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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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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14
Completed:
2026-07-20
Words:
34,111
Chapters:
3/3
Comments:
7
Kudos:
12
Bookmarks:
2
Hits:
294

【L月】乌白马角

Summary:

L月二战背景au,设定L月的初遇在1937年的英国,私设两人同岁(L是1919年10月31日生,月是1920年2月28日生),17岁的月来到英国留学两人相遇相爱,但是命运之下俩人又分离……
本文整体用第三人(月妹妹妆裕的孩子田中晓)的视角叙述,一个遗忘与寻找的故事。
对于命运,我究竟该慨叹你的无情,还是感谢你的垂怜呢?

Notes:

小站Vesper,本篇也已经完结
对于L月在英国共处的时光,《Mystery of Love》一直是我脑子中萦绕的旋律,虽然是be(也有人留言过觉得是oe,欢迎大家解读),但我还是想将伦敦少有的最温暖的阳光给予处于热恋中的他们。所以推荐这首歌在看的过程中搭配使用,阳光、蓝天、草地以及所爱之人这就是我想表达的

Chapter Text

一
这是1966年的冬天,东京罕见的迎来了大雪。这万物死寂的伤冬,我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虚掩的白色门内,祖母和母亲悲痛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我走到楼梯间拉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通过鼻腔和喉咙流进肺里。直到躁动酸涩的情绪平复下来,我才关上窗户回到病房。
洁白的病床边围了一圈人,祖母坐在病床边的木椅上,死死攥住叔父苍白枯瘦的手;父亲搂住母亲,轻抚她不住颤动的肩膀;年近古稀的祖父头发全白了,沉默的立在病床边,宽阔的脊背弯了下去。
我走近病床,即使是盖着厚重的棉被,叔父因为病痛而被折磨的瘦骨嶙峋的身子,依旧单薄得让我鼻头酸涩。
我细细端详着叔父的脸,记忆里即使中年也依旧英俊挺拔的男人,此刻面容憔悴苍白,脸颊凹陷下去,嘴唇泛出病态的灰白,眉毛蹙起。
从清晨血压骤降开始,叔父便一直陷入昏迷。我从学校赶回来时,祖母和母亲已经哭成了泪人,一看到我,母亲就流着泪哽咽着说:“医生说……说他们实在没办法了,可能就今天了。”
素来严肃的祖父也红了眼眶,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已无力回天。
这时,叔父紧闭的双眼轻轻张开,那双原本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聚焦了眼神看了看周围,然后定格在一点不动了,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细弱的声音。
我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只听见他反复呢喃着一个字母:
“L……L……”
声音渐渐低下去,等我回过神来,耳边炸裂起溢出的悲痛的哭声,医生正推门走了进来。
我僵在一侧,直直看着医生观察了一下呼吸心跳,再看看已经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节哀顺变。”
窗外的雪裹挟着风呼呼地打在窗户上,我的心一片冰凉。
我敬爱的叔父,在这场大雪里,在春天来临前,永远的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我和长辈们为叔父料理了后事。
叔父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昔日的同窗 共事的同僚,以及祖父以前还是警察时的老同事们。所有人都为我们送上宽慰的话语,又或夹杂几句对叔父的称赞。
灵前摆放着的照片,是叔父二十多岁时的模样。那时的叔父年轻俊朗,风度翩翩,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的忧伤。
看着叔父的照片,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叔父临终前呢喃的那个字母。L,这个字母代表着什么?一个人?还是什么地方?
我决定问问祖父母和母亲,或许他们知道什么。
然而我并没有得到什么线索,他们对L没有任何印象。那,叔父为什么在临终前一直呢喃着L呢?
很快,我得到了可以解开疑问的机会,母亲让我去叔父的公寓里收拾一下他的遗物。
于是,我独自动身前往了叔父在文京区的公寓。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湿冷气息,连家具上都浮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脱下大衣放进玄关的衣柜中,开始着手整理起来。
叔父公寓的陈设很简单,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住,格局为简单的一居室,很快我就来到了书房。
叔父是东京大学法学系的教授,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的法律哲学书籍,我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放进带来的纸箱里。
这时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霍乱时期的爱情》,和其他哲学类的书籍显得有些突兀。
我轻轻拂去书面上的灰尘,随意掀起泛黄的书页,轻薄的纸张自己翻到了一处,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便签:
L,东京的樱花开了,伦敦还在下雨吗?
L是一个人吗?
他是谁?
叔父为什么临死前在叫着他?
叔父一生未婚,我知道以前祖父母没少给他介绍女孩,但他总刻意回避,躲着不见祖父母。
此刻,似乎一切的孑然一身都要有了答案。
我继续打扫着,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樟木箱子,掀开底面,映入眼中的是一叠用墨绿色丝带仔细捆扎的信件。时间似乎很久了,信纸已经泛黄发脆。
我小心翼翼的解开丝带,打开信封。所有的信中,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L·Lawliet,所有的信,自始至终都没有寄出去。
L·Lawliet,在过往的二十年中,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一个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即使是叔父也从未提及。
在冰雪消融折射的暮光中,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读完了所有信,一段29年前,在英国的往事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或许答案,就藏在那段遥远的英伦时光里。
收拾完所有东西时已经是夜色沉沉了,我踩在尚未完全消融的雪上,脑子里仍在回想着信件里的内容。
29年前,17岁的叔父前往英国留学,在常年阴雨连绵的伦敦,他遇见了L·Lawliet,他们被彼此吸引成为朋友,游历于英国各地,在天地之间,认定为彼此的唯一。但后来叔父回国,战争骤然爆发他们断了联系,叔父尝试过往回寄信但都石沉大海了……
这似乎都是这段故事的真相了——年轻气盛的叔父在异国以为自己遇见了真爱,但对方只是逢场作戏,在叔父回国后便切断了联系。
叔父在信里面不断说自己的怨恨不甘,但为什么,这么恨他,为什么临终前喊的是他的名字?
回到祖父母家里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长辈们也已经在等着我了。
餐桌上的氛围很沉重,大家都一言不发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餐桌上回响。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母亲,叔父他以前还去英国留过学吗?”
母亲愣了愣神,思索了一下回答:“是,大概是在战争之前吧,那时因为家里面出了事,所以哥哥就回国了,结果突然英国与德国的战争爆发了,就中断了英国的学业。问这个干嘛?”
“啊今天帮叔父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些老照片,以前没听他提起过,有些好奇。”
“都是将近30年前的事情了,其实哥哥在战争结束后有回过一次英国 ,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再去过英国了……”
有回过英国?我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一些疑惑的地方似乎有了答案。
虽然信都是写给叫L·Lawliet的人的,但是按照时间信的感情是有些差异的。1946年之前的信都是思念痛苦,1946年之后就开始出现恨这种感情了。
看来,再回到英国是为了寻找那个L,但似乎结果印证了猜想——L果然只是逢场作戏。
我不由为叔父感到气愤,这人简直太过可恶了,竟然这么辜负了叔父。
自小叔父便很疼爱我,给我买吃食、玩具、绘本,给我讲故事。叔父这么优秀的人,一直是我敬仰的对象。
我几乎恨不得立刻奔赴英国,向他讨要一个说话,再让他在叔父的墓前道歉。
直到我回到学校,这种愤懑的情绪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那场大雪渐渐消了,冬天也彻底过去了,在知道叔父过去的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学校的英国交换生名额。
这是我在去年就开始申请的,没想到叔父竟然也曾在英国留过学。
向母亲父亲告知这个消息后,我便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的事宜。对于陌生的国度,我心中隐隐还是怀着期待的。
在机场里时,母亲抱着我依依不舍。我知道母亲和叔父兄妹感情很好,哥哥刚去世没多久,儿子也要出远门了,我只好安抚着她的情绪,向父亲示意。
父亲轻轻握住母亲的肩膀出声安慰:“妆裕,别难过,这是好事,晓可以获得更好的教育,说不定能成为像月一样优秀的人。”
“我都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他。”
我走上前搂住父亲和母亲给他们俩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会写信给你们的,不用担心我。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我看看手上的腕表,飞机快要起飞了,向父母最后告别后,我便准备上飞机。
坐在座位上后,我拿出了从叔父书房里带走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将书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夹在其中。
照片上栗色头发穿着棕色大衣的是叔父,站在他旁边的 ,是一个黑色头发的欧洲人。两个人对着镜头淡淡的笑着,十指紧紧相扣。
或许,他们曾经真心地相爱过。
我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湛蓝的天空出现在眼前。
此刻,我和29年前的叔父一样,从亚洲的东边的岛国出发,跨越欧亚大陆,辗转多个国家,来到英国。

 

