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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管♀]今日的管理员依然苦恼于如何镇压一身反骨的阿达希尔

Summary:

“倘若我连你一人的死亡都视而不见,阿达希尔,你回答我,我又如何去告诉更多的人,他们是值得活下来的生灵,而不是活该忍受这颗星球恶意攻击的靶子?”

听到这里,阿达希尔忽然笑了一声。

他明明在笑,可声音听起来又像是在叹息,“不是所有人都会将这样的你视为‘英雄’的,管理员。”
 

预警:写于1.4向渊行,我流搞笑少夫少妻感实则纯对抗路的二人。完全个人理解的在第一次天使战争之前,想驯服管理员成为自己理想中的王的阿达希尔,以及萌妹且活人感很足,但要镇压住一身反骨阿达希尔的管理员。因为私设过多充斥大量个人理解,将呈现与目前官方剧情深情款阿达和冷脸萌款管完全不一样的阿达管,且很大概率会与未来官设剧情有冲突,请务必慎重考虑清楚对这种ooc程度的接受程度,再阅读此篇纯粹个人心流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源自个人xp的ooc作品x

Notes:

私设阿达希尔外表是旧设的叛逆风格(?),还没有完全成为管的头号厨子,但是对管的压抑与对抗已经初见端倪,一直想驯服管成为自己理想中的王,是一条看似礼貌恭顺实则很会挑衅一直在蠢蠢欲动的臣子蛇。

管因为还未遭受背叛所以精神状态很阳光,日常中就是一只活力萌妹,对于叛逆阿达希尔抱有一种类似母亲般的恨铁不成钢(?),是一只活人感十足但一旦被挑衅就会开启处决状态的帝皇企鹅。

Work Text:

“阿达希尔,我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你了。”

基地的篝火晚宴正酣,欢声笑语围绕炽热的火焰,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管理员站在这份喧嚣的边缘,将一沓全新的资料递给对面的白发青年。

远处的火光跃入管理员灰蓝色的眼睛之中,她又笑道:“话虽如此,几天前刚得到到这份情报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放眼整个塔卫二,除了你以外,怕是再无人能够胜任这个任务,后面几天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后半句夸得有些过头,怎么听都像是管理员在为自己的压榨找补。阿达希尔倒是神色如常地接过资料,淡淡道:“无碍,职责所在。”

阿达希尔翻了翻手上的文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免多了几分自嘲,“况且,若是没有你交予我的这些事务,我又能去往何处?”

自阿达希尔“获得”长生以来,管理员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了。

管理员清楚他还是存有心结,她静默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一时间二人无话,唯有寒凉的夜风悄悄与他们擦肩而过。

“你这算是……”管理员忽然歪了歪头,冷不丁地开口,“……在向我撒娇吗?”

阿达希尔整个人明显僵硬了一瞬。

阿达希尔猛地抬头看向管理员。她与他面对面,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彼此的神态尽收眼底,一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另一人则复杂得多,脸上一瞬间翻涌而上起种种情绪,诧异、微妙的难堪,以及一丝针对管理员“何出此言”的困惑。

因为这实在与他刚才消极的模样反差太大,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管理员没忍住,轻笑了几声。

笑声化开了二人间凝滞的空气,气氛总算重新流动起来。

直到眼前人蹙起眉,管理员这才咳嗽几声,连忙敛了笑意,正色道:“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突然想到,理论上你用示弱的方式向我表达情绪,应该算是一种……我真的不说了!总之,幸好是现在的你在这样对我说话,如果是过去的你,我现在大概已经在联系终末地的作战干员了。”

阿达希尔神色更凝重了几分,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脱口问出:“……以前的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过去的你?”管理员闻言也认真起来,若有所思地回想,“那真的是个相当糟糕的家伙……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以为你和别的帕夏不一样,温柔又风度翩翩,很好说话。可后来就发现,你只是看起来脾气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大部分时间里不择手段,以下犯上,一意孤行,先斩后奏。但是——”

管理员话锋一转,冲愈发沉默的阿达希尔眨了眨眼,“你瞧,我方才说的那些,哪个字敢对从前的你说?相较之下,现在的我们已经可以做到彼此坦诚,这真是一个好现象。你觉得呢?阿达希尔。”

说来也怪。阿达希尔注视着管理员灰蓝色的眼睛,火光在其中跳动,亮晶晶的,或许是受此影响,他对于她那些大多带着贬义的评价,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阿达希尔蓦然想起他过往觐见过的诸王,无一不是雷厉风行,威严无比,再瞧瞧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却又什么话都敢说的少女……

鬼使神差间,阿达希尔低叹一声,委婉地缓声提醒:“管理员,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变化,或许是因为你本人与我预想中的那位‘管理员’实在相去甚远呢?”

阿达希尔没说什么,可他又仿佛将什么都说了。

管理员咂舌,不禁摇头,一副自己这是对牛弹琴白费心的模样,“我收回我的前言,你的顽固与刻薄还是一如既往。”

阿达希尔这时反倒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身后的蛇尾轻轻摆动,说出口的话语依旧平稳克制,“管理员,你无需过多思虑你我之间的私人关系,毕竟我停留在你的身侧至今,只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王——”

“停停停!”管理员连忙抬手打断他,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要再说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当然,我知道就算我这样说了,你也只会继续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管理员抬头望向他,“今夜还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参加篝火晚宴?”

