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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陶德死了。他的身体现在软弱得令人生气,四肢蜷曲,胸口仿佛受到挤压,连思绪也在沉重的困倦里变得含混。
死后世界由模糊的光块、陌生的声音和不断靠近的面孔构成,仿佛某种光怪的梦境。杰森沉浸其中,直到周围忽然开始收紧,水流、血液与女人的喘息一同推着他向前,他在一阵粗暴的光亮中睁开眼睛。
有人托住他的头和臀部,有人在他背上拍打着。杰森想要挣开,却只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哭叫。他出生了。
周围都是日语。杰森重新学会发音、站立和行走。灵魂的成熟并没有使这些事情更容易,反而令每一次失败都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他第一次试图走过房间,只迈出几步便向前摔去。凯瑟琳惊叫着把他抱了起来。
早产儿多病,杰森夜里常常高热和胡言乱语,凯瑟琳于是整夜坐在床边替他擦身降温,偶尔困得低下头去,也不肯真正睡着。第二天清晨,婴儿的高烧退了,凯瑟琳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杰森叫了一声“妈妈。”
这个凯瑟琳黑发黑眼,和杰森前世养母的外貌并不完全一样,也更年轻、更健康。这一世他们是亲生母子。
这里和前世的日本很像,人们进门前在玄关脱鞋,用竹筷吃饭,饭前要合掌说声“我开动了”,委婉客气,不能直接拒绝别人。最后一点尤其令杰森难以忍受,因此在族人眼中,他很快便成了一个极度早熟、聪慧、却显然缺乏教养的孩子。
凯瑟琳总是为儿子的冒犯向他人鞠躬道歉,杰森仍然讨厌这些礼节,但也逐渐习惯了有凯瑟琳的生活。
有时妈妈会抱着他一起出门。街边有商铺和食摊,村民牵着孩子,屋檐下挂着风铃,能闻见烤鱼和甜酱的味道。木叶拥有一座热闹小城应有的一切。可高墙、岗哨、忍者与任务委托始终存在于日常边缘。
有人提到火之国之外的其他国家。杰森对此十分好奇,他想知道这片大陆之外是否还有他记忆里的北美、新泽西州和哥谭。
凯瑟琳本该在生产后不久就结束休假,可因为杰森总生病,她一延再延,直到孩子一岁半,学会走路和说话,才在新一轮的召集令下重新穿上了忍者马甲。
凯瑟琳选择留在族地的医疗所照料伤员和看诊。薪酬不如随军忍者,也很难积累功勋,但她每个傍晚都能在育儿班门口接到儿子。这是凯瑟琳能争取到的全部。
送杰森去宇智波育儿班的第一天,凯瑟琳反复检查他的便当、水壶,又蹲下身整理他的衣领,叮嘱他不要和别的孩子打架。
杰森回答:“他们不动手,我就不动手。”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老师。”
杰森仰头看着妈妈,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老师会保护你。”凯瑟琳耐心地说。
“……我会考虑。”
“不是考虑。”
“好吧。”杰森说,“我会找老师。”
育儿班里的日子并不有趣。房屋的四周围着低矮的木栏,靠墙摆着几支削去棱角的木制苦无,给年纪稍大的孩子练习投掷。风一吹风铃就会叮当作响。室内铺着草垫,几个还走不稳的孩子在这里爬来爬去,稍大些的就聚在一起争论谁的父母更厉害,逐渐变为争吵,直到看护的老人敲着拐杖让他们安静。
杰森讨厌待在那里。幼儿们吵闹,听不懂人话,对危险毫无认知,撞到柱子然后大哭,还会为了抢同一个布球扭打在一起。杰森对他们的游戏没有兴趣,独自靠墙坐着冥想。
然而,当一个孩子摇摇晃晃地靠近台阶,而附近的大人正忙着替另一个孩子处理伤口时,杰森只能叹口气冲了过去,用身体接住对方,两人一起滚进泥里。
“你这个蠢货,”杰森骂道,“不要在台阶边玩。”
男孩受到惊吓,坐在地上大哭,杰森的手肘擦破了一片,泥水顺着脸颊向下流。看护们赶来,一边训斥,一边检查伤口。
杰森低头看了一眼擦破的手肘,又看了看已经沾满泥的衣服,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在凯瑟琳来接自己前把这些洗干净。他找到看护里最年轻的那个女人。
“姐姐,”杰森问,“可以帮我找一身换洗的衣服吗?我把这身洗干净,下午会还回来。”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眼前只有自己腿高的孩子。孩子的脸上带着婴儿肥,头发沾了泥水,乱成一团。
“……不用你洗。”她蹲下身,拿出手巾擦去他头发和脸上的污渍,“我给你找件干净衣服。”
她找来的衣服稍微大了一些,袖口卷了两道,裤腿也堆在脚踝上。杰森换好衣服,把自己那身沾满泥水的衣服放在木盆旁边,看她洗完晾晒。
那之后,他对这个年轻女人多留意了一些。她要同时照看几个孩子,总有人趁她转身时爬上爬下,或把木制苦无塞进嘴里。杰森起初只是及时提醒她,后来发现这样太慢,便干脆在事情发生以前把人拎回来。
中午吃饭时,有小孩把别人掉在地上的玉子烧捡起来吃,杰森无情夺走它。两张小脸同时皱起,杰森赶紧把自己的饭团掰成两份塞进他们嘴里。两个孩子含着食物,终于安静下来。
渐渐地,宇智波育儿班里的孩子们开始本能地跟着杰森,尽管他从未表现出愿意带领他们的意思。他坐到院子里,他们便抱着玩具在附近围成一圈;他练习写字,会有人把纸推到他面前,让他帮自己写名字;甚至连负责看护的老人偶尔都习惯性地喊他一声,问那几个格外不安分的孩子又跑去了哪里。
杰森对此十分不满。他完全不想当一群三岁孩子里的孩子王。可即使嘴上不断抱怨,他仍会下意识清点人数,确认谁正在哭,谁准备打架,又是谁突然安静下来准备作妖。
凯瑟琳在傍晚结束排班,穿过族地来到育儿班。杰森坐在门边,身边围着几个仍旧喋喋不休的孩子。他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看起来像工作了一天的可怜社畜。
“今天过得怎么样?”