二
当真正踏足伦敦时,我似乎懂了叔父写下的便签里,为什么要问伦敦还在下雨吗?
这的确是一座阴郁沉重的城市,连天的乌云透不过一丝阳光,淅沥的小雨洗刷去古老地面的尘土,古典风格的建筑在天气下更显历史的厚重。
来往的行人裹紧风衣迎雨走着,年老的绅士和妇人打着黑色的雨伞。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干着自己的事,我这个东方面孔倒也没被太过关注。
我回想了一下皇家霍洛威学院来信给我指出的路线,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方向便拖着行李走向地铁站。
因为伞具被我放在行李箱深处,此刻也只好加快脚步,尽力迎着风雨快步走向伦敦市中心的地铁站,这实在是有些狼狈的。
在废了一番力气乘坐上地铁后,我搭乘上了从滑铁卢开往西南方向的列车。
这个时候列车上的人并不少,我抓住行李将目光移向窗外,景色从伦敦的砖墙变成了萨里的绿野。车厢里有人在看报,有人在打盹,偶尔传来一声“抱歉”。
我实在是有些疲惫了,30多小时的飞机让我的睡眠不太安稳,此刻我只想快点到学校的宿舍好好歇歇脚。
在埃格哈姆站下车后,我又转乘短途巴士前往学校。当站在哥特式的砖红建筑外,我终于得以喘口气。
办理完相关的入学手续,在心理学系完成注册后,我终于来到了学校宿舍。那座红砖城堡在阴雨中泛着潮气,这倒有些不像学校了——像小时候叔父送的绘本上的皇家城堡。
走进走廊,弥漫着旧木头和壁炉烟尘的味道 ,有人在我经过时从半掩的门外探出头来打量。
我左右对照着门牌上的数字,终于在将近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我的宿舍。谢天谢地,这是单人寝——对于异国的学生这再好不过了。
如此,我在霍洛威学院便这样安顿下来,进入在异国的学习生活中。
繁忙学习的闲暇时间,我不时会翻翻看叔父的信件。那些文字跨越二十多年的岁月展现在我的面前,我仰望着29年前叔父仰望的天空,落在我肩膀上的雨或许也曾落在他身上,似乎也感受到他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
现在我真的来到了英国,我却有些犹豫了。我是否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L·Lawliet,他是否还记得叔父?他是否还活着?
在冷静下来后,我仔细思考了一番。或许在那场波及全球的战争中,他也遭遇了什么,或许他也曾苦苦寻觅过叔父,但也无果而终。
想到这,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叔父已经去世,作为家族中唯一知晓这件事,并且有机会来到英国的人,我应该要做点什么的。
就让我去帮叔父找找这个人吧,听听他会有什么忏悔的话。如果他也已经去世,就让上代人的故事永远封存吧,我只会是唯一活着的读者。
在校园的各个地方,都留下我思考的印记。沿宿舍侧翼小径往低处走,穿过橡树林,便到了湖边。我喜欢坐在湖边沿,腿上架着信件。
湖水是深的,浮着枯叶,倒扣的木船生了绿苔。风从水面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远处塔楼的红砖在灰白的天色里发暗,像被水浸透了一般。
瞬息天地之间,只有我与那几张泛黄的纸张。
通过叔父的信,我大概知道,L是一个孤儿,在温彻斯特长大,他和叔父大学时同样就读于牛津大学的法学系,他们是同班同学,所以同龄。L似乎是一个很嗜甜的人,在叔父的日记中他不止一次提到过这点。
现在,我仿佛是一个侦探了,从叔父信中的蛛丝马迹开始拼凑线索,从线索串联起的万千丝线中寻找一个连接点。
等等,既然他们都曾在牛津大学法学系,那我是否可以通过这个入手。
我思索得出了神,没注意到教授的提问,直到周边的同学轻声提醒,我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下课后我逃也似地跑出教室,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一下背包中的随身物品,便带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出门了——你知道的,伦敦的天气实在难以预测。
霍洛威学院距离牛津大学属实比较远,幸好明天是休息日没有课程,今天最后一节课也已经结束了。在前往牛津大学的火车上,我也可以更好感受一下伦敦的人文气息。
又是几番倒车,我终于来到了牛津大学。站到法学院档案室的门前,我组织了几番内心的话语,轻轻叩响了门。
档案室管理员是一个和蔼的英国老太太,我礼貌地向她表明了来意:“你好打扰了,我是想找一下,在1937年是否有一位叫L·Lawliet的先生曾在牛津大学法学院入学呢?”
“你挺走运,A-M的档案在战时被转移到了威尔士的洞穴仓库,N-Z的被烧毁了大半。”
在档案室中,我一页一页翻找着有关L的线索,这里面出现了三个L·Lawliet。
一个是1890年代的老校友,记录显示已故。
一个是1950代的学生,年龄太小和叔父对不上。
最后一个,1937年10月入学,1919年10月31日出生,籍贯温彻斯特,家庭情况:孤儿。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想询问有没有更多的有关L的资料。
但和蔼的老太太遗憾地冲我摇摇头,“战后重建档案被拆分,借出,很多人没回来,档案就断掉了。不过——”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架子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给我递来了一份名册。
“这是1937年入学学生的名册。”
这份名册保存的不错,我翻开册子,一张张公式照露出来。看到叔父照片上的那个黑发青年时我停下翻阅的动作。
比起照片上20多岁,更青涩的L,苍白的皮肤,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嘴角平直,黑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镜头。
我想起了叔父信件里的话:L,你不笑的时候,眼里面好像在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我又往后翻了翻,看到了17岁的叔父。黑白寸照里的他难掩眼中夺目的光彩,东方人特有的温润让他看起来像一块软玉一样吸引人靠近,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叔父。
我没有再过多停留,只是从一位在博德利图书馆里遇见的老教授那里听到了一些线索,“L和Light啊,他们俩当初可是法学院两位璀璨的明星,可惜最后战争爆发,Light回了日本,L退学了……呃不对应该是因为受伤休学了…他之后应该是在萨里郡的 博特利公园医院待过一段时间吧。唉,那个时候真的死了很多人,那段岁月现在都不敢想啊。”
我收起档案的复印件,走向火车站,下一站,萨里郡。

 

三
走下列车,微凉的风从我脸上掠过,站牌赫然显示着我的目的地:萨里站。
我手持长柄雨伞走出列车站,和伦敦建筑风格相似的古典建筑出现在眼前。
左右环视一圈,我走向了在前方广场喷泉边喂鸽子的一位老先生。
“打扰了先生,我想询问一下博特利公园战争医院 怎么走?”
头发灰白的老先生抬头盯着我,似乎在探寻我的目的。
我被看的有些发毛,眼见他半晌还没有回答我,便认为他可能并不太想帮助我这个陌生面孔,便打算致歉另寻他人。
“那战后就叫博特利公园医院了,你往南走,乘坐前往圣约翰医院的公交,下车往前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或者你可以乘坐出租——如果你预算够的话。”
我立马回以一个诚挚的微笑,“真的是很感谢您,祝您愉快。”
得到大致的路线,我便走向公交车站等待前往圣约翰医院的公交。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已站在了博特利公园医院外。
博特利公园医院主楼是栋三层宅邸,方正如石匣,灰白石墙上沁着水痕。两侧延伸出红砖侧翼,平房病房散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却像一座褪色的村落,沉默地封闭在萨里郡灰蒙的天空下。
我缓步走进医院内,鼻腔霎时涌入消毒水的气味。我走向医院前台,询问医院的档案室在哪里。护士向我指了路,我按照路线走去。
推开陈旧的木门,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他正坐在窗边看书,此刻因为我的到来疑惑的转过头来,我立马向他表明了我的来意。
“抱歉,先生,病历部分不能对您开放。”男人摇了摇头,“按照规定,个人病历要封存一百年,您只能查阅登记簿上的基本信息。”
说着,他放下手上的书,走向架子寻找登记簿。
“谢谢您,实在是叨扰了。”
我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每一个名字都仔细核对过去,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人——L·Lawliet.
在1940年9月15日入院,1941年3月24日出院。
我预估这个男人大概率不会知道关于L的信息,只能寄希望于是否还有初在医院工作的人。
“请问现在医院里还有没有当初在医院的人,这个人对我真的很重要,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有些惊讶的注视了我一会,可能在疑惑我为什么对20多年前在这里入院的人为何如此在意,但还是告诉了我线索,“Eira护士长,你去护士站找她吧,那时她就在这家医院了。”
我连忙表示感谢,马不停蹄的前往护士站寻找Eira.
我来到护士站,在一众年轻的女士中看见了一位气质凌厉的年纪大约50多的女士,想必那就是Eira了。
“请问您是Eira吗?”
她似乎因为工作有些烦躁,对我的语气也略显不佳:“有什么事等会再说,这里现在很忙。”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我继续安排护士们的工作。
闻言,我也只好寻找一处没人的椅子坐下等待。
我观察着Eira的动作,她虽然已经有些上了年纪,但做事很利落。清晰的安排好每位护士的工作,自己也一直在关注其他病人的情况,奔走于走廊之间。
今天这一路走来,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越来越靠近真相了。
我翻看起L档案的复印件,这个男人,他在与叔父断联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依据目前线索,大概是在德国轰炸伦敦时受伤入院。但既然在1941年3月时就已经出院,为什么,叔父回英国时没有找到他?
一切的疑问郁结在我心中,像一团混乱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找不到理清的方法。
“不好意思,刚才实在太过忙碌,你有什么事吗?”
一道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拽回,我抬头发现Eira站在我面前。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打扰了别人,对方竟然还表示了歉意。
“抱歉的是我才对,您是一位优秀的护士。我是想向您打听一下,关于一位叫L·Lawliet的先生,他曾在1940年9月时在这里入院,您是否对他有印象呢?”
说着我向她展示了L与叔父那张合照,指了指照片上的黑发男人。
她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观察着照片,思索了一会后她向我点头。
“我记得他,当时德军轰炸伦敦,送来了很多受伤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字挺特别的吧,我对他的印象比较深。他伤得很重,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了一周才醒来。”她用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回忆着。
“奥,对了,他当时醒来后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要不是因为当时他身上带有证明身份的证件,想要知道他是谁还真不好办。”
失忆!
这个字眼让我顿时僵在了原地,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L他,他没有抛弃叔父。但那是最残忍的结果,他失忆了,他根本不记得有叔父这个人!
事情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是一个英国骗子欺骗感情的戏码,结果,他们都是被命运戏弄的人。
我按捺不住,急切问道:“您知道他出院后去了哪里吗?请告诉我!”
Eira被我这幅激动的样子惊到了,愣愣地回到:“这,我也不知道,医院当时那么忙,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已经出院的人的去向。”
追寻的线索在这里停滞,L失忆,出院后去向不明。他没有家人,他会去哪里呢?会去哪里呢?会去哪里?
“抱歉我想多问几句,看样子你是东方人吧,你为什么要找一个20多年前在这里入院的了?”
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身份来寻找L的。
就当是为已经逝去的叔父,找寻着曾经他曾经没能找到的人吧。
“哈,他是我叔父在这里留学时非常重要的一位朋友,但因为战争他们已经失联很久了,我算是,来为长辈了结一个心结吧。”
Eira似乎对我的回答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向我表示祝福。
“那祝愿你可以早日完成吧,请便,我需要去工作了。”
我回以感谢便离开了疗养院,在这里已经不会再有什么线索了。
周末结束回到霍洛威学院继续上课后,我又进入到了在学习间隙思考分析这件事的状态。
事情变得更棘手了,L竟然失忆,他的此后的去向也不清楚。他应该没有再回到学校,否则那位老教授不会没提到。
不在伦敦,那回去哪里呢?还有哪里他会去呢?
温切斯特——L的故乡,一个地名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猛地从湖边站起来。是啊,虽然失忆但通过有关证件,L一定会知道自己的故乡在温切斯特,他或许会去那里呢!
因为没有线索沉寂多天的我兴奋起来,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只是温切斯特距离伦敦有100公里,从这里霍洛威学院出发车程还会增加 ,况且这次我没有太明确的方向,可能会花费更多的时间。看来,只能等过不久后的小假期了。
这段时间里,我将精力集中于学习之上。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很重要,但也不能把学业落下。
我在笔记本下写下“Keep thinking”,将目光投向黑板。
教授敲了敲黑板,平静有力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你们需要理解一件事——当一个人‘忘掉’了某段记忆,那不是大脑出了故障。恰恰相反,那是大脑在正常工作。它在保护这个人。”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防御机制”四个字。
“强行去唤醒一段被压抑的记忆,就像撕开
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它不会让你‘治愈’
病人,只会让他再流血一次。”
我放下笔,看着黑板上的字。
我在找的那个人,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是否要告知一切,要让他想起来一切。
追问?提醒?告诉他在这29年里发生了什么吗?
教授说,那是撕开伤口。
那我,岂不是拿着刀的刽子手了。
这么久以来我都在想着怎么找到L,第一次开始思考,当我真的找到还活着的他时,我要怎么做?
是让故事永远封存,让痛苦终结,还是“惩罚”这个遗忘的人?

