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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本走进小酒馆,点了一杯清水,并听到当地人在平静地讨论近日来的闹鬼事件。根据他们的阐述,有一个死去的小孩子的幽灵会在半夜挨个敲击每户人家的屋门,并且请求屋内的人让他进屋。当然,没人开门。对于半夜求援的小孩,塔图因的人们要么磨砺出了冷漠而无奈的理智,要么他们没有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声音,而是因一天的苦役与暴晒而陷入了死一般的睡眠。本,这个还没有融入这块土地的外乡人,找到了一个安静而漆黑的角落,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话。
“是不是那个上周在水井里淹死的小孩?”他听见有人问。
“不是。”
“你怎么能确定?”
“我问了他父母。他们都说那个声音不对。”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转换到了那个淹死的小孩身上。
“真好,”一种现实主义的声音,“淹死。”
“只可惜尸体会污染水源,”另一种现实主义的声音,“唉,幸福的孩子。但是可怜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本知道,这场对话的主题马上就会转变成“水”,就像每天晚上的对话一样。但他来这不是为了探讨井水水质、湿气农场盈利率以及饮用水税率的,他也不是来这消磨时间的。于是他切入了对话,并且几乎是在开口的同一刻就感到喉咙疼痛。
“我想知道,”他说,“关于那个会挨家挨户敲门的鬼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轻柔疏离地投向他。唉,外乡人。
“没人试过——”本接着说,他的喉咙因为打破一片安静而更加难受。格格不入的声响。“去驱散那个鬼魂吗?”
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笼罩着他,带着宽容的疑问。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那是个鬼魂?”本反问。
“所以那只是个鬼魂,”自然而然的回答,“他又不会伤害我们。”
“再说了,”另一个自然而然的回答,“他只是在找他要找的房子。对吧,他挨家挨户敲门,但是从来不闯进去。如果你不给他开门,他就知道,‘哦,这不是我家’……那么他就不会走进去。他在找的是会为他开门的人。他的家人。”
“说不定他的家人也在找他,”一个声音好心地补充。
“对。就像那个淹死小孩的父母一样——哦,当我问他们‘是不是你们的孩子’的时候,他们都哭了。真可怜啊。他们一定希望是的。”
“可怜那些还活着的人。”
于是话题又重新转回到了轻盈平实的现实主义基调上。所有人又开始争论旧井到底需要几天才能重新变得清澈,探讨是否需要挖掘一口新井——如果需要,那么如何确定新井的位置——以及勘探地下水而不引起塌方的方法。当然,这不是本想要的回答,也不是本想要探讨的话题。他感到一种困惑的恼火。于是他走出了小酒馆,把一口未动的水留在了桌上,尽管他的喉咙前所未有地嘶哑。天色未晚,整片沙漠呈现出奇异的粉红与橘红。他有些不情愿地向他的居所走去。他有两只尤皮,大的那只本可以用作代步工具,可是它今早死活不肯离开畜栏,而小的那只不仅驮不起人,还生病了。所以他只好步行。
等他走到他称作家的山洞时,一轮太阳正在地平线处,一轮已经沉入了地下。他又再次检查了那只生病的尤皮,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康复的迹象。他给它们加了饲料,并沉思着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养两只尤皮——他不是很喜欢动物。但它们只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带来了需要牵挂的麻烦。做完家务,他洗手,洗脸,随意吃了一块口粮棒。他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看着仅剩的那轮太阳像逐渐冷却的烧红铁球一般落下。
很快,两轮太阳都下山了。
随着太阳的沉寂,气温迅速变凉,塔图因活跃起来。夜行的蛇、蜥蜴、昆虫与蝙蝠离开他们的巢穴,趁着月亮的温度还不足以将它们冻僵之前捕食。本站在山洞口,看着一个又一个扑腾的影子在深紫色的天空中巡游,在它们活动的背景之后,星星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当天色已经变暗到了不足以让他看清蝙蝠运动的程度时,他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到一个阴影走在沙丘连绵之间。
