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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蛇鳞的纹路。
冰凉的鳞片一片片缠绕在他的腰腹上,沾上血污的毛衣被推挤开,因战斗而充血滚烫的肌肤一触到这份冷意,便是止不住地发抖。
管理员眼前发晕,源石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化为粉末,他很清楚,他还有无数未完之事,但如今这具孱弱的身躯已经无法支撑他越过最后的界限。
好笑的是,本来应该是作为敌人、彰显胁迫意味缠在腰腹上的冰凉蛇鳞,如今反而成为了提醒失血发晕的管理员保持清醒的存在。
想到这里,满身是伤,被束缚住行动的管理员确实笑了出来,他仰起头,顶着渐渐模糊的视线,努力辨别那个亦敌亦友,如今他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家伙。
“阿、阿达希尔,我……我可能无法……——咳咳咳咳!”
管理员的喉间再次咳出一片腥味的血。
一只与蛇鳞同样冰冷的手忽地捂住了管理员的嘴,似乎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好像有雨滴开始落在管理员的脸颊之上。
管理员没有挣脱,他手中的协议源石正在逐渐崩溃,在那人自欺欺人的遮掩下,他咧开嘴角,带着淡淡的自嘲继续轻声说着。
“倘若、有机会……我,和你……”
塔洛斯142年,终末地工业以失去了管理员为代价,惨胜了这场以远征开始的第二次天使战争。
即便如此,文明仍在沿着她曾被人如此真挚、如此深爱规划的形式,继续延续下去。
武陵,水泽涧。
佩丽卡与陈千语自超域试验场对上聂菲斯一战,完全是死里逃生,为了阻止盯上武陵的敌人,身上的伤还未好透的她们立即赶来支援。
前路未卜,哪怕是终于踏上故土的陈千语,心情也没有雀跃几分。
“佩丽卡,好希望我们不在的时候,大家研发的临时协议可以成功,这样的话,武陵说不定……”刚兴奋了没一会儿的陈千语,一想起她故乡常年要面对的侵蚀潮,声音便低了下去。
“相信大家吧,”佩丽卡认真道,“哪怕是临时协议核心,只要形成了一定规模的集成工业,我们就可以给不止武陵、四号谷地……无数地方带去可能性。”
“毕竟……”佩丽卡声音轻了几分,“那可是那个人为我们留下的可能性……”
察觉到佩丽卡情绪低落,很少沮丧的陈千语连忙打起精神,特意扬起语调,鼓励她,“嗯!那我们得加快点脚步赶到武陵啦。走,刚才菲奥娜说我们可以直接乘坐竹筏走水路,很快就能到了。”
说着,陈千语蹦蹦跳跳向前几步,走出这片绿意浓郁的山涧后,视野豁然开朗,一大片水泽碧波荡漾,蜻蜓点水般低空掠过。
河畔正好停着一艘待客的竹筏,陈千语开心地转身向佩丽卡招手示意。
望着同伴元气满满的身影,佩丽卡心中一轻,卸下心中几分隐隐的不安,她迈开步子,紧跟上前。
不多时,竹筏缓缓驶入水域,天边却不知不觉地阴沉下来,不成形的小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两人身上。陈千语兴奋地四处张望,指着两岸熟悉又陌生的碧景,向佩丽卡介绍她的故乡:“虽然下雨了,但是这些小雨落在身上也感觉还好,对吧?嘿嘿,武陵虽然常年多雨,但大多都是这种温柔的小雨!”
佩丽卡点头认可。小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只能多添几分湿润的潮气,正因如此,这里无处不是各种被雨水洗濯过的翠绿——浓烈、鲜润,与四号谷地那边多岩石草苔的淡景截然相反。
突然,生机勃勃的碧绿中闯入一抹浓郁不详的紫色,佩丽卡一惊,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头顶的耳羽。
陈千语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了那道破坏美景的诡异色彩,她用力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喝道:“超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佩丽卡唰地脸色苍白,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下筏!去那边看看!”
佩丽卡和陈千语赶到时,只见一道红黑色阿达克利斯女子正在拔起武陵天师桩,察觉到身后来人,她斜睨一眼,紫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聂菲斯?!”
