度假?”
  “那是我的助手,十四行诗。她和你一样,来找答案。”
  “您陪她来了,老爷。”斯奈德的语气像一种娇嗔,“您都没有陪我。”她状似抱怨。
  “不……我想,是她在陪我。”维尔汀否定了对方的说法。
  无视对方的辩解,斯奈德笑眯眯地弯腰拾起那只灰鸽子。
  “老爷,这是只很好的灰鸽子。”仔细抹去鸽子身上的泥土灰尘,斯奈德拔下一根染血的羽毛,将其递维尔汀。
  “一份小礼物,您喜欢吗?”她很高兴地问,却没期待回答,转身开始领路。
  维尔汀跟上她。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斯奈德?“停住脚步,维尔汀终于说出了看见她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前面女孩的动作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丝毫顿滞,她只是轻盈地锵着橡胶底的皮靴走着,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羽毛飘走。
  “哦,答案是太虚的东西,我不喜欢。”她的尾音总拖着一个俏皮的小波浪。
  斯奈德转过身,改为倒着走路,面朝维尔汀。
  “老爷,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那世界就变得简单多了。”她还是施舍给了阿尔法小姐一个小小的提示。
  真实地活在真实里,会有危险,灾难和痛苦,但也会有幸福,快乐和满足的。
  作为注解,斯奈德又加上了一句。
  福特说的话我大多反对,谁独支持四个字——上帝死了。是的,上帝死了,让福特也去死吧,让有眼泪或没眼泪的基督教都毁灭吧。人类给自己信仰,是一种逃避。勇敢一点,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说。
  这时候的她终于像一位年长于维尔汀的成熟大人了,虽然依旧个子不高、瘦弱,举上孩子气,但使得维尔汀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我明白了。”灰发的少女点头。红羽裙的野蛮人高高兴兴转回身去时,羽毛流苏又划过一道俏皮的弧。
  她说的没错。维尔汀想。

  斯奈德啊,果然最适合红色。


  6.
  斯奈德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她领着维尔汀和后来跟上的十四行诗来到一座小房子前,她说,她和姐姐住在这里。
  姐姐?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名字,但真的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吗?陌生的音节在阿尔法咽喉深处跳动,一旁的十四行诗却先开了口,她问,那是“家人”吗?
  十四行诗说家人这个词时的发音很标准,标准得带着刻意的生硬——这种犄角旮旯才会出现的古词语,也难为她去记住了。对啊,她一直都是那个“百科全书式的好学生”。维尔汀想起在学院时偶然听来的这个绰号,不禁在心底微笑一下。
  而站在阿尔法前方的斯奈德终于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边迎她们进去一边回答,是啊,是我的“家人”。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摆脱那种“恶心”的关系很久了吗?
  又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十四行诗,别那样说,教科书上的东西也许并不全然正确。
  紧接着,一句温和的呵斥与调停。
  斯奈德倒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红裙的少女笑着,扬声朝里屋喊道:“玛丽安!我带了朋友来!”
  她的声音使得那些飘在空中的金色尘埃迅速地抖动一下,微微怔愣后又无所谓地慢慢游走。破破烂烂的简易小桌正正地摆在里屋中间,桌上的花被阳光镶上一道亮闪闪的光晕。
  一位年长些的女性探出半个身子,尽管动作稍显出点怕人的畏缩,但还是朝她们温和地笑着,轻声说等等,饭怕是有些不够,我再做一些。
  十四行诗呆滞在原地。贝塔攥紧手中的记录本又茫然地松开。房间里温暖的气氛,朴实的烤面包味道和浅淡的柑橘花香,共同编织出一种只在想象中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更务实些呢?维尔汀跟着吸了一口气。
  是家的味道啊。
  这并不像教科书里讲的那样坏。
  一顿非常普通的三明治配白葡萄酒。
  然而却好像吃下了整个的真实世界,尝到了全部的错失人生。
  日光毫不吝啬地把这间窄小的房间充实,每个人脸上都是毛茸茸的温和微笑。
  如果这就是永远。
  
  然而,然而。

  
  7.
  在门砰一声被撞开之后,在混乱和叫嚷声中,维尔汀是先看到血,再听见枪响的。
  灵魂的震簌显然并不与意识同步。
  子弹摩擦枪管的声音被消音器掩去,金属划过空气的音色就像——就像一滴深沉的雨。
  而血肉是比海绵更高级的消音材料。
  斯奈德向前倾倒。她似乎是想回头看一眼的,但骤然中断运行的身体扯着她直直地坠向地面。
  没有声音,她本就发育不良的身躯在死亡之时看起来更加瘦小了。
  没有遗言,她最后一次缓慢眨眼,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
  
  “斯奈德——?!”十四行诗惊呼出声,比维尔汀更快一步跑过去,颤抖的手匆匆忙忙贴上野蛮人的颈侧,随即一颗心彻底落进冰冷的水底——那里的皮肤还残存着的一点温热在疾速散去,十四行诗把手稳了又稳,也没能再触到一次跳动。
  “为什么……?”十四行诗喃喃,强烈的、没有任何缓冲修饰的血腥气冲得她头脑发昏,以至于她没能说完整剩下的话。
  为什么要杀死她?
  
  咔哒。一声,很多声。
  枪管又对准那位温柔的棕发女人。她正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渗下去。
  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大概是比死亡更先一步到达的惊悚。
  “不——玛丽安!”维尔汀刚向女人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端着长枪的士兵就拦住了她。
  “她们没有犯罪!”
  “小姐,这是规定,我们为她感到遗憾。”
  “规定就是让人去死吗?你们这群——疯子!”
  