那个阴影行走的路径似乎漫无目的,然而,本可以看出这运动的规律。就像飞蛾不会直直地撞入火焰一样,阴影看似悠然自得地漫游着,却在漫游的过程中一圈圈缩紧自己的路径,直到接近他的目的,也就是这个山洞——本现在所站立的位置。阴影越来越近,不过,即使他越来越近,本也无法看清他的脸。他怀疑无论阴影怎样贴近他,他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本,早有准备,在门口冷静地等候着。
阴影似乎已经靠得足够近了。他先去牲口栏晃了一圈,然后又逐渐靠近站在山洞口的本,像一条蝰蛇在沙地上划出奇异的痕迹似的。他走到了一个确保本能听清他的声音的位置。
“我想回家,”他说。
“这不是你家,”本说。不是拒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想回家。”
“你找错地方了,”本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蔼。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得站在门口和面前的这个东西拉扯多久。当阴影第一次出现时,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因为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而出现了幻觉——就像他曾经在沙漠中看见绿洲的投影,或者听到风在吹过沙丘时发出如同活人受刑濒死的哀嚎声音一样。阴影比海市蜃楼与回音都更加真实,但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讲,他更加虚妄。
“你可不可以让我进门?”阴影问。
“不行,”本说。
他很理智。他不是那种会因悲痛而得了失心疯的人。自从阴影出现,他甚至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发了什么不该发的誓,许了什么不该许的愿。在完成对自己的仔细审查后,他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没有。他从来没有一刻想过:“我希望他还活着。”虽说有些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但他真的没有无意识地喃喃过任何一句希冀死者复生的话,半句都没有,一个念头——半个念头都没有。因为他根本就不希望死者复生,真心实意,毫无半点虚假。
但阴影就站在那,突如其来,敲着门,好像是在为入室抢劫征求同意似的。
“你为什么不能安息呢?”本问。
阴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想要进门,”他坚持。
“不行。”
阴影失望地站着,像一节不屈不挠的树桩。
“那你可不可以出门?”他提议。
“我为什么要出门?”本问。
“你可以出门,”阴影说,兴高采烈,仿佛找到了严密规则中的漏洞,“你看,你不让我进门,是因为你怕事态会脱离你的控制,所以你不能授权给我。但你可以出门,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懂吗,主动权在你,事态不会脱离你的控制。”
“我不想出门,”本说。
“如果你出门了,”阴影说,“你也许能够看清我的脸。”
奇怪的是,就在阴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本摇晃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在即将入睡时会突然感到自己正在下坠一样。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一只脚踏出了洞穴阴影的庇护。但他身体的其余部分都没有移动。他冷峻地稳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你看,”阴影好心解释,“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本似乎不知道是该选择让在室内的那只脚去靠近在室外的,还是相反。
“如果你走出门,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因此获得任何力量,”阴影说。
本没动。
“你真的怕我吗?”阴影说。
本走出了门。
然后,就像阴影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发生。本站在天空与沙地之间,四肢完整。
“你看吧,”阴影说,好像很得意。
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想干什么?”他说。
“我也许也想要看清你的脸。”
“我决定进门了,”本说。
“我们可以在沙漠里面逛一圈,”阴影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真的要进门了,”本疲惫地说。
阴影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
“你的尤皮生病了,”他说,仿佛这是一件好玩的事似的。
“是啊,”本回答。
“你不打算做什么吗?”