陈千语又怒又惊,果然如情报所说,她来到了武陵,旋即拔出双剑,剑身出鞘,白光一闪,撕裂开昏暗的雨幕,陈千语飞身上前进攻。
佩丽卡紧接其后,手中的施术单元直指聂菲斯,雷光炸响,直劈而下。
“铮——”
恍惚间,陈千语只觉得自己剑刃劈砍撞上并非血肉,还是坚硬无比的某种物质,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四周的景色正飞快地反向退去——
“陈千语——!”
战场变化只在瞬息之间,雷光降下之时,佩丽卡根本没能来得及看清陈千语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身影忽然被击飞了。佩丽卡顾不上不远处的敌人,本能冲上前救下横飞出去的陈千语。
“唔——!”
两个人重重撞在一起,佩丽卡踉跄着扶住陈千语,担忧地匆匆扫了一眼她身上,没有出现致命伤,神经紧绷的佩丽卡不敢松懈,旋即紧盯上前方的敌人。
雷击土壤所产生的烟雾渐渐被雨水冲散,此刻,一道佩丽卡从未见过的青年身影,缓缓显形于聂菲斯的身后。
白发青年被雨水彻底打湿了发丝,他神情淡漠,翻手回转收起手中的黑色手杖,冷色瞳孔始终未曾落在前方二人身上一刻。
佩丽卡猜测,刚才击飞陈千语的,或许就是这位怪异的青年。
仍在拔出天师桩的聂菲斯全程围观了这一番变故,她自然也认出了终末地的两位“熟人”。
“哈啊,又是你们啊。”
她意味不明地抿唇笑着,紫红色眼珠饶有兴致地落在一旁始终静默,仿佛只是来监督自己完成任务的白发青年身上。
“阿达希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在超域试验场,你让我住手放过的两个小女孩,不就是现在这两个终、末、地、的、人、吗?”
白发青年微微掀起眼皮,似乎终于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他抬起头,冷色的眼眸终于倒映出前方孤立无援的二人。
佩丽卡心跳乱如擂鼓,眼前人不过三言两语,透露出的信息量却足够让她脊背发凉。
上次超域试验场时,是这个叫阿达希尔的人阻止了聂菲斯放过她和陈千语?为什么?这个人似乎对终末地感兴趣?是单纯的兴趣还是……
“……很高兴见到你们,终末地的二位。”
出人意料的是,被称作阿达希尔的青年率先开口,他对佩丽卡勾起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佩丽卡被他吓得连忙后退,带着还在眩晕中的陈千语都踉跄了几步。
原因无他,佩丽卡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白发青年身姿挺拔,单手执杖站立,那张俊美的面容微微一笑起来,更显魅力,可只要一对视上他那双始终毫无波澜的冷色眼珠,便足以知晓他的笑意不及眼底。与其说现在的他是在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们”,不如说他更像居高临下地警告佩丽卡:不要在他的视线之下做什么小动作,他随时可以杀了她们。
佩丽卡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佩丽卡斟酌着开口,“……曾经见过吗?”
“不,从未,这是我与你们第一次见面。”白发青年否定了。
雨渐渐大了,佩丽卡被浇淋得浑身湿透,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聂菲斯和这位叫做“阿达希尔”的青年,突然,在注意到聂菲斯注视阿达希尔的视线中不完全是积极情绪时,佩丽卡察觉到了什么。
“你……很在意我们终末地的身份。”
佩丽卡一开始只是为了诈阿达希尔,哪知道话一出口,她便鬼使神差地说的十分笃定。
“小家伙,”聂菲斯冷笑,立即打断,“你的话有点多了。”
白发青年的神色不变,所执的手杖随他一同向前一步,他拦在了聂菲斯的面前,“继续完成你的任务,聂菲斯。”
聂菲斯翻了个白眼。
“阿达希尔,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你自己的职责。”
趁着敌人分神,佩丽卡连忙低声询问陈千语身子如何。
陈千语艰难地晃了晃脑袋,但她还是强撑一笑,对不上焦的眼睛虚虚地注视着她们脚下的土地,轻声道:“不碍事。”
陈千语垂着头,继续压低声音,“佩丽卡,你先走,我会冲上前为你争取时间……”
佩丽卡一惊,抓紧陈千语的肩膀,“不——”
“佩丽卡,”陈千语打断,“虽然我没见过那位管理员——但如果换做是他,我猜他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陈千语抓紧手中的剑,嘿嘿一笑,“佩丽卡啊,其实我以前,在看着那些话本里描述的管理员时,也曾幻想过,要成为像他一样的大英雄,我觉得现在时候到了。”
聂菲斯已经发现了小老鼠这边的动静,阿达希尔则保持了沉默。
“这个天师桩快要被我毁了——终末地的小家伙,再不阻止我,你们可就白来这一趟的啊。”聂菲斯开始笑吟吟地挑衅她们。
佩丽卡抬头,哪知会一下对上白发青年的视线,瞬间,她浑身打了个颤,无端地,她觉得这位名叫阿达希尔的人根本没有在注视她们。
深邃遥远的目光只是在透过她们……望见了某些已经遥不可及的存在。
“走——!”