阿达希尔扫了一眼远处跳动的火光,相较于身处寂寥夜色中的他们,那些温暖热闹的色彩看起来是多么动人,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有幸得到你的邀请,但我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出面,管理员,祝你与同伴们在今夜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管理员了然,她不强求对方,点了点头,二人便要在此分别。

阿达希尔转身之际,管理员忽然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黑发的少女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皮,认真地对他说道:“你的黑眼圈太重了。任务什么时候都能做,请优先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吧。”

阿达希尔注视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管理员来啦!”

“噢噢——!”

众人簇拥上来,热情瞬间驱散了管理员方才在夜色中浸染的一身凉意。

有的人为了欢迎开荒基地主心骨的到来,立即倒了满满当当一杯饮料,递到管理员的面前:“管理员尝尝!这是你不在的这几天里,大伙研究的新饮料!”

管理员脱下外套搭在臂弯,接过饮料道了声谢。浅抿一口,新奇的滋味漫过舌尖,有些辣,还有点浆果的清甜,口感清爽。

管理员双眼一亮,重重点头称赞:“好喝!”

说罢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又浅尝了几口。

众人备受鼓舞,一时兴致高涨,你一言我一句,要为远归的管理员补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基地这边的新变化。

“我就说你会喜欢新品饮料,”递酒的青年眉飞色舞,“嘿嘿,您先尝着,我们那边还有好多其他口味——”

“去去!得了吧,你们就研究出来这一个正常口味的,还显摆上了。其他的,像是那什么源石虫肉口味的,你就说,那是能给人喝的吗!”

“管理员离开这么久了,你们就不能说点正事吗?”

“管理员管理员,我们这十几天里把基地这边所有水管都翻修了一遍,这下大伙的供水应该没问题了!”

管理员刚从篝火中挑起一根烤的滋滋冒油得烤肉串,吹了吹咬下一大口,闻言她嚼着滚烫的肉块,含糊不清道:“没关系,难得一次晚宴,步履再匆忙,也要适当、呼呼,适当休息嘛。”

未了,管理员在一片吵闹声中准确找到方才说翻修水管的人,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干得好。”

“管理员说得在理,大伙都是为了建设塔卫二而来,但谁都不是超人,没必要一天到晚都紧绷着弦!”

热闹中,一个小孩借着身形灵巧挤到管理员跟前,趴在膝头上,好奇地仰问:“管理员管理员,你这次去的北方是什么样子的?听说那里的风景与基地这边大不相同!”

管理员认出了这孩子,笑眯眯地揉了一把她的小脑袋:“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哪里顾得上看什么风景?硬要说的话,不过是一片的荒蛮之地,四周了无人烟,寸草不生,别说人了,十几公里都见不到一个活物,可不比你们在基地这边成天上蹿下跳来得有意思。”

孩子一听,脑海中对于种种奇幻场景的幻想破灭,一时大失所望,撇着嘴嘀咕:“啊?哪里都没有人的话,那多没意思了……”

旁边有大人瞪了孩子一眼,“真以为塔卫二到处都是你的游乐场啊?上次要不是有个好心人救你一命,你早死在那次天使潮里了!”

孩子被骂得缩了缩脑袋,只敢躲在管理员身后偷偷吐舌,象征性地反抗一下,没敢再吭声。

“天使潮?”管理员警觉,今天她刚回来,可还没人向她汇报过这种袭击事件。

见管理员上心,大伙顿时七嘴八舌地为管理员补全了事情原委。

这处基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天使随锚点而行,降下即占领附近的土地。前些日子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一次天使潮,规模不大,基地火力足以覆盖,但最先被卷入其中的是这个在基地边缘玩耍的孩子,当时无人察觉其失踪。

等到众人已经准备装载好炮弹,炮口对准一片黑压压的天使潮时,他们这才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不幸被卷入其中的孩子。

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位年轻男子不知从何处杀出,不仅独自歼灭了近大半天使,还将孩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基地。可后来众人想找他道谢时,那人却早已消失无踪。

管理员听完,一时失笑。她大约猜到了那人是谁,却没想到他会主动现身。这家伙,刚才还在说什么“不方便出现在这种场合”,真是……

管理员简单询问了些天使潮的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天使算是基地的“老熟人”了,大家对付的过程早就流程化了,更详细的相关报告也如往常提交至管理员案头,就等着她过目了。

这只是晚宴中的一场小插曲,在噼啪燃烧的木炭香混合着炙烤肉类的油脂香气中,众人继续畅谈开拓塔卫二的当下与未来。

后来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一伙人嘶声力竭地唱起歌来,紧接着就有人开始为他们伴舞,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加入其中。篝火跃动,将每个欢乐的身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欢呼与炊烟混在一起,盘旋着升入缀满繁星的夜穹。

管理员噙着笑旁观大家尽情喧闹,时不时拍手合着他们的拍子。

突然,管理员的衣角被小心翼翼地拉扯了一下,她低头,还是方才那孩子。

小孩子一脸神秘,紧紧攥着管理员的衣角不放,显然是有话要说。

四周嘈杂,管理员便俯下身凑近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基地孩子们一向不怕管理员,反而将这个大人物视作可以诉说秘密的知心朋友。管理员本以为这个孩子是如寻常一样,来找她倾诉烦恼的,可孩子用手掩着嘴,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了一段令她始料未及的话:

“管理员,其实……那个在天使潮里救下我的大哥哥,是一个鬼怪。”

“大家找不到他……是因为我亲眼看着他死掉了,然后又活过来了。”
 

 