“我找过兽医了,”本说,“我喂它吃药,尽量给它最好的食物,让它休息。该做的我都做了。”
“但它没好,对吧。”
“它会好的,”本冷冷地说。
阴影侧过头。“我可以看看它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还会给动物看病,本想说。但是阴影不需要他的允许,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了他在山洞外所搭建的简陋畜栏。奇怪的是,畜栏并没有拦住阴影——本看到他把手放到了插销上,然而,他的手几乎没有动作,而插销却自动地滑落了。这让本怀疑阴影的那句话其实并非对他所说,而是对着栏中的两只动物而说,并且获得了它们的允许。
如果它们也能看到他,本想,那就说明我没有出现幻觉。
但是,本又想,或许这些尤皮也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或许我根本没养尤皮。
阴影在小尤皮的身边蹲下了,检查着它的口鼻和蹄子,像在检查一辆飞车的车前灯,而大尤皮则静静地观察着阴影,毫无恐惧与不安,仿佛真的相信这个闯入畜栏的东西是个能够妙手回春的神医似的。这真是一个诡异的画面,本继续想。在两只温顺而静默的动物之间,阴影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研究蚂蚁爬行的小孩。他看上去善良、天真,他看上去能够带来希望,他看上去很关心。
阴影起身,走出了畜栏。
他轻松地用衣服擦着手——一个让本深恶痛绝的动作。
“它不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一看就知道。你在市场上买下它的时候,你就应该检查它的牙齿和喉咙。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生活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这只尤皮是牲口贩子手里的淘汰品。但你没看。你下次别看着便宜的东西就想买——”
“我没买它,”本说。
“那它是哪来的?”
“它自己跑来的。”
阴影恼火地咂嘴。
“那么,”他厉声说,“你就应该更加明确地发现它是淘汰品。没人会任由一只健康的尤皮幼崽在沙漠里乱跑——哪怕是野生的健康尤皮也不会乱跑,更不会跑到你的门前。乱跑的动物都是有毛病的动物。它们要么被人淘汰,要么被自己的族群淘汰。下次别乱捡动物了,行不行?”
“可它出现在我的门口——我总不能让它在沙漠里死掉吧?”
阴影更生气了。“现在你让它在你的简陋牲口栏里死掉!”他孩子气地嚷嚷,“你甚至还延长了它的痛苦。相比之下,让它被太阳赶快晒死算仁慈啦!”
本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他说。
阴影耸了耸肩。“赶快杀了它,”他说得毫不在意,“也许你可以把它的皮卖掉。肉就算了,病畜肉不能流入市场的,有食品安全隐患。”
“什么?”
“你刚刚也说了,该做的你都做了。现在你应该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把它杀掉,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你认真的?”
“真的,没救了,这小东西。”
“可是——”
“可是什么呀?”阴影不高兴地抱怨,“你要我安慰你还是鼓励你?你要我说,‘是的,你真是个有爱心的好人。继续努力吧,它一定会康复的’?还是你想要给它弄来过量的麻醉剂,让它安乐死?这里的人都用不上麻醉剂,这里的医院和屠宰场没有区别。你应该意识到你现在不在科洛桑,你在塔图因。在这,我们把任何迅捷到来的死亡都叫作安乐死。你曾经相信的一切在这都不适用,你已经违背了这里的规则太久。你在塔图因,那么你就应该像个塔图因人一样生活。做你应该做的事,做你被要求做的事,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样。你现在应该去找一把快而锐利的刀。如果你真的在意它,你就应该赶快结束它的痛苦……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没有刀吗?”
本只听懂了阴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有刀,于是他去找到了刀。但他感觉大脑缺氧,无法分辨自己在做什么。他手拿尖刀回到牲口栏旁,整个人僵硬如手中的金属。
阴影向那只倒卧在地上的动物偏了偏头。
“把它带出来吧,”他说。
本没动。
阴影瞪着他。
“你不敢?”他说。
“我没杀过动物,”本辩解。
“真的假的?一只也没有?你敢对着你的良心说没有任何生灵为你而死?”
本沉默了,然后挫败地叹气。他走进牲口栏,半抱半牵出了那头小尤皮。他感到它的躯体散发出奇怪的高热。在它柔软胸腔的某个地方,一个器官正在不节律地震颤着。它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胳膊上,尤其滚烫,像吹起岩浆的旋风。阴影旁观着,注视他把小尤皮移到圈外的沙土地上。
“你得把它再带远一点,”阴影指导,“否则它的血会干结在地上。这会让血腥味残留很久的。”
本牵着小尤皮,手指麻木,根本没听他说话。“没关系,”他说。
“什么?”
