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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说再见是朔送我到小学门口。周围不少小孩缠着家长撒泼哭闹,堵塞的车辆此起彼伏地鸣笛,吵得头疼。我没有闹,我知道他要去学校上什么早读,来不及。他反倒觉得我不闹是有什么问题,我说你非要我跟他们似的扯着你不让你走才行吗?你不嫌丢人我嫌。他叹气:“有时候觉得你太早熟了,不该这样的,是哥哥对不起你。”我叫他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你不上学吗,赶紧走吧。然后他开始絮絮叨叨什么多喝水、认真听讲、被人欺负了要告诉他……知道了知道了!我把他往校门外一推,头也不回地只管走。“放学见,小望!”犹豫几秒还是停下来,余光瞥到他仍杵在门口。“哥哥再见。”这下他才放心走了。
我那时连字都不识几个,并不知道“再见”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分别的时候要说的话,和“拜拜”一样。后来上语文课,把词掰开了慢慢读,再、见,再是第二次,见是见面。说完口型是咧开的,像在笑。所以我有时不愿意说这词,比如在我爸坟前的时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悲痛欲绝,这老酒鬼死了倒叫人终于松口气。我只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没由来地问一句:“这能说‘再见’吗?见不到了吧。”毕竟人都死了。朔没心情理我的黑色幽默,我也没怪他。快高考了,他压力大,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屋里闷着,我还做我的小升初题。时间从来是什么都不管的,转眼我也要上早读了。
不是每次和朔告别我都会说再见,因为我们没少吵架,气还没消下去,老觉得别扭。吵得最凶一次是高考出完成绩,我问他要去哪里读大学,他说不去了,不念了。什么意思?家里没钱,我还要上初中,兼职也供不起的。我马上翻脸了。他成绩不差,过了一本线,说不念就不念了,那我也不上了!“不许说这种话。”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我冷笑:“哦,同样的话,你说得,我说不得。”他又突然从那副阴沉的样子醒过来,慌张地道歉,伸手来抚我的脸,我躲过了。“哥哥的话我向来是不能不听的,以前有时吵不过我,如今有了新方法。都依你就是了。”我把门摔得很重,一关上就赶紧落锁,意外的他没有来敲门,我往床上一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窗外已经全黑,底下行人、车辆都没有,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睁着,像幅画似的寂静。
我饿得嘴里反酸水,蹑手蹑脚地开门。朔的脑袋砸得我脚疼,迷迷糊糊从怀里扯出个什么往上递,问我是不是饿了。小麦烘焙过的香气把蜷缩的胃吹起来。我说你在这坐了一晚上?“吃点吧。别饿坏了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觉丢脸逃避问题,但我也没好到哪去,所以没揪着他不放。红果面包带着他的体温,热气把香味烘得更开,红果的酸甜味从铺天盖地的小麦香里钻出来。他还枕在我脚上,我蹲下来撕了块面包往他嘴巴上戳。一双手臂扒着我的腿把他自己捞起来靠进我怀里,嘴里一边吧唧吧唧地嚼一边说,哥哥不应该动手的哥哥跟你道歉……吃你的罢,面包还堵不住嘴么。他将手绕过来揽我的脖子让我低头,又来摸我脸。“还疼吗?”没开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见面包味的热气喷到脸颊上。“别说了,我都懂。我只是说气话。”我不想再听他说那些话,索性先一步开口。“别太在意,我不想你觉得有压力。”他翻过身半跪着抱我,“小望替哥哥念下去吧,好不好?”
我最讨厌他在这种时候摆出比太阳还亮的笑脸。以前身上带着伤、脸上的口子还没凝血也冲着我这么笑,我知道他认为这样能让我不担心、不害怕,可我胸口像有勺子在剜。别傻乐了!我骂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把口鼻埋进他颈窝里深吸气,熟悉的洗衣液味混着他的体味总会让我安心。这是条件反射,因为我从小——小到刚从子宫里爬出来——就闻着这股味道了。谁见到我都掩面说可怜,父亲则说我是煞星,克死完母亲就要来害他,只有哥哥既没可怜也没恨我。毕竟他也没了娘,又是个善得令人恼火的善人,于是便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哥哥是妈妈。哥哥不是妈妈,哥哥是哥哥。朔总是拿我学语时闹的笑话逗我,我就立刻改口管他叫妈来反击。
朔每天都打工到很晚,没有时间管我,所以上中学起我就住校了。每次回家他都问我想不想哥哥,学习累不累,想不想出去玩,要不要带你去公园转转?嗯,不累,不想,不用,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像执行什么电脑程序的任务。“小望上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哪个赚钱学哪个。他听了低下头沉默。“那你喜欢什么呢?”我们这样的人是没资格谈喜欢不喜欢的,哥。“难道你是因为喜欢才每天打十几个小时工吗?”谈喜欢除了徒增惆怅和遗憾没有任何作用。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刺耳呢?难道你不知道他打工这么拼是因为谁吗?
