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外面下着小雨,十月的深秋已经弥漫刺骨的冰冷。克里斯紧紧裹着自己衣柜里唯一那件还算保暖的厚外套,缩起脖子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攥着今晚挣到的小费,另一只手拿着佩佩在下班之前特意给他打包的餐盒,里面是煎牛排和黄油土豆泥,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了不少面包,足够他回家之后饱餐一顿,甚至接下来几天的早饭都有着落了。
总体来说,至少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今天还算是过得顺利。
人行道上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他贴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快步走着,同时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出现动静的角落。一个月前,原本的房东突然决定中止租约卖掉房子,留给他搬家的时间太紧张,现在这间公寓已经是预算范围内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住处,虽然破旧逼仄,但胜在便宜,唯一的缺点就是位置在城南最乱的几个街区里,晚上十点之后就几乎没人愿意在街上逗留。
他走神地盘算着,等到攒够了钱,是应该买辆二手车还是干脆换个安全一点的住处,免得总是这样提心吊胆地步行上下班。可惜无论哪个选项,似乎短时间内都不太可能实现。
妈妈不止一次打电话来问他缺不缺钱、生活怎样,他既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也不敢如实告诉她现状,只能找借口赶紧挂掉电话,然后蜷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独自流眼泪。咸湿的泪水让他想起大西洋的海风。
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他的小腿上——哦不,应该说是他没注意看路,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好餐盒没掉,他连忙往旁边躲开,摸着胸口安抚咚咚直跳的心脏,然后转过头看向墙边那团黑色的东西——从阴影里露出的边缘是布料材质,大概只是附近住户扔掉不要的旧衣服。
真是虚惊一场。他松了一大口气,正想继续往前走,余光却瞥到那团东西似乎挪动了一下,然后从里面什么钻出了另一种毛茸茸的东西。
他吓得尖叫一声,几乎心脏骤停,脑海里涌现出无数恐怖电影里的场面,手忙脚乱地往后退,直到肩膀狠狠撞上路灯杆才停住,心惊胆战地盯着那团正在诡异蠕动的“怪物”,只觉得双腿发软,绝望又悲哀地心想难道自己就要命丧今天了。
最上方的布料从里面被顶开,闪过一丝金棕色的光泽,下一秒,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夜色与他对视。
也许是求生本能作祟,克里斯瞬间竟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逃跑欲望,仿佛被某种野外的掠食者盯住。但随着布料彻底垂落下来,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裹着毯子蜷缩在墙边的年轻男孩。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大概流浪街头很久了,浑身脏兮兮的沾满泥土,嘴唇苍白干裂,脸颊和鼻尖都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没修剪的头发潮湿暗沉,长度及肩,隐约透出领口下细瘦突起的锁骨。那条披在肩膀上的毛毯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肯定单薄得不够抵挡即将到来的冬天,男孩冻得微微发抖,双臂环住膝盖,却只是安静地仰头望着他,眼眶湿润,迷茫而困惑。
克里斯被这眼神看得心软,立刻把刚才的害怕全都忘到脑后了,忍不住蹲下身凑近他:“嗨,你还好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放低,却没有回答,就连一点对这个问题的反应都没有。克里斯皱起眉头,暂时放下餐盒,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葡萄牙语?或者英语?”
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英语单词,男孩眨了眨眼睛,目光短暂落在他的嘴唇上,又迅速回到他眼里,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反而好奇地歪头打量着他。
克里斯发愁地揉了揉脸,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帮他,就算帮忙又能帮到什么程度,毕竟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最多只能给他留下一点零钱和吃的。
路灯忽然一暗,男孩立刻敏锐地抬头往上看,克里斯瞥到对方颈间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被头发和衣领层层遮住看不清是什么。
他下意识伸出手,男孩顿时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一般猛地向后瑟缩。克里斯连忙退回原地,举起双手表示友好,尽量放轻了声音:“嘿,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男孩很警惕地盯着他,瞳孔缩得极细,侧脸突出一小块咬肌,沾满脏污的手指攥紧了毛毯边缘,看样子已经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克里斯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开始后悔也许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男孩真的感受到威胁而选择攻击他,他甚至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总不能掏出面包去砸对方吧。
说起面包,他突然觉得饿了。离开餐厅的时候差不多十点,晚餐时段之前他只吃了一颗苹果和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忙了几个小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佩佩给他打包的那块牛排恐怕已经凉透了,但他现在只想抓起什么东西赶紧啃两口。
僵持之下,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男孩耳朵一动,显然是听见了,神情里的提防慢慢消融,变成微妙的理解。克里斯有点尴尬地笑了一声:“抱歉,我实在太饿了……不如我们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怎么样?”