“我不在乎,”本说。
但是阴影忽然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了一脚的沙老鼠。“你不在乎?”他吼,怒气冲冲地挥出一只手,“谁管你在不在乎?我说的是它,好不好。我说它在乎!”本被吓了一跳,他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阴影所指的“它”是栏中剩下的那只尤皮,那只大尤皮,那只正怀着忧愁而信赖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尤皮。阴影还在大吼大叫。“谁在乎你的门廊闻起来怎么样?”他说,“谁在乎你晚上会不会被循血而来的狐狸吵得睡不着?谁在乎你的良心?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可是你能不能为别的动物着想一下?它还在那看着呢,你不能让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伙伴被杀掉,然后每天闻着伙伴的死亡。你可以用沙土掩盖血迹,可是气味不会消散。你知不知道尤皮的嗅觉有多灵敏——欧比旺,我告诉你,你大可随意残害自己,但你不能逼着一只动物见证它同类的死,永远不能。”
栏内的尤皮不知道阴影在喊什么,它只是依然忧愁而信赖地看着他。
本一下子无言以对。于是,他沉默地顺从了。他慢慢地牵着——或者拖着——同样驯服而虚弱的小尤皮绕过了门前,走向山后的背风处。阴影不吵了,同样忧郁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这串古怪的行刑队伍在岩石交错如犬齿的一处戈壁下停下来。可怜的小东西走不动了,四蹄跪倒在沙地上,浑身战栗。本也依着它半跪下来。此时三轮月亮依次排列在天空之中,惨烈如白雪。本低下头,看到刀被握在他的右手中,于是他伸出左手,松开了那段不再起作用的缰绳,手心覆盖上小尤皮的干燥毛发。它颤抖如一滴落在燃烧煤炭上的水。我真的很抱歉,本想。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用这个念头宽慰他手下的这头动物,还是想宽慰自己。于是他又默念了一遍。我真的很抱歉。
“你的速度要快,”阴影指导。
于是本照做了。
他的速度真的很快,但是不够快。铁,并非光刃的沉重物质,将它与肉体对抗的触感真实地传递到了他的手上。如果他用的是他的光剑,那么他将切开肉体如同切开水流,那么空气中会传来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那么血会凝固在血管的断面,一滴也不会溢出。但他用的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他感到颈动脉是脆的,几乎在刀尖爆破,肌肉却触感黏滞,对抗并牵拉着刀刃,当他抽出刀刃的时候,那些颈部肌肉几乎是在挽留它。这还仅仅是切断一只尤皮喉管的感受……如果他要用这把刀砍断骨头,他一定得用尽全力,并且在斩断骨肉的那一瞬间感到反作用力返还自身,犹如箭矢之利通过弓弦回旋至射箭的手。力与阻力,死与不愿意死,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杀戮与被杀戮,他所施加的所有力量都将回归自身。
他半跪于地,一具尸体软绵绵地依偎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动,几乎像是在品味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
“下一步是剥皮,”阴影提醒他。
“我不会……”他说。
“没关系,”阴影柔和地说,“我可以指导你。”
“还是算了吧,”他说。
“很简单的,”阴影说,声音有如一双试着拖曳他的手。“它很小,所以它的皮也很容易剥。把它平放在地上,小心一点,然后把它的肚子划开——但不要划开肌肉层,否则它的内脏会流出来——然后挑开四肢,从中间向外,一点一点剥离它的皮。这可能要很久,不过你可以在太阳升起之前做完。你会鞣制皮革吗?我猜你不会。所以你最好趁着清早的集市把它卖掉……”
本感到他的脑海深处传来一阵膨胀的疼痛。
“你别再指导我了,”他说。
“那你动手啊,”阴影说。
于是,本跪在沙地上,握紧了刀,将那具尸体开膛破肚,并开始剥下仍然温热的皮毛。他的手划过薄不可见的脂肪层,感到那层皮毛几乎在随着他的触碰剥落,如同一朵将谢的花落下细弱的花瓣。他的动作慢而克制——如果不是因为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的话,他看上去像在整理一位逝者的仪容。
阴影注视着他,若有所思。
“如果你把这块皮带到市场上——”他说。
“你一句话都不要对我说。”
于是阴影闭上了嘴。他拖着脚步,缓缓地绕着本和动物尸体兜着圈子,如同一只寻找机会的猛禽。他安静了一会儿,但只是一会儿。
“我只是想说——”
“别。”
“我只是想说你做得不错。”
“我不想听到你的任何评论。”
“好吧,”阴影说。
他继续绕行着。
过了一会儿,本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你能不能消停一下?”他说。
“我没说话呀。”
“你能不能别转圈了?”