 

四
我是否有权利让一个遗忘一切的人想起?我是否可以让痛苦继续延续?
接下来的课堂时间里,我彻底被这些疑问占据了头脑。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我需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因此我更需要分外谨慎。
下课时间一到,我便将课本和笔记本收入包中,穿越阶梯教室长长的阶梯,小心躲开即将相撞的同学,我追上了离开的Hartwell教授。
“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教授,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可以得到您的启示。”我跟在Hartwell教授的身边,吐出了那个让我的内心纠结不已的问题。
“如果,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忘记了一段有关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记忆,而我现在恰好是这个事情唯一的知情人,我是否要告知他。但其实我明白让他想起来会很痛苦,可那个被遗忘的人来说也并不公平。”
随着我的话语一句句流出,我们已经走出了教学楼,来到了两侧种植着英国栎的道路,身边不时走过拿着课本的学生或者骑着自行车掠过我们的身影。
Hartwell教授在我身侧突然停下脚步,等待着他回答的我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才终于回过神来,回头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把是否捡起掉落东西的权利交还给失去的人。”
他只是给了我这样一句简短的回答,便继续向前迈进步伐走向教师的办公楼。
经过我身边时,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读不懂那个动作想要说什么,只记住了那句话。
把是否捡起掉落东西的权利交换给失去的人。
那天以后,困扰着我的疑问似乎渐渐凝聚为一个答案。在湖边沿读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时,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文字在我意识里绘出的图景。
在伦敦天气晴朗的午后,两个身影倚靠在粗壮的树干前,隐藏在蔽日的树荫下,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开躺在一个人盘起的腿上。
蓝天、阳光、白云……
还有所爱之人。
这是叔父信件中描绘的光景,阴雨天后的晴朗午后,我永远无法再见的英伦时光。
启程去温切斯特的时间在自我审视与怀疑的时间里度过了,按照预先设想的路线,从我初到伦敦时的滑铁卢车站出发,乘坐一小时左右的列车前往温切斯特车站。
列车刚驶离滑铁卢车站后,伦敦市区内砖墙的景色被起伏的绿地和零星的农舍取代。将城市的喧嚣抛到驶过的轨道外,天空也开阔起来。
闷热夏天里带着热气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还带着雨过不久青草混合着泥土的甜腥。我将头倚靠在车厢的墙壁上,将自己与周围有些许喧闹的人群隔离开。
列车逐渐减速,信号杆开始密集起来。走下列车,迎着人群走出温切斯特车站,入目是与伦敦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上的人并不多,大都骑着自行车踏过古老的石板路,建筑大多也都是低矮砖石建筑,温和地可爱,宛如一首悠扬缓慢的乐曲。
我寻着在牛津大学得到的,关于L曾在的福利院的方向走去。
看着手上L档案复印件上的地址,我抬头看着眼前形似教堂的建筑。灰石外墙沁着水痕,窄窗高耸如教堂。铸铁大门内,一棵老紫杉静静立着。
铸铁的大门虚掩着,我轻轻抬手,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里面的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植物和鲜艳的各类花卉,在一派生气中,一群孩子分散在院中嬉戏 ,还有弯着腰递给一个刚刚摔倒的孩子一颗糖的一位老妇人。
我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大抵是不想破坏当时平静和睦的氛围,我缓步向那位老妇人走近。
她摸摸那个孩子的头,拍拍他指了指后面还等着他的小伙伴们,目光温柔的注视着那个孩子欢笑着跑开的背影。
她直起身,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像旧羊皮纸一样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你找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
我走上前,从包里取出书里夹的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我想了解一下关于这个人。”我指着L的脸,“他大概在1920年以后到1936年之间,在这家孤儿院待过,他叫——”
“L·Lawliet,是这个孩子啊。”
她的目光注视着发黄的照片上L的脸,长久的沉默中,似乎陷入了回忆。
在英格兰夏日午后的明媚阳光里,我从这位Vesper夫人口中听到了关于L的往事。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我的腿高,小小的一个,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像猫似的多可爱。关于他的父母,我并不知道太多,在那个时代有太多像他这样被遗弃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死在了无人发现的角落里。我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怎么忍心就这么让他以后流浪呢,我就将他带回了这里。名字嘛,是他唯一愿意告诉我的东西。”
Vesper夫人带着我漫步在这栋形似教堂的建筑里,她沉静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
“或许是因为身世的缘故,L是一个有强烈边界感的孩子。其他的孩子可能会抱团在一起寻找归属认同,但他只喜欢一个人待着,瞧那里,在还不太能识字的时候,他一天的大多时间都在那里观察这些植物和土壤里潜伏的小昆虫。其实当时我很担心他这样难以与别人相处,来到这里的孩子以后还是要回到这个社会中的,没有立足的能力,作为院长的我也是不愿意看到的。但我发现L不一样的,他真的不需要在其他人之中寻找自己的归属感,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依靠。有次在他蹲在树边,专注地盯着草丛的时候,我蹲在他的身边问他每天在这里干什么?他指了指一株草,说:‘它在动。’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草叶在风里轻轻晃。‘有风,风在吹它。’ L摇了摇头。‘不是风,’他说,“是我在看它。我没看它的时候,它不动。’我当时很惊讶,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他已经低下头,继续他的‘研究’了。”
跟随着Vesper夫人的脚步,我来到了院内的藏书室,古典又庄重的房间内有着淡淡的木质香,书架上陈列着数量不小的书籍。
“L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没多久后他就很好掌握了拼写,并开始进行简单的阅读。这是他在院内最常待的地方,他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倚靠着书架坐下。通常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时常会因为太过专注忽视午饭时的钟声,我每次都来这里找他,带一碟他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对的,L很喜欢甜食,虽然吃太多甜食不好,但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嘛。”
Vesper夫人说到这里时,一缕阳光正好穿过窗户映在她灰蓝色的眼睛上,像一片浅浅的湖泊。
她拿起一本厚重的《宪法研究导论》,手掌轻轻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在他12岁读了这本书后,他就决定要考取牛津法学院了。事实是他做到了,他去了牛津。那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大概是他入学一年后,他和一个东方人一起来到这里看望我和孩子们,那个东方人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你给我看的照片上的那位年轻人。那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温和亲切。比起L,他看起来更喜欢这些孩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L交朋友呢,他对L来说,真的很不一样。”
这是我第二次在陌生人这里听到叔父和L被一起提起,没有我在信中看到的怨恨不甘,他们是知己,是恋人。
“最后一次见到L,是在1941年的春末了。那时他没有进来,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等我过去,他已经离开了。”
Vesper夫人结束关于L的讲述后,正逢下午茶的时间到了。我和Vesper夫人还有孩子们坐到宽敞明亮的食堂里一起享用黄油面包和红茶。
色泽清亮,味道香醇的红茶搭配着甜腻香气的面包无疑是英式下午茶的不二之选。
口中的红茶带去甜食的味道,我想起叔父信中提到过的:
L每次吃甜品都喜欢在红茶中加入致死量的方糖,这简直太恐怖了吧。
想着信中的内容,我不自觉的将方糖一块块的加入在茶杯中。
“真是巧合啊,L也很喜欢在红茶中加很多方糖,看来你们口味很相似啊。”
Vesper夫人注意到我的动作,微笑着对我说。
我回以一个微笑,这哪里是巧合,我也无形中被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影响。这趟追寻的旅程,早已不是简单的寻找一个人了。
用完茶点后,我便向Vesper夫人告别。通过她的讲述,L过去所经历的事情像一部电影在我脑海中放映,我理解了叔父为什么如此炽热地爱着这个人,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难以忘怀。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来看看吧。你和那个东方人一样,都让我有种亲近感 ,再见了。”
Vesper夫人站在铸铁大门前目送着我离去,教堂模样的建筑逐渐离开我的视线中。
在假期的剩下几天中,我在温切斯特游历了一番。这里是个好地方,宁静又舒适,让人不自觉慢下来。去用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看几页书,品一杯茶。
在这片L曾矗立的天空之下,我得到了那个答案。
把是否捡起掉落东西的权利交还给失去的人。
把是否想起的权利交还给忘记的人。

