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人生是从此刻开始的。
不,准确来说,我的人生是从此刻重启的。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老实说,这很难形容。如果你意识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在无垠虚空中仰天长笑,你视野中的最后一个东西是自己飞溅的鲜血,然而眼睛一睁一闭,这画面就换成了让你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个人,或许你也能稍微理解我一些。
他在画面里非常显眼,不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我依然记挂他,而是因为这里本身。他身上流淌着分明的黑白,其中夹杂着几缕金,如一枚棋子扎在这片绿网上。这不是一个适合重逢的地方,我对一切毫无头绪,不管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执掌大炎多年,我早已习惯掌控全局的感觉,只要我想,一切信息皆可入我手,而以我的伟力,任何困难终究会臣服于我,哪怕是世界之外,我也能挣出一条血路。
我不是个害怕挑战之人,相反,他能入我的眼,正是因为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些许风波。但眼前的一切太过反常,就好像整个世界的根基都变了,而他是仅存的不变。我向他招手,他的脚步停下了;我向他走去,他的眼睛睁大了。我们相距不远,几步后我就站在他面前,他的脚没有动,莹白的长尾却在地上来回扫荡,惹得落叶乱飞。我收回余光,他异色的眼睛里各映着一个我,看起来无比真实。
我微微一笑:“别来无恙,望。”
望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往身旁瞥了一眼。我拉住了他的手。望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头发比我记忆中多了不少黑发,原本黯淡的灰白眼睛也变成了亮眼的金色,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也或许这是另一个陷阱,但我很满意,在这片不祥之地,年轻人比年长者更容易活命。望色泽浅淡的嘴唇嗫喏着,我等了一会,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于是我开口填充了这片沉默:“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我也一样,不过此地不祥,看来我们又得合作了。你还是一个人吗?你那些弟弟妹妹,哦,还有你那个挣脱了宿命的哥哥,他们在哪?”
望终于开口了。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干哑得像一张年久失修的琴:“你……”
“我?”
“你是……什么东西?”
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一道死而复生的幽魂?平心而论,这里看着不像阴曹地府,但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答案。鉴于望现在正站在我面前,我希望至少能排除阴曹地府。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望?”
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我们之间隔出了一方空间。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用黑色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从没见过有什么问题让他如此苦恼。他的眉头蹙起,白色的手向身旁一拽,“我并非孤身前来。这就是我那位哥哥,我同你说过,重岳。”
现在轮到我沉默了。望没有回答我全部的问题,但我也无意继续逼问。我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向远处延伸,最终停在一个……东西上面。
说是东西,其实也有些勉强,毕竟那只是一个色块拼就的诡谲之物。主体是近黑的棕色,从上到下零散点缀浅一些的棕色与橙黄,间或夹带着丝丝缕缕的白。颜色与颜色之间没有明显的边际,所有颜色胡乱堆在一起,就像是画师不慎将颜料彩墨打翻在画纸上,一气之下拿笔胡乱涂抹而成的戏作,只不过这次的画纸并非纸张,承载它的是空间,颜色不曾被束缚在某一处,只是在相对固定的轮廓里不断地逸散、流动与交融。
望的手正陷在一块朦胧的棕色里。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哥哥”。
望已经被污染了吗?我不知道,但是目前的他看起来还有人形,就算着了道,应该也还有救。直接指出望拉着一个怪物会有用吗?还是会打草惊蛇,激怒那个怪物?我不知道。望在他手里,现在一切状况未明,我不能贸然行动。
于是我向那团东西一点头,随后将视线重新放在望身上。他的身体依旧紧绷着,眼睛里有审视和疑惑,我举起双手,朝他笑了一下,听说这个动作在人类眼里代表示好,希望他能理解我没有敌意。我知道眼前这具纤瘦的身躯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局面越是危急,望的棋路越是剑走偏锋,招招凶狠,只求一线生机,望是始终自囚的困兽,就算被逼到死角,他也会咬下对方一块肉。我喜欢他这份凶性,但至少现在我不能被咬,就算要同死,我也不想和他不明不白死在这古怪林子里。
望迟疑了一瞬,我欺身一步,双手虚虚拢住望的脑袋。他下意识想后退,但似乎不想碰到我的手,于是只是僵在原地,脑袋悬于我的掌心之上。过了不知多久,有长而轻的呼吸打在我的手臂上,我暗松一口气,收拢双手,迫使望直视我的眼睛。
我说:“看着我,望。”
望平静了下来。体力与武力不是他的长处,他从不做无用功。他上下扫视了我一遍,问道:“难道,你真的是……”
“你该感谢遇到的是我。你那位大哥也许没有丛林行军的经验,但是我有,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一段惊险的经历,路线,隐藏,营地,安全的食物和饮水……”我朝远处瞥了一眼,那是无边的绿色地狱,一棵树叠加另一棵树,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我的复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望。”
望的表情松动了,“……我不是迷路进这里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计划失败了?”