“你别管……”阴影继续转圈。
本伸着血污淋漓的两只手,看着他。
“你究竟为什么在这?”他突然说。
阴影站定了。他用掩映在一片黑暗中的眼睛注视着本。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你在这里,所以我也会在这里。”
“这没道理。”
“这不需要道理,”阴影轻声说,继续转圈去了。
本只好继续工作。随着阴影在他四周一圈又一圈地巡游,他似乎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而遗忘外界的状态。他闻到血腥味。他的手指在团块般的、依然温和的骨肉之间移动着。尤皮的肌肉摸起来很光滑,像人的皮肤。毛皮落下,一寸一寸,他仿佛让它回到了最原始的形态,从胎生的哺乳类变回卵生的鸟类,然后再变回鱼类。光滑而黏腻的东西。它的躯干慢慢裸露,但它的头和小腿还覆盖着毛皮——它的眼睛栖息在半阖的眼皮之间,依然是小动物的黑蓝色眼睛。它的四条大腿已经从皮毛的束缚中解脱而出,但刀口造成的四道隔断环绕着胫骨,像四段妥帖的红色丝线。而在丝线之下,皮毛像松垮的袜子一样包裹着小腿,不可见地和沙土融为一体。
“你看,”阴影轻声说,“你的工作完成了。”
本从跪姿站起,血液冲上他的头顶,让他两眼一黑。他轻微地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失去平衡。他剥下的动物皮瘫软在他的脚下,像一件雨披、一件外套、一件斗篷……或者,就像一块毛皮。他弯腰捡起它,把它收进怀里。它很软。
“那么它呢,”他突然说,“它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只赤裸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尤皮的东西。血肉模糊的、无法辨认的一团东西被遗留在地上,沾满了砂砾。
“你把它留在这就行,”阴影说。
“留在这?”
“野狗、老鼠或者蚂蚁……它们会来处理它的。”
“可是——”
“你不是没这么做过,”阴影打断他。
本无法动弹,但阴影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而是继续评论着,带着可怕的从容。“你把它留在这里,”他说,“不过……你一定要赶快把它的皮卖掉。如果你去集市,你千万不要骑你剩下的那只尤皮。你不能让它闻到它,更别提让它看见它。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有知觉的生灵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当你要残忍得不顾一切的时候,想想你自己。”
本只是一步都无法移动。他抱着那个血淋淋的一团包裹,思索着。在远处,天空正在变成铁白色,第一轮太阳正要升起,而在地上,甲虫回到阴暗的沙下,蝙蝠飞回洞穴,蜥蜴钻入岩缝之中。
阴影看着地平线上升起的光,舒展了他模糊而朦胧的身躯。
“好了,”他说,像是在打哈欠,“夜晚过去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要独自一人面对白天了。”
当他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和他的身躯一样,温柔、模糊、朦胧,几乎可以提供荫庇或者安慰。这使得本突然很想问他是否在每个晚上都会这样出现,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会收到怎样的回答。他刚刚花了一夜,在一个鬼魂的指导下杀死了一只可怜的动物,剥下了它的皮,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休息——但他是否想要在那个山洞里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他不知道。也许他确实在山洞里睡着了,却做了一个会让人梦游的梦,于是他游荡到沙漠里,精神恍惚,把自己弄得满手是血。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一想到这,本转过头,他必须确认自己不是在梦游。可远处传来鸡鸣,他目睹阴影熔化在闪烁着金属色泽的空气里,像是水陷入沙中。
他独自一人站在沙漠之中,双手染血。
“我一生的爱情、志向与梦想,”他轻声说,“都是一个幻觉。”