 

五
在温切斯特的那几天里,我穿梭于古老的街巷之间,触碰灰白的墙壁,观察青苔在石缝中的生长,看着风吹动草叶。
一声细微的猫叫打断了我观察的动作,转过头是一只雪白的英短猫在旁边,盯着我手中猪肉派,发出喵喵的叫声。
我伸手在猪肉派上掰下几块碎肉,轻轻放在它面前。它低下头嗅了嗅食物的味道便开始享用起来,我伸出手抚摸着它白色的发毛。享用完美食它便撇下我跑开,我被这有些没良心的小东西弄起了兴趣。索性我并没有其他安排,便跟随着小猫的脚步走着。
在其他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副有些滑稽的场景:一个异国面孔的男人在跟踪一只小猫。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我肯定是没有机会看到如此有趣的场景。
就当我专注于跟踪小猫时,几个少年的刺耳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喂喂喂,麻烦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吧。”领头的男孩说完和同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做出歧视意味的动作,几缕白色的烟雾在他们中升起。
我皱皱眉,明白和他们争辩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想加快脚步快点走开。
可他们并没打算放过我。
那个领头的男孩似乎因为并没有看到我生气回怼的样子而感到不爽,不满地啧了一声,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身材较壮的男孩便走上前来,伸手拽下我的背包,顷刻背包里的东西便散落一地,几人也哄笑着跑进街巷深处。
护照、零钱、记录着线索的笔记本全都在包里。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这还是第一次在异国遭受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以往那些带着锋芒的眼神我还可以装作没看见,如此赤裸裸的挑衅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叹口气,我弯下腰缓缓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双皮肤有些皱巴巴的手捡起笔记本,拍拍上面的灰尘递给我。
“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是一位头发胡子花白的慈祥老者,微笑弯着的眼睛藏于镜片之下,头戴黑色的帽子,一副英国老绅士的模样。
“谢谢您,我想我自己可以的。”
整理好全部东西我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位老先生微微致意。
“你是霍洛威学院心理系的学生吗?你的学生证上是这样的。”
“啊,是的。”
“我是一位心理医生,Quillsh·Wammy。为了替刚才那群孩子们表示歉意,要不要去一起喝杯咖啡?”
虽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我却不自觉被他儒雅随和的气质吸引,点点头同意了他的邀请。
我们在一家环境优雅的咖啡馆坐下,点餐之后便开始闲聊起来。我发现Wammy先生不仅熟稔心理学领域的各类流派,对犯罪侧写、早期精神分析案例也颇有研究,很多观点与我在课堂上研习的内容不谋而合。
我简单向他解释了我来到温切斯特的目的(当然的我不会对其他人透露叔父与L的具体关系),他对我这种使命感表示了认可。
“温切斯特我常来,那边的福利院我也很熟悉。”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如果你之后再来这里,或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在城郊有一间心理诊所,随时欢迎。”
我们交换了地址,短暂的相遇意外地投缘,与这位相差年龄很大的老者告别时,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回到伦敦之后,日子重新归于规律的学习节奏。周末一次在博德利图书馆,我与叔父和L的老师,那位告诉我有关信息的Ward教授逐渐熟稔起来。我开始频繁在周末前往博德利图书馆,与他进行一些社会议题上的交流。
某个阳光和煦的周末午后,Ward教授邀请我来到他在牛津大学附近的住所,那是一栋别致的小洋楼,现代又复古。
我们坐到窗前矮桌旁的凳子上,手中是香醇的红茶,他缓缓说起了书页与时光背后的故事。
从他的讲述中,我逐渐窥见了,那段属于他们的两年。
他说L在法学院永远是独来独往的异类,逻辑缜密得近乎冰冷,对人情世故始终保持着疏离。可唯独对叔父不同,他们激烈的辩驳,吵得不可开交。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对彼此是不一样的。
“月性格温和通透,带着我们普遍印象中东方的温润,他总能精准捕捉到L沉默下的情绪,从L那几乎不变的表情中解读出他的意思。其实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彼此身边,有时是傍晚的操场,有时是自习室,有时是学校公园的树前……”
我想象着Ward教授口中的画面:晚风卷起落叶,没有人言语,但空气中尽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他们只是并排走着,有时微微侧头视线交汇,会心一笑。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没有旁人在严谨克制的牛津校园里,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安静缠绕,彼此支撑。
Ward教授娓娓道来的每一个细节,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往。爱与恨纠葛的信件背后,安稳恬静的英伦时光,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件事愧对于月。”
我疑惑地看着Ward教授,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愧对于叔父?
不等我询问,他就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1946年的那个秋天,月回到伦敦,来牛津寻找L,当时我还在学校任教,当他找上我时,因为我知道的也是错误的消息,所以我对他说L已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当时怔愣的模样,一滴泪就那么没有预兆的滑落下来。直到1951年L再次回来我才知道我的过错,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有过有关月的消息,我不知道要往日本的哪里寄信才可以告诉他原委。我让两个相爱的人,永远的错过了彼此。”
Ward教授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已近乎哽咽。一切原隐匿于阴影下的真相浮现在我的眼前,一切匪夷所思的线索都串联起来。
只是如果按照Ward教授说的,叔父得到L已死的消息,为什么信中呈现的内容是L“抛弃”了叔父。
心源性失忆!
这五个字瞬间在我脑中炸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们需要理解一件事——当一个人‘忘掉’了某段记忆,那不是大脑出了故障。恰恰相反,那是大脑在正常工作。它在保护这个人。”
Hartwell教授在课堂上的话在我脑海中回荡,原来,忘记的,不只L一人。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这件事中,又有谁算得上是错了?
平复心情后,我被Ward教授提到的“相爱”二字占据了心神。在于其他人交谈这件事的过程中,我都回避他们曾是恋人这个事实。事实上,我得承认,在那个时期,同性之间的爱是不被普罗大众所接受的。
“Ward教授,您,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应我的是他澄净的目光,那双绿色的眼睛对我说:我都清楚。
“抱歉,无意冒犯,我没想到,您会如此毫不避讳的说出他们相爱过。事实上,在我得知这件事时都有被震惊到,我们都明白,这并不是被世俗所承认的,更何况——”
“更何况对于我这个老古董来说吗?”他微笑着,似是嘲笑我的迂腐。我张了张口,话语被哽回喉中。
“孩子,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迎合他人的价值观,所谓世俗的规则吗?只有立足于现实而又超越时代的东西才能引起真正的变革。更何况,爱,那么纯粹美好的东西,你会狭隘的认为它只存在于两性之间吗?爱一个人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是对他们来说。如果没有爱的存在,人类怎么可能形成那么丰富深刻的文化;如果没有爱的存在,这冗长的一生要如何消磨啊。”
说着,他拿起矮桌上的相框,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在我一进来就一直摆放在桌上的物件。Ward教授的眼中流出温柔缱绻的色彩,那双绿色的眼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个约莫35岁左右的女人,棕色卷发,和Ward教授一样的绿色眼眸,面容温柔,噙着微笑。
“其实,我真的可以理解他们。我年轻时与我夫人也很相爱,她是一个聪明又自尊的人,她不喜欢别人说女人应该干什么,她说:‘我可以做我任何想做的事’。可这样的她,不到四十岁就感染肺结核去世了,永远留在了过去。时至今日,我也依旧忘不了她眼里的春天,我至今都没有再找过伴侣。可大家会对我鄙夷吗?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深情的念着亡妻的人,难道对于他们来说不一样吗?他们没有真诚的爱着彼此吗?孩子,只要爱就够了,忠于自己的内心,爱就够了。”