有时候学烦了就从教室窗户往外眺望,从最上面的蓝天白云慢慢往下看,把眼眶当成抽拉画。先是远处公路的车水马龙,汽车像蚂蚁从这栋楼钻出来冲到另一栋楼后消失不见;然后是校门口附近来往的行人,路还走不稳的孩子被爷爷奶奶带着通过栏杆看学校里面,殊不知十几年后他也要来这里熬日子;最后是暂时静谧的校园,学生们都在楼里接受知识的灌输,在无止境的焦虑和竞争里迷惘。毕业时同学们哭着告别,好像那些使人崩溃的痛苦从未出现过,一瞬间所有人都舍不得了起来,我却没有什么感觉。这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去大学报道那天他请了半天假来送我,行李大包小包搬进车站,又热又累得眼前发昏。他很用力地把我揉进怀里,汗液气味和候车室闷热的空气黏住了肺泡。“只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拍拍我的背:“放假能回来一定要回来,晚上有空跟我打打视频,好吗?”怕来不及上班,他匆匆地走了。“再见小望!哥哥会想你的!”
与高中不同,大学熬四年除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就是为了一张简历。绩点、竞赛、奖学金、实习……人可以为了一张漂亮的简历榨干时间。朔又发消息说他技术证书考过了,我心想他不上大学真是太可惜了,这儿简直就是为了他这种精力跟无底洞似的人设计的。
关于朔的记忆从此处开始稀薄,因为我总不回家。上学时为比赛实习,上班为多几张薪水。朔从我眼前活进了一块小小的屏幕,变成一条条对话框。下周过年,还不回来?嗯。过年加班费更高。同事不明白我二十几岁为什么要为了点钱拼成这样,这种角色通常是由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担任的。空荡荡的办公区为我一人灯火通明,烟火声嘶力竭地爆炸。有够瘾大,在这放烟也不怕挨罚。再亮的炮也亮不过电子屏,再响的警笛也响不过通知铃。过些日子你生日,回来一趟吧,就当是为我。
我一看到那一箱子炮就炸毛,春节一连少说十几天夜夜轰炸,加不加班都别想睡着。你搞什么?叫我回来陪你放炮吗?不行吗?行。可以。没问题。箱里只些小烟小炮,点燃会自己往前蹦的纸蛤蟆,边呲烟边转圈放歌的花,还有叫什么仙女棒的,握在手里嘶嘶嘶地烧,晃得眼疼。“生日快乐,小望。”好几年没给你好好过生日,你在外面好辛苦,我很心疼。抱太用力了!肋骨要断了!他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早从多少年前起他就已经过上早出晚归的日子,我才几年,辛苦不应由他说。
一万、两万,账户余额的茁壮成长是我一杯杯咖啡一罐罐红牛浇出来的。喝几杯咖啡早就不够用了,恨不得静脉注射红牛。咖啡伤胃,有时通完宵会吐,吐醒了倒省事。我把朔喊来带到售楼处,说你挑吧。“你喝酒了?”昨晚应酬喝了一点而已,你鼻子太灵。“你挑不挑?不挑我挑。”他皱着眉不回答问题大概率意味着拒绝做选择,不好意思这道是必做题,由不得你。三层的位置最好,太低容易被打扰太高不方便。大理石和瓷砖搭成的楼道干净整洁,暖黄色灯光一打还有点金碧辉煌的感觉。这间怎么样,位置好采光好,你乐意遛弯旁边就是公园。
实话说我也不记得头天喝了多少吐了多少,确切地说我甚至不记得到底是哪天喝的,今天有没有摄入提神小饮料,如果一晚上过去还能被发现喝过酒的话应该不少吧。朔说了什么有点记不清了,之后我要去付首付,他拽住我。“就当是我想买行了吧。”不行,你给我回家。我明天还上班,没空回去。“不是,回你住的地方。”
也就是他手里没绳子不然高低直接把我绑起来了,好消息是我理智尚存没当众耍酒疯,坏消息是我拦不住他。逼仄的出租屋里乱的要命,地上桌子上全是空了的瓶瓶罐罐,原本所呈的液体已入我的五谷轮回,哦还有一些外卖盒。我以为又免不了一顿吵,结果可能是不想跟醉鬼胡闹,把我扒掉外衣放床上开始打扫卫生。我不知道他花了多久终于从哪里出土我的扫把和垃圾桶。他有没有做过家政?好像有?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太久没注意过了,也可能那段日子太浑浑噩噩,我忘掉很多事。
醒来大概三四点,朔已经走了,家里干净得认不出。他发消息说知道自己劝不住我,叫我照顾好自己,我这样他会很担心,不要这么拼。唉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屋子乱是因为不怎么呆,回来只洗漱睡觉,所以懒得收拾。再说他自己就不叫人担心了吗?从十几岁起看着他手上身上的大小深浅不一的疤越来越多,我欠他太多太多,是我扼杀了他人生的可能性。今天我已不再是需要保护的雏鸟,我有一份工作,已经赚够了一套房子的首付,不想再看到他钻进那栋破破烂烂的老楼,好像我们还困在那个夏天。