他还有一张血淋淋的毛皮需要处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顶着白亮的日光走到市场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因为彻夜未眠而在路上一头栽倒。他闯进市场,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怀里已经空了。他也许根本没有讲价,而是把他怀里的东西随便塞给了他在市场上碰见的第一个人。随他们怎么处理它吧,他只是再也无法忍受了。但是,没有了怀中的皮毛,他看上去更糟糕了,他的双臂血迹斑斑,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了阳光的视线之下,让他看上去像个失魂落魄的杀人犯。
他去井边打水,冲洗自己的双手。浑浊的水淌过他的皮肤。井边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因为水源被污染了,这就是那口淹死过孩子的井。他继续洗手,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使用的是不洁的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也许他没力气再去在乎,也许他是故意的。他的双手干净了,但是死亡的气味萦绕不去。他起身,不可抑制地向漆黑的井中看了一眼。他看到井水映照出的不是他的影子。
一个幻觉。他一生的爱情、志向与梦想。
他回到山洞前,几乎想要抱着仅剩的那只尤皮大哭一场。
他没哭。
他只是机械地抚摸着它,试图与它共思共想。你闻吧,他想,这是我的手,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我尽力了。你在我的手上闻到一个人死去的气味,但是闻不到你的同类的气味……你闻到了吗,在层层叠叠的死亡下面,你闻到它的气味了吗?他想象着自己使用着尤皮的眼睛,然后看到一阵轻盈的红褐色气体在空中聚集,沉降,变成一只蹦蹦跳跳的四蹄小东西……小东西跑得多开心啊,你想,它在沙丘间愉快地游戏着,兴奋地弥补着生前的缺憾,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具有四肢、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四肢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奔跑似的。你看着它奔跑,为它感到由衷的喜悦。天慢慢黑了,小东西玩累了,想要回家,于是它奔回熟悉的畜栏,想要钻回它熟悉的地方,但是一道障碍拦住了它。于是它开始惊慌失措地叫唤。你听到它的叫唤,心如刀割。你想要去安慰它,可是你忽然恐惧了。你发现小东西闻起来不对劲,它闻起来像血、像暴露在空气中的肉、像死。闻起来不对劲,小东西闻起来像一只食肉动物的嘴……食肉动物喷吐血腥的嘴,靠近了……
“小东西走了,”他对它说,“回来的无论是什么,都不是小东西。”
尤皮把它的口鼻埋到他的手里,深深地叹气。
它的呼吸吹拂在本的手上,然后,就在这一瞬间,本感到彻底的厌弃。我在说什么?他想,小东西走了……走了就有回来的可能。我还不如直接告诉它小东西死了。死了,完完全全的死了。我把它带到山的背面,带到月亮和太阳都无法看到的阴影下,然后我像屠夫一样杀了它,我把它的皮卖掉了,这样它就没有死而复生的可能。我应该直接告诉他小东西死了。那么,只有这样,回来的才不可能是小东西……我为什么要和一只动物说话?
我真是与世隔绝太久了,他又想。
他重新去洗手,心不在焉地用光了所有的水,然后继续无意识地擦洗着皮肤。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昏沉。没有水了,连喝的水都不剩。于是他向外走,像是受着什么无形的感召。他的头脑并无目的,仿佛它想索性让它所操纵的这具躯体被晒死在沙漠里,但他的腿脚却忠诚良善地带他走进了他常去的那家酒馆。他进屋,一瞬之中,太阳消失了,阴影遮蔽了他,室内的空气很清凉。他坐下,疲惫地用手遮住眼睛。有人慷慨而怜悯地把一个杯子放到他的面前,请他喝水。
本尝了一口水。水很清澈,像融化的水晶。
他近乎感激地啜饮了下去。一片安静围绕着他,仿佛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他把水喝完,等着他从一场凶险的高热中康复。终于,他喝完了水,头脑也镇定了不少,虽然他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误打误撞到了这个地方,并且喝了一杯来历不明的水。
“你来这里干什么呢?”有一个声音问他。
本一时无法回答。
“如果……”他说。
我来这里孤注一掷地求助。
“如果,”他说,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砾一般划伤他的嘴唇,“只是如果……有一个不肯死去的鬼魂,他每天晚上都在不停地敲一户人家的门,因为他就是特别想进屋,除此之外毫无理由。那么,如果屋子里的这个人就是坚持不开门,一直坚持……这个鬼魂会到哪里去?”