黄昏洒进窗内,我起身向Ward教授告别,我已经知道一切我想知道的了。
在我走出房门时,Ward教授苍老沉静的声音响起,唱起了一首英格兰情歌——《Greensleeves》,平淡又动人的曲调。
“啊,绿袖,再见了,永别了,
我向上帝祈祷你万事顺遂,
因为我依然是你的真爱,
请再回来,再爱我一次。
Chrissie……”
我走出这栋公寓,远处太阳已全然落下 ,余留绚烂的夕阳烧红了天。
是啊,只要爱就够了。

 

六
人最需要的是停留,将时间慢下来,将自己变成一片水面上的浮叶,路边的猫狗,在树叶上爬行的昆虫……
英格兰的冬令时节来了,虽然是高纬度的岛国,但因为大西洋暖流却并不感到寒冷。不同于日本骇人的大暴雪,英国的雪像在下糖霜一样。
冬季时伦敦的晴天更少了,难以预测天气的变化,因此我很少出现在室外。即使是走在上课的路上,我也裹紧自己的大衣和围巾,不然身体的温度泄露半分。
自从叔父在冬天离世后,我便很难面对这个季节了。小时候冬天像一场白色的梦境,皑皑白雪遮盖一切色彩。叔父虽然平时比较严肃,但面对家人时总会表现出如春风般的温柔。在我的再三央求下,他便无奈笑笑,为我系上围巾,戴好帽子,在住宅外的空地上和我一起推雪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不清那时自己多少岁,但叔父被白雪覆盖的栗色发丝,冻得发红的鼻尖,他贴在我脸上的微凉的手,却永远刻进我的回忆里。
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我看着覆盖着薄薄一层雪的草坪,回忆起年少时和叔父玩耍的时光。
时间真快啊,转眼间,马上就要是叔父的忌日了。东京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带走了我的亲人,却让我知道了他遗憾的过往。
我深吸一口气,向冷冽的空气吐出一团白雾,抓紧背包的肩带走向教学楼。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7±2”。
“这是Miller在1956年提出的——人的短期记忆,一次只能记住大约七个无意义位。”
他嘴里吐出一串数字:4、2、7、9、3、1、8、5、6。我在纸上写下,然后在心里倒着数。到第五个时,后面几个已经乱了。“九个就溢出了。”他说。
“遗忘在学习后立即开始,”教授指着黑板上一条陡峭的曲线,“最初几小时最快。如果不复述,十八秒后,百分之九十的信息已经丢了。”有人打翻了保温杯,茶水沿着斜坡往下淌,教授没有回头。
我不禁在想,人的记忆如此有限,我又能记得叔父多久。在我漫长的生命长河中,他也只会是其中的一滴水吗?
……
下课后,我随着人群走近寒风中,照例前往传达室查看有没有我的信件。意料之中的,我收到了Wammy先生寄来的信,知道我在异国没有太多熟悉的人,他在信中诚挚邀请我来温切斯特过圣诞节。
事实上,确实如他所说,我在这里并没有太多朋友。因为来到英国后除了周内的上课时间,我很多时间都在学校外。再加上我异国人的身份,我并没有交到太多新的朋友。但对于一个不善于社交的人来说,这再好不过了。
我很感激Wammy先生在温切斯特对我的帮助,与他的交谈也很愉快,即使并没有认识太久,我也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致Quillsh·Wammy,
我将在圣诞节前前往温切斯特,期待与您再次见面。
Akatsuki Tanaka(田中晓)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我将信纸折起来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写上寄信的目的地,便将信投到信箱中。
闲暇时待在宿舍,我便研读各类心理学书籍,在此过程中,我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兴趣。虽然我选修的课程中没有犯罪心理学,但它通过个体行为分析其行为动机,将其与犯罪结合,从微小细节深挖犯罪者的内心,实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时间在一滴雨、一片雪中消逝,漫长的夜晚让时间走得更快了,转眼就到了我即将前往温切斯特的时间。
时隔近5个月,我踏上了当初寻找L踪迹的路线。不过这一次我却惬意许多,只是去奔赴一场朋友的邀约而已。
依旧随着列车运行而逐渐开阔的视野,田野大片的线路出来,覆盖一层白霜。
我缩在里侧的位置,翻越着手中的报纸消磨着时光,对于这次赴约我也十分期待。对于一个异国人来说,可以收到邀请一同共度这个英国人最重视的节日,我感到很温暖。
一个小时的车程过去,我再次站在了温切斯特站外的广场上,踩在了那古老的石板路上。冬天让这座城变得更静了,时间在无声的风中静止。
寻着Wammy先生曾告诉我的地址,我来到了他在圣十字区的心理诊所。我轻叩古朴厚重的大门,很快,门被打开了,Wammy先生出现在门后,挂着如初见般和蔼的笑。
“终于到了,快进来坐吧,外面确实挺冷的。”
我旋即进入诊所内,壁炉那炙热的火光跳动着,烧裂的柴发出裂开的声音。
Wammy先生带着我坐到壁炉旁的两张躺椅上,在我手边的矮桌放上一杯红茶,自己也坐到我对面的躺椅上。
“真的很高兴你可以来,我平常也是一个人,难得可以和别人一起过圣诞节。”
Wammy先生挂着温暖的笑,白色的胡子随着话语而颤动。
“哈哈,看来我们两个人是抱团取暖了。”
重回温切斯特的夜晚,在我们的交谈中逐渐拉下帷幕。
在距离圣诞节的前几天中,我的时间大多在Wammy先生的心理诊所和独栋住宅中度过。他的住宅同样也在圣十字区,只需步行几分钟便可以到达。因为是独居,房子并不太大,但该有的也一个不少。我最喜欢的便是那间塞满各类书籍的书房,以及暖黄吊灯下铺着简约桌布的餐桌。
Wammy先生不但是位心理学的专家,在做饭上也是一把好手。不但熟练烹饪各种欧洲料理,还很会做甜品。
不过,奇怪的,Wammy先生很少吃甜品,他似乎并不嗜甜 ,再加上他独居的身份,我很好奇他为何会这么熟练于甜品的制作。
“这个嘛,其实是因为我一位朋友吧。当初欧洲爆发战争后我去了美国,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同是英国人的年轻男子,那时他约莫二十五岁,他是因为受伤来美国治疗的。因为在德军轰炸伦敦时受伤,他因此产生了战争创伤,我便成为了他的心理医生,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他进行心理治疗。他是一个很喜欢甜食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嗜甜如命了,不过呢他的口味也是很挑剔,我便学习了甜品的制作来满足这位难缠的先生的味蕾。”
Wammy先生一边用打蛋器搅拌着雪白的奶油,一边为身边的我解惑。一旁的锅中还炖着今日圣诞节晚餐的红酒炖牛肉。
听着Wammy先生的解释,我不禁联想到L。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和他匹敌的甜食爱好者, 真是恐怖如斯啊。
“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虽然我早就邀请过他了,但他每一次只会打电话向我送上节日祝福。”
Wammy先生虽然在吐槽,但语气却轻松愉悦,白色的眉毛轻轻翘起。看来这位朋友对Wammy先生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公寓内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我抱着在书房发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读了起来。自从在叔父的书房内发现这本书后,我已经不厌其烦的将这本书阅读了很多遍。此刻,我的视线落到了一段话上,不自觉呢喃出来。
“他用了多长时间才找到她呢?”
我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找到L呢?
在我因为这句话思索的时刻,门铃响了。Wammy先生同样听到了门铃声,还系着围裙便走了出来,打开门迎接来客。我从壁炉前的躺椅支起身,探究着来人。只是那一眼,就让我愣住了: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黑色的头发更衬得皮肤苍白,眼睛微微低垂,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L?
此时他正轻轻掸着身上的雪花,没有察觉到不远处已经站起的我,地上躺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Lawliet,你竟然真的来了,我真是太意外了!”
听到Wammy先生的称呼,我已经彻底确认,这就是L。我在伦敦,在温切斯特孤儿院苦寻无果的L,此刻以一种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在了我面前。
命运,如此的荒诞。
将相爱的人分离,让一个人忘记过去,让一个人痛苦地错恨一生,让一个寻觅的探寻者在经历重重挫折后得到转机。
“嗯,你邀请我那么多次,我也总不能一直如此不近人情吧。”
L淡淡地回应着,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这时他才发现我这个陌生人,而我因此巨大的冲击还怔在原地。
Wammy先生看着面面相觑的我和L,大笑着招呼我来到沙发坐下。
“晓,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朋友,L·Lawliet,很奇怪的名字吧。L 这位就是我前不久向你提起过的,七月时我遇到的,学习心理学的年轻人,田中晓。你们坐在这可以聊聊,马上就可以享用晚餐了。”
说完,Wammy先生便返回了厨房,客厅内只有我和L。L并不打算与我交流过多,在Wammy先生的介绍过后,站起身与我握握手便重新坐回去,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看着他闭上眼睛,我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40多岁的L。岁月没有饶过他,照片上不苟言笑的英俊青年也有了皱纹,本就消瘦的脸颊因为年龄,骨相更显硬朗。浅色的眉毛在后仰的额发中露出,更让这张脸显露出淡漠的神情。
饭桌上,Wammy先生活跃着有些冷寂的气氛,抛出各种话题。L就坐在我对面,他很少吃料理,只是不停地挖着面前盘子里的蛋糕,一个人几乎消灭了Wammy先生准备的那个圣诞蛋糕。
我看着L沉寂的没有一丝波澜的黑色眼睛,像一片黑色的海,像酝酿着一场永远都不会停的雨。
L,你不笑的时候,眼里面好像在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伦敦1939年的雨,困住的到底有多少人?