他知道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但还是自顾自念叨着,算是一种心理安慰。不出所料,男孩没有回答,于是他指了指身旁的餐盒和塑料袋,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吃东西的动作,脑海里浮现出软嫩的牛排和绵密的土豆泥,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男孩看了一眼半敞开的塑料袋,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瞳孔扩大了一些,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克里斯简直想要仰天欢呼,又担心再次吓到他,只好幅度很小地比划着,询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男孩迟疑了很久,真的很久,指甲反复碾着毯子一角,似乎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克里斯不知道像他这样流浪在外的人会有什么顾虑,只能尽量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实在忍不住想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时,男孩终于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认真而坚定。
他顿时感到如释重负,拿上东西站起身,男孩也跟着站起来——这么一看,身高体型都和他差不多,年龄大概也不会比他小几岁。而且不像他在火车站外面和桥底下见过的那些流浪汉,身边总是堆着很多用途不明的纸盒或者几件旧衣服,这条毯子似乎就是男孩拥有的全部家当。
克里斯沿着人行横道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男孩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他笑了笑,低头数着脚下的石砖,半调侃半真切地自言自语道:“你不会从背后突袭我吧?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害怕……但是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抢点什么的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公寓里除了旧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好吧,还有一点存款,但肯定也不够你用超过半个月的——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换一个目标吧。假如你实在不信,跟我回家看看也行,我没有骗你,只要你别伤害我,至少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点东西的。”
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男孩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始终一言不发。克里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只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双手依然紧紧攥着毯子,一双圆圆的棕眼睛里装满了孤单和不安。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猜忌感到一阵愧疚,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着:“抱歉,我真是太傻了……不过说真的,我其实帮不上你什么,我可以给你一顿饭,也可以让你暂时留在我家睡觉,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无能为力了。要是你会说葡萄牙语就好了,没准我还能跟菲戈先生说一说,把你也安排在餐厅打工,可是……哎,我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交不起房租和水电费的时候,他迫不得已找菲戈预支了好几周的薪水,对方倒是没说什么,很慷慨地借了他一笔远超预期的钱,他感激得差点当场哭出来,接下来一段时间更加勤勤恳恳地工作,从早到晚,想让自己的表现对得起这份信任。
菲戈旁敲侧击地劝过他几次,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他能看得出他是一个诚实正直的好孩子。克里斯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几乎忍不住眼泪。他讨厌这种窘迫的处境,讨厌自己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回报别人的善意。
他们很快到达公寓楼下,没有门禁,他推开沉重的生锈的门板走进去。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男孩被这声音吓得一抖,浑身紧绷地停在入口处。克里斯只好退回一步,把东西都放在一只手拎着,腾出另一只手试探着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慢慢踏上一级台阶:“没关系的,来吧,你看,只是一点小小的噪音……”
男孩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脚下破旧的楼梯木板之间逡巡了几圈,看上去仍然有些不安,但好在并不抵触被他牵着,顺从地一步一步跟着他往上走。
他的房间在顶层,算是半个阁楼,男孩似乎逐渐没那么害怕了,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木质栏杆和翘边的墙纸,甚至每个住户门上贴着的小广告和缴费单。克里斯停在自己的房门前,上面也贴着几张纸,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扯下来塞进塑料袋里,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打开客厅的顶灯。
男孩被他拽了一把才进来,却站在玄关不肯挪动半步,视线在他的整个房间里环绕着,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克里斯没办法,只能先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餐桌上,拿出餐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掏出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你打算过来吗?我是不会把吃的给你送到那里的。”
牛排热得很快,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肉香。男孩看上去有些动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颈间的金属光泽再次随着喉咙滚动而闪烁。克里斯疑惑地皱了皱眉,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大小也不像首饰。他拍掉手上的面包渣,拿起一个玻璃杯,从厨房的水龙头里接满水,走到玄关递给对方。
男孩立刻伸手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大口喝着,显然是渴坏了,整晚第一次没表现出任何防备。克里斯趁机凑近了一些,终于借着对方仰头的角度看清了那个东西。
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项圈,大约两指宽,看上去很旧了,皮革表面都有些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纤维。正中间靠近喉结的位置挂着一枚圆形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看不太清内容——克里斯觉得更奇怪了,这看起来像是宠物才会用到的东西,怎么会被人戴着。