四周一片奇怪的寂静。
“他哪都不去,”一个声音说。
“他不会……”本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蒸发,消散……呃,走掉吗?”
“不。”
“即使是真的一直一直一直不开门?”
“不,”兴高采烈的回答。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听起来太熟悉了——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也会在这里。这没道理,可是这不需要道理——本真是恨透了这种不讲逻辑的逻辑,好像构成他生活的全部经验在这片沙漠中都统统无效似的。
“如果……”他说。如果,仿佛他可以仅仅凭借这一个词否认全部现实。“如果他不会主动消散,就没有驱赶他的办法吗?”
又是一片奇怪的寂静。
“为什么要驱赶他?”一个声音忍不住提问。
“就不能直接开门吗?”另一个声音也真情实感地提问,并立马引发了一阵赞同的喃喃,好像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本的思路,就像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讨厌下雨一样。
“因为这不正常,”本说。
“为什么?”
“因为鬼魂不应该存在,”本坚持,“死者不能复生,他们应该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该待的地方——那是哪?”
“坟墓。过去。地下。”
然后,终于,一个声音对本的愚钝忍无可忍了。“可是你同样没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它厉声说,“你不属于这,可你偏偏受到死者的感召,来到了塔图因,来到了这。植物受到水的感召,就会在地下向着水源生长,生者如此,死者也一样。他们活在地底下的世界里,受到了泪水的感召,他们就会重返人间——好了,现在你又要反驳了。你也许要说,‘我并不是有意哭泣的’,但雨也不是有意落下的,植物也不是有意生向水源的,你的双脚也不是有意把你带向我们的。塔图因有它的规则,你一直在违背这些规则——”那个声音扩大了,占据了整个空间,而无数回音从四周阴影的深处冉冉升起。这些深埋地下的回音曾经保持着温柔的、宽容的沉寂,但终于被一个外乡人的顽冥不化给惹恼了。外乡人,他们的声音层层轰鸣,你听着。从前,在塔图因,有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人,终日哭泣。于是他每天都会见到他的儿子披着雪白的裹尸布,在午夜游荡。终有一夜,他问他的儿子:“孩子,你为什么还在人间徘徊呢?你是有心愿未了,需要我替你完成吗?”他的儿子说:“不,我的心愿已了。可是你的泪水把我的睡袍打湿了,它湿漉漉的,让我睡不着……”
“我明白了,”外乡人说,咬牙切齿,“于是这个人不再哀悼,停止了哭泣。于是他的儿子得到了安息。”
不。他们回答。于是他继续哭泣。就这样,他们日日得以团圆。
他们说完,重新陷入了庄严的睡眠。而听到这个故事的人的脸上露出惊惧的颜色,他起身,谢过了他们为他提供的水,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外面天光大亮,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坟场之中。在他的头顶,太阳还未落,但是月亮已经升起。两轮太阳像两只没有眼皮的眼睛一般闪耀在天上,三轮月亮射出寒光,足以让悲伤的人血液凝固。日月同辉,天空好似一块在烈焰中转动的坚冰,宇宙开裂,星星如同火雨一般洒落。他走回他居住的山洞,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他到家,做完了一切该做的家务。他试着像他们的故事中所说一般哭泣,但他太累了,哭不出来。他像准备跳楼一样躺倒在床上。
他睡着了。
在午夜,远风送来狐狸的啸叫,他的尤皮发出不安的嘶鸣。他醒过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但是梦的内容已经全部无从记起。他从床上坐起,看向屋外。一个阴影静静地立在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等着他开口。
“我想回家,”阴影说。
“这不是你家,”他说。
“我知道……”阴影说,“可是你能让我进来待一会儿吗。外面很冷。”
“里面也很冷。”
“外面好黑。”
“我的灯也坏了。”
“噢,”阴影说,声音很轻,“好吧。如果你今晚也不让我进门的话,我只好在外面继续游荡。我敲了每一户人家的门,但是他们都和你一样,不肯开门。这让我很生气。我决定了,我要在井水里面投毒,咬死他们的牲口,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房子……”
本静静地看着他。
“你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对吧。”
“我可以试试看,”阴影没有自信地反驳。
“别试了。”
阴影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他说,“我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我只好继续在沙丘之间游荡了。太阳把我蒸发,月亮让我冻僵,星星嘲笑我孤苦无依……”
本没有说话。
阴影也陷入了沉默。
“好吧,”他开口,“那我走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本却张开了嘴。“等一下,”他说。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公正、平和、波澜不惊,即使他在内心已经想要咬舌自尽。“无论如何,”他说,慢慢地,克制地,一字一顿,奇怪的铁味在他的嘴里蔓延,“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在死后依然不得安宁。你也不该让我继续不得安宁。你夜夜徘徊,我不得入睡。没有人——没有任何有知觉的生灵应该受此苦楚,我明白了。你一定有消散的办法。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让你停止徘徊,我要怎么才能让你安息呢?”