  没有谁回答她,也没有人辩驳什么。
  
  跪坐在地上的十四行诗像人偶一样被拽起,维尔汀回头望时,看见她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斑驳纵横的眼泪。
  
  
  8.
  被押送回伦敦的飞行器上,十四行诗与维尔汀之间隔着两名沉默的警卫。窗外是刺目的无垠云海,亮得让人心生拒意,胃里像有巨大肿块在翻涌。
  维尔汀始终侧着头望向窗外,十四行诗只能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十四行诗想伸手去覆盖那只手,但手腕上的束缚带让她动弹不得。她突然意识到,这种束缚带也被用来做条件设定,柔软可亲但越挣扎就收得越紧。她已经有些日子不用这种东西了。
  
  这里比记忆中更干净,街道上没有一片落叶。城市本身就是一台巨型机器,人类只是其中的齿轮。
  十四行诗被推着往舱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维尔汀抬起头来了,灰绿色的眼睛在惨白的舱灯下像退潮后的水面。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一句对不起吗?十四行诗没有看清。
  在伦敦让人安心的甜暖气味中,十四行诗忽然觉得想要呕吐。
  
  维尔汀是在凌晨被送到岛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码头上没有人接她,只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叶片被海风修剪得东倒西歪。路灯的光线昏黄,有几盏甚至坏了,露着焦黑的灯丝。
  她拖着步子往上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响被海潮吞掉了大半。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正、朴素,窗子亮着暖色的光,像黑夜中一方不太肯定的承诺。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暖气迎面扑来,挟着某种草本植物的苦涩味道。
  Z女士坐在一张矮桌前,头发散着。
  “饿不饿?”她问。
  维尔汀摇头。
  “那喝点热茶。”Z女士把一只粗陶杯塞进她手里,杯壁烫得她手心一缩。里面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冒着大团大团的白气。
  “我知道你。”Z女士缓缓开口。
  
  ……

  9.
  十四行诗握着她的笔。日记本新摊开的一页天真地望向闪着光的金属笔尖,等待字迹的下一次临幸,十四行诗却迟迟没有写下什么——或者说,在某一个瞬间,脑海深处的声音如同椅子脚摩擦过地板尖锐刺耳的响动,劝说,不,是命令着她把笔丢下,把本子也扔掉。
  她无法再忍受文明的生活,她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文明和野蛮真的是反义词吗?
  十四行诗最终也没有写出一句话。今天的天气不值得一提,今天的工作还是和往日如出一彻,同事的“娱乐活动”尚没有消停的态势,而维尔汀还没回来。
  ——维尔汀会回来吗?她数不清过了多少日子,时间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那她该去往哪里。
  
  “和阿尔法××什么感觉?比和贝塔们快乐多了吧?”
  “维尔汀——是叫维尔汀对吧,那个“野蛮人”,和她××疼吗?
  “唉,到底是阿尔法啊,不会出错的阿尔法。”
  “留存地?听说那里还都是原始丛林的模样?想想就刺激啊!”
  “唉,不过依我说,还是太危险和太脏脏了点。现代人哪还有那样的口味?也就在猎奇感官片里能见一见了。”
  
  听过的话会一直回响在耳边。
  贝塔失神地盯着空白的纸页,笔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可是手仍抖个不停——这当然也是她没有下笔的一个原因。桌子上的那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已经放了好几天吧?为什么不打开呢?
  小臂抵住桌沿,努力控制神经的稳定,她拆开了这封信。
  信里问她,同不同意进行条件再设定。
  十四行诗将手伸向苹果。
  邀请为何到来的正是时候?她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她必须主宰自己的幸福。  
  
  那些宣传词,在脑子里盘旋过千百回,无意识与有意识中,到底哪个选择属于你自己呢?
  
  我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无关爱或者什么。她这样想着,在痛苦的思考中得以拥有短暂愚钝的喘息。
  十四行诗拔通了机构的号码,心中充盈着轻飘飘的喜悦。

  ……

  10.
  维尔汀向前跑。
  便于野外作业的马丁靴在光洁的白瓷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鞋印,自动清洁机器人嗡嗡响着开始运行,勤勤恳恳抹掉地上的污渍,却怎么也追不上始作俑者的步子,只能徒劳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听见硬靴底撞击地板沉闷却轻快的声响。
  维尔汀向前跑,一扇又一扇明亮洁净的巨幅落地窗在她视网膜边缘掠过,在转过第十一个拐角时,她终于如愿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抹橘色——
  “十四行诗——!”她喊得很大声,尾音甚至在空旷的廊道间一遍遍回荡。
  而抱着记录本的贝塔闻声回过头。
  维尔汀又跑近几步,急切和激动让她有些语无伦次。
  “十四行诗,我,我们……”她咽下砰砰的心跳,注视着对方灰绿色的认真眼眸:
  “我们逃出这个乌托邦吧,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我们总可以建成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新的、真实的……”
  只不过贝塔打断了她的话。
  
  维尔汀盯着她。
  
  黄昏啊,太阳落下去了,但给爱人笼上最美丽的辉光。上帝说早上晚上但从不说黄昏,因为黄昏属于相爱的人。落地窗外是虚假的蓝天白云,虚假的鸽子和玫瑰花,我们不在伊甸园也不在乌托邦好吗,我们去到我们必经的苦难中,我们自己赋予自己全部,我们会跨越一切直到时间停止——我们逃离这里好吗。
  维尔汀想,最后一次,这绝对是她最后一次在虚假中注视十四行诗。她看不清了,黄昏的光太刺眼。在眩晕的阴影中她听见十四行诗的声音,完全凝滞的空气里少女的声音柔软得如同一片羽毛。

  


  “好久不见,维尔汀。可是这里不是乌托邦呀,这里是新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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