陈千语厉声一喝,她一把推开佩丽卡,明知不敌,她却再度挥刀冲向那二人。
“轰隆——”
几乎是同一瞬间,天师桩被成功拔出,聂菲斯狞笑一声,尖锐的五爪一张,反手就要抓向这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停手,聂菲斯。」
突然,一道神秘语言的声音瞬间贯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大脑。
聂菲斯恨恨地望向那个轻而易举就将陈千语击飞的阿达希尔,不甘道:“你在做什么?”
聂菲斯很清楚阿达希尔是在放水击退对方,不仅如此,他还想阻止自己大开杀戒。
错失了这一次机会,佩丽卡成功带着陈千语投入水泽之中,彻底失去踪影。
阿达希尔目送她们成功逃离,淡淡道:“目标已经达成,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啧!”
事后,误入清波寨又折腾了半天才赶到武陵的佩丽卡与陈千语,终于见到了庄方宜。
可武陵当地的局势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作为第三方势力介入的终末地二人的预想。清波寨和武陵的矛盾由来已久,而武陵当前又面临息壤不足,侵蚀威胁等问题。偏偏这时,还有聂菲斯带着裂地者们煽动清波寨发起对武陵的复仇。最后,当清波寨复仇头目的阮一被阻止于祖泉时,天上再次降下的倾盆大雨,也仿佛是在为所有饱受苦难的逝者而落泪。
等佩丽卡和陈千语再来祖泉这边寻找阮一的妹妹汤汤时,那个悲伤的女孩还是先行一步,离开了这里。她留下的信上,汤汤强欢颜笑地说自己只是去静一静,没什么大事。
佩丽卡和陈千语见到这封信后,彼此在悲伤的雨水中沉默着。
“啪嗒——”
一根手杖敲击在水面之上,击碎了几乎凝固的气氛。
佩丽卡抬头,陈千语皱眉喊出来者的名字:“阿达希尔?!”
冰冷的雨水中,阿达希尔不再向她们靠近,他望向刚刚才阮一死去的地方。
“又一个逝去的生命啊……”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这句话反而激怒了陈千语,“这不是你害的吗?!”
阿达希尔将目光转向怒气冲冲的陈千语,以及在一旁始终静默、却无比警惕他的佩丽卡。
这两个人,都无比年轻。
他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终末地的管理员吗?”
“什么?”陈千语一时没有理解这个怪人的逻辑,但她能肯定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如此想着,手中的一柄剑直指他,“我们是否记得管理员与你何干?”