“探查任务,来自一个叫罗德岛的组织的委托……”望的眉头又蹙起了,他习惯性想用指节敲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我的手,叹了口气,抬起一半的胳膊又垂了下去,“算了,你大概不知道。总之,我们是先锋,也不会被这里影响,不需要什么帮助。”
望真是比之前还狂,连送上门的助力都不要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会说‘我需要你的帮助’的你。”
望的眉头耸动了一下,拨开了我的怀抱,抬脚就要向怪物的方向走去。他身上零零散散背着不少东西,一走动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两步追了上去,望的声音飘了过来,“随便你,不要碍我的事。”
望默许了我的跟随,但也不再主动与我深入交谈,除了第一天傍晚交给我一个帐篷,让我自己扎营,其他时候只当我是透明人。丛林行军最重要的是辨别方向,观察树木是最常用的手段,我仔细观察过附近的树,给其中一些做过标记,好消息是我没有反复见过这些被标记的树,这说明我们没有兜圈子;坏消息是这些树的生长情况大同小异,苔藓的分布也没有明显的规律,林中风也不大,这意味着我们很难找到方向,在这座绿色牢笼里,迷路是迟早的事。好在这里有河,当我们抵达河边时,我向望建议朝河水奔流的方向走,河终究要流出这片森林,沿着喝走不容易迷路,而且还能保证水源补给。望没有表示,但之后他扎营的地方确实都离河流不远,只是不知为何我从未见过他补充水源。即使巨兽不需要频繁补充基本的食物和饮水,望的情况也与一般巨兽不同,这让我担心望会不会在走出森林前就因缺水倒下。
更糟糕的是,这片树海好像没有尽头。林子里看得到日升日落,我以一次日落计一日,在计数十日后就放弃了记录,因为树林毫无变化。我始终没有见过做过标记的树,我们的行进方向也始终与河水流动的方向一致,至少说明我们没有不知不觉回了头,可周围的树始终没有要变少或变矮的迹象,这林子未免大得太反常。我和望说明了情况,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受人之事,这个探查先锋做得尽职尽责,路过树木取点皮,走过草丛拔根草,经过河流取点水,连水里的石头都不放过。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不少当地居民,这里交通不便,谈不上有什么成型的道路,却有这么多长居者,着实让我震惊。望将他们的食物、垃圾和毛发组织都取了些做样本,我无事可做,就和本地人攀谈几句,尝试从他们嘴里弄点情报,不管我们要走要留,当地的信息都用得上,可惜当地人似乎脑部有什么故障,看起来我和他们彼此不能理解,他们就像一个个录入固定内容的人偶,只能围绕一两件事进行有限的交流,而这其中没有如何离开这里的信息。
望没有和本地人交流过,不知是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是已经丧失了离开这里的希望,接受了被这里同化的命运。他没有主动搜寻过离开这里的线索,每次我告知他有关离开的信息,或是指引他接近林海边缘的路线,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久久盯着我的眼睛。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未知的顾虑让他始终一言不发,什么都无法掌控的感觉十分久违,让我格外烦躁。
祸不单行。在不知多少日后,当我从帐篷中钻出时,那个怪物也伫立在望的帐篷旁。作为望的“哥哥”,他从未远离,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原本仅是混沌色块的怪物,在我们的行进中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起先是轮廓,能大致看出身躯、角和尾巴;接着是色彩,颜色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不再四处流动,于是那个东西有了棕金的角、深褐的剑尾和一双红绿相间的眼睛;最后是细节,先是眉眼的位置,然后是衣服上的纽扣与暗纹。