 

七
当一个存在于他人回忆中的,你苦苦寻找的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时,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的反应大抵很糟糕,在震惊中我强装镇定地吃完了圣诞晚餐,尽量不显示出什么回应着Wammy先生的话。
出乎我意料的,L并不是一个太冷漠无趣的人。相反,他的回话带有一种淡淡的幽默,当Wammy先生被逗的大笑起来时,他也轻轻勾起嘴角微笑。
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啊,为什么总是不笑呢,L?
原来叔父笔下笑着的L,是这样的。像一只黑色长毛猫,高冷的外表下却是偷偷看向你的圆眼睛。
这顿晚餐在诡异又温暖的氛围中结束了,L吃过晚餐便离开了,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再次走进风雪中。
我进到厨房,帮Wammy先生一起清理餐具,我需要在他口中知道关于L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Wammy先生,Lawliet先生的职业是什么啊?他看起来像一位忧郁的作家呢。”
听到我的猜测,Wammy先生忍俊不禁:“L如果是作家那真的很疯狂了,他是一名犯罪心理学专家,平时除了作为特别顾问帮警方处理案件,他在温切斯特大学是特别讲师,开授有关犯罪心理学的课程。”
“那Lawliet先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我觉得,他似乎有一段很悲伤的故事。”
我隐晦的提起有关L过去的事,我期待着Wammy先生可以给我更多的回答,在L1941离开英国后,对叔父来说,对我来说,对于我这一路上询问过的所有人来说,他空白的25年。
“你猜对了,但他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也无从知晓,是的,他失忆了,那次受伤让他的大脑受到重创,他遗忘了过去的一切。但L并不执着于找回他的记忆,对他来说,既然已经忘掉,何必纠结于过去。他真的,是个很固执的人呢。”
夜晚,我躺在客房内,思绪不停地翻涌,拍打在理智的岸边。
L在过去的26年里不会知道,他轻易放下的过去,承载了多么炽热的爱。
两个人固执的人,一个在遗忘中选择轻易放下,一个在悲伤中选择遗忘去恨。
次日醒来,我便立刻致电给我在霍洛威学院的一位朋友,拜托他帮我请半个月的假,我需要在温切斯特多待一段时间,做出那个选择。
在圣诞节的假期结束后,学校回到了正常的上课中。我来到了温切斯特大学,坐到了犯罪心理学课教室的前排位置。
铃声响起,L穿着灰色的大衣拿着课本走了进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削弱了他黑眼圈带来的颓感,增添了几分高知学者气质。
他将书放在讲台上,扫视了教室里的环境一圈,便开始上课。
L是温切斯特大学里富有盛名的教授,他专业能力极强,对罪犯的心理剖析理解甚深。我注意到,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
站在黑板前的L严谨又认真,列举着一件件案件,细致入微地解析罪犯行为的逻辑动机,从口供中寻找微小的细节分析他的心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行为是最后的语言。”
“这是我参与警方工作时认识到的第一件事。”L转过身,目光扫过阶梯教室。“一个被害人不会告诉你凶手是谁。但现场会。伤口的痕迹、血迹的形态、物品摆放的顺序——这些东西不会撒谎。”
他顿了顿。
“心理学也是一样。”
“你们觉得,一个连环杀手是怎么被找到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抬头看他,我所有的目光都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吸引。
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那片黑色的海掀起波浪?
“不是靠指纹。不是靠DNA。”L说,“这些是证据。但找到他——找到那个人——靠的是行为模式。”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每一个行为,都是过去行为的重复。每一次作案,都是一次签名。”
“弗洛伊德说,梦是通往潜意识的王道。”L翻了一页讲义,“我不太同意,犯罪现场才是。”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他并没有在意,继续讲述着。
“你们知道什么是‘签名行为’吗?”
他拿起粉笔,写下:Signature vs. Modus Operandi.
“作案手法是会变的。一个入室盗窃的小偷,第一次可能砸窗进去;第二次他学会了撬锁——这是技术升级,他在学习,他在适应。但签名行为,不会变。”
“那是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满足他自己。这是他的仪式,他的执念。他不会改变它,因为他无法改变它。”
“我曾处理过一个案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中年男人,连续杀害了三个人。作案手法不同——有的是勒死,有的是刺伤——但现场有一样东西始终出现。”
他顿了顿。
“每一个被害人的嘴里,都放着一支白色雏菊。”
教室里陷入安静。
“这不是作案手法。这是他的签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停。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
……
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对犯罪心理学并不太了解,但L的课确实让我清楚的了解了有关犯罪心理学的内容。
“行为模式分析有一个基本假设——重复。”他转过身,“罪犯会重复自己的行为。每一次作案,都是上一次的复现。这不仅是破案的方法,也是理解人类心理的入口。”
他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会反复做同一件事?即使他知道这样会被抓住,即使这件事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最初的满足?”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各种讨论声便在教室中响了起来。
有人举手说了几句,L摇了摇头。
“不是认知失调。不是强迫症。那些是现象,不是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落到我身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轻轻举起手,他点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Kodawari。”
教室里没有人听懂。L微微眯起眼睛。
我补充道:“日语里的‘こだわり’。没有完全对应的英文翻译。它指的是一种执念——不是强迫性的重复,而是一种……不肯放手的姿态。不是因为这件事还能给你什么,而是因为你放不下它。”
他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认可了我的答案。
之后一连一周,我都雷打不动的出现在L的课上,他注意到了,但从未询问过我,我照例在他每次提问时给出回答,有时他肯定有时轻轻摇头。
在第八次结束L的课后,我跟上了他离开教室的脚步,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句无关课堂的话。
“Lawliet教授,您的课真的很厉害,虽然您可能也知道我并没有学习过犯罪心理学,但听了您的课,我真的受益匪浅。”
他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对于我的夸赞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Lawliet教授,我是否可以询问您一些其他关于心理学的问题,您的帮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L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我,那双黑色的无机质的眼睛依旧平淡,但我感觉到他在考虑。他抬起左手腕看看时间,同意了我的请求。
“说吧。”
“那不知是否有幸可以邀请您喝一杯咖啡呢?”
L藏起眼底的疑惑看着我,他在猜测我想干什么。但抛出的问题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跟随着我来到了校外不远的一家咖啡馆。
“两杯咖啡,谢谢。”
我微笑着向服务生点了餐,对L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忘记了一段有关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记忆,而我现在恰好是这个事情唯一的知情人,我是否要告知他。但其实我明白让他想起来会很痛苦,可那个被遗忘的人来说也并不公平。”
我复刻着曾对Hartwell教授说过的话,等待着L的回答 ,这个有关他的回答。
L仔细思考了一下,抬起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这取决于——遗忘,是大脑在保护这个人,还是这个人主动选择了遗忘?”
他的回答简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温度。
“如果是创伤导致的记忆丧失,强行唤醒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这不是伦理允许的做法。但如果是主动压抑——”
这时咖啡送了上来,他缓缓向褐色的液体加入一块块方糖。一块,两块……七块,一如叔父信中和Vesper夫人提到过的。
“那说明他自己也不想记起来。你更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这就是L的回答——不是“告诉他”或“不告诉他”,而是“先判断遗忘的性质”。这是犯罪心理学家的思维方式,不是从“情感”出发,是从“行为模式”出发。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没有权利。
“所以……您认为,不应该?”
“我认为,”他放下咖啡杯,“把是否捡起掉落东西的权利,交还给失去的人。这不是专业建议,这是原则。”
这句话。和Hartwell教授说的一模一样。不,是L先说的。Hartwell教授只是转述。
L不回归他一贯的沉默,用勺子搅动着咖啡中的方糖,垂下眼睛不再看我。
我已经走到了预想无数遍的十字路口,说,还是不说……
“Lawliet先生,您愿不愿意听我讲讲这个,关于遗忘的故事呢?”
但其实没等他回答我的话,我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一刻,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一年来积压在我内心的一切,都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大概,那是在1937年,一个叫夜神月的日本少年来到英国留学,他在牛津法学院遇到了一个英国青年。他们从完全陌生,到被彼此吸引慢慢靠近,从知己到恋人,跨越世俗的限定和内心的道德走到一起。但1939年时,月的家人寄来信说家中有大事,他便立刻奔赴回国,临走前他们许下永恒的誓言,却不曾料想那是最后一面。回到日本不久,欧洲便爆发了战争,月与恋人断了联系,他日夜期盼那个英国青年的消息,但只是徒劳。后来,在1946年战争结束后他回到英国想寻找那个人,却被告知他已经死了,巨大的悲痛下,大脑让他遗忘了这段记忆,转而修正为是那个英国人抛弃了他。他再也没有回到过英国,此后的20年里,他没有再婚,一个人度过了一生。”
L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停顿,以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似乎在考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我继续说下去,一切隐秘的,终究被揭开。
“但,该说不说命运的荒诞呢?那个英国人并没有死,他在1940年伦敦被轰炸时头部受了伤,此后来到了美国接受治疗,在1950年左右才返回英国。”我注意到L听到我说起有关他的内容时颤动的黑眸。
“之后的时间里,他成为了犯罪心理学专家,生活在了这个他曾长大的城市里。他没有试图寻找过自己遗失的记忆,他或许对此并不在乎。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遗忘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L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终于不再是一片平静的海了,我看到其中翻起的浪花,他的心乱了。
“你到底是谁?”他克制地向我提出询问,苍白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对他轻轻一笑,从随身带着的背包取出叔父临终最后的绝笔信,那时叔父逝世后我在床头柜隐蔽的角落里发现的。
我将信放在桌面上,指尖推着那叠纸到他攥住的手边。
“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这,是故事的结局。”
说完,我起身离开了桌旁,向服务生买单之后,我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飘起了大片的雪花。我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在我指尖上融化。
又是一月的冬天,又是1月28日。
一年前,叔父在对L的呢喃中逝去。
一年后,我将两个走散28年的人再次连接起来。
我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透不过一丝阳光。我究竟该慨叹你的无情,还是感谢你的垂怜呢?