同样,你要怎么才能让我睡个好觉,你要怎么才能让我安息呢?本还想要问这个问题,但他没问。阴影停住脚步,但这一步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迈出去,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走。他缓缓地将没有眉目的脸转向本,他用脚划着沙地,姿态天真而羞怯。
“邀请我进门,”他说。
本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真的是对此束手无策了,他想。邀请我进门,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永远都是这样,真的,一直是这样。他站在你的卧室门口,身穿一件白色睡袍。我做噩梦了,他说,我睡不着……不,我是大孩子了,我不要和你睡一块,我就站在这和你聊聊天,行吗。他是这么说的,富有尊严的孩子,但是他没有穿拖鞋,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还有,他站在书房门口,训练服的一条袖子奇怪地垂在身侧。我就回来拿水杯,他说,我没事,那个该死的……干嘛,我没骂人。我不要换衣服,我还要去上机械维修课呢。但他看起来糟透了,如果光线恰好闪烁到一个正确的位置,他眼中恼火的泪水便清晰可见。在战舰的舱室前,他站在你的门口,一言不发,但他的蓝眼睛无声尖叫着:我害怕。你差点死去,可是我不想要你死,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再死去了。我害怕。以及他站在寝室门口,犹犹豫豫地,半个身子停留在走廊的阴影中。他的身材已经高挑,然而他的眼睛仍然幼稚。他就用这不信任的幼稚眼睛打量着你,像不识辔头的马驹打量着手拿辔头的牧人。算了,他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寝室了,我也不想喝茶。你……我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对不对,你相信他们,不愿意相信我。你听到这些话,完全不知道他的动乱轻浮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言不由衷,仿佛他已经做好了被你拒绝的准备。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因为门在那里,门一直在那里,用它的敞开准备着关闭。这就是门的作用。那么,你可以如他所愿,当着他的面把房门摔在他的脸上,可你知道他会不安地在门外逡巡。一旦你把他隔绝在外……他就会得肺炎,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去哭,就会去惹麻烦,去当西斯,去残杀牛群与羊群,去污染井水,去像个不安的复仇幽灵一样徘徊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你听到遥远的哀嚎四起,你闻到狂乱的血腥味。但当他出现在你的门前……毛发乳金的小尤皮,口鼻柔软,站在你的门前。毫无威胁啊,只不过是一个顺水漂来的篮子。邀请我进门吧。外面好冷,外面好热,外面好黑,外面好危险。两轮太阳怒视着我,三轮月亮用银色的细针扎我,漫天的星星像石头一样落在我身上。天地残忍,联合着驱逐我……你不能让他毫无遮蔽地站着。就这样,你心软了,万般柔情在你的舌尖聚集。万般柔情啊,锐利如蜜糖,你恨不得为此咒骂自己。
咒骂吧。
“安纳金,”他说,声音平静如火焰中心的白炽,感到泪水在他的眼中像露水一样凝集,“我住在一个山洞里。这里根本没有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