它变化得很快,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像我——这么说有些奇怪,根据望的说法,我是岁的梦中产物,我的蓝本正是这位传说中自塑为人的“重岳”,连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或许都受到了他的感召,所以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像他。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四肢和五官都安在了正确的地方,身上的大小零件也安装得有条不紊,可以说一日日变得更加完美。然而这正是诡异的地方——人从不完美,人的存在就是纰漏与瑕疵的集合,它越是调整自己,让自己极尽完美,那种不对劲的“拼合感”就越强。如今,站在帐篷旁的它看起来与真正的人已经别无二致,然而非人的违和感也同样达到顶峰,就像有人在我面前放了一面诅咒镜子,镜中的精怪正模仿我的一举一动挣扎着成人,越像人就越诡怖。我不曾有缘与望口中的兄长在正常之地得以一见,此时此地的望说的话我不敢全信,如果这就是那位兄长的真实模样,那我这位蓝本对人类的理解还真是颇有个性。
我隔着帐篷看着他,“重岳”也回望我,这个距离下我只能看到它红绿相间的眸子,看不清它脸上的神情,它似乎也没有同我交流的欲望,只消片刻就消失无踪。我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隐约有个声音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不奇怪,望身边怪物的变化绝不是个好预兆,它就像在吸取我变成自己,在它越来越像我的时候,我在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
得尽快离开这古怪的林子,不然说不准先出事的是我还是望。
在这林子里待了多久?一个月,还是三个月?我已经记不清了。望和“重岳”依旧在这,我也依旧如故。望给过我一些食物,但我只留下了一小部分,剩下全部送还了回去。在这诡异的林海里,食物就是生命线,我的饥饿感不算强烈,而且我有更多在丛林中获取食物的经验,望比我更需要这些。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些食物能让望活得更久。
这片森林里不缺食物,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猎过羽兽和鼷兽,也抓过鳞兽,用火一烤就十分鲜美,最稀奇的是这里竟然还有玉米、面包和香蕉,到底是从哪来的?当地居民培育和贩卖的产物?我有心刨根问底,但心里隐约的警示感让我无暇一探究竟,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没有挑拣和好奇的余裕。
望已经很久没和我交流了。他的帐篷一直在我前方不远处,从未远离,只要看着他的身影,我就感到些许安慰。以望的才智,或许他已经找到了离开的办法,他从来擅长于无路中开辟一条路,而只要他找到万千死门中的一线生机,我就会成为他的刀与剑,为他,也为我,劈出一条生路来。
望不是喜欢闲话的人,一旦开口就价值千金。我一直跟着他,等待我们最后的时刻,等待他的请求与命令。
这一刻来得猝不及防。
我拨开身旁的灌木,充沛的天光猝不及防打在我的脸上,逼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刚才那是最后一棵树。我扭头寻找望的身影,几步向望跑去,“重岳”却突然拉住望,往自己身后一拽。我停下脚步,除了第一次见面,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这么近过,近到我能清晰看见他脸上的震惊与恐惧。他用自己的身体仔细护住望,一手指着我的脸,朝他的弟弟大喊:“你仔细看看,那是什么!”
我是什么?
我低下头,视野中的双手在那声暴喝中凝滞,然后是急速的退化,色彩从指间脱落,丰润饱满的皮肉先是变得干瘪,又在片刻中变得粗糙、扁平,指节不在了,掌骨不在了,之后是手臂、腿骨、肩膀……一个巨大的谎言如肥皂泡般被戳破了,构成我的一切在逃离我,逸散的视野中最后残留的是望的眼睛,黑色中藏着无边的暗,金色中是灼目的光,我最后一次向他伸出手——如果这个正在融解的、如小儿涂鸦一般的东西也叫手的话,问出那个最后弥留的问题:
“我,到底、是什么……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