阿达希尔与管理员分开后并未远去。他如往常一般伫立在基地的最高处,这里地形隐蔽,是一个鲜有人知的角落。

借着下方稀疏的道路灯火,阿达希尔俯瞰沉入夜色中的建筑轮廓,以及基地正中空地上那片最后的篝火余烬。
篝火晚宴接近尾声,人们接二连三地散去,最终连那道阿达希尔最熟悉的人影也消失于视野中。

寒凉的夜风阵阵,霜花渐渐凝结在苍白的面孔之上,他却始终不曾移动半分。

不死不灭的身躯仍会感到疲惫与疼痛,但对阿达希尔而言,这些感受没有意义。在与那个人临别前,她曾嘱咐要好好休息,但可悲的是,在离开她以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心头一跳。

缥缈的呼喊仿佛从自极远的北方飘来,传入阿达希尔耳中,像是一场专属于他的自欺欺人,强按住心头的震颤,他小心翼翼地转身回头确认。

星光下,身材娇小的黑发少女刚好手脚并用从黑乎乎的管道中爬上来。她环顾四周,确认阿达希尔真的在这里,她便一下跪伏在地,垂着头气喘吁吁,双手撑地,外套拖了一地,毫无形象。

刚才的呼喊之所以缥缈,显然是攀登这处高地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阿达希尔:“……”

他很不想承认方才被唤出名字时,心头那一瞬的悸动,竟然来自眼前这位狼狈得与普通人无异的少女。

管理员自然没有察觉到阿达希尔那颗被自己无意中摔碎的脆弱少男心,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气若游丝地喊道:“呼、呼……下次,你可以考虑挑个再高点的地方待着……这样,说不定我就真的不会再来找你了。”

阿达希尔走上前,向她伸出手,“如果你只是有事想找我,就会直接在baker上通知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地来见我本人。”

“没办法,”管理员抓住他的手,撑着膝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毕竟,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终于站了起来,管理员再次与面前的白发青年对视,叹息般地轻声问:“阿达希尔,以鬼怪之说逗弄小孩子,很有趣吗?”

阿达希尔怔了怔,随即“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她所指何事。他单手插进裤兜,语气平淡地回答:“毕竟只是个孩子,被卷入天使潮中,又不幸撞见我的死而复生,受了这么多惊吓,用一个故事哄过去……你也看到了,效果不错,没给她留下太多阴影。”

“……为什么选择对我隐瞒?”

“在这个连生存都是奢望的世界里,孩童的纯真本就是一种宝物。这句话还是你对我说过的。”

管理员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阿达希尔,你又一次选择对我隐瞒了你的死亡,为什么?”

“……”

夜风湿重,与沉默的阿达希尔对视片刻,管理员就知道了,这次她还是无法得到对方的答案。

管理员索性绕开他,在高地四周转了又转,“你还挺会挑地方的,这里视野不错——嘶,”一阵寒风吹过,管理员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双臂,“就是有点太冷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阿达希尔问。

管理员斜睨他一眼,“想知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达希尔干脆地把脸别到另一边。

管理员无语,也懒得再理他,索性抬头仰望星空。

此地四周空阔,无遮无拦,无数璀璨的星光汇聚一起,仿若道道横流于天际的星河,波光粼粼地闪烁着。而这其中最令人瞩目便是巨行星塔罗斯,它宛如一只巨人之眼,美丽又恬静地垂落于星河边际,与望向它的小小人类对视。

管理员一时看得着了迷,喃喃道:“好地方……下次可以带孩子们来这里认星星。”

忽然,管理员的肩头落下一片暖意——是阿达希尔。他脱下自己的灰蓝色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管理员侧目望去,阿达希尔则垂下眼睑,低声提醒:“时候不早了,你现在该去歇息了。”

说罢,阿达希尔后退一步,神色谦卑,一副尽本分关心管理员身体的姿态。可管理员太了解他了,他这只是变着法子赶人走。

管理员转身,想再与他辩上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停住,她被吓了一跳。

离得近了,管理员才发现阿达希尔脸色是如此的苍白,白色的碎发垂在眉眼间,投落下一小片阴翳,他脱去外套,上身仅留一件黑色毛衣,勾勒出消瘦的身形,此刻如往常一样挺直的腰背立在寒风中,反倒愈发显得整个人单薄萧瑟。

管理员喉间发紧,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倒回——当年那个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帕夏,何等耀眼从容,何曾有过半分今日这般的颓意?

管理员抿紧唇,沉默良久。阿达希尔也随之静默,他半敛眼睑,仿佛直到管理员离开前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终于,管理员动了,她抬起脚前行,阿达希尔则体贴地侧过身,为她让路。

可管理员径直朝他走去。

“阿达希尔,”管理员抓着不属于她的灰蓝色外套,在星光注视下站定在阿达希尔的面前,向他伸出手,“跟我走,今晚我们一起回去。”

 

管理员带阿达希尔回到了她在基地的住所。

这是一间单人间,房间很小,可供休息的床也只有一张。阿达希尔并非第一次前来,过往时光中,他光是整夜在这里陪同管理员修订开荒事宜就不下数十次了。不过以往前来大多都有明确的事务安排,至于今夜管理员主动带他回来的用意,他一时间猜不透。

两人回到住所时,也许是今夜的晚宴太过振奋人心,住宿区好几间屋子仍然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几声高亢的喧哗。