 

八   
夜神月的信,写于1965年12月31日
致L·Lawliet,
你好,L。
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我还能保持清醒的时间,我写下这些,祭奠我的过去。
我以为自己要写我有多恨你的,但握笔一字一句写下时,我却再也无法像曾经那些从未寄出的信一样,控诉我的怨恨、我的不甘。
我明明要恨你的,恨你就这么抛弃了我,孑然一身地离开。
我要控诉的不只是你,还有这不公的命运。一封家书就将我永远困在了日本,将你的踪迹全部带走,杳无音信。
那时收到家书说父亲在工作里受了重伤,我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回国。
我离开那天,伦敦是一场大雨,你将我送到车站。在瓢泼大雨中,你黑色的眼睛翻涌着更汹涌的浪花,深深地凝望着我。
现在呢,L,伦敦的雨还在下吗?
你最后给我的,是一个轻轻的吻。
坐在前往南岸普顿的列车上,我看着你在列车前进中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登上邮轮后,面对一望无际大海,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浮叶一样,那么轻,一阵强劲的海风就可以把我吹走了。
我好想你啊,大海让你和我越来越远。
今天又起风浪了,天气很不好,我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
在海上漂了两个月后,我终于回到了日本,万幸的是父亲并没有生命危险。因为许久未与家人见面,我决定多停留一会,多陪陪家人 毕竟不知这一次分别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但我始终没有预料到,永远没有下一面的人,是你。
即使我们处在大陆的最东与最西端,书信也始终将我们连接在一起。你还从未来过东方,这里没有伦敦阴雨绵绵的孤寂阴郁,日本的春天有最纯洁美丽的樱花,洋洋洒洒,像一场童话的梦。
这的确是梦,但梦是会醒的。
当看到报纸上刊登着,因为欧洲爆发战争所以苏伊士运河被封锁时,我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期待与你重逢的心重重坠落。唯一连接我们的链条断裂了,我要怎么确认你在世界的另一端是否平安。
德国轰炸机的落到伦敦时,我的世界在无声轰鸣。
L,你到底怎么样了?
那时我每天都等待着可以在报纸上得到一些好消息,期待着炮火可以快些停止,好让我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但战火很快烧遍了整个欧洲,烧遍整个世界。
那几年里,我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灰色。
《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是持续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等待,而我要等待多久呢?
L,,你有没有少熬夜?有没有少吃些甜食?有没有出门忘带伞而淋雨?
你,有没有想我?
战争终于结束了,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我像七年前那样,踏上游轮跨越大洋。这一次,我的心无比激动。被战火隔开的我们终于可以相拥。
但当我来到伦敦寻找你时,你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伦敦没有你的痕迹,温彻斯特你留下的地址也没有。
我去学校找你,你毫无踪迹,我走遍伦敦也找不到你留下的一丝影子。
你就这样,在我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明明临走时你说过的,等我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你在哪?
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
L·Lawliet,你这个可恶的混蛋 ,你这个骗子,你欺骗了这个年轻人的感情让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结果在他因为家事回国后就像甩掉一个包袱一样就这样销声匿迹。
所以,我恨你。你抛下我一个人自己跑到不知道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悠哉的吃着蛋糕。
你绝对就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欣赏着我为你而痛苦的狼狈姿态。
我再也不会回到英国了,这里埋葬了我的的理想,我最炙热的爱。
从那时开始,我是夜神家的优秀长子,是东大里的法学讲师……但,我唯独不再是你的Light了。
我不断在脑海中重复着,我恨你,你抛弃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断地 ,重复地,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时间还在流淌着,东京的樱花一年年接着开,伦敦还是在下雨吧?
我还是在写信,但再也不会寄出去了,没有目的地的信不知道要寄往哪里,没有收件人的信只有笔者是读者罢了。
我要一遍遍控诉我的怨恨,我的不甘,我的痛苦,我要抓住你的衣领告诉你这些年我有多孤寂。
但,我好像没有那个机会可以去再寻找你了。或许,夜神月也是个胆小鬼,他不敢面对;或许,夜神月也是个骗子,他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我根本,从来没恨过你,从来没有。我只不甘心,我们之间,竟然只有短暂的两年。
残酷的命运,轻易默许我们的分开了。
其实我很早体检就检查出来我的病情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了。
父母身体很康健,只是一想到他们要先送别我这个儿子,总还是对不起他们的。
妆裕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儿子晓是一个很聪明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仿佛又看到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在医院实在无所事事,意识清醒时,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你了,想起你吃蛋糕时嘴角沾到奶油的样子,想起因为观点不同我们激烈辩驳,想起黑色伞面下紧扣的双手…
我想起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我们靠在树旁看书,你因为很久没好好休息倚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侧头看着你恬静的睡颜,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
我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你的眉眼。
或许是因为做了噩梦而蹙起的眉头,黑色的浓密的轻轻颤动的睫毛,高挺漂亮的鼻梁,抿成一条线的淡色唇瓣,不喜欢出门而过分苍白的肤色。
那一刻细碎平静的幸福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上。
阳光、草地、蓝天、白云……
还有,所爱之人。
那时我才明白中文里的耳畔厮磨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是梦的话,就永远别让我醒来吧。
你知道吗?L,我曾经在学习中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乌白马角,它的意思是,乌鸦变白,马头生角。我以前读不懂晦涩的中文,但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见时,我明白了,乌鸦不可能变成白色,马头也不可能长出角,我们,也永远没有可能了。
L,真的好痛,止痛药已经不管用了。深入骨髓的痛渗透在每一个毛孔里,我只能咬紧牙关,蜷缩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贪恋着过去短暂的时光,咀嚼着我们的回忆,这个时候 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L,如果真的有时光机,我愿意用尽一切回到1937年。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痛的实在受不了我就会晕过去。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别让我忘记你的模样。
你呢?你还好吗?
你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呢?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再也不要做一个骗子了,我真的,真的,想你;我真的,真的,爱你。
事到如今,倘若你还在人世,我只希望,你慢一些忘记我吧。
忘记我也没关系了,你平安顺遂就好。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乐。
晚安。
此信寄往虚无,寄往我再也见不到的,我的L。
  夜神月
1965年12月31日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并非轰然落幕,而是郁郁而终。
                                          ——T.S.Eliot   《空心人》

