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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头痛欲裂地睁开眼,一瞬间从天外被拉回阔别已久的躯壳里,他活动着生锈了的眼珠,明亮的灯光让他一时间恍惚。耳边有人似是关切的问候、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他终于费劲睁开眼,看到了让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事物。
出于种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他当了两千多年的孤魂野鬼。鬼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神智的,就连本能都摒弃,于是他浑浑噩噩地游荡着,像缥缈的白云浮在人间。万物的轮转变幻,凡人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于这只可怜的小鬼来讲不过过眼云烟,既不能填饱肚子,又毫无滋味。
他终于艰难地从那些人嘴里拼凑出了全貌,总而言之,他现在不是孤魂野鬼了,但充其量也就算个有实体的、可以被触摸到的小鬼吧。同他情况一样的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例,甚至还有他曾经的同事,上面处理这种突发事件已经得心应手,这也就是他们第一时间就蹲守到韩信的原因。
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就拥有了一套现在的统治者赐予的府邸——他们管那个叫公寓,然后又纠正了韩信的一些用词,最后他莫名其妙住了进去。
韩信先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算大,但家具布置得很齐全、温暖,就像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到处都是毛绒绒、软绵绵的,不比在野外风餐露宿飘荡时那种透进骨子的潮湿,风刮一下,他浑身的骨头都要碎裂开来。
韩信的体力还是太差了,走两步路就没有精力再爬起来,他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无意识抚摩着喉咙处的疤痕。时间太久了,就算是血也该流干了,那道裂口般丑陋的增生是他死过一次的证明,心疾发作时便痒得让他好想再给自己来一刀。
韩信现在很茫然。小助理只教会他怎么点外卖好让自己不被饿死,却没教他余下的时间要怎么打发。他做鬼的时候不需要吃饭,于是所有的时间都被拿来在各种地方睡觉。
某一次他卧在水边发呆,长长的、海藻一样的发丝遮盖住半张秾丽的脸,又垂进水里,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地晃。他只是疲倦地垂着眼,看鱼儿顺着水从他面前流过,那短暂地一瞥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死在水里的鬼嘻嘻地笑他,伸出化作枯骨的手握住他脚腕往下拽。他呛了一口水,浑身湿漉漉地爬上来,踉踉跄跄地飘走了。脖颈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慌乱间又裂开,鲜血汇进水流一起往下淌,然后他听到身后的声音怪异地笑,嗓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大将军,你怎么死得比我还惨啊?”
韩信花了快一百年才把伤又重新养好,但疼痛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一种习惯。没有人给他喂精血,没有人供奉香火,能自愈成这样已经算是奇迹。他这次学乖了,再不接近任何可能让他脆弱生命结束的东西,外面太危险了,只要躲起来就好了。这次他躲在树上昏昏欲睡,这里很安静,适合沉入黑甜的梦乡。太饿、太冷了,大概撑不了多久,荒诞的一生,也不知究竟算活了几千年?他漂亮的杏眼朦胧而失神,静静地半阖着,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灰影,只需皱眉捂着嘴咳嗽两声,偷看的小鬼便脸红地跑走。
他再次拥有意识,发现自己狼狈地趴在泥地里。衣服早在这之前就破得难以蔽体,他在意的是自己似乎摔断了腿,而只是因为一棵树的高度。…何至于此?
那男人哼笑着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但他只能看见一双靴子,暗绣着金丝,一看就身份不凡。似乎很熟悉的声音滑进他迟钝的耳朵:“不是比我先下去吗,怎么活得还不如我?”然后那人伸手,似要拉他起来,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手递过去。
那大概只是一场幻梦,韩信从此再也没听过那个声音。他大概是大限将至了,整日昏昏沉沉,醒来的时间少之又少。一副单薄到可怜的鬼躯,一阵风就能吹散在人世间,活到现在已经是神迹显灵。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世间,就好像仍有什么心愿牵引着他,令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丝线跳舞。
韩信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地毯上睡了过去。
原来世界在他没发觉的时候已经发展成这样了。韩信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而灯火将街道映得犹如白日。
有人在他旁边打了个响指,他慢半拍地转过去,看见一张似乎有点熟悉的脸。……那无疑是一种让人难以放下警惕的长相,眉峰压得很低,眼睛如鹰隼一般锐利,比他脑海里应当浮现的样子要年轻很多。可韩信呆呆地盯着,眨了眨眼,竟觉得要陷进去,要将完整的一颗心都献出。他连问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都忘记问。
韩信说,“你是谁?”
那人哈哈一笑,没有说话,反倒先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一只鬼来说被轻易近身无疑是危险的,可韩信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在他手心里撒娇似的蹭了蹭,仿佛这个动作生前做过千百遍。然后他闻到对方手腕上散发的、淡淡的檀香。
他只感觉到那人温热的手在他眉间轻轻一点,然后他就乖乖闭上眼,进入了无边无际的、空旷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