管理员让阿达希尔先进屋,她则转身敲响了这几间屋子的门。

管理员的住所常年不锁,只是虚掩着,方便别人随时能找到她,或是直接递交报告在她屋中的桌上。

阿达希尔推开门,踏入屋中,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陌生,与房间布局无关,管理员身上一直有一种独特的“石头”味,极其浅淡,平时风一吹就散了,只有在她长居之处,在那些被她频繁接触的桌椅、床铺上,才能堪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缕。而现如今,管理员离开这间屋子已有数十天,残留的那点气息也早已被来来往往的其他人搅乱了。

阿达希尔对此并不意外,他闭上双眼,伫立在原地良久,迟迟没有开灯。

屋内陈设如往常一样简洁,除了一张桌子上堆满的公务资料,几乎没有多少属于管理员的私人物品,他本身就可以在这片近似空地的房间内行走自如。何况在黑暗中摒弃视觉,其他感官灵敏度提高,他反而能捕捉到更多关于管理员的气息。

隔壁的喧哗声渐渐弱了下去,又隐约飘来几声管理员与他人的道别声。待到四周差不多安静下来,阿达希尔听见管理员往回走的脚步声。

“啪嗒”一声,灯被打开了,明亮的灯光照落在阿达希尔的发顶,他缓缓睁开眼。

管理员关上屋门,随口问了句,“怎么不开灯?”

阿达希尔回头,“在想你对隔壁做了什么,突然安静……”

后半句阿达希尔没能说完,因为一个还沾着水珠的温热瓶体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管理员踮着脚尖,用温热的瓶体蹭了蹭阿达希尔惨白的脸颊,“暖和吗?我看隔壁他们还有人在温这种浆果饮料喝,想着这是热的,还能为你补充糖分,便顺手要了一瓶。”

阿达希尔一时哑然,待到滚烫的浆果饮料瓶落入他的手中,管理员又转身去衣柜里找衣服。

管理员头也不回道:“而且我没对隔壁的人做什么啦,我只是告诉他们要早点休息,熬夜太晚的话,第二天起来会头疼——洗浴间里有我一套备用的洗漱用品,你等下用,我先给你找换洗的衣物。”

这时候的阿达希尔再怎么故作平静,都该意识到管理员这是要留他过夜了,往常他们二人只会一同伏案工作,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提出休息,但是眼下这个局面,阿达希尔想,他应该拒绝,但是……

“我还挺喜欢这件毛衣的,可惜被我洗大了,就再也没穿过,正好借给你穿。”管理员翻出一件墨绿色毛衣与一块浴巾,向他走来,将物品交给他,又上下扫了他一眼,对他的身形大致有了一个概念,“我这里的床比较小,不过应该足够你躺着休息了。”

一言不发的阿达希尔终于引起了管理员的注意,她顿了顿,指向阿达希尔手中自接过起就没开封的饮料,揣摩道:“你不喜欢这种浆果口味吗?这是大家研发的新品饮料,我觉得还挺好喝的。”

阿达希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沉默地低头旋开瓶盖,浅尝了一口。

管理员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孩子吃饭一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又向洗浴间走去。

进了洗浴间,管理员一面拧开热水阀,一面回头问他:“基地这边的设备你都会用吧?我们的人最近刚翻新过水管,听说洗澡时很舒服,你可以先试试。”

甜美的汁水流过舌尖,蒸腾的白色水汽晕开,室内温度在升高,原本凝结在阿达希尔脸庞上的冰霜此刻逐渐化成水珠,黏在他额前与鬓边的发丝上,紧接着,他又听到管理员在那边说: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条落水云兽,再不去洗个热水澡,可能第二天就要感冒。

理智上,阿达希尔知道他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还能拒绝管理员,还能立即转身离开这处住所。可当一瓶甜美的热饮与一件柔软的毛衣落在掌心,洗浴间门敞着,热水哗啦啦地流淌,湿暖的白汽裹着管理员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半步。

就像一位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在茫茫沙漠中寻到一汪清泉。清泉还是清泉,它碧蓝清澈,始终如一地流淌在那里,只是在对它有所渴求的目光中,其本身就是一道致命的诱惑。

阿达希尔默然伫立,良久无言。

沉默终究只是沉默。阿达希尔最后迈开脚步,两步并作了一步,径直走进了那间雾气氤氲的洗浴间。

 

 
阿达希尔从洗浴间出来时,管理员正在审批办公桌上的报告。

听见洗浴室门响,管理员仰头后望,手中的笔杆还抵在唇边,见一身热气的阿达希尔走出来,她笑道:“不错,脸上终于多了点血色。看来这次的水管翻新很值得啊,洗起来舒服吧?”

阿达希尔摘下了发辫上的金属环,白色长发披散下来,穿着管理员的毛衣,倒是大小合适,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在灯光下腾腾冒着热气。他扭头看向管理员,肩颈处一些未能擦干的水珠顺着动作滚落入衣领深处,整个人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温度。

阿达希尔没有接她的话,反倒再次开口提醒对方:“管理员,也请你早点休息。”

她的话语又被无视了。管理员这回倒也没兴趣与他较劲了,她扭回头,半托着下巴,背对着他,手中的笔杆随意朝床铺一指:“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去我床上休息吧,祝你睡个好觉。”

“……”

这次轮到阿达希尔想问管理员一句“为什么”了。

为什么她能如此自然地留自己过夜?为什么愿意把贴身衣物借给自己?为什么容许自己睡在她的床上?又为什么……这样毫无来由地关心自己?

