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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13
Completed:
2026-08-18
Words:
36,255
Chapters:
7/7
Comments:
13
Kudos:
51
Bookmarks:
9
Hits:
1,110

病隙随笔

Summary:

小吴治疗双相期间的二三事。
“活下去是一种美德。”他说,不显山不露水地。
“那这美德是不是太泛滥了,全球几十亿人都有。”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话。其他人如何,我不计算。
之所以说它是美德,并不是想给你增添道德压力。只是因为它是一种利他,却不一定利己的行为。你选择这么做,我们许多人都会因此而心怀感念。不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您说的对。”我口是心非地回答。
2026.8.14更新最后一版实体版

Chapter 1: 明年明月何处看 2026.7.1更新

Chapter Text

我转相了。

意思就是,我从抑郁焦虑转为双相情感障碍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事也是一笔烂账。刚住进雨村那会儿,胖子就纳闷我怎么一会儿孙悟空一会儿佛祖入定一样,波动太大了吧。我回他,那我很有当演员的天分啊,以后没钱了可以靠我卖艺挣钱。

后来小哥也觉得我不对劲。因为他每晚都跟我一起睡,每天都会监控我的睡眠时长、睡眠质量,自然发现有些时候我跟考拉似的一天睡十个小时还软绵绵,有些时候只睡四个小时也能战斗力超群。他提醒完我自己琢磨了下,应该是沙海生存模式被我带进雨村了,那段时间就需要我该积极的时候拼了命积极,能消极的时候赶紧放肆消极。可能现在我对身体的掌控力弱了,这模式失控了,才会这样吧。

而且,我自己也能感觉到我的思维越来越野马脱缰,短短一分钟我能从手里的筷子想到香榭丽宫再想到怎么跟父母介绍闷油瓶。都说小孩子想象力丰富,难道我返老还童了?

这样精神迷幻,肉体安然的日子过了很久,我还是没把这事放心上,因为真的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质量。我能在这里隐居,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还奢求什么呢。

但闷油瓶不这么想。他摇身一变,有了一点世俗意义上好丈夫该有的样子,比如跑山回来会给我带两根神秘的草,睡前还会罕见地跟我开启长对话,次次都为了这茬。次次我都打岔,让他免开尊口,哄他:“没准我是月亮哥哥,有自然盈亏变化。”然后把被子一扯,身体背对闷油瓶,意思就是不想说了。闷油瓶也没用强制力把我翻过来。

直到两个月前的一天,我们又重复了一次,我连话术都没改,小哥明显忍不下去了,在翻身前就扣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头摆正,非常不赞同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向来受不了美人明送秋波,更何况是昏黄床头灯下的美人,跟他一对视,瞬间缴械投降:“查查查,都听你的。”

再后来的日子,我们仨(主要是胖子)天天攥着个小手机,死盯“京通”小程序,给我抢北大六院的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我心说要是把时间耗在这点小事上,那才是真的影响生活质量。于是劝他歇歇。谁知他跟小哥在我的精神疾病上已经组成了统一战线,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采纳的。

再后来,我们在小花的帮助下,终于挂到了国际部的特需号,他娘的,光一个挂号就900块,喜来眠接下来要连轴转了。

后面就是填表,抽血,看脑子…一系列检查。还真有点新奇。我很确信我在那十年就已经患上精神疾病,但从来没查过,只从黑诊所拿了点劳拉西泮这样起效快的抗焦虑药,可能还有别的药吧,都想不起来了。我的身体倒是记得很清楚,它诚实地对我说:我现在必须承担不作为和乱作为的后果了。

我从科室走出来,拿着一堆报告和缴费单给胖子看。他一脸横肉绷紧,非常严肃地研究着,我在心里笑道:你又看不懂,白操心个什么劲。但也明白他是好心,没说出声。

小哥呢?小哥看得懂吗?我突然想。此时他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胖子旁边,像等待传阅课外书的学生。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他看懂,甚至不希望他看见。隐隐约约知道和直面真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地头蛇小花也来了,可能因为刚好在附近的房产里,顺路就来看看。他在胖子小哥对面坐着,二郎腿上放着个mac,电脑后露出一点面无表情的脸。应该还在工作。我不敢打扰他,就在胖子看完后,把报告抢过来,开始误导小哥:不是这样的,没那么严重,我能正常生活,社交功能没有受损…云云。小哥全程盯着我的侧脸,不知道是在听还是不在听。

这龟孙,我都这么卖力了。我实在有点恼火,就随手把他刘海撩起来,起身重重亲了一下,亲完又撸狗一样撸了两把他的额发:“没事啊,懂了不?”