如果你问一个社畜工作以来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其中之一肯定是过劳伤身。其实人生是一场烂俗戏剧,乐乐呵呵平平淡淡的没人愿意看,就像做饭必须来点盐调味,恰巧眼泪含盐。你知道吗,很反直觉的是很多癌症早期没有症状,一点没有,没夸张。百忙之中参加单位体检,百忙之中被通知胃镜,百忙之中被通知家属,百忙之中被家属抓进医院。“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我也想问它啊,你为什么不说?你把我摁在病床上又有什么用呢,晚期没几个月了,治它干什么,大夫都没辙,也算是我应得的吧。“什么应得的,好好治。”杀人偿命啊,你明明知道的。我把他脖子搂过来贴着耳骨揭穿伪装:“爸死那天,你根本没在学校吧?”
他靠在椅背上捂着脸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去找医生。指标不好现在做不了手术,而且到这份上就算做了全胃切除也有转移,能不能化疗还得看恢复得怎么样,说难听点就是没啥希望。手术费几个零,化疗费几个零,什么房子什么首付……我图什么?你图什么?现在应该做的是把钱留着出院回家躺着,治不治都是死,临死前少遭点罪不行吗?他还是不说话,我要下床就抓着我胳膊腿不让走。“你知道你拗不过我,我提醒你个方法。”我牵起他的手盖上脸颊,“再扇我一次就好了。”朔的怀抱总是紧得这么密不透风,松开有种被重分娩的错觉。他说我们回家。
起初是怀疑的,但是找不到证据。我不知道他是辞职了还是怎么,问也不说,就天天带我到处转悠。沿着我人生的轨迹从这栋小房子走到小学、中学、大学,顺便去单位辞了个职。还有公园——每一座公园,和只在围栏外看过的游乐场。我现在进去也玩不了什么,他拉我钻进旋转木马台子上的小南瓜车里坐着,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进去差点出不来,窝窝囊囊地蜷缩在里面蹲几分钟。他的手总是那么热,镀着一层茧和疤,滚烫的砂纸打磨我的手,磨红了也不放。
以前有时呕吐阵痛只当肠胃炎胡乱找几盒药吞下去,消炎的止疼的,不知道哪个起了什么作用,总之是消停了。后来难受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不光是疼,不只是胃。肿瘤在啃食器官,疼痛、恶心、头晕、胀,说不清谁导致谁,卧床上时睡时醒不知天日。有东西流进嘴里,尝到胶囊或药片外衣的黏腻苦涩,还有一只手掌住整个腹部按揉。那是比通宵、醉酒和咖啡因过量更混乱的一段时期,记忆完全是破碎残缺的拼图,不连贯且没有先后顺序。又去过医院吗?从床上起来过吗?到底过了几天?朔一直在身边吗?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我甚至怀疑癌细胞已经转移进大脑。
……
没有然后了。我死了,没那么多狗血的奇迹。你指望一个普通人的二十来年能多有意思?半天的流水账还没听够吗?如果你想让我满足你猎奇的好奇心……
有一天我难得清醒,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中场休息,朔没在家。腹部的神经还在抽搐,我爬起来去客厅烧热水,希望热水喝进肚子能把它烫一烫安分些。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薄本。
也不见得是真卖,说不定只是翻出来看看清点清点。就算没看见我也会这么做的,反正不过早一天晚一天,谁愿意做病痛的奴隶?
小孩子淘气爱逞能,打赌敢不敢上顶楼天台从那往下看。朔说太危险不让我去,这么无聊的游戏谁要去了。肌肉如果不使用萎缩的速度远超你想象,一级一级爬台阶,累得呼哧呼哧,全靠体重压过去撞开防火门。
上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远眺是在单位大楼,隔着玻璃幕墙看昼夜繁忙的城市。身后的门又响一声,我就知道他会来,而且很快。其实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但家人一场,或许应当好好告个别。
灵魂好像先肉体一步一跃而下,眼睛聚不上焦,身上又开始痛,风还很大,听不清他说什么。脸也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重影,一分二二生三。
“哥。”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好像停了。
我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