男孩很快喝完了整杯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把空杯子递回给他。克里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意犹未尽,微波炉的提示音刚好响起来,于是他把那些疑虑都暂时抛到脑后,尝试着伸出手,掌心朝上,作出一个友好的邀请:“过来这边,好吗?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男孩的目光飘向房间深处,暖黄色的灯光温暖而安全。克里斯依然耐心地等着,如果说他从这艰难的单方面交流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对方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适应变化,只要慢慢来,赢得他的信任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果然,男孩犹豫了一会儿,选择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带着穿过客厅走到餐桌旁,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克里斯从微波炉里拿出今晚的正餐,佩佩给他打包了两大块牛排,还贴心地替他切好了,一整份土豆泥也热气腾腾,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男孩又在吞口水了,目光牢牢盯着餐盒里的牛肉,伸出手就想去抓。克里斯赶紧大叫一声,及时制止了他的动作。男孩顿时僵在原地,又讪讪地收回手,瘪着嘴唇,用一种伤心而充满恳求的眼神望着他,简直像是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他立刻后悔自己刚才好像吼得太凶了,连忙凑过来握住男孩的手腕,轻声安慰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吃东西之前要洗手,不然会生病的……”
他拉着男孩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着他脏兮兮的双手,用洗手液打出的泡沫认真搓洗了三遍,才终于放开他,顺便从橱柜里拿了两只叉子,其中一只递给他:“好了,现在可以了。”
男孩吃得狼吞虎咽,他也饿得顾不上其他,两人很快分着吃完了所有食物,只剩下一些面包,可以留作明天的早饭。克里斯瘫坐在椅子上,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他打了个哈欠,余光瞥到旁边的男孩也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被厨房的顶灯照着,克里斯发现他的头发里透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只是表面沾满了泥水和尘土,很多地方都打结了。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男孩的脑袋:“我去给你放热水洗澡,跟我来。”
男孩被拍得一下清醒了不少,仰起头困惑而疲倦地望着他,眼球在灯光下变成很浅的褐色,像一对清透的玻璃珠。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作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走进卧室打算给他找毛巾和一件干净衣服。
可惜他能穿的本来也屈指可数,翻来翻去,只有一件连帽衫还算合适。男孩拖着脚步慢慢走进来,摇摇晃晃地贴在门框边,又开始环视他的卧室。他把毛巾和短裤也找出来,一起放在卫生间的置物架上:“我家确实不大,恐怕今晚得委屈你睡在沙发上了——或者你想睡床也行,我可以让给你,但是提前说好,如果你打算住超过一晚,我们就得轮流睡。”
他先打开淋浴喷头试了试水温,转过身却发现男孩一脸茫然地站在卫生间门口,披在肩膀上的毛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好吧,我们得洗洗这玩意。”克里斯叹了一口气,说着就要从他身上拽下那条毯子。男孩猛地瞪大双眼,抢先一步抓住毯子边缘,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嘿,别紧张。”克里斯有些无奈地拽了拽,根本纹丝不动,只好轻声劝道,“我不是要抢走它,我保证,洗完就还给你。”
也许是他的语气足够温柔,也许是他之前的行为已经让男孩足够信任他,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神情里隐约泛起一丝不甘,但还是妥协地缓缓松开手,任他把那条脏兮兮的旧毯子拿走扔进洗衣机里。
再回到卫生间时,男孩穿着一件仅剩的单薄的卫衣,瑟缩着肩膀,独自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局促不安。克里斯深深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如果他没跟自己回家,要怎样熬过接下来的冬天。
男孩仍然没有要脱衣服的打算,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被他领进这个房间。克里斯不太敢直接上手帮他,恐怕又把他吓得不让人靠近,于是想出了另一个办法,站在门口开始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这件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男孩终于反应过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赤裸的脖颈和隐约露出的胸膛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里斯发现他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眼底翻动着某种微妙的波澜。
他抬手指了指对方的衣服:“你也一样。”
这次男孩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双手抓住自己的卫衣下摆,利落地掀起来脱掉。衣服之下男孩的皮肤格外苍白,一层薄薄的肌肉贴在骨头上,消瘦却挺拔。克里斯莫名脸热,赶紧移开目光,从他手里接过卫衣,和毯子一样扔进洗衣机。
公寓的取暖器总是时好时坏,他关上卫生间的门,视线又被男孩脖子上的项圈吸引了。没有衣领的阴影遮挡,他才看清对方颈间和项圈边缘接触的地方竟然遍布着许多细小的疤痕,像是被坚硬的皮革反复划破又愈合,简直触目惊心——他倒吸一口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程度的伤疤肯定是相当严重的暴力对待造成的。
也许是已经积攒了足够的信任,这一次他尝试凑近时,男孩没有应激躲开,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指慢慢抚上那枚金属牌。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塞尔吉奥……”他轻声读道。
男孩随着这声呼唤而颤栗了一下,他抬起目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令人心悸。
男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凝视着他,神情柔软而专注,克里斯顿时感到心跳一阵失控的加速,慌不择路地想要后退,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牵着按在赤裸的左胸前,皮肤之下血液的搏动与他重合。
“Sese。”男孩第一次开口道,声音稚嫩却沙哑。
克里斯愣住了,思绪空白了将近十秒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他在介绍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塞尔吉奥的昵称。
整晚尝试交流终于得到了回应,他抑制不住地激动,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反过来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左胸前:“克里斯。”
“克里斯。”塞尔吉奥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一笑,唇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犬牙。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