亲完这小子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狗日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全白干了。

科普完我转头看小花,我们聊的时间确实长,他这会儿已经把电脑关了,手臂撑在膝盖上,双手手掌正在搓脸。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声音沙哑地问我要报告。

我拣了几张核心结论递给他。他看完也没说什么,把纸丢回来,叫我自己注意。我俩心里想的估计差不多,死不了就行。

但是对自己和对珍重的人,还是有点区别。我坐到他身边,脸贴近他的脸,悄声说:“你要不要也查一下?我觉得很有必要。你也看看自己病情发展到哪里了。还有秀秀。”

他把脸向我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目光向下。这时候他的眼睛近似下半圆,看起来特别疲惫。

“她比我们坚强多了,你操心你自己就好。”他说,“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有面对和处理真相的时间空间。”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舍得看他。“那你现在在吃什么?阿普唑仑?”

他淡淡道:“差不多。”

别的也没必要问了。

“现代人谁没点病,加油吧病友,一起抗击病魔。”说完,我猛拍他的后背。他没准备,被我结结实实打了一下,甩我一个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眼神。我嘿嘿讪笑两声,退回胖子小哥身边,把他们往药房拉,嘴巴问今晚吃南门涮肉还是全聚德。

以上就是我们在北京做的所有事情。

但,我并没有觉得我的生活因此改变多少。硬要说,就是小花每个月会派人送很贵的全是英文的一堆原研药过来,吃完药以后我的脑子能安静点,身体也能安静点。他还送了我一张北京-厦门来回的航空卡,叫我定时复查。

以及小哥看我的眼神会更微妙。

有一天我的脑子里又奔腾起了无休无止、绵绵不绝、车水马龙的焦急感与恐惧感。我只好无奈地打开药瓶,吃糖豆一样吃了两颗,然后放下一切事情,躺到竹躺椅上等药物发挥作用。

这会儿五点出头,将近六点,胖子在洗菜准备烧饭,小哥跑山也一般会在这个点回来。但是那天我吃完药,整个人陷入很空茫的境界,脑子里只有一股漫长且没有原因的轻愁,所有伟大的深刻的复杂的事都被我忘记了。连小哥回家时间也忘了。

于是,在那个本来应该念念不忘的时刻,我只看见天空慢慢变白,再烧起云霞,再变暗。一个很帅的但有点糙的男人卸掉院子门闩,拎着个厚得一点不透光的红袋子,往我这边走。

我叫他:“小哥。”然后就没有别的念头了。

他“嗯”了一声,打开袋子,把里头绿绿的草放进塑料盆里洗。

看着他的背影,我居然生出一种让西施洗手作羹汤的愧疚感。但转念一想,这可是我追了十几年的人,服务一下怎么了。我靠,张起灵居然真的被我追到手了,于是忍不住傻笑起来。

可能是我笑得太大声了,闷油瓶停下手里的活来看我。我给他让了点地,让他侧坐在竹椅上。

他很仔细地把我全身上下扫描了几遍,我有点不舒服,叫他晚上洗完澡再来,他却轻轻摇头,不是在说这个。

那是啥意思?我问他:“老公,给个提示词呗。”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面色不虞,应该在我说话之前就开始不爽了。但,我现在被药物镇静过的脑子,真的想不出原因。

“…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了。”他犹豫着说。

我没说话,望向他,眼神应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反倒是他的表情五味杂陈。我们的角色居然倒过来了,今天我来当闷油瓶吧。

“哪里不一样了呢?”我问,“跟哪个以前不一样了?”

谁知他的表情更加复杂,虽然语气还是没什么波动:“你以前不会让我说刚刚的话的。你不喜欢。”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哥应当是在说我对他隐瞒沙海十年那件事了。这确实是我的雷区,至少吃药之前提起,我会很难受。但按他的智商,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只是一直在配合我过家家。

我又思考片刻。这段时间里,近处的路灯远处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亮了,野草在晚风里摇它的叶子,龙眼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膨胀,荔枝在变红,日升月落,物华流转…只有我们两个永恒般地沉默相对。

而后我笑起来,动起来,好像又回到无休止运动的世间万物之中。

“你觉得不好吗?”我笑道,“你不用陪我过家家了。现在你就算当着我的面翻我笔记,我可能也不会很生气吧。”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么久了,我猜你非常想看到真相。”

闷油瓶完完整整地听完我平和的话语,坚定地摇头,好像在意识到我有病后,他就常常做这个动作。

“不好。”他说。“我不想你这样。”

闷油瓶居然这么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恶,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呢?你对现在的我,还要求什么?”我尽量用不带质问、不带指责的话说,“还是你觉得,现在我的平静我的宽容,只是药物作用?你依旧没有看见真实的我?”

他不再摇头了,只是低头,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住我的左手。在极度的心如止水中,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跳跳糖一样在他创造的狭小空间里上下抖动,而我很清楚,这只是药物的轻微副作用之一,震颤。

他也一定发现了。毕竟是摸出那么多隐藏机关的手呢。

而后,他对我点头。

药物的另一个作用浮上来了,我开始觉得疲惫,麻木的疲惫。

“那你觉得,真实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我继续问,问他,也是问自己,“你想要什么样的我,我想要什么样的你?”

很久很久过去,也没有人再说话。我们只是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花草树木一样,不带感情地,自然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