可无论是哪一个为什么,他都问不出口。他们之间说穿了不过是几次你来我往的合作关系,连世俗意义上的朋友都谈不上。这段联系始于一场交易,也几乎可以预见终将在最后一次交易中画上句点。可糟糕的是,管理员这个人总有本事保持着距离,还能让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让你以为自己身上垂落的那份阳光是被特别眷顾的,直到抬起头来,才发觉阳光的来源,那颗恒星始终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天际,叫人生不出一丝妄念。

安静的室内,阿达希尔无声地坐在床上,又背对着管理员躺下,一时间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管理员终于停下笔,她简单叠起资料,起身拉开椅子,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洗浴间。

门合上了,哗啦啦的水声重新在这个狭小的屋内响起。

侧躺在床上的阿达希尔缓缓闭上双眼,细长的蛇尾不知不觉绞起柔软的被褥。

管理员洗完出来时,她胡乱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黑发,见阿达希尔似乎已经歇下,她走到灯光的开关处,抬手一按。

啪嗒。

基地住宿区最后一扇亮着的窗户也熄灭了火光,这便与其余百余扇的窗户再无区别,一同沉入寂静的夜色深处。

 

 
管理员安排阿达希尔睡在自己床上时,并未交代她要歇在哪里。阿达希尔没问,她似乎也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究其根本,管理员只是想创造一个与他聊聊的机会。

熄灯后,管理员在床边坐下,只占了极小的一角,身子与他毫无触碰。可听着阿达希尔平稳的呼吸声,她还是开口了:“睡不着吗?”

顿了顿,她轻声又问,“……还是不想休息?”

浓重的夜色里看不清彼此的模样,阿达希尔却毫不意外对方识破他并未入睡的事实。这个人向来生了一颗玲珑心,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抽丝剥茧。

阿达希尔不愿深究这些,他侧过头,柔软的白发散开在枕头上,仰望着床边模糊的身影。

少女浅浅呼吸着,身上刚刚沐浴过的热气还未散尽,这一切在寂静的黑暗中清晰得叫人心惊——这是他在梦里都不曾奢求过的片刻。

“你呢?”阿达希尔突然开口,嗓音微哑,“你不需要休息吗?管理员。为了求证莽荒的北方能否成为你们新的据点,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把数据带回来,直到此刻你也未曾歇过片刻。你已经如此疲惫,就连爬上区区一座高楼都会使你感到力不从心,为什么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向我施舍你那多余的善心呢?”

管理员忽略了他的不敬,温声回答:“因为我认为你我之间需要这一次交谈。你向来与旁人不同,我说什么,你总是听不进去太多。”

“抱歉,我需要保留一些属于我自己的判断。”阿达希尔回道。

嘴上道歉,语气却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愧意。

管理员反而笑了,“能保持独立思考,这是你的优点。倘若哪天你成天跟在我身后,张口闭口就是‘我的王’,那才真叫我头疼。”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做出的判断时刻会受到他人不同视角的审视,在某些时候,它对我而言甚至会成为一种错误。这也是我今晚想和你好好聊一聊的原因之一。”

万籁俱寂的夜晚中,任何细微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阿达希尔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个温暖的热源在向他靠近,最后,管理员的手背轻轻贴在了他裸露的额头上。

“对于你来说,这个体温偏高了。”她确认后便收回了手,温热的触感只在阿达希尔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如此疲惫还要照顾你’。”管理员缓缓道,“答案很简单,阿达希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会比死亡更痛苦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让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死去。”

阿达希尔凝望着她,蓝紫色的眼眸如深潭般幽深不见底,忽然,他抬起手,抓住管理员刚刚收回去的那只手。

“管理员,你应该比我清楚一个事实……”阿达希尔翻身从床上坐起,他抓住管理员的手,目光沉沉道,“这不会是我的第一次死亡,更不会是最后一次。”

“倘若仅用这一次死亡,就能换回你所珍视的那些生命,我很荣幸,管理员。”

管理员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恰巧此刻有缓慢移动的星光穿过窗户,披落在他们身上,借着这点光亮,她完完全全看清了他此刻的神情:严肃、专注,不掺杂一丝玩笑意味。这无疑是他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管理员蹙起眉,“阿达希尔,我一直认为你知道,活着是一种很珍贵的——”

“我知道的,管理员。”

阿达希尔打断她,反扣住她的掌心,“每一次彻底的死亡,都会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正因为理解了这份宝贵,我始终为自己的长生羞愧,也始终卑鄙地为此深感窃喜。”

“在过去与当下,我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时间跨度去目睹生命的逝去与诞生,也拥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见证你的抉择。你有能力,也有决心,所以你背负起来自两个世界的命运,你要拯救万千生灵,要众生与文明都将在你的庇护下存续——”

阿达希尔的五指紧扣入管理员的指缝间,他托起她的手,又弯腰低下头,滚烫的的额头抵在她的手背,细碎的白发垂落,遮掩住他此刻的神情。

“——可你选的这条路太遥不可及,也太崎岖。哪怕你付出你的所有,也未必支付得起半分能与此对等的代价。”

“正因如此,既然我已经卑鄙地苟活至此,无论一次还是无数次的死亡,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我所拥有的这远比他人多得多的机会,理应让我成为铺就你前路的尸骸,成为你手中最趁手的那把利剑,成为最有资格站在你身侧的人——但是,我知道,你会拒绝我,你会为了我而拒绝使用我。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避而不答关于我死亡的问题。在这一点上,你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王,管理员。”

阿达希尔的嗓音平静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他的生死,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你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希望我的?”