阿达希尔无言地将目光移向佩丽卡。
“……”
佩丽卡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某些猜测,或许是正确的。
佩丽卡在心中斟酌片刻,她谨慎答道:“我是被管理员救回的孤儿……我年幼时,在所有大人都不相信一个孩子能为他们分担什么责任时,管理员却选择相信我,让我去上手调整终末地的设备。他是一位十分伟大的领导者。”
闻言,陈千语惊讶地回看身侧的佩丽卡,如此隐秘的过往,心思缜密的佩丽卡,竟然就这样直接告诉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更加出乎陈千语的预料。
白发青年听完这番话,敛起眼睫,淋湿的白发与视线低垂着,忽然,他露出了一个微弱到仿佛不存在的笑容。
陈千语眼睛一眨,笑意已从阿达希尔面容上退去,他冲佩丽卡点了点头,“感谢你们愿意告知我这些。”
“为了表达我对你们的尊重,我可以告知你们,”阿达希尔双手重新交叠覆盖在手杖之上,手杖轻轻一敲,超域的传送空间再次出现在他身后,“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同你们一样,只是为了文明的存续,你们不必与我为敌。”
说着,阿达希尔转身离开,但在最后,他转回头,冷色的眼眸深深地凝望了身后的二人一眼。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永远、永远不要忘记他。”
“我会破坏这座首墩,失去了息壤堰的压制,甚大裂隙自会展现超域的全貌。”
阿达希尔冰冷地俯视前来阻止他的人。这一次,除了两位终末地的人员,还有一位武陵方面指派的人。
对这群反复阻挠自己计划的存在,他只将其视作一群失去棋手,无人能将他们再统帅起来的杂棋。
毋庸置疑——早已落座棋盘一侧的阿达希尔,完全能够看穿这些可怜的、散沙一盘般的棋子,是如何笨拙又幼稚地模仿着那位早已逝去的棋手风格。哪怕死亡近在眼前,哪怕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棋盘上再也不见任何足以对他造成困扰的棋子,但残余的棋子依然会爆发惊人的毅力,反抗他的布局。
就像那个人一样。
正因如此,他耐心地摩挲着掌心中属于自己的棋子,注视对面,接下来只要他轻轻一落子,就可以轻而易举推倒对面棋盘上唯一屹立着的“王”,他却始终没有这么做,只是冷眼旁观着。
他等待得太久了。
摩挲着掌心中冰冷的手杖,面对画卷中这些人前赴后继的进攻,他一板一眼地招架。
他等待得太久了。
他等待那个人回来,等得太久了。
从漫天的黄沙到冰封一切的白雪,他坐在棋盘的这一侧,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对面的棋盘被鲜红的色彩完全浸染,让人不快的鲜红色充斥他的视野之中。
“啊……”
阿达希尔仿佛恍然大悟地注视此时冲向他的白发少女,在她身后,另外两人早已失去了战力,她失去了一切的冷静,愤怒得几乎浑身毛发炸开般杀向自己。
阿达希尔却几乎同等地感到了某种憎恶与恼怒。
此刻的白发少女几乎拥有一张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猛地抬手,不再手下留情。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或许自己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憎恶这些如此像他、又继承了他的精神的“棋子”。
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他彻底掀掉了这盘再也无法等来故人的棋盘。
超量的超域能量凝聚在一起,尖锐十字形利器所形成的巨大阴影率先一步压迫至白发少女的四周。
阿达希尔漠然地俯视下一刻就将被刺穿得千疮百孔的白发少女。
“……住手。”
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呼喊,随着肆虐的风落在阿达希尔耳畔。
紧接着——几乎是奇迹般地,庞大的黑金色源石结晶直接顶起了白发少女,尖锐的利器瞬间接二连三紧钉在不断向上攀起的源石结晶。
“——住手!”
惊雷一般的呼喊猛地炸回阿达希尔失神的意识。
花形瞳孔紧缩着,它们难以置信、又无比贪婪地在超域与源石激烈碰撞的巨响,在震动不止的画卷中,死死描摹着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黑发的青年单手按在地面之上,淡金色的裂纹爬满他冷硬的下颌,黑色外套与发丝随着扬起的尘沙一同飞卷起来,脸上戴着一副黑色抑制器,挡住了大半容貌——可那道身影……
心神剧颤的阿达希尔慌神间竟然后退了几步,直到他意识到痛意时,这才发现一柄通体由源石结晶铸就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呵呵……哈哈哈哈!”
阿达希尔丝毫不觉痛意,他难得失态地大笑起来,花形的眼眸注视着那道向自己走来的黑发青年,眼中逐渐恢复了神采。
黑发青年在安顿好受伤的三人之后,面无表情地踏步来到阿达希尔的面前。
阿达希尔眸光柔情地望着虚弱喘息着的他。
“好久不见了……管理员。”
然而下一刻,回应他的只有结晶长剑的尖锐剑光。
但没关系,阿达希尔并未与管理员缠斗多久,他深知他近乎奇迹般死而复生,背后一定发生了许多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他已经满足了。
阿达希尔轻轻捡起名为“塔卫二”的棋盘,他耐心地一颗颗捡起那些散落一地的棋子。
他将充满期待与希望的、等待着那个人再次坐到棋盘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