九  L视角回忆
我,忘记了很多事。
记忆分界点的那个梦里,我漂浮于一片无边的海,轻飘飘的,像一片漂浮于海面的浮叶。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在海的上空回响,我却听不真切。
那片海开始吞噬我,冰凉的海水灌入肺内挤出空气,我逐渐窒息。
快醒来,快醒来……
别忘记,请记住……
在昏昏沉沉的梦中醒来,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我仔细回想着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但大脑传来的钝痛让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艰难地将头转向一旁发出器具碰撞声的地方,是穿着灰色的连体罩裙的护士,带着白色的棉布口罩。她察觉到我的苏醒,走过来检查我的状况。
“这是哪?”我试探着想从护士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Botleys Park War Hospital,你在轰炸里头受伤了,已经昏迷一周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垂下头仔细听我说话,关切的询问着我的感受。注意到我因为长久没有摄入水而沙哑的嗓子,为我端来一杯水,扶着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喝下那杯甘甜的水,顿时感到嗓子好受了许多,生锈的大脑也开始慢慢转动思考起来。但我发现,我对我在梦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我,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叫什么?我来自哪里?我有什么亲人朋友?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对自己的身体也感到如此陌生。
我到底是谁?
护士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怔,旋即走出狭小的病房,不一会儿叫来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径直坐到我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安抚地对我笑笑。
“我说三个词,玫瑰、钟表、火车,你复述一遍,可以吗?”
我按照他的要求说了一遍,他随机问了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知道吗之类的问题。无一例外,我听到这些问题脑海中没有任何相关的内容,只能摇摇头。
“现在,可以再把几分钟前我说的那三个词语复述一遍吗?”
我听了他的话立刻开始思考起来,但不管怎么努力地想,我都回忆不起一点那三个词。
他站起身,冲身旁的护士轻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自那天以后,我便可以在医院内随处走走,Eira便陪着我散步,她就是我刚醒来时看到的护士。她告诉我,我大概率是因为头部受伤导致的失忆,对于是否可能想起来,她摇摇头,“失忆能想起来这件事谁都不敢妄下定论,或许突然有一天就想起来了,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听到她这么说,我便也不再探究。
从Eira交还给我的证件,我知道自己的大概信息。我叫L·Lawliet,1919年10月31日生,所以今年是21岁,我在温切斯特的孤儿院长大,目前就读于牛津大学法学院。她另外给我的,还有一张已经烧焦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但面孔已然看不清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医院内。因为恢复的差不多,我便也帮助医院内的工作人员安抚一些同样被送过来的孩子们。
战争还在继续,每天都有伤员被送进来,老人、孩子、妇女、青年……
秋天与冬天交替,枫叶与白雪飞舞,在1941年的春天,我离开了Botleys Park War Hospital。我决定前往美国接受治疗,但在离开前,我依照证件上的地址来到了我在温切斯特的长大的孤儿院。
那是一栋形似教堂的建筑,铸铁大门虚掩着,我没有推开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玩耍的孩子们和年迈的院长。
如此,我便离开了英国,跨越大西洋,来到了美国。
在美国,我重新报考了芝加哥大学的心理学和社会学,我希望可以通过心理学让我模糊的记忆清晰。
来到异国,我凭借着自己似乎本来就很卓越的大脑和推理能力,接受一些私人委托,解决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问题。
那时美国比英国要安全的多,没有轰炸机在上空盘旋,没有我在医院见到的因为战争而残疾受伤的人。
在大学期间,我结识了心理学教授Quillsh·Wammy,他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学专家,得知我因为战争失忆并产生创伤时,为我提供了专业的心理辅导。虽然我还是没有想起什么,但总算是让苏醒后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每晚睡觉也不再被噩梦缠绕。
在美国的时间缓缓流逝着,我完成了在芝加哥大学的学习并考取学位,并逐渐开始与警方合作,协助他们侦破案件。
我与Wammy在同一个城市因而经常见面,他是一位和蔼的老者,虽然大我很多岁,但与他相处我很愉快,他也是我在异国交到的唯一的朋友。
我并不善于与人交往,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我想我遗忘的那些日子里,我大概也是牛津大学校园里那种独来独往的人。
1951年,Wammy邀请我和他一同回到英国,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土。
我对温切斯特并不怀有多少感情,大抵是因为我的资料中显示我曾在温切斯特长大,所以回国后我定居在了这里。
这里不失为一个好地方,比起伦敦的喧嚣,温切斯特更显一种乡村的平静,时间在这里流逝的速度似乎也变慢了。我就这样在温切斯特安稳的生活着,在外飘浮14年的树叶还是回到了它生长的地方。
日子也没什么不一样,我还是作为警方的特别顾问协助他们侦破案件,同时作为业内富有盛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在温切斯特大学任教。
闲暇时我会去Wammy在圣十字区开设的心理诊所去坐坐,和他聊聊天品品茶,还有品尝他为我特意制作的甜品。
Wammy绝对是一位顶级的甜品制作大师,让我如此挑剔的味蕾都折服不已。他总备着我喜欢的大吉岭红茶,搭配他精心制作的樱桃蛋糕。
“我当然没忘的,你喝红茶和咖啡,必加的七块方糖。”
Wammy看到我在桌上苦苦寻找方糖,坏笑着从身后掏出来。
Wammy是一个温和但又不失幽默的朋友,需要外出的时光,基本上都是前去他那里。
有时我也会独自出来,只是行走于绿色的田野边,穿梭于古老的街巷中。骑着自行车的男孩女孩们从我的身边掠过,步履蹒跚的老人坐在广场围着鸽子。一切都如此宁静,舒适。
阳光,草地,蓝天,白云……
这么多年对失去的记忆苦寻无果后,我也逐渐放弃了做无用功。既然是已经遗忘的事,便不必再多留恋了,像我这样的人,过去的人生大抵也没什么值得要额外记住的。
大多数人或许无法忍受孤独,但对我来说,孤独,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人生态度。我不奢求于别人的理解,也不苛责他人与我不同的意见。孤独吗?有时也会有吧,但对我来说从来不都如此吗?
我本以为直到我死去一切都不会改变,但一个东方年轻人的出现,为我带来了,我遗忘的25年。
1966年的圣诞节,在Wammy的再三邀请之下,我决定和他一起度过一个圣诞节。对我来说圣诞节也并不是特别的节日,我并不信仰宗教,Wammy也是。但他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每年的圣诞节都会用心度过。往年他总邀请我这位孤家寡人和他一同过圣诞节,但我从来只是在当天向他致电表示节日祝福。
大概是因为实在不愿意做不近人情的人,受到Wammy的邀请后,我在圣诞节那天赴约了。
和往常来时同样温馨的房子,壁炉内的火焰热烈跳动着,走进屋内,掸掸身上的雪花,脱下大衣挂起来走到沙发旁坐下。这时我才注意到壁炉躺椅边站着一个东方人,我想那应该就是他几个月前对我提起过的,自己帮助的一位遭遇种族歧视的日本人。
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约莫20岁左右。他对我的到来很惊讶,怔愣的站立着看我,他脚边地毯上还有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嗯,烂俗的爱情小说。
我对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兴趣,消灭完Wammy准备的圣诞蛋糕后,我便离开了。
只是圣诞假期结束后,那个叫田中晓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我的课堂上。在他来的第一堂课上,我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会反复做同一件事?即使他知道这样会被抓住,即使这件事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最初的满足?
他有些犹豫的举手,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Kodawari。”
我对这个单词表示疑惑,这真的是一个英语单词吗?
他发现我的疑惑随机补充道:“日语里的‘こだわり’。没有完全对应的英文翻译。它指的是一种执念——不是强迫性的重复,而是一种……不肯放手的姿态。不是因为这件事还能给你什么,而是因为你放不下它。”
并不是很完美的回答,但比起其他人的回答,这是一个新颖的别出心裁的答案。
之后一连一周他都出现在我的课上,我不清楚他的目的,却也没有询问。如果他真的有求于我,我要等他自己开口。
终于,在第八堂课后,他跟随我的脚步,邀请我同他一起去咖啡馆,并解答他的问题。
我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些兴趣,便也同意了他的邀请。他提出的问题虽并不是什么很深刻难回答的问题,但也让我难得沉思。
我斟酌了一会,给出我的答案:“这取决于——遗忘,是大脑在保护这个人,还是这个人主动选择了遗忘?”
“如果是创伤导致的记忆丧失,强行唤醒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这不是伦理允许的做法。但如果是主动压抑——”
这时咖啡送了上来,我按照自己的习惯加入七颗方糖,缓缓搅拌着,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那说明他自己也不想记起来。你更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所以……您认为,不应该?”
“我认为,”我放下咖啡杯,“把是否捡起掉落东西的权利,交还给失去的人。这不是专业建议,这是原则。”
听了我的回答,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呼一口气,为我讲述关于这个问题背后的故事。
听着他的讲述,我手中的勺子不自觉攥紧。一个叫夜神月的日本青年在1937年发生的往事,我也是1937年在牛津入学的,这么说,我和这位故事的主人公还曾是校友?
但当他讲述起那个似乎已经死去的英国青年时,一切与我的经历诡异的重合。同样的因为战争脑部受伤失忆,同样的在孤儿院长大,同样的在1941年时来到美国治疗,1950年左右回到英国,同样是犯罪心理学专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我抬头直视他棕色的眼睛,手不自觉攥紧。
“你到底是谁?”
他只是自称为讲故事的人,留下一个信封,便离开了。
田中晓走后,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封,着二十多年间我从未有过情绪如此激动的时候。我捏着那封信,我明白,我失去的记忆就在里面。
收信人是,L·Lawliet。
是我。
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中,我知道了一个人在极度悲痛下失忆错恨一生后的释怀,他所讲述的阳光、草地、蓝天、白云,和所爱之人,这些明明是我却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记忆,我失去的和所爱之人的英伦时光。
我看着他说恨,又说自己从来都没有恨过;我看见逐渐凌乱的字迹,泪水晕染出的深色印记,血渍干涸后的褐色痕迹。
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与夜神月眼泪留下的印记重合,晕湿了泛黄的纸张。
我抬手摸摸脸颊,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跨越28年的岁月,我们的眼泪在一封没有标明收信地址的信上重逢。
失忆后第一次流泪,像刚出世的婴儿来到人间的第一次放声啼哭,我将脸埋在手中压抑的流泪。
夜神月,我遗忘的,我的挚爱。
我轻易舍弃的记忆,里面承载着我最幸福最珍贵的岁月。
信封中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21岁时的我,和一个栗色发色的东方人站在一起,照片的下方,是我们紧紧相扣的手腕。
照片的背面写着:
我最亲爱的,L·Lawliet.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