管理员的声音发紧,“希望我为了众生,为了文明,亲手把一个活人推下去,让他一次又一次坠入向万劫不复之中——只有这样的我,才算是你心中的‘王’吗?”

管理员沉声质问阿达希尔,她罕见地动了火,怒火直窜上来,烧得她心头闷疼,可除此之外,她更多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管理员终于在此刻明白,为何阿达希尔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除了任务以外的任何情绪,为何他从不与开拓区基地的众人来往。她曾考虑过,或许这是他作为帕夏的骄傲与坚持,也曾担忧过,是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留在他心中的心结,可她却从未想过,阿达希尔从未真正向她袒露过自己的内心——这个深陷绝望中的人,除了最后那一点对于理想世界的偏执,早已连自我都一并舍弃。

管理员的呼吸一时变得急促,沸腾的情绪几乎将她胸腔里的五脏六腑绞了个稀巴烂: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了?生命在他眼中,是可以这样摆在天平两端任人衡量的吗?他为什么会如此看轻自己?是自己一直忽视了他吗?

思绪混乱之余,管理员清楚,他这些想法肯定琢磨了不止一两天了,但只要他还愿意袒露,那就为时不晚。

管理员索性抽回自己发抖的手,直接揪起阿达希尔的衣领,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阿达希尔,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需要用鲜血铺路,用你们的性命来为我开拓未来——如果每个人都抱有你这种想法,这种用尸体填出来的胜利,真的还能被称之为胜利吗?”

阿达希尔被猛地拎起来,他维持着诧异的神态,注视骤然放大在眼前的少女面容。

少女的五官幼态,皮肤白皙,眼睛大而圆,浅蓝色的圆环是瞳孔中最明亮的色彩,下眼睑有一对倒三角的小标记,口鼻小巧,湿漉漉的黑色齐肩短发垂下,此刻罩落在阿达希尔的脸颊两侧,这是一张对阿达希尔而言毫无威慑力,如同幼猫般的面容。可这张面容的主人是久居高位,手握重权的终末地管理员,常年的胜利于无形中滋养着她的威严,以至于在阿达希尔被提起,与勃然大怒的管理员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阿达希尔生不出一丁点反抗的念头,他只能观察到她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对灰蓝色眼眸中涌动得将要实质化的情绪。

星光下,管理员的眼睫毛根根分明,阿达希尔却看不清这对眼睛中充斥的究竟是对他的愤怒,还是对他的悲哀。

无论是哪一种,这灼灼目光都引得一旁的蛇尾似是畏惧、似是兴奋地再次绞紧了床上的被子。

落在管理员眼中,阿达希尔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这对她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选择了文明存续的道路注定艰难,但是一个人的死亡真的会为这场博弈增加多少砝码吗?别开玩笑了,这注定是一场与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的生存难题,没有人可以回避逃离。”

管理员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气急了,又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硬生生砸醒眼前这个偏执又从不听话的白发斐迪亚。

“倘若我连你一人的死亡都视而不见,阿达希尔,你回答我,我又如何去告诉更多的人,他们是值得活下来的生灵,而不是活该忍受这颗星球恶意攻击的靶子?”

听到这里,阿达希尔忽然笑了一声。

他明明在笑,可声音听起来又像是在叹息,“不是所有人都会将这样的你视为‘英雄’的,管理员。”

管理员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阿达希尔凝视着管理员,缓缓而道:“无论是泰拉,还是在塔卫二,我见过太多贫瘠的人了。无论是物质上的也好,还是精神上的也罢,他们所缺少的,远比他们意识到的还要多。”

“管理员,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当下可切实可获得的利益,才是他们活在这个世上的全部。极少有人愿意为了顾全大局牺牲自己,何况我们是在这样一个黑暗时代艰难求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能做出与你一样的抉择——来猜猜看吧,管理员,对于那些可怜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们,只要许诺一点粮食,我能煽动多少人来砸毁你们的心血?更可悲的是,他们被教唆着毁坏了一个文明的未来,最终却连自己只是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都无从得知。”

管理员万万没想到阿达希尔会向她提起这些,满腔怒意骤然哑火,她缓缓放开了阿达希尔的衣领。

阿达希尔所提及的,只是他们与民众间众多棘手矛盾的一个侧面,无数类似的问题早已随着断断续续的天使潮报告堆满了管理员的案头。

她突然对眼前的阿达希尔感到了一阵陌生。

“这就是……”管理员的声音仿若呢喃般极轻,“……你一直以来最真实的想法吗?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反问:“倘若我们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天使,我死亡的价值或许仅限于战场之上。若有一天,敌人来自我们内部的分裂,我们交付于信任的同伴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管理员,到那时,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阿达希尔敛起眼睑,托起管理员的掌心,轻按在自己脸颊上,他靠着管理员的手掌心,低哑的嗓音带着沉重的依恋陈述:“当然,真到那时,我自然成为你最趁手的利剑,为你肃清一切阻碍你前进的障碍。”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窗沿边的星光缓慢移动位置,再次响起声音时,是管理员一句低沉的警告。

“……阿达希尔,这不该是你考虑的事情。”

这句话落入阿达希尔耳中,不过是一句苍白的回避。

阿达希尔似笑非笑。

或许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小,这张床也太窄,才迫使他们不得不拥挤在一起,在此刻直面最赤裸的彼此,也让阿达希尔罕见地产生了某种冲动。理智告诉他,他现在不应该挑衅管理员,可他的口舌却像一条真正的毒蛇一般,片刻都等不及地去吐露出那些淬毒的话语:

“管理员,就像你认为我冥顽不化,我也认为你总是太过心慈手软。你似乎很有信心地在等着那些人去改变,去理解你,去跟上你的步伐,可是我的管理员啊,你明明也再清楚不过,你正在等待的过程,不过是在一点点积累你的绝望,直到一切万劫不复,你不得不亲自对他们执行死刑——”

“阿达希尔。”

一枚流转着金色的源石矛尖骤然凝聚在阿达希尔的咽喉处。

“如果你学不会什么是服从,我不介意亲自动用些手段,用你能记住的方式教会你。”

少女头披着犹如洁白薄纱般的星光,如此对他宣告。

阿达希尔不得不仰起头避开要害处的锋芒。后仰的视角里,他怔怔地注视着此刻的管理员:星光披落在少女身上,灰蓝色眼睛中流动着非人如矿物般的金色,撕裂开她平静外壳下深藏的杀意,骇人的暴力与圣洁的柔美极致反差地交织在一起,美得摄人心魄,以至于阿达希尔一时竟然忘记了呼吸。

管理员动用了她独特的源石技艺,阿达希尔清楚,管理员是认真的,自己刚才的发言真正触及了她的逆鳞。

或许是因为骨子里的逆反,或许是因为直面的是这位鼎盛时期的管理员,回过神的阿达希尔却对此兴奋得瞳孔放大。停止呼吸带来的窒息感同时传来,缺氧的眩晕尚未散去,重新找回呼吸,氧气猛地灌入肺腑,又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好几声,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诡异的潮红色。

“咳、咳咳……如果不希望我、做出你不想见到的事情,那就请你请你再努力一点吧,管理员,”阿达希尔避开咽喉处的源石石矛,手掌掩住咳嗽的嘴,露在外面的蓝紫色眼眸泛着不自然的红潮,笑望着她,“努力向我证明,那些人身上具备值得你为之付出代价的价值,你的抉择是高瞻远瞩的布局。否则,待到一切走到死路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踏上一条与你截然相反的道路,用我的方式替你处理这一切……咳咳……”

管理员缄默地等他平复喘息,等他渐渐恢复常态,再次乖巧恭顺地向自己垂下头,不再大放厥词时,她才扬散去手中的源石石矛。

石矛崩解,化作无数微小的颗粒,如一场细雨般,洒落在二人间的床铺上。

管理员俯视他,在长久的沉默后再度开口:“阿达希尔,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长久以来,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一致认为,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无论是工业建设还是文化教育,我们的时间太紧张了,紧张到我们除了满脑子地去考虑生存,已经无暇关心太多。可是我偶尔也会在想,或许我们一直以来真正缺少的并非时间——而是一点耐心。”

“一点容许我们失败,容许我们走过弯路的耐心。”

说话间,管理员语气平和,丝毫不见方才强硬的气势,就连阿达希尔一时都无法揣摩她此刻真正的情绪。

管理员察觉到阿达希尔对自己若有若无的警惕,她并不在意。

见过最坦诚的彼此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一些行为上变得随意起来。

“阿达希尔,现在的你对我而言,与你刚才口中的‘阻碍’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我之所以能意识到这点,也是因为你向我坦诚了一切,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应该再表现得高兴几分。”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诚恳道,“可是,又因为我本人对你坦白的内容十分不满,所以你现在只能收获我的冷眼了。”

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很想回一句‘看来自己还需要感谢管理员对他的宽宏大量’,但是他清楚一旦真的将这句话说出口后,或许从今往后就真的只能得到管理员的冷眼了,所以他忍住了。

阿达希尔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聊聊你所说的‘耐心’吧,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想法。”

“嗯?”管理员似笑非笑,“你终于愿意听到我的声音了?”

阿达希尔垂眸,“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奈何哪怕是我,也难以做到每次都能完美达成你的目标。”

管理员:“……”

管理员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可他偏要这样理解,还暗示这种“误差”是客观必然存在的,管理员以此来苛求他,这就是管理员的不对了。

管理员不想再与这条狡猾至极的蛇诡辩了,果断切入正题:“先从‘我的理想’说起吧。”

管理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她单手撑在床铺上,屈膝侧坐,正好与阿达希尔面对面。

管理员说:“我能感觉到,你一直把我的理想视为一种崇高无私的精神追求。而这个理想之所以在你眼中高尚、宝贵,令人心生向往,正是因为它的遥不可及与完美。不幸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真实的、近你在眼前的人,一定是丑陋不堪的,并且距离你我理想最遥远的存在。”

“真实的人们拥有千奇百怪的缺点,这与他们同时拥有和我们相似的愿望,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我今天希望有十个人可以吃饱肚子,和一个普通人希望今天的一家老小都能吃饱肚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重点在于我们是否能让自己去看见‘真实的人’。”

“毕竟无论是直面自己的缺点,还是别人的缺点,都不会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对吧?”