凯瑟琳笑着问。她和杰森一起将门边的孩子们赶回到看护身边,像牧羊一样。随后给儿子披好外衣,弯腰把他抱进怀里。
杰森靠在凯瑟琳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用力挥手、同他说再见的孩子,他皱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大声回了一句:“再见!”
凯瑟琳很高兴杰森在育儿班过得充实,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和别的孩子不同,他很少哭闹,也不会因不满足便大发脾气。他对陌生人的脚步声保持着一种难以解释的警惕,总是摇晃站起,试图恐吓别人。
凯瑟琳一直担心这是某种天才的孤僻,看到孩子们愿意围着杰森,杰森虽然不耐烦也没推开他们,她终于放下心来。
小孩子长得很快,杰森的身体不再容易生病,四肢逐渐有了力量,跑动、攀爬和保持平衡也变得容易。他悄悄在房子周围活动,记下巷道的布局和巡逻规律,有时凯瑟琳还没回家,他会沿着木墙阴影走出去很远,再赶在凯瑟琳回来前原路返回。
杰森在三岁后被送到族里的另一个育儿班。这里的孩子年龄都在三到六岁之间,要接受识字、算术与常识启蒙。旁边开着一家味道不错的甘味屋,孩子们结束课程以后,便会排着队去买甜食。
宇智波族内还会另行安排一些简单训练,观察孩子对查克拉的感知、反应速度与潜质,合格的孩子们会进入忍者学校,开始他们的忍者生涯。
杰森不适应这个世界对忍者的崇拜。这里的人不觉得让孩子从小学习追踪、审讯和杀人有问题。忍者们提起任务时总是充满觉悟,杰森不免想起刺客联盟,想起塔利亚和达米安。他不清楚自己死后达米安过得如何,但那孩子现在姓韦恩。蝙蝠侠费尽力气将达米安带回人间,想来总会继续爱护自己的儿子。
杰森开始试图独自溜出族地,想从书本与族人的讲述外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宇智波的写轮眼是令所有忍村觊觎的血继限界,因此族中对幼崽的安全极其重视。族地周围不仅常年有人监视,一些重要的道路和出入口还设置了只有写轮眼才能通过的关卡。杰森最远只走到一条河流附近,便被巡逻的族人发现,夹在胳膊下面拎了回来。
下一次,杰森准备得更加周全。他提前观察了守卫换岗的规律,又避开常用的出入口,从一段低矮的外墙翻了出去。结果双脚刚踏上族地之外的街道,后衣领便猛地一紧。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暗部提起这个胆大妄为的孩子,把他交给宇智波的警卫。
当天晚上,杰森被带到族内长老面前。几位老人轮流训斥了他一遍,最后看在他年纪尚小,又没有离开太远的份上,只罚他去祠堂跪着反省。
“真是放肆!小鬼,你知道擅自离开族地会遇到什么吗?”
“自由?”
“绑架、拷打。有人会挖走你的眼睛。”
“我没穿族服,也还没开眼。没人会认出我。”
“你有一张宇智波的脸,孩子。”
... ...真的吗?
杰森没有继续乖乖跪着。长老已经离开,祠堂空无一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供桌后的铜镜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这张脸。
宇智波的孩子大多有种猫一样的气质。黑发黑眼,喜欢安静地蹲在高处。杰森无法把自己和这种动物联系起来。
他抬起手,拨开额前的头发。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前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自从被池水带回,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长大后的脸就更陌生了。
他的眉骨应该要比现在更深一些,眼窝因失眠而凹陷,旧伤纵横,下颌总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这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只有犯罪巷里认识他的人还会叫他孩子。
镜中的这个孩子...刚过四岁,穿着一身深色训练服。下颌圆而短,肤色与族中其他人一样苍白,因此眼睫投下的阴影格外明显。他的黑发浓密柔软,到了末端便不安分地卷曲起来,低头时总有几缕垂下,遮住眼睛。因此杰森有时会用头绳扎起头发。
前世被韦恩收养后,总有人说杰森看起来像布鲁斯的亲生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们当时有着同样的蓝眼睛。但现在不会再有人认错了。镜子里的瞳孔漆黑,与这辈子的母亲、早逝的便宜父亲,以及族地里的所有宇智波一样。
现在,他是宇智波杰森。至于陶德和韦恩...它们都随前世的红头罩一起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