管理员盯着阿达希尔,忽然咧嘴一笑,“就像你这张总是讨人嫌的嘴巴。”

见阿达希尔挑眉,管理员抢先一步正色道:“忽略别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也可以让人变得很轻松。正如你忽略你自己的感受,只要继续着眼于固有的认知,就能省去许多烦恼。”

再次听到管理员对自己的点评,阿达希尔抿紧唇,两侧的耳尖也跟着垂了垂。

“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人们的种种丑陋来否定他们的一切。可每份不堪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具体的缘由。就像河流有其源头,大树从树苗长成,饥荒、战乱、压迫……这其中的每一个,都是需要我们正视并去解决的问题。我们既然决定要改变这个世界,就不能忽视落在每个人头上最真实的苦难。”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

“事实上,我不能完全反驳你刚才的话,你说出了我一直在回避的部分真实,而我也想告诉你,你不在乎自己,本身就是不在乎死亡正在一点点改变你。你变得逐渐失去耐心,看不见那些与你一样痛苦的人们所遭受的苦难,甚至不惜把自己当成工具,认为只要将‘障碍’清扫干净就够了……”

管理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停顿半响,她几乎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抬起手臂,起身靠向阿达希尔,仰头搭在他一侧的肩头,轻轻搂住了他的背。

这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拥抱的动作。

阿达希尔的身体变得有一点僵硬。

管理员的身体太娇小了,二人一起坐在这张床上,她却不得不仰起头才能搭在阿达希尔的肩膀上。

“阿达希尔,”管理员再次开口唤道,因为喉部被阿达希尔的肩侧挤压,她发出的声音一时有些发闷,“不要再让自己独行在这条不断通向死亡的道路之上了。”

“我查阅过之前那次的天使潮报告了,以那种程度的天使潮,你本不该遭遇死亡,但你还是……与其说你是在用自己的死亡为我铺路,不如说,你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放弃自己。”

“反复放弃自己的生命,这很痛苦,也很堕落。我相信,那些为你而牺牲的人也不愿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不要再把自己视为工具了,你在我眼中,应该一直都是那个骄傲耀眼的阿达希尔。”

“在那之后,再多一点耐心,再多一些目光放在会与你同行的人身上吧。无论是我,还是大家,在抵达理想终点前,我们都在这里,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阿达希尔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直到此刻,阿达希尔才诧异地发现,管理员真实的身材远比他所见的更加瘦小,他的蛇尾轻而易举就能在管理员的腿上缠绕两三圈,自己的一只手臂就可以环住管理员的腰身。

现在与其说是管理员在搂抱他,不如说是她整个人都被阿达希尔圈在了怀中。

紧贴在胸口处的温暖与心跳声、覆盖背上小小的掌心、近在耳畔的呼吸,这些共同构成了阿达希尔对于这个拥抱的感受。

阿达希尔低头搭在管理员娇小的肩膀上,只是低声叹道:“……管理员,你何必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呢,明明将我视作你的敌人,这样对你而言不是会更简单,更轻松一点吗?”

管理员合上眼,轻轻拍着他的背,闻言忽然笑了,“如果我真的会做出这种选择,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近我,让我有机会了解到这么多关于你的故事。”

管理员又道:“我一直想告诉你,从来都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我,是你选择了追随我,陪伴在我的身侧,与我经历这一切,也与我一起感受这一切,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感谢,也很高兴,这么长时间以来,能一直与你并肩作战。”

或许是因为这具躯体经历过太多疼痛,此刻这点温暖的触感都令阿达希尔感到了一阵战栗,他更用力地圈紧怀中的管理员,白色的额发系数贴在管理员的颈间,蛇尾缠绕着她的腿根收紧,像在守护一件重要的宝物。

白发斐迪亚的身形比管理员大得多,也重得多,管理员被他压得差点仰面栽倒在床上。她只好搂着这只趴在自己身上的斐迪亚,在变得越来越皱的被褥间靠向床头。

阿达希尔头枕着管理员的大腿,侧脸贴着她的腿面,卧躺在床上。蛇尾从她大腿上撤下来,又转而缠上了她的脚踝。管理员单臂搂着他,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这样抱着你,会让你感觉好受一点吗?”管理员不免有些好奇。

白发的斐迪亚闷闷地嗯了一声,紧贴着管理员温暖的毛衣,又下意识道:“请宽恕我的僭越。”

管理员揉了揉他的白发,“没关系。这次请好好休息吧。”

管理员的气息近在咫尺,阿达希尔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此刻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引领建设塔卫二的管理员,文明重要的保护者,自己决心追随的最后一位王,居然是这样一位小小的人。

多么惹人怜惜,又是多么可以让人安心依靠的存在。

夜深人静,唯有二人平缓的呼吸清晰可闻。阿达希尔合上眼,他在管理员的身侧久违地感到了困意。

这一次,他或许不会再做噩梦了。

“阿达希尔,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有兴趣尝试成为一位旅行者吗?”管理员忽然轻声问他。

阿达希尔思绪难得的有几分迟缓,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又道:“……怎么说?”

“去见一见塔卫二上更多的风光,更多的人,一切美好的、丑陋的、欢乐的、痛苦的,你都可以尽收眼底……等到你我再见时,或许我们彼此都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过了很久,深夜中才传来来自另一个人的回应。

“……好。”

 

 
数日后,阿达希尔再次伫立在高处,眺望着管理员的离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向未知的新远方,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根据之前的资料分析前往新开拓区域探查。

车队逐渐消失于地平线上,天上的塔罗斯行星凝望着继续奔波在自己使命途中的管理员。

管理员临行前,阿达希尔曾向她提问:她是否认可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

管理员对此只是一笑。

待到车轮扬起的烟尘都完全消失在视野中,阿达希尔转过身,在阳光下,他带着与管理员许下的约定,背离管理员而行,踏上了另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由此,阿达希尔走向了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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